第二十五章
谈情说爱的一个月过去了,只剩最后几个小时。预定的日子,当新娘的日子,并没有推迟,所有的筹备工作均已完成。反正我是没什么事可做了。几个箱子已经收拾妥当,上了锁,绑了绳子,并排靠着我那间小卧室的墙壁;明日此刻,它们将会在去伦敦的半路上,我应该也是(神允许的话)。又或者说,不是我,而是简·罗切斯特,一个我还没有认识的人。地址牌尚未贴好,那四块小小的方片躺在抽屉里。罗切斯特先生亲手给每一块牌子写上了地址:“伦敦某某酒店罗切斯特太太收”。我无法说服自己贴好它们,或者叫别人来贴。罗切斯特太太!她不存在,因为她要明天八点后才出生。我要等她确实降临人世以后,再把所有财物分派给她。那边衣橱里,就在我的梳妆台对面,一些据说属于她的服装取代了我从洛伍德带来的黑布裙和草帽,这已经让我有点受不了,因为我认为那套结婚礼服,包括那件珍珠色长裙,还有那条霸占了衣架的头纱,都不是我的东西。我关上衣橱,掩藏了这套魂灵般的怪异服饰。这时候是九点,正是入夜时分,我的房间很暗,而它散发出一种近乎鬼魅的幽光。“我让你自己待着吧,白色的梦,”我说,“我有点发烧。我听见风在呼啸,我出去外面感受一下。”
我之所以发烧,不仅是因为筹备婚礼搞得手忙脚乱,也不仅是因为期待巨大的变化——新生活从明天开始。两者无疑有一定影响,导致我心情激荡不已,这么晚了还要走到外面渐渐变得黑暗的庭园,但影响最大的是第三个因素。
我内心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奇怪想法。我遇到了某件无法理解的事,这件事除了我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知道,它发生在前一夜。罗切斯特先生当晚不在家,到目前还没回来。他在三十英里外有一片小小的产业,分成两三个农场;他早已决定要离开英国,走之前有些事务需要亲自去处理。现在我等他回来;我急欲将心里的忧虑一吐为快,请他帮忙解开那个让我困惑的谜团。请等他来吧,读者,到时我跟他说出我的秘密,你也就听到了。
外面风很大,我走进果园避风。那天南风呼呼刮了一整天,然而没带来一滴雨。天黑以后,它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越来越急,刮得越来越响;果园里的树被吹得始终歪向一边,树枝几乎一小时也没有弹回去一次,茂密的树冠被死死地摁住,一直朝北方低着。大片大片的乌云飞快地从南往北飘,整个七月的天空看不到一丝蓝色。
我在大风的前面疾奔,让烦恼的思绪随着无休无止的暴烈气流飘向高空,心里不无一种疯狂的快感。沿着月桂小径朝下走,我看见那棵七叶树的残躯,矗立着,黑乎乎的,而且是裂开的:树干被劈成了两半,中间敞开了很大的口子。裂开的两爿没有彼此分离,因为结实的树基和强壮的树根让它们的下部仍然相连,不过共有的活力已经毁灭——树液再也无法流动,两边的枝干已经死了,冬天的暴风雪肯定将会让其中一爿或者两爿都吹倒在地。但现在它们仍然可以说是一棵树,一棵死树,不过是一棵完整的死树。
“你们这样不离不弃很好。”我说。我假装这两爿怪兽般高大的死树是活物,而且能听懂我的话。“虽然你们的样子伤痕累累,漆黑焦枯,但我觉得你们体内还有一线生机,因为你们的根部仍然专一地、忠诚地相连着。你们不会再长出绿叶,不会再看到鸟儿在你们的枝条上筑巢和歌唱,不会再拥有充满欢乐和爱的岁月,却不悲惨,因为你们彼此拥有一个生死相依的同志。”我抬头看着它们,月亮在填满它们的裂口的天空短暂露了一面;她血红色的圆脸若隐若现,似乎朝我投来了困惑而惊惶的一瞥,立刻又埋进了飘飞的厚云里。索恩菲尔周围的风暂时停了,但远处的树林和溪流那边,响起了一阵狂野而忧伤的悲鸣,听起来让人难过,于是我又跑开了。
我漫无目的地在果园里走来走去,把许多散落在树边草地上的苹果捡到一起,分开熟的和未熟的,又将它们搬进屋子,放到储藏室里。然后我回到书房,去看生了炉火没有,因为虽然是夏天,我知道罗切斯特先生回来的时候看到欢乐的炉膛会很高兴。是的,火已经烧了一阵,烧得很旺。我把他的扶手椅放到烟囱一角,再把桌子推到它旁边。我放下窗帘,叫人拿来蜡烛备用。做完这些事情,我的心情变得越发焦躁,实在坐不住,甚至不想待在屋里。这时房间里的小钟和大厅里的老钟同时敲了十下。
“原来这么晚了!”我说,“我要去下面的大门,月光一会有一会没有,有的时候能看到马路那边很远的地方。他也许正在回来的路上,去接他可以减少几分钟的牵挂。”
狂风在大门两旁的大树上怒吼,但我极目远望,左右两边的马路都是寂静和孤独的。月亮出来时,偶尔有一些云影从路上飘过,除此之外,它只是一条漫长的白线,连一个会动的黑点都没有。
望着望着,我的眼睛模糊了,涌起了失望和焦躁的泪水。这实在太幼稚了,我羞愧地擦掉了眼泪。我徘徊着,月亮已经彻底躲进她的闺房,拉起了厚实的云帘。夜变得更黑,雨水骑着暴风疾奔而来。
我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着急地喊了起来:“他快点回来啊!他快点回来啊!”我本来以为他在下午茶之前就回来,现在天已经黑了,到底怎么回事?他出意外了吗?昨晚的事情又历历在目。我认为它预示着灾难即将来临。我担心美梦终究要落空。最近的日子过得实在太过美满,以至于我觉得自己的运气已经过了巅峰,现在正在走下坡路。
“哎,我不能回屋里,”我想,“他也许正在淋雨,我可不能坐在壁炉旁,身体受累总比心疼好。我要往前走,去迎接他。”
我出发了,我走得很快,但没走多远,因为还没走出四分之一英里,我便听到一阵嗒嗒的马蹄声,有个人骑着马向前猛冲,一只狗跑在他旁边。滚开吧不祥的预感!是他,他来了,骑着梅斯洛尔,阿头跟在后面。他看见我了,因为月亮已经打开一片蓝色的天空,如水的月光倾泻下来。他摘下帽子,在头顶挥舞着。我跑上去迎接他。
“喂!”他在马鞍上弯腰伸出手,大声说,“你没我不行啊,这很明显。踩我的鞋尖,双手给我,上马!”
我照做了,欢乐让我变得敏捷,我一跃而上,坐到他前面。他用热烈的吻欢迎我,又说了几句自吹自擂的话,我尽量忍着,由着他去。他得意而不忘形,接着问我:“但这么晚跑来接我,简妮特,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有什么事不对劲吗?”
“没有,但我刚才以为你不回来了。我没办法在屋里等你,特别现在又刮风又下雨的。”
“风雨确实很大!是啊,你身上在滴水,像美人鱼。披上我的斗篷吧。但我觉得你有点发烧啊,简,你的脸和手都很烫。我再问你一次,是有什么事吗?”
“现在没有啦,现在我不害怕,也没有不高兴。”
“就是说你刚才又害怕又不高兴了?”
“有点吧,等我慢慢告诉你,先生,但听了我的苦恼之后,你肯定只会嘲笑我。”
“等明天过去后,我要尽情嘲笑你;现在我还不敢,我的大奖还没到手。这样子不像你吧?过去一个月来,你像鳗鱼一样溜滑,像蔷薇一样扎人,我的手指无论碰什么地方都会被刺到,现在我感觉怀里抱着的是一只迷途的羔羊。简,你是从羊群走出来,是为了寻找你的牧羊人吗?”
“我是来找你的,但你别得意。索恩菲尔到了,放我下去吧。”
他把我放到石板路上。约翰牵走他的马,他跟我走进大厅,吩咐我赶紧去换上干燥的衣服,然后到书房找他。我向楼梯走去,他拦住我,要我发誓不会磨蹭。我确实没磨蹭,只用了五分钟便回到他身边。我发现他在吃夜宵。
“坐下陪我吃吧,简,拜托,吃完这顿,明天再吃一顿,然后你要很久不在索恩菲尔吃饭啦。”
我坐在他身边,但跟他说我吃不下。
“是因为你想到明天要出远门吗,简?想到要去伦敦,你就没胃口了吗?”
“今晚我看不清明天,先生,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一切似乎太不真实了。”
“我不算啊,我可是真实的,你摸摸看。”
“先生,你是最像鬼魂的,你只是一个梦。”
他伸出手,哈哈大笑。他用手遮住我的眼睛,说:“这是个梦吗?”他的手饱满、结实而有力,他的手臂又长又壮。
我将其从面前拿掉,说:“是的,它是一个梦,虽然我碰到它了。先生,你夜宵吃好了吗?”
“吃好了,简。”
我拉了铃,叫人来把托盘收走。等到房间里又只剩我们两个,我拨了拨炉火,然后坐在主人脚边的矮凳上。
“差不多半夜了。”我说。
“是啊,可是你别忘了,简,你答应过我,在我结婚前一晚,你要陪我坐到天亮。”
“我记得,我会遵守承诺的,至少陪你坐一两个小时,因为现在我不想睡。”
“你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吧?”
“都好了,先生。”
“我也是,”他回答说,“一切事情都处理完了,明天我们从教堂回来后,半小时内就离开索恩菲尔。”
“非常好,先生。”
“简,你说‘非常好’的时候,脸上笑得那么牵强!你的脸色未免太红了吧!眼神也很奇怪!你还好吧?”
“可能还好。”
“这是什么话!怎么回事?跟我说说你的心情。”
“说不出来,先生,没有言语能表达我的心情。我希望这一刻永远不会结束,因为谁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啊?”
“这是疑病症,简。你太兴奋了,也可能是太累了。”
“先生,你的心情是平静又幸福吗?”
“平静?不啊,可是幸福,我衷心感到幸福。”
我抬头望着他,想看他脸上有没有幸福的痕迹。他的脸红红的,表情很热切。
“拿点信心出来,简,”他说,“别想东想西的,有什么话跟我说。你怕什么?怕我将来不是个好丈夫吗?”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担心你即将进入的新环境吗?担心你就要过上的新生活吗?”
“不是。”
“你把我搞糊涂了,简。你的表情和语气很悲壮,搞得我既糊涂又心疼。我需要解释。”
“那我说给你听,先生。你昨晚不在家吧?”
“是不在,我知道啦,你刚才说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可能不是重要的事,但影响了你的心情。说来听听啊。也许是费尔法克斯太太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你无意间听到用人们在嚼什么舌根?你敏感的自尊心因此受了伤害?”
“不是,先生。”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我等到小钟清脆的鸣叫和大钟沙哑悠扬的响声消歇之后,才继续说下去。
“昨天我忙了一整天,做了无数的事情,心里非常高兴,因为和你想的不一样,我根本不担心什么新环境之类的。我觉得将来能和你一起生活很美好,因为我爱你。别这样,先生,先别摸我,让我好好把话说完。昨天我十分信任仁慈的主,相信做那些事是为你好也为我好。昨天天气很好,你应该记得,没有风,也晴朗,我不必担心你在路上是不是安全,是不是舒服。喝过茶后,我在石板路走了一小会儿,一边走一边想你,在我的想象中,你就在我身边,所以倒也不是特别想念你的真人。我想到摆在我面前的生活,你的生活,先生,它比我自己的生活更加壮阔和汹涌。你和我的生活就像小溪和大海,大海比浅狭的小溪广阔得多,也深得多。我不知道那些爱说教的人为什么要说这个世界是一片可怕的荒野,对我来说它就像盛开的玫瑰一样美丽。就在日落的时候,空气变冷了,天也变阴了,我走进屋里。苏菲喊我去楼上看婚纱,他们刚刚拿进来。我发现婚纱下面的盒子里是你送的礼物,那条你花了很多钱从伦敦送来的头纱。大概是因为我不肯戴珠宝,所以你想骗我接受一件同样贵重的东西。我拆开的时候笑了,想着回头应该怎样取笑你的贵族品位,取笑你努力想把出身寒微的新娘打扮成名门千金。我原本准备了一块无绣花原色蕾丝方巾,想用它来披在自己贫贱的头上,我想应该把它拿下来给你看,然后质问你,难道对一个不能给丈夫带来财富、美貌和人脉的女人来说,它还不够好吗。我清楚地看见你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也听见你那慷慨激昂的、共和主义论调的回答,你将会高傲地说,你不必靠娶一个富商的女儿来增加自己的财富,也不必靠娶一个贵族的女儿来提升自己的地位。”
“我被你看穿了,你这个女巫!”罗切斯特先生插嘴说,“但除了上面绣的花,你打开头纱还发现了什么?你现在满脸悲戚,是因为在里面发现了毒药或者匕首吗?”
“没有,没有,先生。除了那件精致漂亮的织物,我只发现了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骄傲,那没有让我害怕,因为我见惯了这个妖怪。可是,先生,天黑以后,风变大了。昨晚的风不像现在,不是吹得这么猛、这么大,它‘带着一种悲戚的呜咽声’,特别地怪异。当时我真希望你在家。我走进这个房间,看到椅子上没有人,炉膛里没有火,吓得直发抖。我过了不久便上床了,但睡不着,有一种紧张不安的感觉折磨着我。风变得更大了,我隐约听见风声里有一个悲伤的声音。起初我分辨不出那声音来自屋里还是屋外,但它反复响起,每一声都充满了疑虑和忧伤。最后我听出来了,肯定是远处有一只狗在吠。声音消失的时候我很高兴。睡着以后,我还是梦见一个风很大的黑夜。我还是很想跟你在一起,而且有一种奇怪的、痛惜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将我们隔开。第一次睡着的时候,我一直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无名路走,周围漆黑得什么也看不见,雨水抽打着我,我抱着一个小孩,一个非常小的东西,太弱小了,还不会走路,在我冰冷的怀抱里哆嗦,在我耳边可怜地哭着。当时我觉得,先生,你也在那条路上,在我前面很远的地方,我使尽全身力气想要赶上你,一次又一次想呼唤你的名字,求你停下来等我,但我动弹不得,我喊了却没有声音,至于你,我觉得你越走越远。”
“现在我离你这么近,简,这些梦还让你感到压抑吗?神经兮兮的小家伙!忘了那些虚幻的痛苦,只要想着真实的幸福!你说你爱我,简妮特,对,我不会忘了这句话,你也不能否认你说过。这句话你可是说出来了。我听得很清楚,你说得很温柔,也许有点严肃,但像音乐一样动听。‘我觉得将来能和你一起生活很美好,爱德华,因为我爱你。’简,你爱我吗?再说一次吧。”
“我爱你,先生,我全心全意地爱你。”
“很好,”他沉默了几分钟后说,“有点奇怪,但这句话听得我心口发疼。为什么呢?我想是因为你说得特别恳切、特别真诚,因为你抬头看我的眼神非常圣洁,充满了信任、诚实和崇敬,这让我有点不习惯啊,好像撞鬼了一样。做出那种坏坏的表情吧,简,因为你非常清楚怎样做。你那些狂放、害羞或者恼人的笑容,随便摆一个出来,说你恨我,打击我,激怒我,反正随便你怎么来,别让我感动就行。我宁愿你让我生气,也不愿你让我伤心。”
“我愿意打击你、激怒你,直到你心满意足为止,但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以为你说完了,简。我觉得已经在你的梦里找到你忧伤的原因。”
我摇了摇头。“不会吧!还有别的吗?但我不认为会是什么重要的事。先提醒你啊,反正我是不会信的。说吧。”
他的神态有些慌张,举止也显得急躁,这让我很意外,但我接着说下去。
“我做了另一个梦,先生,在梦里,索恩菲尔是一座恐怖的废墟,是蝙蝠和猫头鹰的栖息地。房子气派的正面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堵像贝壳那么薄的墙壁,非常高,看上去摇摇欲坠。我借着月光,漫步在长满杂草的废墟中,这里被大理石壁炉绊了一下,那里踢到了一块掉下来的飞檐残段。我裹着头巾,仍然抱着那个不认识的小孩,虽然我的手臂特别酸,但就是没法把它放下,虽然它是个负累,阻碍了我前进的步伐,我还是非留着它不可。我听到远处路上传来一阵迅疾的马蹄声,我敢肯定那就是你,你正在离开,要去很多年,去一个遥远的国度。我发了疯一样,不顾危险,匆忙爬上那堵薄薄的危墙,渴望在墙上能看你一眼。可是我脚下的石头滚开了,我抓住的藤蔓溜走了,那孩子惊恐地抓住我的脖子,简直要把我勒死。最后我终于来到墙顶。我看见你像是一个黑点,在一条白路上,变得越来越小。风特别大,吹得我站不稳。我坐在狭窄的墙头,哄那个坐在我腿上、吓坏了的孩子别哭。你顺着马路拐了个弯,我俯身向前,想看你最后一眼,这时墙塌了,我摇摇晃晃,孩子从我膝盖上摔落,我失去平衡,摔倒了,然后就醒了。”
“嗯,简,说完了吧?”
“这只是前言,先生,故事还没正式开始。醒来后,一道光芒刺得我睁不开眼。当时我想:哎呀,天亮啦!但我错了,那只是烛光。我以为苏菲进来了。蜡烛在梳妆台上,衣橱的门敞开着,我睡觉前将婚纱和头纱挂在里面。我听见那边有动静。我问:‘苏菲,你在做什么?’没人回答我,但有个人影从衣橱里冒出来,拿起蜡烛,举得很高,仔细看着那两件挂在衣架上的服饰。‘苏菲!苏菲!’我又喊了,那个人影还是不出声。我在床上坐起来,向前探头看,先是感到惊讶,接着十分困惑,最后全身血管里的血都变冷了。罗切斯特先生,那不是苏菲,不是丽雅,不是费尔法克斯太太,甚至也不是——哎,当时我不能确定,现在也不能确定——那个奇怪的女人,格瑞丝·普尔。”
“肯定是她们当中的一个。”我的主人着急地说。
“不是,先生,我郑重向你保证,真的不是。那个站在我面前的人影,我在索恩菲尔府的地盘上从来没见过,身高和轮廓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
“描述一下,简。”
“先生,看上去是个女人,身材高大,茂密的头发是黑的,很长,披在她背后。我不知道她穿着什么衣服,白色的,款式简单,但我看不出是睡裙、被单还是寿衣。”
“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开始没有。但她很快从衣橱里拿走头纱,举高看了很久,然后披在她自己头上,转身去照镜子。我在昏暗的长方形镜子里清楚地看到了她的面容和五官。”
“长什么样?”
“我觉得很可怕,像鬼一样,唉,先生,我从来没见过长那样的脸!那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一张野蛮的脸!我真希望能够忘记那双红眼睛转动的样子,还有发黑浮肿的脸,真的太可怕了!”

“鬼通常是苍白的,简。”
“先生,这个是紫色的,嘴唇又肿又黑,额头上全是皱纹,黑色的眉毛长得很高,下面是充血的眼睛。我可以跟你说我想起了什么吗?”
“可以的。”
“我想起了那种德国的恶鬼——吸血鬼。”
“啊!它做什么了?”
“先生,它把头纱从那个鬼头上摘下,撕成了两半,都扔在地上,用脚去踩它们。”
“后来呢?”
“它拉开窗帘朝外面看,可能发现天快亮了,因为它拿起蜡烛,退到门口。经过我床前的时候,那个人影站住了,凄厉的眼睛盯着我,将蜡烛凑到我面前,在我的眼皮底下把蜡烛吹灭了。我感觉到她那张死灰色的脸带着怒容逼近我的脸,然后我晕过去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只是第二次,被吓得晕过去。”
“你醒来后谁和你在一起?”
“没有人,先生,我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起了床,把头和脸泡在水里,喝了一大口水。我觉得我虽然虚弱,但没有生病。我决定这件事只说给你一个人听。好了,先生,请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那是一个过度受刺激的大脑的产物,一定是的。我要好好待你,我的宝贝,你的神经天生脆弱,可不能粗鲁对待。”
“先生,请你相信我,我的神经没出错,那个东西是真实的,因为事情真的发生了。”
“你前面的梦呢?也是真的吗?索恩菲尔是一座废墟吗?不可克服的障碍将你我隔开了吗?我不流一滴泪、不给一个吻、不说一句话就离开你了吗?”
“还没有。”
“难道我将来会这么做吗?喂,我们永结同心的日子已经开始了,成亲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些想象出来的可怕景象,我向你保证。”
“你胡说,先生!我也希望那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我现在比刚才更加希望,因为连你也无法向我解释那个神秘来客的身份。”
“既然我无法解释,简,那一定不是真的。”
“可是,先生,早上起床时我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当时我环顾充满日光的房间,希望看到熟悉的物品一切如常,从中获取勇气和安慰;但在地毯上,我看到了证伪我的假设的东西,就是那条头纱,从头到尾被扯成了两半。”
我感觉罗切斯特先生吓了一跳,浑身直哆嗦。他匆匆伸手抱着我,激动地说:“谢天谢地!可能昨晚真有什么坏东西接近你吧,幸好只是头纱遭了殃。真不敢多想!”
他呼吸急促,紧紧抱着我,紧得我几乎无法喘气。沉默几分钟后,他高兴地说:
“好啦,简,我来向你解释这件事。那一半是做梦,一半是现实。我不怀疑真的有一个女人进了你的房间,那个女人是,肯定是格瑞丝·普尔。你自己也说她是个怪人,以你对她的了解,你是有理由那么说她。她是怎么对我的?怎么对梅森的?你在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她的到来和行动,但当时你在发烧,稀里糊涂,所以把她看成了另一个人,把她想象成哥布林的样子,凌乱的长发、浮肿的黑脸、夸张的身材,这些都是想象出来的,是你做噩梦的结果。至于恶毒地撕裂头纱,那倒是真的,像是她干的。我明白你想问,我为什么要留这样一个女人在家里,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等我们结婚一周年那天。你满意吗,简?你接受我对这个谜团的解释吗?”
我想了想,实际上我觉得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满意我是不满意的,但为了让他高兴,我努力做出满意的样子。至于如释重负,我当然有这样的感觉,所以给了他一个开心的笑容。现在时间早过了一点,我准备离开他。
我拿起蜡烛时,他问:“苏菲没有在保姆间陪阿黛尔睡吧?”
“没有,先生。”
“阿黛尔的小床有足够的空间给你。今晚你一定要跟她睡,简。你说的那件事让你这么紧张并不奇怪,我希望你不要一个人睡,答应我,去保姆间吧。”
“我会很高兴这么做,先生。”
“把门从里面牢牢闩紧。上楼以后叫醒苏菲,让她明天早上及时叫你起床,因为你八点前一定要换好衣服吃完早餐。好啦,别再胡思乱想了,扫掉心里的阴霾,简妮特。你没听见吗?风声已经变得很轻,雨也不再敲打着玻璃窗。看这里(他拉起窗帘),夜色多美啊!”
是很美。半边天空纯洁无瑕,南风已经变成西风,乌云在风前面集结,排成几个银色的长队,悠悠地向东方进发。月亮安宁地发着光。
“嗯,”罗切斯特先生关怀地望着我的眼睛问,“我的简妮特现在怎么样?”
“夜很宁静,先生,我也是。”
“今晚你梦到的不会再是离别伤心,而是欢乐的爱情和幸福的结合。”
这个预言对了一半,我的确没做伤心的梦,但也没梦到欢乐,因为我根本就没睡。我抱着阿黛尔,望着这个熟睡的孩子(她睡得那么安详、那么舒坦、那么天真),静静等待第二天到来。我整个人精神抖擞,清醒得不得了,太阳刚出来便起床了。我记得起床时阿黛尔紧紧抱着我。我记得自己松开那双抱着我脖子的小手,又亲了亲她。我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竟然在她身旁哭了起来,随后赶紧离开了她,因为我怕哭声会打断她的酣睡。她似乎象征着我过去的生活,而我现在要把自己打扮好去见的他,那个让我又怕又爱的他,则象征着我未知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