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7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随后几天我很少见到罗切斯特先生。早上他好像忙于处理各种事务,下午有些老爷从米尔科特或者邻近地区前来拜访,有时还留下来陪他吃饭。后来他扭伤的脚有所恢复,能骑马了以后,又经常骑马出去,可能是去回访那些来做客的人,因为他总是等到夜深才回来。

这段时间里,就连阿黛尔也难得被传唤去见他。我和他的接触,仅限于偶尔在大厅、楼梯或者楼上走廊相遇。他有时候高傲冷漠地走过,只是远远点一点头,或者瞟我一眼,表示看到我了,有时候又特别有绅士风度,又是鞠躬又是满脸堆笑。他的喜怒无常并没有让我感到恼火,因为我知道他的喜怒和我没有关系,其情绪高涨或低落取决于某些与我无关的原因。

有一天,他请人吃饭,派人来拿我的画册,显然是要给客人看。那些老爷早早告辞,因为要去米尔科特参加某个公共聚会。这是费尔法克斯太太告诉我的。因为雨下得挺大,罗切斯特先生没有陪他们去。他们走后不久,他拉了铃,要我和阿黛尔到楼下去。我给阿黛尔梳了头发,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又确保自己还是穿得像贵格会教徒,一切都是那么简单朴素,包括编起来的头发,没有哪个地方需要重新收拾,然后我们便下楼去。阿黛尔一路上惦记着那个petit coあre[1]是不是终于来了,因为路上出了差错,耽搁了好几天还没送到。她的愿望得到了满足,我们走进正餐厅时,看到桌子上果然摆着一个小盒子。她立刻就知道了。

“Ma boite! ma boite!”[2]她一边兴奋地大叫,一边朝它冲过去。

“是的,你的boite 终于到了。你真是个巴黎姑娘,赶紧拿到角落去,自己将它开膛破肚。”罗切斯特先生低沉的声音从壁炉旁巨大的沙发椅深处传来,言下不无嘲讽之意。“另外,”他接着说,“解剖过程的细节,或者发现肠胃有什么状况,麻烦你不要告诉我,安安静静做你的手术。tiens-toi tranquille, enfant; comprends-tu?”[3]

阿黛尔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警告。她已经坐到沙发上,拿着她的宝贝,忙着解开系紧盒盖的绳子。除掉这个障碍、掀起几层银色包装纸之后,她立刻尖叫:

“Oh ciel! Que c’est beau!”[4]然后爱不释手地看个不停。

“爱小姐来了吗?”这时主人急切地问。他从座位上抬起半个身子,朝门口张望,我就站在门边。

“来了啊!很好,过来,坐在这里。”他拖过身边的椅子。“我不喜欢听小孩废话,”他接着说,“因为我是单身老男人,听到他们叽叽喳喳就烦。让我跟小鬼聊一整个晚上,那我可受不了。别把椅子拖得那么远,爱小姐,我让你坐在哪里,你就坐在哪里。当然,我应该加个请字。该死的礼数!我总是把它们给忘了。我也不是特别喜欢一根筋的老太太。正好我家就有一位,但对她我只能忍了,毕竟她是费尔法克斯家的人,或者曾经嫁给一个姓费尔法克斯的,大家都说血浓于水。”

他拉了铃,派人去请费尔法克斯太太。后者很快来了,手里拿着编织篮。

“晚上好,太太,我是请你来行善的。我禁止阿黛尔向我说起她的礼物,她现在憋了一肚子话。你行行好,当她的听众,陪她聊天。那将是你做过最大的善事。”

其实阿黛尔一看到费尔法克斯太太,也不用等招呼,便立刻扑向她坐的沙发,在她腿上铺满boite 里各种陶瓷、象牙和白蜡做的玩意。她一边将东西往外面倒,一边兴奋地用刚学会的一点破英语解释着。

“我已经尽了做主人的责任,”罗切斯特先生说,“安排两位客人相互玩耍,现在我应该可以自己找点乐趣了。爱小姐,椅子往前面拉一点,不要坐得那么远。不换姿势的话,我看不见你,但我现在坐得很舒服,不想换姿势。”

我照他的吩咐做了。其实我宁愿留在暗处,但罗切斯特先生的口气那么不容置疑,仿佛立刻从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前面已经说过,我们是在正餐厅里。刚才请客吃饭点了很多蜡烛,现在整个房间灯火通明。大壁炉里的红色火焰烧得正旺,厚重的紫色窗帘遮住了高大的窗户和更高大的拱门,一切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阿黛尔刻意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她不敢大声说话),以及她停下来时冬雨敲打窗玻璃的声音。

罗切斯特先生坐在铺着大马士革织锦缎的沙发椅上,模样和我见过的大不相同,不像以前那么严肃和阴郁。他嘴上挂着笑容,眼里含着笑意,是不是因为喝了酒,我不确定,但我觉得非常有可能。总之他酒足饭饱后兴致很高,比较坦荡和蔼,也较为放纵,不像早上那么冷淡生硬。但他还是显得有点严厉,巨大的脑袋靠着松软的椅背,炉火的光芒照亮了宛如花岗岩凿刻出来的五官,和一双黑色大眼睛。这双黑色的大眼睛非常好看,有时深邃的眼神并非没有变化,未必是变得温柔,但会让你联想起那种感情。

他盯着炉火看了足足两分钟,我也看了他这么久,然后他突然转过身来,正好发现我在注视他的面相。

“你在研究我,爱小姐,”他说,“你觉得我帅吗?”

如果经过慎重考虑,我应该含糊而礼貌地回答这个问题,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想也不想,答案脱口而出:“不帅,先生。”

“哈!真有你的!你这人有点特别,”他说,“你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腿上,除了刚才犀利地盯着我的脸看,总是低头看着地毯,样子很像修女,古怪、安静、严肃又朴素。当别人向你提出一个问题,或者说了一句你必须回应的话,你总是先立刻否定了再说,这即便不算粗鲁,至少也是唐突吧。你的回答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生,我太直白了,请你原谅。我应该这么回答:关于相貌的问题,不太好随随便便回答。我应该说大多数人的审美并不相同,外貌无关紧要,诸如此类的。”

“你不应该那样回答。外貌无关紧要,亏你说得出!你表面上是想缓和刚才的羞辱,安慰我,让我平静下来,实际上却将一把尖刀扎进我耳朵里!继续说,你在我身上还找到什么缺点?我的四肢和五官大概长得和别人一样的吧?”

“罗切斯特先生,请允许我收回第一个回答。我真的不是想激怒你,那只是口误而已。”

“的确是,我认为是,那你要为这个口误负责。来批评我吧,我的额头你不喜欢吗?”

他撩起齐平垂在额头上的黑发,露出一大片脑门,但看样子心地不是很善良。

“怎么样,小姐,我是个白痴吗?”

“当然不是,先生。我想反问一句话,请你别生气,你是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又来了!她假装拍拍我的脑袋,结果反手又给我一刀。这么问,是因为我刚才说不喜欢跟小孩子和老太太相处(这个要说得小声点)。没错,小姐,我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但是我有良知。”他说的时候指着脑袋上鼓起的、象征良知的地方,虽然他的脑壳特别大,但那个地方倒是还挺显眼的,“另外,我曾经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我非常有同情心,总是可怜那些弱小的、孤单的、倒霉的人;但后来命运女神播弄了我,她甚至恶狠狠地暴揍我。现在我的心已经变得和橡胶球一样坚硬,我以此为荣,但也不是密闭的,还是有一两道裂口,而且这坨东西中间仍留着一丁点同情。你看,我是不是还有希望?”

“什么希望,先生?”

“我的心是不是还有希望从橡胶做的变回肉做的?”

“绝对是酒喝多了。”我想。我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古怪的问题。我哪里知道他是否能够被重新改变?

“你看上去十分迷茫,爱小姐。你的长相和我的差不多,都算不上好看,可是迷茫的表情很适合你。而且这样也好,能让你的眼睛不再研究我的面相,或者盯着地毯上的绒花,你尽管迷茫吧。小姐,今晚我想有人陪,想跟人聊天。”

他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搭着大理石壁炉架。这个姿势让人能够像看清他的脸一样看清他的身形。他的胸膛宽得有点异常,简直和手脚的长度不相称。我敢说大多数人会觉得他很丑陋,然而他有一种自然流露的高傲气派,举手投足非常从容,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相貌,深信自己只是长得不好看,凭借其他内在或外在的优点,仍然足以让人着迷,以至于你只要看到他,就会不可避免地忽略他的长相,甚至盲目地、片面地觉得他特别有魅力。

“今晚我想有人陪,想跟人聊天,”他又说了一遍那句话,“所以我请你来,光有炉火和吊灯相伴是不够的,加上阿头也不行,因为它们不会说话。阿黛尔稍微好一些,但距我的要求还差得远,费尔法克斯太太也一样。至于你,我相信你只要愿意,是可以让我满意的。第一次请你下来那天晚上,我就特别想更多地了解你。后来我几乎忘了你,因为事情太多,顾不上想你。但今晚我决定要放松一下,不去管那些烦心事,把喜欢的人叫回来。现在我想让你袒露心声,想要更加了解你,所以,请你说话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而且不是那种得意或者顺从的笑。

“说话啊。”他催促着。

“说什么,先生?”

“随便你。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你想说什么、想怎么说都可以。”

我依旧静静坐着,什么也没说。“如果他指望我只是为了说话和展现自己而说话,那么他会发现自己找错人了。”我心里想。

“你哑了,爱小姐。”

我继续哑着。他的头朝我弯下来一点,匆匆瞟了我一眼,似乎想看穿我的心思。

“这么顽固?”他说,“生气了吗?啊!肯定是生气了。我提要求的口气有点荒唐,简直侮辱人。爱小姐,请原谅我,下不为例。其实我不想把你当下人来对待,就是说(他在纠正自己),我自认为只有一点比你高明,那就是我比你大二十岁,阅历比你丰富得多。这么说是合理的,正如阿黛尔说的,et j’y tiens[5]。出于这点高明之处,仅仅出于这个理由,我希望你好心陪我聊聊天,分散一下我的思绪。我的思绪最近总是钉在同一个点,像生锈的钉子一样,快要烂掉了。”

他折节来做解释,几乎是道歉了。对他的屈尊,我并非毫无感觉,也不想显得无动于衷。

“我愿意让你高兴,只要我有这个本事,先生,我非常愿意。但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我怎么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呢?不如你来提问吧,我会尽力回答的。”

“那么,首先,你是否同意,基于刚才我说的理由,就是说,我年纪大得可以当你的父亲,和来自许多国家的许多人打过交道,阅历十分丰富,而你只是在一座房子里和同一批人过着安静的生活,我有权利摆出一点主人的架子,有权利粗鲁,甚至偶尔显得很严厉。”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先生。”

“这不是回答,或者是一个让人恼火的回答,因为非常含混。请给出一个清楚的答案。”

“先生,我不认为,仅仅因为你年纪比我大,或者因为见过的世面比我多,你就有权利命令我。你是否比我高明,要看你怎样利用你的时间和经验。”

“哼!答得挺快。但我不认可你的想法,这不符合我的情况,因为我从来没有好好利用这两个优势。先不提我是否比你高明,你还是要同意不时听我吩咐,不要因为颐指气使的口气而生气或者伤心,好不好?”

我笑了。我心里想:“罗切斯特先生确实有点奇怪,他好像忘记为了让我听他吩咐,他每年要给我三十镑。”

他马上抓住这个一闪而过的表情,说:“笑得好,但不要光是笑,说说话吧。”

“我在想,先生,很少有主人愿意不嫌麻烦,去问花钱雇来的下属会不会因为他们的命令而生气或者伤心。”

“花钱雇来的下属!不会吧!你是花钱雇来的下属吗?是哟,我忘了你是领薪水的。那么,因为这种雇佣关系,你愿意让我专横一点吗?”

“不愿意,先生,因为那种关系不行。但因为你忘了它,因为你关心下属在依附关系中是否感到舒服,我衷心同意。”

“你是不是同意免掉许多虚文客套,而且不把这种省略视为傲慢无礼?”

“当然,先生,我从未将不拘礼节当作傲慢无礼。我喜欢不拘礼节,至于傲慢无礼,没有哪个平民愿意忍受它,哪怕是为了薪水。”

“哼!大多数平民为了薪水愿意忍受很多东西,所以只要谈你自己就好了,无谓去谈那些你根本不了解的普遍现象。但是,虽然你回答得不对,我还是要在心里和你握个手,既因为你说话的态度,也因为你所说的内容。你的态度直率又诚恳,这种态度不是很常见。不常见的,恰恰相反,如果对别人坦诚相告,你得到的回报往往是虚情假意,或者冷漠,要么就是愚蠢粗心的曲解。三千个入职未久的家庭老师里面,能像你刚才这样回答我的,恐怕连三个都没有。但我也不是要奉承你,如果说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模子铸造出来的,那也不能归功于你。那是大自然的功劳。另外就是,我的结论毕竟下得太快,因为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深入,也许你并不比其他人好,也许你有一些叫人无法忍受的缺点,足以抵消你拥有的几个优点。”

“说不定你也这样。”我想。这个念头从心里闪过时,我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他好像读懂了我的眼神,直接回应了我秘而不宣的想法。

“是的,是的,你是对的,”他说,“我自己也有很多缺点,我知道,也不想隐瞒,我向你保证。神知道,我不能苛求别人。我从前的生活方式,做过的一些事,以及我对人生的看法,都很值得我自己反省,我对旁人的嘲笑和指责,完全可以用在自己身上。我曾经误入歧途,或者应该说被人推上了邪路(因为就像其他犯错的人,我也喜欢将一半责任推给厄运和逆境),当时我才二十一岁,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走回正道。但我本来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我本来可以像你一样,善良,聪明,几乎纯洁无瑕。我羡慕你拥有安宁的心境、干净的良心,和不曾遭到污染的回忆。小姑娘,没有污渍的回忆一定是精美的宝贝,是永不枯竭的清泉,对不对?”

“十八岁的时候,你的记忆是什么样的?”

“当时一切都很好,清澈甘甜,没有污水沟把它变成臭水潭。十八岁的时候,我是你的同类人,和你差不多。造化本要让我大体上做个善良的人,爱小姐,更高尚的人,你知道我现在不是。你说你并不这么认为,反正我自问从你眼睛里看到这层意思(对了,你要当心一点,别随便通过那个器官流露心声,我善于解读别人的眼神)。请你相信我,我不是一个恶棍,你千万不要那样想,不要将诸如此类的恶名指派给我。但我深深相信,由于我天生的性格,而不是我所处的环境,我是一个平庸普通的罪人,那些可耻的富人在生活中常犯的一切罪恶,我统统都犯过。你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向你坦白这些吧?在今后的人生中,你将发现常有熟人主动找你倾吐心声,人们将会发现,我已经发现,你的强项不在谈论自己,而在倾听别人谈论他们自己。他们也将感觉到,对于他们离经叛道的行为,你听的时候并没有带着恶意的嘲讽,而是怀着由衷的同情。虽然你的同情深藏不露,但还是一样让人感到安慰和振奋。”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能够猜到所有这些,先生?”

“我非常清楚,所以才会坦然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就像写在日记上一样。你可能会说,我应该战胜环境,我是应该,真的应该,但你知道,我没有。当年遭到命运播弄,我没有智慧保持冷静。我变得绝望,然后堕落了。现在,无论哪个缺德的蠢货做出让我恶心的卑劣行为,我都不敢说自己比他更高尚,我必须承认,他和我处在同一个层次上。我真希望当年能够坚守自己的立场——神知道,我是真的希望!当你受诱惑做了错事,那种懊恼的心情非常可怕,爱小姐,而懊恼是生活的毒药。”

“据说忏悔是它的解药,先生。”

“忏悔不是它的解药。重新做人也许是它的解药。要是重新做人——我没有从头来过的力量——要是——但我是个苦恼、压抑、该死的人,想这个有什么用呢?再说,既然幸福已经一去不返,那么我有权利得到生活的欢乐,我一定要得到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那你会更加腐化堕落,先生。”

“也许吧,如果能得到清甜的、新鲜的快乐,又何必在意这个呢?我得到的快乐,也许和蜜蜂在荒地采集的野蜜一样清甜又新鲜。”

“蜜蜂会蜇人的,那滋味很苦涩的,先生。”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尝过。你的表情好认真、好严肃啊。你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就像这个卡米奥头像。”(从壁炉架上拿了一个)“你没有资格教训我,你涉世未深,还没踏入生活的大门,根本不了解生活的秘密。”

“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先生。你刚才说犯错引起懊恼,你还说懊恼是生活的毒药。”

“现在谁讨论犯错了?我不认为这个从我脑海飘过的想法是错误的。我相信它不是诱惑,而是灵感。它非常温馨,让人非常放松,这个我知道。它又来了!它不是魔鬼,我向你保证。就算是魔鬼,那也是披着光明天使的长袍。我觉得这么美的客人来叩响我的心扉,那我一定要请它进来。”

“不要相信它,先生,它不是真正的天使。”

“又是这样,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搞得你好像懂得区分坠入深渊的塞拉弗和天国派来的信使,知道如何辨别领路人和引诱者。”

“就凭你的表情,先生。你说那个想法又来了的时候,你的表情很痛苦。我觉得吧,如果听它的,它会让你变得更惨。”

“根本不会,它带来的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消息。其他的就不劳你费心管了,你又不是我的良心守护者。喂,进来吧,漂亮的漫游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看到一个幻象,除了他本人谁也看不见,然后他收起在胸前张开的双手,似乎将那个隐形的生灵拥入怀中。

“呐,”他又对着我说,“我已经接纳这位朝圣者,我坚信这是一位乔装打扮的神。它已经给我带来了好处,我的心原本是坟墓,而现在是神龛。”

“说真的,先生,我根本听不懂你。我没法跟上你的话,因为你说的话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我只听懂了一件事,你说你本来想做个好人,但却做不到,你说你为自己做过的错事感到后悔。我只明白了一点,你宣称一个人拥有不光彩的往事,就等于一辈子全毁了。在我看来,只要努力尝试,你迟早可以变成自己赞许的那种人。如果从今天开始,你决心改正自己的思想和行为,那么再过几年,你将累积起许多全新的、无瑕的往事,到时你再回忆起来将会很愉快。”

“想得不错,说得也好,爱小姐;我正在努力从地狱里走出来。”

“什么意思,先生?”

“我正在下定重新做人的决心,我相信我能做得到。当然,今后我来往的人,我追求的事业,都将和以前不同。”

“比以前更好吧?”

“是的,比以前更好,就像精纯的矿石比糟糕的矿渣更好。你好像有点怀疑我,我可不怀疑自己。我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我的动机是什么。我刚刚通过一条不可更改的法律,像玛代和波斯人的法律41那样,规定我的目标和动机都是正确的。”

“先生,如果它们的正确性需要立法来保障,那么它们就不可能是正确的。”

“我的目标和动机是正确的,爱小姐,不过它们绝对需要一部新法律,因为前所未闻的新境况呼唤前所未闻的新法规。”

“这条律令听起来有点危险,先生,因为人们一眼就能看出来它容易被滥用。”

“你真是喜欢说教的圣徒!确实如此,但我以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绝对不滥用它。”

“你是凡人,会犯错的。”

“我是凡人,你也是,那又怎样?”

“会犯错的凡人不应僭窃那种唯有完美之神才值得托付的权力。”

“那是什么权力?”

“就是对一切离经叛道的行为说‘要让它正确’的权力。”

“‘要让它正确’,没错,就是你刚刚说的这句话。”

“那么,但愿它是正确的吧。”我说。我觉得再聊下去毫无意义,因为完全不明白我的交谈对象要说什么,另外也看不透他到底是个什么人,至少目前还看不透。我自问对他一无所知,不懂如何应答,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于是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

“送阿黛尔上床,她早该睡觉了。”

“你害怕我,因为我说话像斯芬克斯。”

“你说的话的确很费解,先生,但我虽然困惑,却一点也不害怕。”

“你害怕的,你爱自己,你怕铸成大错。”

“我确实担心自己会犯错——我没有兴趣胡扯。”

“你要是胡扯起来,肯定也是一副严肃安静的样子,我会以为你是在说正经话。你从来没笑过吗,爱小姐?你无须回答,反正我很少看见你笑。但你可以笑得特别开心,请你相信我,你并非天生就喜欢板着脸,好比我并非天生就是个坏人。洛伍德的清规戒律还在束缚着你,控制着你的五官,压低着你的声音,限制着你的手脚。遇到男人,不管他是兄弟、父亲还是主人,在他面前,你害怕自己笑容太灿烂、说话太随意、动作太匆促。但我认为你迟早能学会自然地和我相处,因为我发现自己无法客套地待你。到时你的表情,你的动作,将会比现在更加活泼,更加多变。我曾经隔着鸟笼细密的木条,看见某种珍奇鸟类的眼神,它虽然被囚禁着,却充满了生机、活力和决心,要是获得自由,它将会一飞冲天。你还想走吗?”

“时钟敲过9 点了。”

“没关系,等一会儿,阿黛尔还没准备好上床睡觉。爱小姐,我背对壁炉,脸朝房间,这个位子有利于观察。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我偶尔也会观察阿黛尔(我有自己的理由认为她是个奇怪的研究对象,这些理由改天我可以,不,改天我一定告诉你)。大概十分钟前,她从她的礼盒抽出一条小小的粉红色丝绸裙子,打开后立刻容光焕发,满脑子只想着赶紧把它穿上卖弄风情。‘Il faut que je l’essaie!’她大喊着,‘et à l’instant même!’[6]然后冲出了房间。她现在和苏菲一起,正在穿衣服,过几分钟她就回来了,我知道我将看到什么,我将看到一个缩小版的赛琳·瓦伦斯,她以前经常出现在舞台上,当帷幕升起……算了,不提了。然而,我内心最温柔之处将受到一次冲击,这是我的预感。你留下吧,看看我的预感准不准。”

不久后,我听见阿黛尔的小脚踏过大厅的声音。她走进来,不出她的监护人所料,果然变了个样。一条粉红沙丁42裙,领口开得非常低,裙摆长得简直收不拢,取代了她先前穿着的棕色长裙。一个玫瑰花环戴在她额头上,她的脚上穿着丝绸袜子和小小的白色沙丁鞋。

“Est-ce que ma robe va bien?”她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大声喊,“et mes souliers? et mes bas? Tenez, je crois que je vais danser!”[7]

她拎起裙子,快步穿过房间,来到罗切斯特先生面前,踮起脚轻盈地转了一圈,然后单膝跪在他脚边,兴奋地说:

“Monsieur, je vous remercie mille fois de votre bonté.”然后她站起来,又说:“C’est comme cela que maman faisait, n’est-ce pas, monsieur?”[8]

“一模一样!”罗切斯特先生回答说,“‘comme cela’[9],她将我的英国金子从我的英国裤兜里迷走了。当时我也很幼稚,爱小姐,哎,实在太幼稚了,和你现在一样年少无知。我的春天已经逝去,却将那朵法国小花留在我手上,有时候心情欠佳,我真想甩掉它。现在我已不再珍重生它出来的根,又发现这玩意只有种在金土里才能长大,所以也就没那么喜欢这朵花了,尤其是在它看上去像刚才那么假的时候。我留着它,养育它,不过是遵从罗马天主教的原则,试图做一件好事,以便抵消无数或大或小的罪过而已。改天我再向你解释吧。晚安。”

【注释】

[1]小盒子。i “我的盒子!我的盒子!”ii “不要吵,孩子,明白吗?”v “天哪!好漂亮呀!”

[2]小盒子。i “我的盒子!我的盒子!”ii “不要吵,孩子,明白吗?”v “天哪!好漂亮呀!”

[3]小盒子。i “我的盒子!我的盒子!”ii “不要吵,孩子,明白吗?”v “天哪!好漂亮呀!”

[4]小盒子。i “我的盒子!我的盒子!”ii “不要吵,孩子,明白吗?”v “天哪!好漂亮呀!”

[5]“我坚持这么认为。”

[6]“我一定要试试,”她大喊着,“我现在就要试!”

[7]“我的裙子好看吗?”她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大声喊,“我的鞋子呢?袜子呢?等等啊,我来跳舞给你们看!”i “先生,多谢了啊,你真是好人。”然后她站起来,又说,“妈妈以前经常这样跳舞,对吧?”ii “非常像”。

[8]“我的裙子好看吗?”她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大声喊,“我的鞋子呢?袜子呢?等等啊,我来跳舞给你们看!”i “先生,多谢了啊,你真是好人。”然后她站起来,又说,“妈妈以前经常这样跳舞,对吧?”ii “非常像”。

[9]“我的裙子好看吗?”她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大声喊,“我的鞋子呢?袜子呢?等等啊,我来跳舞给你们看!”i “先生,多谢了啊,你真是好人。”然后她站起来,又说,“妈妈以前经常这样跳舞,对吧?”ii “非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