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1 第八章
第八章

半小时尚未过去,时钟敲了五下,放学了,大家去餐厅喝茶。我斗胆下来,暮色已经很深。我躲到角落,坐在地板上。刚才鼓舞着我的魔力渐渐消失,我只觉浑身疲软,很快被一阵巨大的悲哀压倒,整个人情不自禁地趴到地面上。这时我哭了起来。海伦·伯恩斯不在这里,我无依无靠,孑然一身,凄凉至极,眼泪打湿了地板。我在洛伍德本来可以表现得很好,可以做许多事,交许多朋友,可以博取尊重和赢得关爱。我已经取得明显的进步:就在那天早晨,我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米勒小姐热烈表扬了我,坦普小姐笑着表示赞许,她承诺教我画画,让我学法语,只要接下来两个月我继续表现优异。同学们都挺喜欢我,年纪相仿的同学平等待我,没有人欺负我。现在,再次惨遭摧残践踏的我趴在这里,还能再爬起来吗?

“永远不能了。”我想,我恨不得去死。我抽泣着,用哭腔喊出这个愿望,这时正好有人靠近,把我吓一跳。原来向我走近的又是海伦·伯恩斯。将灭未灭的炉火照着她从漫长空旷的教室那头走过来。她带来了我那份咖啡和面包。

“来吧,吃点东西。”她说。但我把两样都推开了,感觉以目前的状态,只怕一滴咖啡或者一口面包也能让我噎住。海伦看着我,也许有点惊奇。我无法抑制激动的情绪,虽然努力想要抑制,我继续号啕大哭。她坐在我旁边的地板上,双手抱膝,脑袋靠着膝盖。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个印度人。我先开的口。

“海伦,你为什么要和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是骗子的孩子待在一起?”

“简,哪来的所有人?只有八十个人听到他那么说,全世界有好几亿人呢。”

“但好几亿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认识的八十个人鄙视我。”

“简,你错了。学校里没有人鄙视或者讨厌你,我相信许多人非常同情你。”

“布洛克赫斯特先生都那么说了,她们怎么可能同情我?”

“布洛克赫斯特先生不是神,他也不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这里没人喜欢他,他从来没做过什么让人喜欢的事情。要是他对你另眼相看,你会发现身边全是或明或暗的敌人。但实际上,现在大多数人同情你,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前一两天,老师们和同学们也许会冷落你,但其实她们心里对你是友好的。如果你继续努力,好好表现,这些友好的感情很快就会冲破暂时的压制,更多地流露出来。还有啊,简……”她说到这里停下了。

“海伦,还有什么?”我说着把手放到她的手上。她轻轻摩挲我的手指,让我的手暖和起来,然后接着说:

“就算全世界都讨厌你,认为你是坏人,而你自己的良心认可你,赦免你的罪,你就不会没有朋友。”

“不,我知道我应该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这不够。如果没人爱我,我宁可去死。我受不了孤独,别人恨我,我也受不了,海伦。你看着我,为了让你、坦普小姐或者其他我真正爱的人给我一些实实在在的关爱,我愿意让自己的手被打断,或者让牛顶翻我,或者站在发癫的马后面,让它的马蹄来踢我的胸膛……”

“嘘,简!你太过看重人类的爱,你的性格太过冲动,感情太过浓烈。至尊之手创造了你的躯壳,为其灌注了生命,除了你那软弱的自我,和其他像你一样软弱的人之外,它还赐给你其他许多东西。除了这个地球,除了人类,还有无形的世界,还有神明的国度。那个世界围绕着我们,因为它无所不在。那些神明观察着我们,因为他们的使命是保护我们。如果我们在痛苦和耻辱中死去,如果轻蔑从四面八方袭击我们,仇恨压垮我们,天使们将看到我们的惨状,认可我们的清白,当然前提是我们的确是清白的。布洛克赫斯特先生对你的控诉是无力和夸张的,因为他只是重复了瑞德太太的一面之词。我知道你没有犯下他说的错,因为从你热烈的眼睛里和亮堂的天庭上,我看得出来你的天性是真诚的。唯有到了灵肉分离的时刻,神才会给我们完满的奖励。既然生命很快结束,死亡肯定通向幸福,通向光荣,我们何必沉溺于痛苦之中呢?”

我沉默着。海伦已经让我变得平静,但她在平静之中混入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忧伤。她说话时,我察觉到一种哀愁,却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她说完后,呼吸变得有点急促,又咳嗽了几声,我一时忘了自己的悲哀,隐隐替她感到很担心。

我把头靠在海伦肩上,伸手抱住她的腰。她抱紧我,我们静静相互依偎。我们这样静坐没多久,又有人进来了。天上几朵乌云被渐起的风吹散,一轮明月露出来了。月光从附近的窗户流泻而进,照亮了我们两个和那个正在走近的人,我们立刻认出来是坦普小姐。

“我是来找你的,简·爱,”她说,“你到我的房间去,海伦·伯恩斯既然在这里,也一起去吧。”

于是我们走了,跟随着校监的脚步,穿过几条交错的通道,爬上一个楼梯间,来到她的卧室。房间里有一团旺盛的火,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坦普小姐让海伦·伯恩斯坐在壁炉一边的矮扶手椅上,她自己坐在另一边,叫我走到她身旁。

“现在好了吗?”她俯视着我的脸问,“哭完以后,心里还难受吗?”

“我怕会一直很难受。”

“为什么?”

“因为我是冤枉的,可是你,小姐,还有其他所有人,都认为我很坏。”

“你证明自己是什么人,我们就认为你是什么人,孩子。继续做个好孩子,你会让我们满意的。”

“我会吗,坦普小姐?”

“你会的,”她伸手搂住我说,“来吧,跟我讲讲,布洛克赫斯特先生说你有个恩人,那位夫人是谁?”

“瑞德太太,我舅舅的妻子。我舅舅死了,把我留给她照顾。”

“那么她不是主动收留你的?”

“不是啊,小姐。她非常不情愿,但我常常听用人们说,我舅舅临终前逼她承诺,她会一直照顾我。”

“这样啊,简,你知道,反正我要让你知道,当一个犯人受到指控,他总是可以为自己辩白的。你说你是冤枉的,那么尽量把事情的原委说给我听。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但不要添油加醋,不要夸大其词。”

我内心深处决定要尽量心平气和,照实直说。我思考几分钟,理顺思路,把悲惨的童年全部说给她听。由于刚才哭得精疲力竭,我用的语言比较平淡,不像惯常倾吐这段伤心事时那么激愤,又想到海伦提醒过别沉浸在仇恨里,言语间的苦水和怨恨也比平时少得多。经过这样的克制和简化,我说的话显得更可信。我觉得坦普小姐完全相信我所说的一切。

叙述过程中,我提到那天吓得晕过去,后来罗伊德先生去看过我的事。我永远忘不了红房间的事故,那对我来说太恐怖了。细说那件事的时候,我激动得有点难以自持,因为一想到瑞德太太不顾我发疯似的苦苦哀求,再一次将我关在那个阴森诡异的房间里,我的心便感到一阵无论如何也缓解不了的剧痛。

我说完了。坦普小姐默默看了我几分钟,然后说:

“我知道罗伊德先生这个人,我会给他写信。如果他的回信证实了你的说法,我会公告大家,还你清白。现在,简,我个人觉得你是清白的。”

她亲了我,让我继续待在旁边(我很高兴站在那里,因为只要看看她的脸庞,看看她的裙子、一两件首饰、白皙的前额、闪亮卷曲的秀发,和神采奕奕的黑眼睛,我童稚的心便感到十分快乐),转头对海伦·伯恩斯说:

“海伦,你今晚怎么样?今天咳嗽得厉害吗?”

“没那么厉害了,小姐。”

“胸口还疼吗?”

“好一点了。”

坦普小姐站起来,拿起她的手,检查她的脉搏,又返回自己的座位。她坐下时,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她沉思了几分钟,然后回过神来,高高兴兴地说:

“但你们今晚是我的客人,我要请你们吃点东西。”她拉了铃。

“芭芭拉,”她对闻铃而来的用人说,“我还没喝茶,麻烦把茶盘端来,多拿两个杯子给这两位小姑娘。”

茶盘很快端来了。几个瓷杯和一个茶壶摆在壁炉旁边的小圆桌上,我觉得好漂亮啊!热茶的芬芳和吐司的香气也特别好闻!但那块吐司小得实在不像样,让我十分失望(因为我有点饿了)。坦普小姐也发现了。

“芭芭拉,”她说,“你怎么不多拿一点面包和黄油?这不够三个人吃。”

芭芭拉走出去。她很快回来了。

“小姐,哈登太太说,她已经给足了正常的分量。”

这里要说明一下,哈登太太是管家,她是布洛克赫斯特先生的心腹和傀儡。

“那也行吧!”坦普小姐回答说,“看来我们只能将就了,芭芭拉。”在那女孩离开时,她笑着补充说:“幸好这一次我有别的东西可以吃。”

她邀请海伦和我走到桌边,在我们面前各摆了一杯茶和一小块美味但很薄的吐司,然后站起来,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纸包,打开给我们看,原来里面是一个很大的草籽蛋糕。

“本来想让你们带一些回去的,”她说,“但吐司太少,你们只能现在吃啦。”她慷慨地切下几大块。

那天傍晚我们大快朵颐,仿佛享用了琼浆和佳肴,最让人心旷神怡的,莫过于女主人满足的笑容,她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用她慷慨提供的美味填饱挨饿的肚子。茶喝完了,托盘端走了,她又喊我们到壁炉边坐下。我们分坐她的两侧,她和海伦开始聊天,能听她们谈天说地真是一种荣幸。

坦普小姐向来举止娴静、情绪稳定、谈吐优雅,从来不曾显得狂热、激动和急切,这种气质使得人们在凝视她的容貌、倾听她的谈话时,既觉得赏心悦目,又感到十分敬畏。这恰恰是我当时心情的真实写照。至于海伦·伯恩斯,她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营养的食物,明亮的炉火,敬爱的老师的陪伴和友善,也许更重要的是,某种存在于她独特的精神里的东西,激发了她内在的力量。这些力量醒过来,熊熊燃烧着,先是在她红润的脸颊上辉耀,而在此之前,我只看到她的脸庞是苍白的、毫无血色的。然后又在她水灵的眼睛里闪烁,那双眼睛突然变得比坦普小姐的明眸还要美,不是那种颜色漂亮、睫毛长长、双眉如黛的美,而是那种深邃、灵动和神采奕奕的美。然后她的灵魂坐到她的嘴唇上,如珠妙语连贯流出,我却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心胸,竟然如此宽广、如此强壮,足以容下这个滔滔不绝涌出嘉言的源泉?这就是海伦在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傍晚所说的话给我留下的印象。她的精神生活似乎十分紧凑,因为她年纪虽然非常小,了解的东西却比许多活了很久的人还要丰富得多。

她们谈的话题我闻所未闻。她们聊起过往的民族和时代、遥远的国度、已经发现或有待发现的大自然的秘密,还有讨论各种书籍。她们看过的书可真多啊!她们的知识储备非常丰富!她们还特别熟悉许多法国人的名字和法国的作家,但最让我惊奇的是,坦普小姐问海伦是否记得她父亲教过她的拉丁语,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要她朗读和解释一页维吉尔,海伦照做了,当时我对她感到无比的崇拜。她刚念完,睡觉的铃声响起,我们必须走了。坦普小姐拥抱了我们两个,紧紧搂着我们说:

“孩子们,愿神保佑你们!”

她抱海伦比抱我久一点,松开她的时候也更加依依不舍。她目送海伦走到门口,第二次为她发出一声叹息。她还擦去了脸上为海伦而流的泪水。

回到宿舍时,我们听见斯凯切德小姐的声音。她在检查学生的抽屉,刚好拉开海伦·伯恩斯那个,我们一走进去,海伦便遭到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她说明天要将六七件没整理好的东西通通贴到海伦肩膀上。

“我的东西确实乱得有点丢人,”海伦悄悄对我说,“本来想收拾的,但忘记了。”

翌日早晨,斯凯切德小姐用书皮纸写了“邋遢”两个大字,像贴符咒一样,把它贴在海伦宽广、温顺、聪慧和忠厚的额头上。海伦竟然也忍了,不但让它一直贴到傍晚,而且毫无怨言,甚至认为自己罪有应得。下午放学后,斯凯切德小姐刚离开教室,我立刻冲到海伦身边,把它扯下来,扔到壁炉里烧掉。海伦是不生气,但我却气得七窍生烟,大滴的泪水不停流下,滚烫得灼伤了我的脸颊。因为看到她逆来顺受的可悲样子,我的心便痛得无法忍受。

上述这些事情发生后大约一个星期,坦普小姐收到罗伊德先生的回信,信里说的和我那天说的完全相符。坦普小姐召集全校师生,宣布已经调查过简·爱的罪名,特别高兴地告诉大家,那些罪名是莫须有的诬陷,简·爱完全是清白的。老师们都来握住我的手,还亲了亲我。坐成几排的同学们纷纷交头接耳,发出一阵快乐的细语声。

心头的千钧重担便这样卸下了,我把那一刻当成新生活的起点,决意排除万难,在自己的道路上奋勇前进。我拼命学习,取得了和我的努力相匹配的成绩。我的记忆力原本不是很好,经过锻炼后得到了提高,做作业也让我变得更加聪明。几个礼拜后,我升了一班。没到两个月,我获准开始学习法语和绘画。我学会了动词Etre[1]的两种时态,当天还画出了生平所画的第一座茅屋(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墙壁的倾斜度让比萨斜塔相形见绌)。那天晚上准备睡觉时,我忘了在想象中准备白面包、新鲜牛奶和热乎乎的烤土豆,平时我总是用这种巴米赛德28盛宴来款待体内的馋虫。但那天晚上我却大饱了眼福,在黑暗中看到许多理想的画作,全都是我亲手画出来的:随意挥洒的房子和树木、美不胜收的岩石和废墟、凯普风格29的牛群,还有一些温馨的画,蝴蝶在含苞欲放的玫瑰上盘旋,飞鸟啄食熟透的浆果,鹪鹩窝裹着珍珠般的鸟蛋,缠绕在鲜嫩的常绿灌木枝条上。我也设想有朝一日能够流利地翻译皮埃罗太太那天给我看的一本小小的法国故事书,但还没想到满意的结果,便酣然进入了梦乡。

所罗门说得好:“吃素菜,彼此相爱,强如吃肥牛,彼此相恨。”30

洛伍德的日子虽然穷苦,但现在让我回去奢靡的门头府,我是不愿意的。

【注释】

[1]Etre 是法文的系动词,表示存在,相当于英文的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