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宋词吟唱三法
唐诗宋词是中国古典诗歌的精华,其中许多经典作品在古代原本就与吟唱紧密结合,在其音乐传播过程中又日益增添了文学的艺术光彩。读唐诗宋词,如果仅是伏几案作文字阅读,那么就把诗词的审美享受丢掉了一大半。边读、边吟、边唱,则自会在音节中见神气,在读诗词时体味到无穷的乐趣。
唐诗宋词的诵读、吟唱,是文学与音乐的艺术“联姻”,是诗词作品音乐性的一种表现,可大致分为三种类型:一是近乎话剧演员演说台词的朗诵法。朗诵者首先需要正确理解作品内容及其核心情感所在,然后分出轻重缓急,清楚何处该强调,何处该弱化,何处该急读,何处该缓读,以便突出重点,燃起激情之火。这样朗诵诗词,自然热情洋溢、抑扬顿挫,更能准确地传达诗的主旨及情绪。二是吟咏,也称“吟唱”或“长吟曼唱”。吟咏者多为学人,熟悉诗词的内在韵律,所以会根据诗词的内容、情绪、格律及意境细加品味,曼声长吟,似诵非诵,似歌非歌,其中自有曲调。但这种吟咏一般旋律简单,一二乐句可作多次反复吟唱,其变化处只是根据平仄不同及情感需求而略加调制而已,所以难以求之一律。此吟咏音调起伏不大,高低音落差一般在一个八度左右,因而易学易唱。三是正式的歌唱。这类诗词乐谱多由音乐家来创作完成,因而在艺术上愈趋完善。如由歌唱家演唱,则效果更佳,会产生更大的感情冲击力。但这类歌唱艺术要求较高,并非人人能够实现。比较而言,诵读和吟咏简易可行,考虑的更多是文学语言中的音乐性因素,即四声、平仄、韵律、格调变化等,也自有其面貌特点。这三种方法虽各有不同,但一样适用于抒情达意,展示意境,表现神气,人们可根据自身条件和兴趣所在,加以选择而不必拘一律,甚至还可以用戏曲道白的韵律来加以修饰。如明末清初桐城学者方文曾登南京凤凰台,吟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云:“凤凰台上一个凤凰游,而今凤去耶台空耶江水流。”曼声长吟,且咏且拍。俆一士在《一士谭荟》一书中曾评价道:“其‘一个’‘而今’为衬字,‘耶’‘耶’为垫音,固与唱戏大相类似;‘且咏且拍’,又有哼戏之神气。”唐诗宋词的吟唱三法,关键在于灵活以音节传神气。
三法之中,朗诵因人的学养及理解不同而千差万别,此处不再举例。吟咏和歌唱则从羊列荣编《诗书薪火——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荣休纪念文丛·蒋凡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中的《中国古代文学与音乐》一文中摘录若干唐诗宋词曲谱,并略加提示说明。
唐宋音属中古音系,四声是平上去入,该四声与今天普通话的阴平、阳平、上声、去声的四声不同。前人有一首介绍中古四声特点的诗,云:“平声平道莫低昂,上声高呼猛烈强,去声分明哀远道(一作‘直送远’),入声短促急收藏(一作‘急收场’)。”如《春晓》(相关曲谱见本书第78页)一诗,“觉”“落”为入声字,其声急促短煞,吟唱时应强调突出,才能更好地传达神气。
作为音乐的门外汉,我在吟唱唐诗宋词时遵循三个原则:一是依诗词声调而行,注意平仄、阴阳,特别强调入声字的传神作用;二是体味诗词的情绪气氛及其意境神气,寻找与之相应的曲调旋律;三是按笛循声,这样谱曲好唱、好听。谱《凉州词》(相关曲谱见本书第76页),属歌曲创作,改编时首先想到的是意境需要。“黄河远上白云间”,我理解的是从黄河下游往上游看,河水穿越无边无际的沙漠戈壁,一直延伸至天上银河,意境寥廓深远。因此,乐曲应以慢速、悠扬的节律来展现。如果换成李白《将进酒》的“黄河之水天上来”,意境则是黄河从天而降,一泻千里,气吞万里,气势惊心动魄,非贝多芬《英雄交响曲》似的曲调节奏不足以表达。意境不同,则谱曲自然有异。另外,玉门关的“玉”是入声字,入声短促急收,因而唱“玉”字时,应煞断有力,乐谱中以休止符来表达。还有,最后一个乐句,旋律突然翻高八度收束,这是传情达意的音乐诉求。玉门关在我国甘肃,并非真是“春风不度”,有学者认为后两句实为暗讽唐玄宗穷兵黩武,不恤守边将士,犹如春日不照边关一般。此乐句情绪原似低沉,但诗人在艰难困苦中仍然奋发报国,积极进取,这体现了一种积极的时代精神,因而乐曲以翻高八度作结;也表现了守边将士在困境中仍然忠于职守、保家卫国,其激昂的爱国精神在高八度的高亢声中得以尽情地展现。
2004年5月中旬,我与我国台湾师范大学的王更生教授同赴韩国大邱,参加启明大学建校五十周年大典。途中我喜听更生前辈用河南民间小调吟唱李绅《悯农》(更生先生原籍河南),后追忆记其谱而略加改编,将此曲化为一人领唱而众人齐唱的形式,犹如今之劳动号子,抒发情感,效果尤佳。(相关曲谱见本书第94页。)
如:晚唐杜牧《赤壁》诗谱(相关曲谱见本书第102页),有学者考究,此谱在清末民初时已流传于闽南泉州地区。在原谱基础上稍加变化,处理好平起或仄起等问题,即可用闽南方言吟唱近体绝句。此诗若用闽南话吟唱,韵味尤佳,“折戟”之“戟”与“铜雀”之“雀”皆为入声字,应在节奏及力度上予以强调。
又如:杜牧《清明》诗的曲谱(相关曲谱见本书第100页),前人吟唱重在“路上行人欲断魂”,故多低回曼吟,表现其遭雨时狼狈之态。我谱曲时则着重改后两句,路上淋雨固然不爽,但前路有杏花村酒家,希望在前,不久即可在雨中饮酒赏花,另有一番景象,可称苦中有乐。故后两句改为高昂明朗之调,而一洗伤春之态。这是寄理想于未来的另一理解。
古称“诗庄词媚”,此为大概。林逋是北宋隐逸雅士,终身未娶而“梅妻鹤子”,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但读下文一词则见其真实的另一面。这首《长相思》切题立意,风致宛然,蕴含着缕缕春情别恨。曲谱昆曲味浓,悠扬典雅之中又兼有民歌之风,似在如诗如画的青山绿水中反复踏歌,曲调回旋跌宕,情深韵美,清新流畅,给人以美的享受。结句“江头潮已平”描绘潮涨船开,渐行渐远,滔滔江水中寓有无尽的离愁别恨。最后,低回音调突然翻高上行,把情绪推向高潮,别有一番情致。
再如:苏轼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民国旧谱,我年轻时在故乡泉州,此曲传唱甚广,不知何人所作,现凭记忆写谱。(相关曲谱见本书第142页。)
同一首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相关曲谱见本书第142页至146页),因谱曲手段不同、理解各异而风格、情调略有变化。前者民国旧曲是歌曲写法,旋律简洁流畅,风格明净高雅,旷达中透露出几丝悲慨、几缕哀愁。后者则为传统昆曲,曲调高雅华美,风格悲怆慷慨。起句即有顿挫而多变化,给人以追魂夺魄的心灵震颤。演唱者如能在耍腔及气息的强弱吞吐方面加以控制变化,在节奏力度上有会心体悟,则在拓展词的意境描绘方面必获更大的艺术成功。程曦吟谱的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则借鉴京韵鼓书一类的曲艺艺术,边说边唱,旋律曲调跌宕起伏,节奏力度、气息控制也多巧妙变化,情调凄怆而催人泪下。同一首东坡词,运用不同艺术手段,可产生不同的效果,值得人们细心品味体悟。
宋词旧曲除姜夔自度曲外,多已失传。姜夔号白石道人,南宋著名词人、音乐家。这里选录的《暗香》(相关曲谱见本书第148页)曲谱,是其自度曲中的杰作。他用宋代通行的俗字谱在词句旁边标记音调,其记谱法与后世工尺谱相似而又不同。《暗香》《疏影》前有自序云:“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此曲融俗入雅,既有雅乐的典正雅丽,又兼俗乐之婉转流畅。也就是说,此曲既避免了庙堂正乐的典重呆滞,又不见俗乐的轻艳动荡,是一首成功的文人雅士创新之乐。词分上下两阕,姜夔采用了换头、换尾法,但上下两阕之间又以宫音式的“2-1-”相续相接,过渡自然。曲调句式及其结构变化较多,既适合词作内容的情感需要,又为音乐增添了生命活力。如
的“香冷”二音,突然下跌六度,描绘了在寒冷风雪中梅花暗香浮动的高贵品格。曲中2、1是宫调式的主音,但同时又巧妙运用雅乐中的3、4、7、1等半音阶,如
这种近乎古人所称的“变徵之声”,不协和音产生了不稳定感,如此转折跌宕,使得乐曲低回顿挫,催人泪下。此曲写梅寓人,人梅合一,足见作者风霜高洁的文人傲骨,感情形象鲜明如画,听后催人泪下。
(文载李岩主编《文史知识》2007年第9期,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