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现以近现代大家所吟唱的古文和骈文两段为例:赵元任吟诵的韩愈古文《杂说四》(相关曲谱见本书第154页)和程曦吟唱的庾信《哀江南赋序》(相关曲谱见本书第156页)。以上论述说明古代文学——包括诗词、歌赋、戏曲,甚至散文,都与音乐艺术有着密切的关系。实际上,文学与音乐不仅通过声气节律相互沟通,而且通过共同的艺术想象进行双向交流,实现互动促进。由此可知,想象是所有艺术的共同灵魂。如《世说新语·任诞》第四十九则载:“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王徽之,字子猷,是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之兄。他虽然是东晋时王谢家族的名门子弟,但只做到黄门侍郎,可说是官职卑微。桓伊,字叔夏,小字子野,在著名的淝水之战中,与谢玄等大破前秦大军,因功封侯,官至都督江州荆州十郡、豫州四郡军事、江州刺史,拜护军将军,其官爵相当显赫。从文学的角度看,这则故事颇为生动,很能说明魏晋名士的风度和神韵。在官本位的社会中,桓、王两人官职悬殊,很难交往。但在艺术面前,两人自然沟通,而毫无障碍。王徽之的率真很可爱,而桓伊的表现则更加可爱。我们可以想象,虽然王徽之官职卑微,但他并不自感低人一等,而是不问你桓伊官爵有多么显贵,我心里需要什么,就毫不掩饰地直接提出。有关桓伊的故事和为人,王徽之可能也听说过,但他只记住了桓伊“善吹笛”的风流雅事。桓伊擅吹笛,徽之善赏音,两者偶然相逢,自然凑泊,相遇知音,于是桓为王一人演奏了笛子艺术专场。这种情景下的音乐会,恐怕是古今无双了。作为当时“江左第一”的音乐家,桓伊很能理解王徽之的精神需求和艺术审美能力。一位高明的艺术家,能真正遇到知音,也是一种幸福。《世说新语》的作者,通过丰富的文学想象,为读者形象地展现了魏晋名士的艺术化人生。桓、王两人之间,只因共同的艺术情趣而偶然走到一起,有的只是审美精神的相通相感,而没有一丁点儿的世俗功利目的。桓伊演奏完毕,即登车而去,主客始终“不交一言”。桓伊专心演奏,并不因只有一个听众就草率了事,而是一连演奏了三个曲调,力求把笛子艺术的多方面予以完美展现。从听者方面看,王徽之早已沉醉在美妙的艺术世界中,在音乐的世界中尽情地享受人生,忘乎一切,所以他什么也没问,甚至连一声“谢谢”也没说。面对真正的艺术,高人雅士之间,有的只是共同的艺术想象和审美交流,而无须言语做中介。主客“不交一言”,世俗视为怪诞,而这实际是魏晋名士艺术精神的形象表现。通过文学想象,《世说新语》的这则故事已很生动。但是,我们若能将音乐的艺术想象运用其中,则文学故事会更为出色感人。为什么主客始终“不交一言”?隐藏在语言文字背后的精神本质是什么?音乐可以解答——桓伊所演奏的乐曲“三弄”。所谓“三弄”,据前人考证,即流传至今的古曲《梅花三弄》。它记录在古琴谱《神奇秘谱》中,后来又演变为笛子曲、琴曲。我们如果聆听过《梅花三弄》,相信会如醉如痴,被其芳香高洁的艺术品格带到如梦如幻的审美境界中去。现将由古琴曲改编,经刘庄、俞逊发、王昌元整理的笛曲《梅花三弄》的一段主旋律整理如下,以便与文学作品的精神参照比较:
所谓“三弄”,代表乐曲的主旋律展现了三次,演奏时又加上了引子、尾声等,构成了完整的乐曲艺术。全曲描写了傲霜斗雪的梅花。我们可以通过《世说新语》的记载,借助文学家的艺术想象来聆听乐曲,乐曲在咏物,更是在歌颂人们高洁的品格;反过来,也可以借助音乐家的艺术想象,来丰富文学的情感表达。《梅花三弄》的引子,即把听众引入冰天雪地的梅花世界。第一弄描绘的是梅花傲对风霜,玉立在一片皑皑的冰雪世界中,含苞待放;第二弄则进一步描绘梅花在冰雪风霜中绽放,在严寒的摧压下获得了新生;第三弄又深入一层,描绘了梅花的清香远溢四方,永存人间,透露出一丝春光与希望。人与梅花合二为一,进入超凡脱俗、冰清玉洁的新世界。理解了乐曲的艺术精神,就会对《世说新语》中的桓、王两人“不交一言”有了更深的理解,隐藏在语言文字背后的精神本质自然被形象地和盘托出。音乐与文学通过丰富的艺术想象,双向互动,融会贯通,于此可见一斑。
再举一例,就是昆曲《牡丹亭》中的《游园惊梦》一出。《牡丹亭》的作者是明代戏曲家、文学家汤显祖。《游园惊梦》是百看不厌的“三好”戏,即“曲文俊美可诵,曲调委婉动听,搬演又值得欣赏”,确如赵景深、俞振飞等在《昆剧曲调》中所说,该曲精妙之处在昆剧中也是不多见的。不过,曲文虽美,有些地方却很难理解,限制了文学的想象。比如“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一句,什么叫“袅晴丝”?“摇漾春如线”具体又作何解?其形状如何?让人如雾里看花,不着边际。但是,一旦昆笛响起,委婉流畅、哀怨动人的旋律曲调从演员的声腔里流淌出来,你立刻就会被带进一个如诗如画的绚丽世界,它是那么美好无瑕,雨丝风片,烟波画船,令人留恋。在封建礼教的重压之下,那公子哥儿却“看的这韶光贱”。因此,春光虽美,春情难遣,有情人在如画的春光中,最后只能郁郁寡欢。现在再回头来读“袅晴丝”两句,就有了新的理解:春气摇荡,风和日丽,动人心魄。但在浓得化不开的封建礼教重压下,春光如线,随时都有可能被切断。因此,当大自然透露出一线春光时,人们只会加倍地呵护与热爱。音乐帮助破解语言文字背后的秘密,有助于人们对文学的理解和描绘,同样丰富了音乐的艺术想象。在这里,文学与音乐的艺术想象是息息相通且双向交流的。读过汤显祖《牡丹亭》的文学剧本后,我们再来欣赏昆曲《牡丹亭》的《游园惊梦》,一定会在华美哀婉、如泣如诉的乐章中感受到姹紫嫣红的春天气息,为其“付与断井颓垣”而叹息,也一定会看到一个为情而死、为情而生的杜丽娘,为她“一生儿爱好是天然”的性格而歌唱。于此可见,音乐生动地烘托了文学的精神,文学形象地展示了音乐的灵魂,两者通过共同的艺术想象,彼此交流,双向互动,踏入更加丰富多彩的艺术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