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不过,墨子称诗可诵、可弦、可歌、可舞,同时也反映了诗与乐相对独立的趋势。诗与乐也可称文学与音乐,两者成为各自独立的艺术门类,实际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汉魏六朝的乐府诗很多仍是诗与乐合二为一的。如班固《汉书·艺文志》所说:“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谣,于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但是,古时没有科学的记谱方法,仅依靠乐工声口相传,时间久远,它们的歌唱方法逐渐失传。
乐府诗发展到唐代,部分继承了南北朝乐府的清商曲而继续歌唱,但总的说来,旧曲失传呈加速趋势。因而众多乐府大多化为徒诗,其词成为口头吟诵或案头阅读的诗歌。如李白的《将进酒》(相关曲谱见本书第86页)等。当然,另有一些唐人乐府,由当时的作曲家谱上新声,继续歌唱。如李白的《清平调》三首:
据记载,开元年间(713—741),禁中牡丹盛开,唐玄宗与杨贵妃于兴庆宫沉香亭赏花,令翰林学士李白进《清平调》词三首,命梨园子弟调抚丝竹,促歌唱家李龟年歌唱。玄宗兴致大发,自己“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新诗新唱新演奏,令人耳目一新,经久不忘。后来,李龟年回忆说,他唱了无数的歌,独以唱李白《清平调》最为得意。汉之乐府、唐代梨园,名称有异且职能不同,但作为掌管音乐歌唱的艺术机关则是一致的。另外,唐人律、绝等近体诗也常有伎伶乐工传唱。宋李清照《词论》曾说:“乐府声诗并著,最盛于唐开元、天宝间。”所称“声诗”,指乐府以外采作歌词以入乐歌唱的五言、七言诗。王灼《碧鸡漫志》卷一《唐绝句定为歌曲》称:“唐时古意亦未全丧,《竹枝》《浪淘沙》《抛球乐》《杨柳枝》,乃诗中绝句,而定为歌曲。”还有,唐人薛用弱的《集异记》记载了著名的旗亭听伶官唱诗的故事:唐开元年间,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共诣旗亭小饮,忽有梨园伶人乐官十数人登楼宴会,歌诗助欢。三人相约,以诗入歌词之多者为优。一会儿,一伶拊节唱曰:“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于是王昌龄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又一伶唱曰:“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今寂寞,犹是子云居。”(高适《哭单父梁九少府》)高适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又一伶讴曰:“奉帚平明金殿开,暂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王昌龄《长信秋词五首》)王昌龄又引手画壁曰:“二绝句。”最后压轴伎伶中最漂亮的双鬟伶人发声唱曰:“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是王之涣的《凉州词》,众人大笑。曾有人怀疑这则故事的真实性,但今人周勋初《高适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经过周密考证,认为确有其事。于此可见,歌唱唐诗在当时是一种时尚。不过,由于种种原因,唐诗乐谱现今大多失传,只有明人记谱的《阳关曲》(又名《渭城曲》)是据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谱写而成的,相传曲调很高,唐人倚歌伴奏的笛子为之开裂。现据记忆,略去前后衬句,只记其传唱的主旋律供参考:
此曲后来演化为器乐曲,改名为《阳关三叠》。《阳关曲》是否纯为唐音,待考。
到了宋代,诗已与文人理性相融合,其动情而入乐歌唱的任务大多转由宋词来担当。如北宋柳永的词,叶梦得《避暑录话》中就评论说是“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柳永《鹤冲天》词也说:“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宋仁宗听后,叫他自去浅斟低唱,把他的名字从进士榜中去除。于是,柳永竟真的做了很长时间混迹伎伶乐工之间的“布衣卿相”。又如周邦彦,也是擅长音乐的大词家。《宋史·文苑传》云:“邦彦好音乐,能自度曲,制乐府长短句,词韵清蔚,传于世。”还有南宋词人姜夔,也是个能歌善词的名家。他因填词歌唱出名,出入名人府第。范成大还送他一个歌伎小红相伴终生。所以姜夔得意地唱道:“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过垂虹》)其《齐天乐》词序云:“丙辰岁,与张功父会饮张达可之堂……功父约予同赋,以授歌者。”其词有“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之句。
姜词合于音律而入乐歌唱,于此可见。姜夔还有自度词曲,但传世的大多是记录音符高低的工尺,节奏强弱快慢则略而不详,所以破译仍有许多难以弥补的遗憾。至于世人以为婉约词多可歌,而豪放词不可唱,这实在是一种误解。柳永、李清照的词大多合律可歌,当然不假;但以苏轼、辛弃疾为代表的豪放词也并非尽不可唱,只是豪放词人不为音律所拘束,遂被误解。宋俞文豹《吹剑续录》曰:“东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讴,因问:‘我词比柳词何如?’对曰:‘柳郎中词,只好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公为之绝倒。”东坡首肯。婉约词与豪放词艺术风格有异,唱法自然有所不同。虽然苏、辛的豪放词突破音律拘束,或有不便歌唱之处,但是,如《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等都传唱古今。据蔡絛《铁围山丛谈》记载,北宋宣和年间(1119—1125),歌者袁绹“乃天宝之李龟年”。一天,东坡与袁绹共登金山山顶的妙高台,命绹歌其《水调歌头》曰:“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歌罢,坡为起舞,而顾问曰:“此便是神仙矣。”又如,东坡词《蝶恋花·春景》:“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据有些资料记载,该词作于东坡贬谪岭南惠州时。作者以传统的香草美人比兴手法来传达其政治失意、报国无门之悲。《词林纪事》卷五引《林下词谈》记载:“子瞻(苏轼字)在惠州,与朝云(东坡侍妾)闲坐,时青女(指秋霜)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啭,泪满衣襟。子瞻诘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朝云不久抱疾而亡,子瞻终身不复听此词。”苏词歌唱,感人一至于此!
不过,宋代以后,人多不明词“别是一家”的本色理论,日渐抛离音律,化为案头观赏的“长短不葺之诗”。于是,诗歌入乐歌唱的任务又转由元明散曲、戏曲来完成。中国戏曲是一种诗与歌舞完美结合的综合艺术,其中音乐与文学的关系之密切极其明显,此不赘述。从诗这一大的艺术门类(包括古体诗、今体诗、词、曲等)来看,文学与音乐在源头上是统一的。在后来几千年漫长的发展中,两者分分合合,变化颇多,直至现代新诗出现后,诗歌才逐渐淡化了音乐的因素。古典诗歌的艺术特色,如古体诗层层迭进而波澜跌宕的押韵、转韵、铺排以及今体律绝的对仗、四声、黏对的平仄律,都曾受到音乐因素的刺激与推动,并通过语言文字的作用化为诗歌内在的节奏律动——即诗歌文学的音乐性,变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成为一种依声抒情的绝妙艺术手段。古诗即使不用来歌唱,但在其“平平仄仄”的吟诵中,也包含了不可或缺的音乐因素,其艺术之动人绝非偶然,应该承认音乐的力量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