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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凡吟谱:中国古典诗文辞赋五十首
1.4.1

过去的老先生,如先师郭绍虞、朱东润等五四时期的著名教授,常对我说:学习和研究中国古代文学,不能孤陋寡闻、就事论事。如果仅仅就文学论文学,就会眼光狭隘,就不是一个优秀的学者,甚至可能连做个合格的中文系学生都有困难。李岚清先生曾说,早年清华大学的理工科教授十分懂得加强人文素质培养的重要性,戏称要“写一笔好字,唱两句皮黄”,我看应该再加上“跳三步舞曲,听四个乐章(指交响乐)”,这样就更为全面、恰到好处了。总之,不论是学什么专业的,都应当有一定的文化艺术方面的爱好和修养,这也是现代社会的需要。因此,中文系的广大师生一定要放宽视野、转益多师,打下坚实的学术基础。从方法论来说,先师提出了三个“一条龙”的具体方案供参考。

第一,必须重视文、史、哲“一条龙”。因为古代文章常是文、史、哲不分,脱离了经、史之基础,就不成其为文学,所以难以思考文学创作的文化内涵及其精深思想。站在21世纪的时代高度上,我想还应加以补充,提出文、史、哲与理工的科普知识“一条龙”。如数学家丘成桐在《数学和中国文学的比较》中所说:“数学家以其对大自然感受的深刻肤浅,来决定研究的方向……无论是选择悬而未决的难题,或者创造新的方向,文化修养皆起着关键性的作用。文化修养是以数学的功夫为基础,自然科学为辅,但是深厚的人文知识也极为要紧,因为人文知识也致力于描述心灵对大自然的感受,所以司马迁写《史记》除了‘通古今之变’外,也要‘究天人之际’。”“文学家为了达到最佳意境的描述,不见得忠实地描写现象界,例如贾岛只追究‘僧推月下门’或是‘僧敲月下门’的意境,而不在乎所说的是不同的事实。数学家为了创造美好的理论,也不必依随大自然的规律,只要逻辑推导没有问题,就可以尽情地发挥想象力。”事实证明,包括文学艺术在内的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通过心灵想象相沟通,社会科学的研究和发展需要丰富的想象力。同样,自然科学的发明和创造也一样需要那充满激情、诗意的丰富想象作为永恒的推动力。

第二,必须重视文学与语言“一条龙”。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如前所述,文学语言应包括形、音、义三个方面,三足鼎立,缺一不可。但世人多依形述义,很少注意语言之声韵及音乐性。这样,三足之鼎,缺一则倾,对文学的情绪渲染及意境构建必然缺乏感性体悟。但是,今天中文系文学专业的学生及文学研究者,有不少人忽略了语言在文学中的重要地位。不懂小学(文字、训诂和音韵)、语法、修辞和逻辑的人,又怎么来分析文学的语言艺术?又岂能真正读懂古代的文学作品并汲取其精髓?

第三,必须重视文学与艺术“一条龙”。艺术的门类繁多,如书法、绘画、雕刻、建筑、戏剧和音乐等。艺术的表现形式及创作技法各异,但论其精神本质则与文学相通,因为文学也属于艺术。比如,唐代诗人王维同时又是一位杰出的画家。他的诗犹如一幅幅有声的画;他的画也独具特色,像一首首无声的诗。其诗与其画相互促进,形成诗画双向互动的交流融合。如王维的诗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暝》),“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中》),“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田园乐·其六》),“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终南山》),“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汉江临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使至塞上》)等,可以说诗情画意,声色俱佳。如苏东坡所评:“味摩诘(王维之字)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其实,不仅绘画与文学相通,音乐与文学的精神也息息相通。

中国古代文学与音乐从发生学上考察,在上古本是同出于一源。鲁迅先生说:“我们的祖先的原始人,原是连话也不会说的,为了共同劳作,必需发表意见,才渐渐的练出复杂的声音来,假如那时大家抬木头,都觉得吃力了,却想不到发表,其中有一个叫道‘杭育杭育’,那么,这就是创作……倘若用什么记号留存了下来,这就是文学。”(《门外文谈》)其实,古人在劳动中发出的“杭育杭育”,不仅是诗,同样也是歌——即音乐的萌芽。刘勰《文心雕龙·明诗》说:“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乐辞,《玄鸟》在曲;黄帝《云门》,理不空弦。至尧有《大唐》之歌,舜造《南风》之诗……”歌(音乐)诗(文学)并举,合二为一而同出一源。乐辞是歌,合之则双美,离之则两伤。所以《尚书·舜典》篇载:“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意思是说,在祭祀的仪式上,诗是用来表达思想感情的,歌唱则是借助语言和旋律节奏来把思想感情咏唱出来,歌唱的声音既要根据内心之志来表达,同时也必须符合乐律节拍的艺术规范。由此可见,古人眼中的诗(文学)与歌(音乐)同出一源,具有共同的审美价值和社会功能。所以,春秋时墨子说:“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墨子·公孟》)这里所称的“诗三百”,指今天见存的《诗经》三百零五篇。墨子的话并非个例,而是代表了先秦时期人们的共同认识。他们认为诗、乐、舞三位一体,密不可分,并常用“乐”的概念来对艺术进行概括。《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载有季札在鲁国观周乐的故事,所称“周乐”,大约就是诗、乐、舞三位一体的《诗经》的前身。在先秦时期,《诗经》中的诗歌经过宫廷乐师的修饰改造,使之符合当时礼乐节奏的音乐需求,因而原是可以歌唱演奏,以配合舞蹈的。《诗经》开篇的《关雎》有“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之句。《陈风·东门之池》有“彼美淑姬,可与晤歌”之句。用歌唱诗歌来传情达意,在当时相当普遍。但自先秦时期的王官采诗制度消失之后,有关《诗经》(相关曲谱见本书第60、62、64页)演唱的乐谱曲调也相继失传,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