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村庄

村庄

这是阿尔卑斯南麓的第一座村庄。从这儿,我所热爱的漫游生活才算正式开始,我爱不带目的地散步,在阳光下小憩,自由地流浪。我很愿意靠背囊中的食物过活,穿着带流苏的裤子。

当我端着葡萄酒从小馆走向外面,突然想到费卢西奥·布索尼[1]。不久前我们在苏黎世碰见,这个可爱的家伙向我打趣:“您看起来好乡村。”那天安德里亚[2]刚指挥了一场马勒交响乐,我们一起坐在熟悉的餐厅里。我们仍然拥有这位最耀眼的高士,他的苍白幽灵脸与飘逸意识再次让我快乐。——但这些记忆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知道了!不是因为我想起了布索尼、苏黎世或马勒。它们只是记忆惯有的欺骗:记忆爱把无害的画面推到前面,以遮掩不适。我知道了!那个餐厅里还坐着一位妙龄女子,金发浅浅,脸颊红润,未曾与我说过话。你这个天使啊!看着你既是享受也是折磨,在那一个钟头我是如此爱慕你啊!像又回到了十八岁。

一切突然明晰。美妙的金发女子!我不会知晓你叫什么,我曾在一个钟头里爱慕你;今日,又在山村的阳光小街上再度爱慕你,用一个钟头。无人曾像我这般爱你,无人像我这般为你积攒这许多力量、无条件的力量。但我注定不忠,属于那种只会爱上爱情,而不会爱上女人的浪子。

我们漫游者皆天生如此。我们的不羁和流浪很大一部分是爱恋和情欲。羁旅浪漫有一半不外乎是对冒险的期待,而另一半则是潜意识中要将情欲转化和释放的愿望。我们漫游者习惯于将爱欲维持在不满足状态,并将本该给予女人的爱,逍遥撒播在村落和山峦、湖水与谷地间,分给路上的孩子、桥上的乞丐、草上的牛、鸟与蝴蝶。我们将爱从具体对象剥离,爱本身就够了。正如我们漫游者并不寻找目的地,而只是享受漫游本身,享受在路上的过程。

面容鲜妍的妙龄女子啊,我不愿知晓你的名字,不愿持有和喂养对你的爱。你并非爱的目的,而是让我去爱的动力。我将这份爱送走,送给路上的花儿,送给酒杯中的一抹日光,送给教堂塔楼的红色洋葱顶。是你让我爱恋这个世界。

哦,这些话真傻!其实我今晚在山屋里还梦见了这位金发女子,荒唐地爱上了她,愿舍弃余生及一切漫游之乐换她做伴。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她,为了她,喝酒佐面包;为了她,在小册上画下村庄和塔楼;为了她,感谢神,感谢神让她活着,让我可以看见她;为了她,想写一首歌,喝下这杯红酒。

这就是定数吧,我在快活南方的第一站,便用来思慕山那边的金发女子了。她那鲜艳的唇是有多美啊!这可怜的人生是多么美妙,傻气,奇幻啊!

[1]Ferruccio Busoni (1866 — 1924),意大利钢琴家、作曲家。

[2]Andreae,瑞士指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