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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殷墟甲骨卜辞文例，前辈学者多有研究，并多有创获。近年因全面检索甲骨文材料，对于一些甲骨刻辞文例尤其是刻辞的刻写位置有所注意，从其中的一些现象来看，也是“殷人尚右”观念的一种反映。

（一）对贞卜辞文例中的左反右正位置

所谓对贞卜辞，卜问的方式主要是从正反两个方面讯问某事，以祈求神明决定，事后把这些正反两方面的占卜文辞刻写在甲骨卜兆旁边，成组相对并立，这种对应的卜辞，就是对贞卜辞。对贞卜辞的内容也包括占卜时间、贞人名、卜事的内容和占验结果。对贞形式一般是两两左右并列，即将辞刻在方位左右对称的位置之上。在对贞卜辞中，尤其在那些龟腹甲上的对贞卜辞，左右相对，位置相当，意思相反，不仅形式上对称，而且内容上也比较对称，有一种比较完美的对称美在其中。这在那些比较完整的龟甲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董作宾先生在考释“大龟四版”时，指出“在四版中，凡左右对称之辞，他的卜兆即遥遥相向，大致是右边记卜日的甲子及贞人，左边仅记月份，也有省去月份者”^[171]。言外之意是先卜在右边者，故右边的卜辞刻的完整，而左边的为后卜，所以左边刻辞缺略。

但是沈之瑜、濮茅左两位先生曾对对贞卜辞的辞式和位置作了认真的研究，尤其从兆序出发指出了与董先生相反的意见，云：“我们把否定语气的卜辞，称之为‘反卜’，把肯定语气的卜辞称之为‘正卜’，反、正二辞的序数是连续的。如《丙》一〇九‘翌癸卯帝不其令风。一。贞翌癸卯帝其令风。二。……先反卜‘不令风’，序数为一；次正卜，‘其令风’，序数为二。对贞卜辞先反卜，次正卜为常。在殷墟卜辞中凡记有序数的都可证明。或有反卜序数为二，正卜序数为三，反卜均在正卜之先。对贞卜辞在腹甲上所处方位往往是在左右对称的，对贞卜辞习见于第一期，第四期次之，其他诸期少见。”^[172]所言正卜、反卜次序有一定道理，但他们也没有明说正卜与反卜究竟是在左右什么位置。

董先生对“对贞卜辞”中两贞法的总结云：“一事而卜问两次，其中又可分为三种，即左右皆正者，左正右反者，左反右正者。左右皆正，凡三例；左正右反，凡二例；左反右正者，凡十二例。”^[173]是在大龟四版的范围内总结对贞卜辞的情况，而实际上，董先生所说的“对贞卜辞”，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对贞卜辞，他是把放在左右大致对称位置的两条卜辞，即所谓“对称卜辞”都称作“对贞卜辞”了。而对贞卜辞的真正含义是，对一事进行一正一反的两方面贞问，一面为肯定的语气，而另一面是否定的语气。

我们且看董先生所举的“大龟四版”中三对“左右皆正”的“对贞卜辞”。

尽管有些辞例因为残缺不全意义不明，但这三对卜辞都不是正反肯定否定的对贞卜辞，而是一些非此即彼的选择问句，如“卯一牢”还是“卯三牢”，并不是“卯一牢”还是“不卯一牢”。因此，董的这一统计不能反映真正对贞卜辞的位置规律。而董先生所举的两条“左正右反”的辞例，一为“决死不死”，右“不死”而左“死”；一为“决从不从”，右“不从”而左“从”，倒真是“对贞卜辞”中少见的特例。

经过大量调查，我们在龟腹甲对贞卜辞中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规律。那就是在这些左右对称的对贞卜辞中，排在右边的绝大多数是肯定的问句，用词有“有”、“其”、“叀”、“允”等，也是多表示吉祥与美好意思的问句；而排在左边的绝大多数是否定的问句，用词有“亡（无）”、“勿”、“不”、“弗”、“弜”或“不其”、“弗其”、“不隹”等，也是多表示不吉或灾祸意思的问句。也就是说，不管是正卜在先还是反卜在先，排在龟腹甲右边的正卜，一定是吉祥美好的意思，而排在左边的恰恰相反。如《合集》32正为一片完整的龟腹甲刻辞，上面从下而上共有七对对贞卜辞。今不按时间先后而按上下顺序列出七对左右对贞的卜辞：

图一百一十五　龟腹甲对贞卜辞左右对称辞例（《合集》32）

清清楚楚，在这些左右正反对贞的卜辞中，都是右辞肯定，表示吉祥美好的意思，而左辞否定，表示不祥灾祸的意思。武丁时期完整的龟腹甲对贞刻辞，鲜有不合乎此规律的。《甲骨文合集》中的一些较为轮廓完整、字口清晰的例子，如《合集》93正、110正、116正、122、203正、418正、671正、4264等片，皆是支持这一规律的典型材料。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发现过一些特例，似乎不合此规律。除了董先生在“大龟四版”中发现的“左正右反”的两例之外，《合集》第3945片也是这样一个例外。该片上面只有左右对贞的两辞，右辞曰：“戊午卜，中贞：般亡祸？”左辞曰：“戊午卜，中贞：般其有祸？”右辞中出现了否定词“亡（无）”，而左辞中是肯定词“有”。不过仔细分析，这对卜辞同样也是合乎规律的，右辞中虽然出现了否定词，但意思是美好的吉祥的，“亡祸”即“无祸”，无灾无祸；而左辞虽是肯定的句式，但意思却是不祥的灾祸，为“其有祸”。同样，回过头来我们再看董先生发现的两例特例，也是这种情况。左“死”右“不死”，似乎不符合右边肯定左边否定的规律，但死毕竟是个不吉利的事情，右边的否定为“不死”倒是吉利的。盖在极个别辞例“因辞害义”时，宁可在形式上有违对贞的规律，也要做到在内容上保证右辞是吉祥的美好的，而左辞虽是肯定形式，但意思却是不吉的灾祸的。

对于这一甲骨文例上的规律还需做两点说明。其一，有些完整的龟甲上，也是左右布列的形式，但不是左右正反对贞，而是具体事物的选择问句，比如祭祀占卜，贞问所用祭祀牺牲数量，右辞问是用30头牛呢，左辞问还是用40头羊，这属于甲乙选择问句，而非对贞卜辞中的正反是非问句。当然属于甲乙选择问句的两辞，其刻辞形式也可能左右排列，但不是我们所论的对贞卜辞的范围，其右辞中有否定的意思或否定词在其中，也是有可能的，则另当别论。其二，有些刻在龟甲上的卜辞，在形式上也做到了左右布列刻辞的样子，但细读辞例内容，则左右对称位置的辞例意思不相干，也就是说，把内容对贞的辞例上下排列了。如《合集》1086正，在这种情况下，右辞中也可能会出现否定的意思或有否定词在其中，这也要另当别论，非真正的对贞卜辞也。

其实左右对贞卜辞，不仅仅限于龟腹甲刻辞，在骨版上也有一些作左右对称的对贞卜辞。骨版上的内容对贞的卜辞，其排列形式一般不作左右对称，而作上下连接如相间卜辞，每隔一段意思相连。但也有个别作左右对贞的例子出现。胡厚宣先生称这种对贞卜辞为“骨版卜辞对贞例”^[174]，在胡氏所举的一些例子中就有符合龟腹甲对贞卜辞位置规律的，如：

{左辞}□□卜，□贞：王勿从望乘伐下危，弗其受ㄓ又？（《前编》7·38·1）

虽是“骨版卜辞对贞例”，但也很符合龟腹甲对贞卜辞的左右排列规律。除了第五版中的第五、第六两辞是右边否定而左边肯定外，其他两对卜辞均是右边肯定而左边否定，也是比较符合“殷人尚右”这一观念的。

发现这一规律的意义，不仅在于证明商代时人处处都显示出来的尚右观念，而且对于甲骨学本身的研究也有一定程度上的裨益。比如在一片残碎的龟甲上，如果发现了“亡”、“不”、“不其”、“不隹”、“弗”、“弗其”、“勿”、“弜”等字眼，那么这块碎甲片就很可能是在左甲上；反之，如有“有”、“其”、“叀”、“允”等字眼者，就极有可能是在右甲上。这对于甲骨缀合工作，提供了一个既简捷便利又富有实效的判断标准。

（二）一些记事刻辞的右倾刻写位置

在甲骨刻辞中，除卜辞即占卜刻辞和表谱刻辞等之外，武丁时期的甲骨刻辞中还有一些记事刻辞。在这些记事刻辞中，也充分体现了“殷人尚右”这一观念性的刻写习惯。

对于记事刻辞，胡厚宣先生认为：“武丁时甲骨文又有所谓：甲桥刻辞、甲尾刻辞、背甲刻辞、骨臼刻辞、骨面刻辞，亦皆记事文字。”^[176]他称之为“武丁时的五种记事刻辞”。但是对于其中的甲尾刻辞，董作宾先生称为“尾右甲刻辞”^[177]，而唐兰先生则称为“尾右甲卜辞”^[178]，盖皆强调这种刻辞的位置，正在右甲尾上，而左甲尾从无刻辞者。在五种刻辞之外，曹锦炎先生最近发现了一种新的武丁时代早期的记事刻辞，他称之为“中甲刻辞”，从目前已经发现的三例“中甲刻辞”来看，也都是刻写在中甲的右方，而无刻于中甲的左边的^[179]。

虽然胡、董、唐和曹诸先生并未进一步追寻“尾右甲刻辞”和“中甲刻辞”何以刻于尾甲和中甲右方的缘由，但是就我们发现的情况来看，恐怕也是与“殷人尚右”这一习惯性的观念有关的。那就是由于崇尚“右”的方位，殷人逐渐把“右”当作了一个吉向尊位，每有事情皆以“右”为先，而且逐渐形成了一种习惯。

不惟宁是，笔者发现武丁时期记事刻辞中的甲桥刻辞，也绝大多数刻在右甲桥上，而鲜有刻在左甲桥上的。所谓甲桥刻辞，也是胡厚宣先生发现的武丁时期五种记事刻辞之一，绝大多数刻于龟腹甲甲桥的背面位置，刻写的文字事项内容多是“某某人进贡龟甲多少”和“某某人”或“某某人检视”（入贡的龟甲）等等。甲尾刻辞和甲桥刻辞都是记录进贡龟甲事的，但是两者还是有些差别。甲尾刻辞一般都比较简单，仅记“某”或“某入”，很少记载贡龟的具体数字。胡厚宣先生推测其原因道：“岂以甲尾地位有限，恐与腹甲卜辞相混，遂皆有省略之耶？”^[180]而甲桥刻辞上的刻字较多，反映的贡龟情况较为详尽，可以说，甲桥刻辞承担了这一时期贡龟记事的主要功能。

在龟腹甲背面的左右甲桥上，一般是右面的甲桥刻有记事刻辞“某某人进贡多少龟甲”和“某某”或“某某示”，而空着左边的甲桥。而当左右甲桥都有刻辞时，右甲桥仍然刻写“某人进贡多少龟甲”一事，而左甲桥所刻的文字大都很简单，一两个字而已，如“×”或“×示”等，表示检视者为何人。如下面所举的例子：

《合集》9233反—9236反、9791反、9810反、10937反、12163反、12487反、13675反等右甲桥：雀入二百五十

以上所举例子，仅取自《甲骨文合集》第四册和第五册之一部分，而遍查一期的其他各册，莫不尽然。限于篇幅，不一一列举。

近读张秉权先生《甲桥刻辞探微》一文，详细论述了甲桥刻辞的内容和形式，对胡文多有补充和纠正，而且揭示了记事刻辞在甲桥上的分布情形，并将这种分布情形分为四种类型：一，右桥有刻辞，左桥无刻辞者；二，右桥有刻辞，左桥仅有签名或地名者；三、左右二桥均有刻辞（即右记某人入贡多少龟甲，左记某人检视——朱按）；四、左或右桥之特例（即右记检视者而左记贡龟者——朱按）^[181]。张氏所举这些现象与我们所发现的类似，只不过它所列举的第四项，即左或右桥之特例并没有那么多，其实张氏所举的13例所谓特例刻辞中，只有第一例“雀入卅（左）”属于例外的特例，其他12例均属正常的左右分布，均符合我们所发现的“一般右甲桥刻辞而左甲桥空；当左右甲桥都有刻辞时，右刻某人贡龟多少，而左刻检视者”的规律。至于这一例特殊的例外刻辞，我们认为很可能用时偶尔误刻所致，并非有意为之者。

何以在甲桥刻辞中，要把进贡龟甲的记录刻在右边甲桥呢？对于这一问题，胡厚宣先生没有发现这一现象因此也没有作解释，张秉权先生罗列这一现象但未说出原因。我们仍然认为是一种“殷人尚右”观念的表现。殷人既然已经把右当作一个吉向尊位，已经成为他们做事习惯为先的方位，故而当记载这些入贡的事情时，便不由自主地顺手刻写在这个习惯性的位置上；或者是殷人既然把右边当作吉向尊位，那么把这些进贡贵重占卜材料的人事记在甲桥右边，用来表示对来献龟甲者的尊敬，因为进贡这些龟甲千里迢迢颇为不易，而且这些龟甲是用来占卜和祭祀祖先的，敬之以右，或有可能。

知道了这一甲骨文例的刻辞位置规律，除了有利于对甲骨残辞的释读外，也可以运用到甲骨的缀合工作中去。如《甲骨文合集》第四册中，自第9237片至第9250片，自第9275片至第9294片，自第9295片至第9328片等，都是残片，而这些残片上都有“某入”等字样或单独一个“入”字，根据它们的形状判断，应是龟腹甲背面的右侧部分，要么是右甲桥，要么是右甲尾。而甲尾部分形状奇特，因靠近底部不容易破碎且容易辨认，所以上举这些龟腹甲残片，大多应该是右甲桥部分。将其与其他碎片缀合时，是很容易找到其位置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