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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社会的文化与观念
1.4.2.3.2 二、甲骨文中以右队为先的军事编制
二、甲骨文中以右队为先的军事编制

在甲骨卜辞中,有许多“左”、“右”的辞例,不胜枚举。下列辞例是“左”、“右”同版或与两者相关联的,而且多与当时的军事编制有关。从中可以看出两者关系以及殷人对于左右两个相反方位的不同态度。

图一百一十 甲骨文右中左军事编制辞例(《合集》35347)

乙未[卜],贞:立事[于]南,右从[我],中从舆,左从曾?(《合集》5504)

乙未卜,[贞]:宰立事[于南],右从我,[中]从舆,左从[曾]?十二月。(《合集》5512正)

丙申卜,贞:戎马左右中人三百?六月。(《合集》5825)

丁酉贞:王作三师右中左?(《合集》33006)

其雉众?吉。[右不雉众?王占曰:弘吉。]中不雉众?王占曰:弘吉。左不雉众?王占曰:弘吉。(《合集》35347)

癸酉卜,戍伐,右牧毕启尸方,戍有?弘吉。[右戍有]?弘吉。中戍有?左戍有?吉。亡?右戍不雉众?中戍不雉众?

吉。左戍不雉众?吉。(《屯南》2320)

以上诸辞,是“左”、“右”、“中”三个方位同版的辞例,也都是与商代军队编制有关的内容,如“右师”、“中师”、“左师”、“右戍”、“中戍”、“左戍”等。对于这些军队编制的具体分析,陈梦家先生有言曰:“卜辞说‘王作三师:右、中、左’(粹597),又说马分为‘左、右、中人三百’(前3.31.2)。如此一百人为一队乃殷代师旅的单位。乙辛卜辞在一版之中卜左、右、中之雉众,则此‘众’是分三师的;康丁卜辞有‘众一百’(粹1150)之语,则左、右、中之众各为一百人。”[130]杨升南先生认为:“戎马”即驾战车的马,“左右中人的左人即车左持弓者,右人即车右持矛者,中人即御者。按照商周车制,每辆兵车配备三名人员,这左右中三百人,正是一百辆战车上的人数”[131]。而刘钊先生释“戎”为“肇”,认为马属于诸兵种中的骑兵,“肇马”即启动骑兵之义[132]。至于“戍”字,郭沫若[133]、屈万里[134]、姚孝遂[135]诸先生均认为“戍”乃戍守之义;而陈梦家[136]、《小屯南地甲骨》编者[137]、刘钊[138]诸先生则认为“戍”是带兵武官名或军事组织名或戍守边境的军队。总之,它们都与军事活动、军队编制相关。

在这些辞例中,除了第三辞之外,其他五辞都是以“右”、“中”、“左”的顺序排列的。这当然不是偶然的,此顺序的排成必定有一种习惯观念在其中,也就是“殷人尚右”的方位观念。至于第三辞中三个方位的排列顺序不是“右中左”而是“左右中”,则完全是一个例外。如何解释这一例外的排列方式,在目前没有更多依据的情况下,我们也不排除这是一种偶尔笔误所致。

庚戌卜,王曰贞:其右马?庚戌卜,王曰贞:其左马?(《合集》24506)

丁酉卜,其乎以多方小子小臣?其教戍?亚立其于右利?其于左利?(《合集》28008)

乙未卜,显贞:在宁田,[寅]右赤马其?乙未卜,显贞:左[赤马]其?不。(《合集》28196)

翌日王其令右旅暨左旅圣见方,不雉众?(《屯南》2328)

丁亥卜,子立于右?一二。丁亥卜,子立于左?一二。(《花东》50)

隹左马其有?一。右马其有?一。(《花东》60)

癸亥卜,新马于宁见?一二。于贮见?一二。新马子用右?一。新马子用左?一。贮见子用右?一。贮见子用右?一。(《花东》367)

以上诸辞,是“右”与“左”共版并贞的一些辞例,也大都与商代军事编制有关。如“右马”与“左马”,“右利”与“左利”,“右赤马”与“左赤马”,“右旅”与“左旅”等。对于第一辞中的“左马”、“右马”,郭沫若先生曾认为“盖马种之名也”[139],实际并非如此。刘钊先生云:师、旅、族是军队组织编制,而马、戍与射等则是兵种,“这些左马、右马,当指用于驾车的左马、右马,即所谓‘左服’、‘右服’”[140]。其中第二辞,是贞问派人戍守某地,亚(官员)的阵位是在右方还是在左方有利。但宋镇豪先生认为“右利”、“左利”,“似乎脱胎于战斗队列和攻守阵法训练之武舞,序以方位,自当属亚所在列阵中的对应位置”[141]。对其它两辞中的“”、“”字,于省吾先生认为应该读作惠,义为驯顺,驯服左右马,使之就范而不悍烈[142]。“右旅”与“左旅”,则是指军事编制无疑。“殷代师分为右、中、左(粹597),旅也可能分为右、中、左。”[143]最末一辞则是贞问,由贮贡献的新马,主人“子”是用于右驾呢,还是用于左驾。用右凡三见,而用左只一见,可见“用右”是重要的。

在这些对“左”“右”军事编制并列而问的卜辞中,其顺序也多是“右”者在先而“左”者在后,即先问右而后问左,少有例外者。这种情况,很难是一种偶然的巧合,明显地存在一种以右为先、右贵于左的思想观念。这些关于商代军队战争卜辞中的“尚右”现象,是否就是后世《老子》所言“吉事尚左,凶事尚右”观念的滥觞呢?非常值得研究。

与此相关的,是如下两辞:

叀用东行,王受又?叀售从上行、左,王受又?叀售右,王受又?(《怀特》1464)

戊戌卜,扶:缶中行征方?九日丙午遘……(《怀特》1504)

其中出现了“中行”、“东行”、“上行”、“左”和“右”,也应该是与军事行动有关的军队编制[144]。但是有学者指出:“‘上行左’里的‘上行’亦应是左行,春秋时‘楚人上左’以左为上,郭老(郭老指郭沫若,作者注)认为徐楚继承殷人文化在南方发展(《粹编》序言),是商代亦以左为上。”[145]我们认为,这种观点值得商榷。这且不说“上行”与“左”该不该连读,单说仅凭“上行左”四字就断定“上行”应为“左行”,就进一步推断“商代亦以左为上”,也太牵强附会了。

还有一些辞例似与军事行伍有关,但其辞义尚不能明了。不过当两者左右并列之时,卜问的顺序也往往是先右后左,以右为尚。如:

王……若乙丑允伐右卯暨左卯,隹牝牛?(《合集》16131正)

于右?于左?(《合集》28769)

甲子贞:我右左?(《合集》33700)

叀右隻?。叀左隻?吉。(《合集》37520)

王族其敦尸方邑舊右左其□丁?弜□丁其舊于之若……右旅……雉……众?(《屯南》2064)

关于第一辞中的“右卯”、“左卯”,学界说解纷纭,如郭沫若先生云:“因卯之字形取义,盖言对剖也。”[146]而严一萍先生则说:“‘左卯、右卯’,即已言卯之为窖藏之所,故祭事之言卯,亦埋祭物之一法也。”[147]丁骕先生也附和道:“故卯为地下左右室,酉为直井之窖也。”[148]不知究竟何者为是。至于第二辞中的“右”与“左”,第四辞中的“右隻”与“左隻”,究为何义,论者无说。

第三、五两辞,是比较特殊的辞例,即“右”与“左”二字并列相连贞问。两个意思相反的词语并联,是汉语中常见的一种组词方式,如“好歹”、“美丑”、“东西”、“方圆”、“大小”、“上下”、“内外”、“左右”等等。但在甲骨文中,“左”与“右”的并联而称,不做“左右”而作“右左”,这与西周金文和《尚书》、《诗经》等后世文献中以“左右”连言的情况绝对不同。而以“右左”为序之特殊排列,明显是“殷人尚右”、以右为先的方位观念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