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甲骨文中的四正方位
研究表明,甲骨文中表示方位的词可分为单纯方位词和复合方位词两种。据统计,单纯方位词都由一个语素构成,共有“东”、“西”、“南”、“北”、“中”、“上”、“下”、“左”、“右”、“内”、“外”等11个。
如上所述,四正方位包括“东”、“南”、“西”、“北”四个基本方位。四正方位是人类社会对方位认识的最早知识,也是至今为止最为基本、不可或缺的方位知识。
(一)东
甲骨文中“东”字作
、
、
等形。而关于“东”字的形义说解可谓诸说纷纭,莫衷一是。《说文》:“东,动也,从木。官溥说:从日在木中。”《说文通训定声》:“《淮南子·天文训》:东方木也。按日所出也,从日在木中。”这些对“东”字的说解,是有一定根据的。
但是甲骨文发现以来,现当代古文字学家每每将甲骨文“东”字字形释为“字本象实物囊中,束其两端之形”,“东南西北表方位之字,皆无形可象,假借为之”,并以“金文偏旁东、束二字每通用,东即束之异文”来证明,比如丁山、徐中舒、唐兰等[1]大家莫不如此。
但也有学者对于这些观点持不同意见,比如姚孝遂先生指出:“古文字偏旁相混者比比皆是,不得据以论述正字。金文正字东与束判然有别,从不相混,甲骨文亦然。”[2]再如美国学者艾兰女士也认为甲骨文“东”字,正是“木”与“日”的组合,《说文》所言不误[3]。
我个人也同意传统的说法,因为在甲骨文中,“东”字作
、
、
,从日从木,与束扎柴木的“束”字作
、
、
,束丝为线的“束”字作
、
、
、
,以及束扎囊橐的“束”字作
、
、
、
、
等形,字形均不一样,不能混同。
我们认为,“东”字不是一个假借字,而是一个会意字。正如《说文通训定声》所云,正像“日所出也,从日在木中”之形。与之可以相互发明的,是《说文》中关于“扶桑”字的解释:“榑,榑桑,神木,日出所也。”《山海经》等古典文献中的“扶桑”正是这种“日所出”之神木,盖许慎所云“东”字所从的“木”,正是指这种扶桑神木。
按,古人对于方位的初步判断,首先是认识了东与西,就是依靠每天都有日出日落这一常见的自然现象。《淮南子·齐俗训》云:“古者民童蒙不知东西。”说明我们最早的远祖先民在上古时期,也曾经历了一个不辨东西、不分方向的懵懂时代。到了后来,人类为了生存,就需要到莽莽原野、茫茫林海中去采集果实、捕猎野兽,长期的生活和生产实践,利用太阳日出日落等自然现象辨正方位,首先辨识出了东西这一对方位,后来又逐渐积累了各种关于方向的知识,才终于形成了关于东西南北的方位概念。
科学研究表明,东西南北的水平四向之确定,正是依据了天文天象,以太阳定东西,以极星定南北。地球的自转运动,造成了太阳东升西落,东西二向因此建立。而地球自转轴在空间指向恒定不变,这一指向投影到地面,构成南北二向[4]。
人类学材料也颇能说明问题,据郑文光先生介绍:“人类社会早期,是只粗浅地认识东西两个方向的,那就是日出和日落的方向。云南的佤族,也只认识东西两个方向,东称为‘里斯埃’,西称为‘吉里斯’——即‘里斯埃’的反方向。”[5]宋兆麟等先生也指出:“我国的许多民族是先知道东西方向,后来才有南北方向的知识。景颇族称东方为‘背脱’,即日出的方向;称西方为‘背冈’,即日落的方向。”[6]
另外据文献记载也是如此,比如《山海经·大荒经》中所记,《大荒东经》:“有人名曰折丹,东方曰折,来风曰俊,处东极以出入风。……是处东极隅以止日月,使无相间出没,司其短长。”《大荒西经》:“有人名曰石夷,(西方曰夷),来风曰韦,处西北隅以司日月之长短。”东西两个方向的风神都能出入风,主掌日月的运行,并能司日月之长短,也足以证明,古人的东西方位形成,也是与日出日落相关的。
甲骨文“东”字,正是从日从木,像日在木中之形,当太阳从东方升起,初现朝曦之时,像在远方的草木之中。与“东”字可以相互发明的是“朝”字,甲骨文字作“
”、“
”、“
”等形,也是从日从月,从艹或从木、从林,像日出东方之形,隐现与草木之中,西边的月亮尚未落去,形成日月交辉的早晨天象[7]。
首先,在甲骨文中“东”字多用其本义,表示方位的东方、东边,并与其它词构成复合词,如“东土”(《合集》7084)、“东方”(《合集》30173)、“东母”(《合集》14337正)、“东室”(《合集》13556)、“东寝”(《合集》13569)、“东单”(《合集》36475)、“东鄙”(《合集》6057正)、“东麓”(《合集》28124)、“东使”(《合集》5635甲)、“东巫”(《合集》5662)、“东官”(《花东》81、195、248)等等。兹举一些辞例如下:
癸巳卜,古贞,令师般涉于河东?(《合集》5566)
辛卯卜,壬王其田至于犬
东,湄日无灾,永王?(《合集》29388)
乙丑,王卜,在攸贞,今日
从攸东,无灾?(《英藏》2562正)
于东寝辛丑于西寝?(《合集》34067)
戊戌卜,宾贞:其受东室?(《乙编》4699)
乙丑卜,王往田,从东擒?(《屯南》1094)
辛卜,丁涉,从东渄狩?(《花东》28)
丁卜,在昧,其东狩?一。(《花东》36)
壬子卜,其将妣庚示宫,于东官?用。一。(《花东》490)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由“东”方位引申出来的“东土”、“东方”等领土概念,表示特定的政治地理方位,指商王朝都城即王畿以东的广大地区。比如“东土”:
贞:令毕伐东土,告于祖乙于丁?八月。(《合集》7084)
……令共东土人?(《合集》7308)
叀东土……十一月。(《合集》8735)
癸已卜,争[贞]:东土受年?(《合集》9733)
甲午卜,延贞:东土受年?甲午卜,延贞:东土不其受年?(《合集》9735)

图九十一 甲骨文中东土受年占卜辞例(《合集》9735)
再如“东方”,如卜辞云:
……东方西饗?(《合集》28190)
甲子卜:其求雨于东方?(《合集》30173)
叀东方受禾?(《屯南》423)
其网于东方蓺擒?(《屯南》2170)
丁巳卜:贞王令毕伐于东邦?(《合集》33068)
后一辞中的“东邦”,应该也是指“东方”的另一种称呼。此外,“东土”、“东方”又可以简称为“东”,如卜辞云:
贞:王勿入于东?(《合集》643正丙)
……卜,宾……旬有……其有……艰自东,二月。(《合集》7089)
……来艰自东,十二月。(《合集》7090)
乙卯……叀介从东……(《合集》8731)
南受年?东受年?(《合集》36976)
这几条卜辞所说的“东”,与作为专有地名的“东”地不同,都应是商代“东方”、“东土”、“东邦”的简称。
其次,甲骨文中有些“东”、“东母”、“东巫”表示代表东方方位的神祇,成为某种特殊的祭祀对象。比如:
……禘东巫?(《合集》5662)
贞:禘于东方曰析,凤(风)曰劦(协),
年?(《合集》14295)
贞:禘于东,沉□豕,燎三牢,卯黄牛?(《合集》14313正)
甲申卜,宾贞:燎于东,三豕三羊,□犬,卯黄牛?(《合集》14314)
壬申卜,贞:侑于东母西母若?(《合集》14335)
己酉卜,殻贞:燎于东母九牛?(《合集》14337正)
己丑卜,亘贞:……贞:燎于东母三豕?(《合集》14340)
甲辰卜,禘于东?九月。(《合集》21084)
燎于东一牛?(《屯南》3841)
禘于东?(《英藏》1227)
……有曰:千森玉,
于之八豕八豭……四羊南四,卯于东方析三牛三羊南三。(《英藏》1288)
更有一些“东”字,已经固化为地名,比如:
……巳卜,在东贞:今夕师不震?(《合集》36432)
贞:我勿涉于东
?(《合集》8345)
辛卯卜,王往田于东,擒?(《合集》33422)
王田于东?(《屯南》1125)
(二)西
甲骨文中“西”字作
、
、
、
、
、
、
、
等形,像鸟巢之形。这也正是《说文》中“西”字所像之鸟巢形也。《说文解字》:“
,鸟在巢上也。象形。日在西方而鸟栖。故因以为东西之西。凡西之属皆从西。
,西或从木妻。
古文西。
籀文西。”
故王国维先生释
、
、
等形为“西”字:“卜辞屡见
、
诸字,余谓此西字也。《说文》西字注云:日在西方而鸟栖,象鸟在巢上。
、
二形正象鸟巢。”[8]学界从之皆无异议。但甲骨文“西”字与小篆“西”字造型并不相同,对此罗振玉先生解释道:“巢字篆文作
,从
乃
传写之讹,亦正是巢形也。日既西落,鸟已入巢,故不复如篆文于巢上更作鸟形矣。”[9]
按“西”与“东”一样,也是一个取象于太阳运行表示方位的字。不过“东”字为一会意字,而“西”字本身是一个象形字,像鸟巢之形,用为表示东西方位之“西”则为一假借字,为假“栖”为“西”,取日落于西,飞鸟倦栖之意,其与太阳起落运行之关系明显不如“东”字直接。
正如甲骨文“朝”字之于“东”意义相关一样,与“西”有同样意义相关的是“暮”(莫)字。甲骨文“暮”字作
、
、
等形,像日落西方,没于草丛之意,由日落之意而假借表示太阳落下之时的傍晚时间,与早上日出之“朝”表示早上之意正好相对。“暮”字表示日落草中,可证“西”字假借表示日落鸟栖之意,也与太阳运行颇有关系。
至于甲骨文中“西”字又作
、
、
、
、
等形,这些也是鸟巢之形。盖前者作
、
、
为平视,故鸟巢口在上,而后者是以下视上,故不见其口形。徐中舒先生等认为,“盖造字非出一人之手,故有歧异耳。与金文西字
(散氏盘)、
(宜子鼎)略同,为《说文》西字古文及籀文所本”[10],所言极是。
与“东”字一样,甲骨文“西”字有表示方位、神祇和地名三种用法。
其中,表示方位者多见,而且与其他被修饰的字构成了复合词,比如“西土”(《合集》9744)、“西方”(《合集》33244)、“西室”(《合集》30372)、“西宗”(《合集》36482)、“西寝”(《合集》34067)、“西户”(《合集》27555)、“西奠”(《合集》24)、“西鄙”(《合集》6057正)、“西邑”(《合集》6156正)、“西使”(《合集》5637正)、“西宅”(《合集》14249)、“西子”(《合集》22294)等等。辞例如:
辛丑卜,王勿西?辛丑卜,贞,王西?七月。(《合集》5343)
其西逐,擒?(《合集》28791)
于白东擒?于白西擒?(《合集》28843)
丁巳卜,其启厅西户祝于妣辛?吉。(《合集》27555)
辛巳,王卜在敕贞,今日其从师西,无灾?(《合集》36475)
今日壬王其渊西其无灾?吉。……卜,今日壬王其田在渊北,湄日无灾?吉。(《屯南》722)
戊寅卜,岁祖甲小
,祖乙小
,米豆自西祭?子祝,一二。(《花东》214)
甲寅卜,弜言来自西,祖乙□又伐。二。(《花东》255)
丁卯卜,子其往田从
西
冓狩?子占曰:不三[其]一。
。一二三。(《花东》289)
乙未卜,乎多宁
西饗,用仄?一。乙未卜,子其
往西
,子媚若?(《花东》290)

图九十二 甲骨文中西土受年占卜辞例(《合集》9744)
甲骨文中由方位词“西”而产生的“西土”、“西方”等词语,同“东土”、“东方”一样,在商代表示一种特定的政治地理概念,指商王朝首都以西的广大地区。如“西土”:
……
……西土?贞:
方弗寇西土?(《合集》6357)
贞:乎献羊于西土由?(《合集》8777)
贞:西土受年?贞:西土不其受年?(《合集》9741正)
甲午卜,宾贞:西土受年?贞:西土不其受年?(《合集》9742正)
甲午卜,韦贞:西土受年?甲午卜,韦贞:[西]土不其受年?(《合集》9743)
乙巳卜,殻贞:西土受年?三月。(《合集》9744)
己未贞:王令□……于西土无灾?(《屯南》1049)
癸丑贞,争:西土……(《东京》130)
再如“西方”:
西方曰韦风曰彝。(《合集》14294)
贞:禘于西,方曰彝,风曰丯,求年?(《合集》14295)
戍其
遼于西方东饗?(《合集》28190)
西方受年?(《屯南》2377)
西方受禾?(《合集》33244)
□酉卜:贞,王叀西方征?(《合集》33093)
……隹西方灾我?(《合集》33094)
“西土”、“西方”又简称为“西”,如卜辞云:
其有来自西?贞:无其来自西?
方其出?(《合集》6110)
癸丑贞:召……立隹捍于西。……召方立隹捍……贞:其有艰自西?(《合集》7094)
贞:无来艰自西?(《合集》7099正)
甲寅卜,宾贞:王往征西……(《合集》7081正)
癸丑卜,王敦西,今日灾?(《合集》7083)
同样,“西”与“西母”也表示代表西方方位的神祇,成为某种特殊的祭祀对象。比如:
贞:燎于西?(《合集》1581正)
贞:禘于西,方曰彝,凤(风)曰丯,
年?(《合集》14295)
己巳卜,宾贞:禘于西?贞:勿禘于西?(《合集》14328正)
燎于西牛?(《合集》14329正)
壬申卜,贞:侑于东母西母若?(《合集》14335)
贞:侑于西母九豕,禘三羊,伐三牛?(《合集》14344)
贞:于西母
禘?(《合集》14345)
戊寅卜,九犬禘于西?二月。(《合集》21089)
……禘于西十牛?(《英藏》86反)
庚戌卜,争贞:燎于西,□一犬一南,燎四豕四羊南二,卯十牛,南一?(《英藏》1250正)
癸亥卜,禘西?(《怀特》1574)
“西”字本身以及与其复合而成的一些词,在甲骨文中也作地名解,比如:
乙巳卜,争贞,呼取在西?十月。(《合集》8832)
贞,燎于西邑?(《合集》6156正)
甲子贞:其涉师于西
?(《屯南》1111)
(三)南
甲骨文中“南”字作
、
、
、
、
等形。不过《说文解字》对“南”字的解释,与此字形殊为不一:“艸木至南方有枝任也。”段注:“《汉书·律历志》曰:‘大阳者,南方。南,任也,阳气任养物,于时为夏。’云艸木至南方者,犹云艸木至夏也。有枝任者,谓夏时艸木畼楙丁壮,有所枝?任载也,故从
。按古南男二字相假借。”盖《说文》之解,加入了后世盛行的阴阳五行观念,恐非文字之本义。
所以近现代古文字学者多离开《说文》的说法而另行解析。孙诒让先生首先考释出甲骨文“南”字[11],罗振玉先生从之[12]。一时学者皆信从其说,只是关于“南”字的造字形义,未能深究。到了唐兰先生首先释此字本为“
”字,为悬挂瓦器作为乐器,即《诗经》所谓“以雅以南”的“南”,读为“榖”,以为该字的方向之南和禾榖等义项,都是“
”字的假借意义[13];而郭沫若先生初时信从孙、罗两家之说,释此字为“南”字,也认为“殆钟镈之类的乐器”,除了表示方位的义项外,还表示祭祀祖先时使用的乐器[14];但是后来唐兰先生又修正郭沫若先生的说法,以为“
”是畜子的通称[15]。后来郭氏又修正唐兰之说,改读为“豰”字,意为小豚[16]。陈邦怀先生则认为,卜辞中用以祭祀的“八南”、“九南”,是用八人、九人作南乐以祭祀先祖[17]。应该说,此字经过唐兰、郭沫若等人的反复修正与考订,字之用法已经大致可以定论,即方位之南外,还用作祭祀用牲的乳幼畜类。
当然,在甲骨文中,“南”字更多的还是表示方位南。至于“
”这种原始乐器何以会有表示南方位,不得而知。或者,“南”这种乐器当时往往悬挂于房子院落的南边,故而有此引申假借之义,也未可知。表示方位南的辞例,如:
……贞,王南?(《合集》5369)
贞:勿遣在南奠?(《合集》7884)
王于南门逆羌?(《合集》32036)
……在邑南……(《合集》20962)
辱鹿其南牧,擒?吉。其北牧,擒?吉。(《合集》28351)
乙酉卜,兄贞:叀今夕告于南室?(《前编》3·33·7)
乙酉卜,子于翌日丙求
南丘豕,冓?一二三四。(《花东》14)
其他如:“南土”(《合集》36975)、“南方”(《合集》14295)、“南室”(《合集》24939)、“南宫”(《合集》30374)、“南门”(《合集》32036)、“南单”(《合集》6473正)、“南莫”(《合集》7884)、“南鄙”(《合集》5708)、“南麓”(《合集》28320)、“南正”(《花东》264)等组合词,也都是表示方位南方向的。
由方位南方向,与其他字结合形成的复合词,又固化而成为地名者。如:
己酉卜,贞:令吴省在南啚?十月。(《合集》9638)
乙未卜,宾贞,令永途子央于南?(《合集》6051)
贞,勿立事于南?(《合集》5512正)
今朝王黍于南……于南
?(《合集》9518)
贞,龟不其南氏?(《合集》8994)
有来自南氏龟?(《合集》7076正)
甲午卜,亘贞:南土受年?(《合集》9738)
庚申卜,贞:雀亡祸?南土祸?告史。辛酉卜,贞:雀亡祸?南土祸?告史。(《合集》20576正)
由方位名词南引申而出来的“南土”、“南方”,表示特定的地理概念,商代都城即王畿的南部地区,如“南土”卜辞云:
……南土受年?(《合集》9737)
甲午卜,亘贞:南土受年?(《合集》9738)
癸卯卜,大贞:南土受年?贞:不其受[年]?(《合集》24429)
庚申卜,贞:雀无祸?南土祸?告事。辛酉卜,贞:雀无祸?南土祸?告事。……在南土,告事。(《合集》20576正)
如“南方”卜辞云:
……南方……十一月。(《合集》8745)
贞:于南方将河宗?十月。(《合集》13532)
南方曰因风曰微。(《合集》14294)
……弜克贝南
邦方?(《合集》20576正)
南方受年?(《屯南》2377)

图九十三 甲骨文中南方河宗辞例(《合集》13532)
“南土”、“南方”,有时也可以简称为“南”,如卜辞云:
贞:勿立事于南?(《合集》5512正)
南受年?东受年?(《合集》36976)
贞:其有来艰自南?(《合集》7092)
贞:无来艰自南?(《合集》7093)
有来自南氐龟。(《合集》7076正)
庚戌卜……无其……循于南?(《合集》7227)
王其……于南?吉。(《合集》29192)
癸巳卜,自今三旬又至南?……亡其至南?(《花东》290)
同样,由表示方位南方的意义,引申出与南方有关的神祇,而成为祭祀对象。如:
……侑于南方?(《合集》8746)
辛亥卜,内贞:禘于南,方曰
,凤(风)夷
年?一月。(《合集》14295)
禘于南,犬?(《合集》14323)
贞:御于南?(《合集》14321)
于丁卯酒南方?(《合集》30173)
……卜,其妻求雨于南眔……大吉。(《合集》30459)
癸亥卜,禘南?(《合集》34145))
己巳,宜
一于南?一二三四。乙巳,宜
一于南?五。(《花东》270)
南方位之外,“南”字还用作先王名称,比如“南庚”,如:
侑于南庚?(《合集》1777)
南庚它王?(《合集》1823正)
“南”字,还用为祭祀牺牲之名,为乳幼牲畜之称,后世称孺子曰榖、雀子曰鷇、小豚曰者,盖皆从此而来。如:
燎于东西,侑伐卯南黄牛?(《合集》14315正)
贞:求年于王亥……犬一羊一豕燎三小牢卯九牛三南三羌?(《京人》609)
(四)北
甲骨文中“北”字作
、
、
、
、
、
、
等形,像二人背对站立之形。这与《说文》之“北,
也,从二人相背”的说解颇相吻合。所以甲骨文发现之后,学术界对于“北”字的释读与考证,几乎没有异议。
王襄先生首先释出甲骨文“北”字[18]。罗振玉、王国维于此“北”字无说。唐兰先生进一步说明了“北”字本义及引申为方位北的缘由:“北由二人相背,引申而有二义:一为人体之背,一为北方。盖古代建屋多南向,则南方为前,北方为后,人恒面南而背北,北方之名以是起矣。”[19]其实,古代学者对此早有说解,比如《汉书·高帝本纪》:“项羽追北”,韦昭注曰:“北,古背字也。背去而走也。”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谓:“人坐立多面明背闇,故以背为南北之北。”徐灏《说文解字注笺》谓:“古者宫室皆南向,因以所背为北。”唐氏之说,或者本于这些古说。
李孝定先生认为“北”字,“契文亦从二人相背,此其本义。至方名之北,则后假借”[20],即认为表示方位北方是假借义,不同意唐兰先生的引申义。我们认为,“北”字本义与北方义之间有关系,还应该视为引申义为妥。其他的“东”、“西”、“南”各方位字之于本字,也当作如是观。
“北”在甲骨文中主要用为方位名。如:
王往省从北?(《合集》5117)
己酉卜,殻贞:王叀北羌伐?(《合集》6627)
卜,今日壬王其田在渊北,湄日无灾?吉。(《屯南》722)
受于宗北?(《合集》22072)
王其东逐沓麇,擒?其北逐,擒?(《合集》28790)
辱鹿其南牧,擒?吉。其北牧,擒?吉。(《合集》28351)
其宅北室亡
?一。(《花东》3)
其他如“北宗”(《合集》38231)、“北奠”(《合集》32277)、“北使”(《合集》914正)等等,均应视为表示方位概念。

图九十四 甲骨文中北土受年辞例(《合集》9745)
由方位名北引申而出来的“北土”、“北方”,表示特定的地理概念,商代都城即王畿的北部地区。如“北土”卜辞云:
贞:乎牛于北土?(《合集》8783)
甲午卜,古贞:北土受年?甲午卜,古贞:北土不其受年?(《合集》9745)
……北土受年?二告。(《合集》9747)
癸酉贞:方大出,立中于北土?(《合集》33049)
……方出从北土,弗灾北土?(《合集》33050)
癸酉贞:毕以伐……北土?(《屯南》1066)
贞:我北田[受年]?…我北田不其受年?(《合集》9750甲乙)
最后一辞中的“北田”,应该是指“北土之田”,故与“北土”一样,被卜问是否受年,即庄稼是否获得丰收。再如“北方”:
癸卯贞:东[方]受年?西方受年?北方受年?[南方受年]?(《合集》33244)
北方受禾?(《佚存》956)
辛亥卜,北方其出?(《续存》下755)
庚寅贞:王其正北方?(《屯南》1066)
但是上举辞例中后两辞之“北方”,可能不是泛指北方地带,而是具体的方国“邶方”,应是位于殷都之北的方国。
“北土”、“北方”有时又可以简称“北”,如卜辞云:
贞,北受年?(《合集》9734)
□卯卜:北受年?(《合集》9746)
……北不其……二告。(《合集》9751)
于南?于北?(《花东》502)
甲骨文中“北”字,还用作由方位名而演化出来的北方神祇名,是为祭祀对象。如:
辛亥卜,内贞:禘于北,方曰夗,凤(风)曰
,
年?(《合集》14295)
禘于北二犬,卯……(《合集》14332)
癸亥卜,禘北?(《合集》34154、《怀特》1574)
辛亥卜,小禘于北巫?(《合集》34157)
戊子卜,宁风北巫犬?(《合集》34140)
贞:于北帝?(《合集》34156)
丙申卜,于北禘?(《怀特》1565)
还有一些与“北”字组合成的复合词,可能已经是固化的地名了。比如:
乎耤于廪北
不……(《合集》9509)
……北麓擒?(《合集》29409)
对于东西南北这四正方位的观念之发生,唐兰先生有如下这样一段话可供参考:“依文字学之观点言之,四方之名,均无专字,仅就他字引申或假借为之,其发生必在既有此诸字之后。然方向之名称,在原始语言中,或已发生,未必不在文字发生之前也。如于语言方面作冒险之推测,则东西南北四字,似与日光有关。东西者,日所出入,日出而动,日入而栖息,故东动声近,西与栖声近也。南方受阳光,故本曰
,
者榖也,善也。而北方则背阳光也。”[21]唐氏之言,未必皆为确实,但他主张这四个方位的划分及知识观念的形成,均与太阳运行过程有关,则是不移的论。
(五)东西南北“四方”、“四土”、“四戈”、“四巫”

图九十五 甲骨文中东西南北方并称辞例
1.《屯南》1126 2.《合集》12870
在商代具有了“东”、“西”、“南”、“北”四方位的基础上,又形成了“东方”、“西方”、“南方”和“北方”等“四方”,以及“东土”、“西土”、“南土”与“北土”等“四土”(甲骨文中未见“四土”一词),此外还有“东戈”、“西戈”、“南戈”与“北戈”等“四戈”,以及“东巫”、“西巫”、“南巫”与“北巫”等“四巫”的方位概念,分别表示商代政治地理结构不同方位的地区。
1.东西南北“四方”
“四方”之称有“东西南北”或“东方”、“西方”、“南方”、“北方”并列而称的,也有省略而径称为“四方”者,如:
贞:燎于东西南北黄牛?(《合集》14315正)
癸卯贞:东[方]受禾?西方受禾?北方受禾?[南方受禾]?(《合集》33244)
辛酉卜,贞:今岁受禾?不受禾?叀东方受禾?北[方]受禾?(《屯南》423)
南方、西方、北方、东方、商。(《屯南》1126)
南方受年?西方受年?(《屯南》2377)
贞:四方?(《合集》8725)
辛卯卜,
彡
,其侑于四方?(《合集》30394)
庚戌卜,宁于四方,其五犬?(《合集》34144)
壬辰卜,其宁疾于四方,三羌侑九犬?(《屯南》1059)
……卜,侑四方?(《屯南3661)
另外,甲骨文中有对“东、西、南、北”四方位并举占卜的,如:
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合集》12870甲、《通纂》375)
东、西、南、
(北?)。(《花东》18)
则可以视作是“东方、西方、南方、北方”四方的省略。
2.东西南北“四土”
己巳卜,王贞:[今]岁商受[年]?王占曰:“吉。”东土受年?南土受年?西土受年?北土受年?(《合集》36975)
3.东西南北“四戈”
丙寅卜,求于四戈?(《合集》8396)
甲子卜,王从东戈,
侯
?乙丑卜,王从南戈,
侯
?丙寅卜,王从西戈,
侯
?丁卯卜,王从北戈,
侯
?(《合集》33208)
癸卯卜,贞:
,乙巳自上甲廿示一牛,二示羊,土燎四戈彘,牢四戈豕?(《合集》34120)
壬寅卜,求其伐归,叀北五用?廿示一牛,二示羊,以四戈彘?(《合集》34122)
癸巳卜,贞:
,乙巳自上甲廿示一牛、二示羊、四戈豕,四巫豕?(《佚存》884、《续编》1.2.4)

图九十六 甲骨文中东西南北戈辞例(《合集》33208)
4.东西南北“四巫”
癸巳卜,贞:
,乙巳自上甲廿示一牛、二示羊、四戈豕,四巫豕?(《佚存》884、《续编》1.2.4)
辛亥卜,帝北巫?(《邺初》3.46.5)
……帝东巫。(《粹编》1311)
此外,还有东西南北“四单”和东西南北“四鄙(廪)”等,因为辞例不全(“四单”中只有“南单”、“东单”、“西单”而未见“北单”;“四鄙”中只有“东鄙”、“西鄙”,而未见“南鄙”、“北鄙”),此不一一列举。
对于这些“四方”、“四土”、“四戈”和“四巫”,学者一般都将其视为商王朝国家政治疆域的地理架构中不同的结构层次。宋镇豪提出,商王朝国家政治疆域的地理架构基本表现为王畿、“四土”(或“四方”)、四至三个层次。以商邑为中心的“商”为王畿。王畿外为四土或四方,是与商王朝政治、经济关系密切的区域,由商王朝宏观经营控制。再往外是“四戈”,即“四至”,是商王朝势力所及、文化波及的周边地区[22]。李雪山则认为,商后期王畿行政区划的格局是以大邑商为中心,其外是四单,再外是郊野,卜辞中称为四鄙或奠,在鄙或奠(郊野)的边境地区为四戈[23]。但是连劭名先生认为,甲骨卜辞中的“四戈”即指四方。殷都内的居民依居住方位分为“四单”,而“伍”是最基层的居民组织。卜辞中的“四巫”指的就是文献中的“四灵”,即“四象”:东方苍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24]。
虽然这些说法都有程度不同的出入,但是这些地理概念是以商王朝都城为中心,对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进行政治地理划分,则是毋庸置疑的。
(六)甲骨文中东西南北“四方风”与“四方风神”
上述涉及到“四方”的甲骨卜辞中,有将东西南北“四方”作为祭祀对象的占卜辞例。这些“四方”所指,就不单单是方位观念了,而是由方位观念而产生的表示不同方位、掌管四方吉凶祸福的神灵,也是作为地祇的一类。这些作为祭祀对象的方位神祇,就是“四方风神”。
1.甲骨文“四方神”与“四方风神”辞例
东方曰析,凤(风)曰
(劦、协)。
南方曰
(因),凤(风)曰
(
、微)。
西方曰
(韦),凤(风)曰彝。
□[北]□[方]□[曰]
(夗),凤(风)曰
(
)。(《合集》14294)
贞:禘于东,方曰析,凤(风)曰劦(协),
年?
辛亥卜,内贞:禘于南,方曰
(
、微),凤(风)曰夷,
年?一月。
贞:禘于西,方曰彝,凤(风)曰
(丯、韦),
年?
辛亥卜,内贞:禘于北,方曰
(夗),凤(风)曰
(
)
年?
辛亥,内贞:今一月帝令雨?四日甲寅夕……
辛亥卜,内贞:今一月〔帝〕不其令雨?(《合集》14295)

图九十七 甲骨文中四方风辞例(《合集》14204)
这两个甲骨辞例前者为大骨片,后者为大龟片,所展示的就是甲骨文中著名的“四方风”,记载了代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神与对应的四位风神。
不过两版甲骨上的方名与风名完全相同的只有东方和北方,但南方(因、微与微、夷)与西方(韦、彝与彝、丯)不仅方名和风名互易,而且两版文字写法也有出入,《合集》14294南方名“因”与《合集》14295南方风名“夷”为古音相近的通假字,“因”,古音为影母真部字,而《合集》14295片中南方风名“夷”,古音为匣母脂部字,影匣双声,真脂对转,应为音近通假字。《合集》14294西方名“韦”与《合集》14295西方风名“丯”为写法不同的异体字。两条卜辞关于南方、西方不同的是方名和风名互倒,胡厚宣先生认为应以第二片(即大龟)卜辞“南方曰
(微),凤(风)曰夷”与“西方曰彝,凤(风)曰丯”为正确的,第一片(即大骨)弄颠倒了,应该是误刻误抄[25]。我们同意这种说法。
2.古典文献中的“四方风”与“四方风神”
《山海经》中的相关记载与甲骨文中的“四方风”与“四方风神”非常相似,可以作对应研究的资料:
有人名曰折丹,东方曰折,来风曰俊,处东极以出入风。(《山海经·大荒东经》)
有神名曰因(因乎),南方曰因乎,夸〔来〕风曰(乎)民,处南极以出入风。(《山海经·大荒南经》)
有人名曰石夷,〔西方曰夷〕,来风曰韦,处西北隅以司日月之长短。(《山海经·大荒西经》)
有人名曰鹓,北方曰鹓,来(之)风曰
,是处东极隅以止日月,使无相间出没,司其短长。(《山海经·大荒东经》)
另外,在《尚书·尧典》中,也有相似的内容,不过只有四方之名却无四方风之名,可以与之相互发明: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氄毛。
除此之外,还有《礼记·月令》“季夏”也记载了“四方之神”:
季夏之月……命四监大合百县之秩刍,以养牺牲,令民无不咸出其力,以共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以祠宗庙社稷之灵,以为民祈福。
3.甲骨文与古典文献中“四方风”之关系
这些出现在不同时代的“四方之神”与“四方风神”,应该是有先后关联和承继关系的。
《尧典》以东南西北四方、四仲中星、四季与四方之民“析”、“因”、“夷”、“隩”相配。《尧典》虽无四方风名,但四方民之名与《大荒东经》等篇四方之神的神名大致是相同的。《大荒东经》中东方神名作“折”,《尧典》中东方民称“析”;《大荒南经》南方神名作“因乎”或“因因乎”,《尧典》南方民称“因”;《大荒西经》西方神名为“夷”,《尧典》西方民亦称“夷”;《大荒东经》北方神名为“鹓”,《尧典》北方民称“隩”。上述只有《大荒西经》中西方神名与《尧典》西方民名是完全相同的。依殷墟卜辞中所见四方神名来看,《大荒东经》中东方神“折”应是“析”之误字,《大荒南经》南方神名“因乎”或“因因乎”有衍文,《尧典》北方神“隩”是“鹓(宛)”的同义词。
《山海经》中《大荒东经》等三篇四方神与《尚书·尧典》四方民的区别,重要的还不在于其名称所用文字方面,而是在性质方面,表面上看,《大荒东经》、《大荒西经》称东方神、西方神及北方神均称“有人”,只有《大荒南经》称南方神为“有神名”,而《尧典》均称“厥民”,似乎只是“人”与“民”之别;但实际上《大荒东经》等三篇中四方之名明显具有神性,不仅管理着四方风:明确说东方神折[析]“处东极以出入风”,南方神因(乎)“处南极以出入风”,“来风曰俊”、“夸[来]风曰(乎)民”、“来风曰韦”、“来(之)风曰
”,用“来”字表明四方风是由四方神来控制的;而且西方与北方神还管理着日月的运行:西方神“处西北隅以司日月之长短”,北方神“是处东极隅以止日月,使无相间出没,司其短长”。这十分清楚地显示了四方神的神性。但在《尧典》中就看不到这种四方民的神性,这也可能是儒家在整理古代传说资料时,把四方神的神性给过滤掉了。陈梦家就曾说:“《尧典》是战国受儒家影响的作品,它以历史的形式描述四方,今列其说并与《大荒经》、卜辞比较如下……《尧典》与两者之不同,在它以四方神名与方名改为‘厥民’之名,在它分化了代表日、月之女神的羲和为四个‘历史人物’。但由于它的改编,保存了古传说的一些形骸而资考订。”[26]这是对的。如果把《尧典》四方之民与《大荒东经》等三经、殷墟甲骨文中四方神名与四方风名加以比较,便会发现《大荒东经》等三经中四方神与四方风较完整地保留了这一神话的原型[27]。
表八 《尧典》、甲骨文、《山海经》“四方”名称比较一览表

4.关于商代“四方风”等问题的研究
商代的“四方风”因为时代较早而且材料可靠,所以自从胡厚宣先生对“四方风”进行考证以来,杨树达、斯维至、陈邦怀、于省吾、陈梦家等很多学者对此问题都颇感兴趣,研究者日众,观点也颇见纷纭[28]。
胡厚宣先生认为,殷人以四方为神灵,亦以四方风为神灵,农作物年收主要靠雨,雨之来,靠云雷,又主要靠风,风雨之来自四方。所以殷人求年祈雨,才禘祭四方和四方风。但是陈梦家先生则认为,四方之神名即四方之名,而与四方之风名不同,四方之神主司风与日月,则四方之风应理解为四方之神的使者,卜辞因祭四方之神而及于四方之风,卜辞之风为帝史,与此正相适应。至于严一萍先生认为四方神名为地名,饶宗颐先生认为四方风与音乐吕律有关等等,观点奇异,不在评述之列。
关于四方之名及四方风之名的意义,杨树达先生考释四方之名都是神名,是职司草木之神;四方与四时相配,为古籍中恒见之说。甲骨文之四方,因其神人命名之故,知其与四时互相配合,殆无疑问,然甲骨文未明记四时之名也。李学勤先生也认为,不管析、因、彝、伏具体怎样解释,由伏即伏藏一点来看,总是和四时分不开的。《尧典》明确讲到四时,《大荒经》提及日明长短,也意味着四时。古代人民正是从农业生产的需要出发,建立了当时的天文历象之学,认识了四时和年岁,并知道四方风的季候性质。长期以来,大家因为在卜辞里没有发现“夏”“冬”字样,认为当时只有春、秋两季,这一见解,在有关中国科技史的著作中也很通行。实际上,四方风刻辞的存在,正是商代有四时的最好证据,析、因、彝、伏四名本身,便蕴涵着四时的观念。
郑慧生先生曾经根据诸家考证,并参以己意,将四方神与四方风神的意义与春夏秋冬四时之草木生长情景相联系,作了如下综述,可以作为参考:东方为析,义为草木甲坼;东风为劦(
、
、协),为俊,义为和,风和则草木萌生;南方为因,义为草木高长;南风为
,即恺,义为乐,草木乐夏之长养;西方为夷、为彝,义为芟夷草木;西风为
、
)、为韦,义为束薪以芟;北方为氐(应为夗)、为隩、为鹓,义为草木生机伏于根底;北风为伇(即
)、为
,义为草木弃旧易新[29]。
四方神名分别是把以上四方与时节相编配,并参照草木禾谷生长的特点衍生出了析、因、韦、宛等神名,象征着草木禾谷春萌生、夏长大、秋成熟、冬收藏。四方风神分别为:东风为劦风,南风为微风,西风为彝(夷)风,北风为烈风。四个方向的风反映了春分与秋分、夏至与冬至以及四季的变化。这是根据四方风在不同时节的特征而命名的。他们是商代人们发明的具有独特标准的四季体系,是确定日历与闰月的重要依据。
如果说这些论证不误的话,那么就可以说,作为被祭祀对象的神灵,商代的“四方神”与“四方风神”,已经不单单是表示方位的神灵,而是由空间概念延伸到了时间概念,可以用来表示四时四季的代表物了。
另外,还有一些学者征引上述甲骨文中的“四方风”辞例,用作考证商代已经存在五方观念,并由此论证阴阳五行观念起源。在此略作简介如下:
殷墟甲骨文发现之后,甲骨学者从卜辞材料对方位问题有了一个新的认识。罗振玉先生首先凿破鸿蒙,云:“殷代祭有‘五方帝’,曰‘贞方帝卯一牛,有南’,曰‘贞勿燎于东’,曰‘己巳卜,王燎于东’,曰‘贞燎于西’,曰‘癸酉卜中贞三牛’,曰方帝、曰东、曰西、曰中,疑即五方帝之祀矣。”[30]虽然将贞人“中”名释作方位之“中”有其误处,但此思路无疑是正确的。继之者胡厚宣先生在研究甲骨文材料后指出:甲骨卜辞中“帝臣之有五,当由五方而来。故五行观念,在殷代颇有产生之可能,未必即全为战国以后之物也”[31],“又五方之观念,在殷代确已有之。……以商与东南西北之四方并贞……中商而与东南西北并贞,殷代已有中东南西北五方之观念明矣。或谓五方之观念产生于秦汉之际五行说流行之后,殊不然”[32]。
此后,影响较大的是由艾兰、汪涛、范毓周主编《中国古代思维模式与阴阳五行说探源》一书,收载了一组专门讨论中国古代思想和五行学说形成问题的论文。首篇是著名汉学家葛瑞汉的名作《阴阳与关联思维的本质》,就中国古代阴阳理论的形成过程进行了探索,指出到公元前300年以前,阴阳五行说主要是在天文家、乐师、方士和贞人中间流行,此后才被哲学家所用。公元前3世纪中叶的邹衍将五行说发展成为一种政治理论,以“五德终始”来解释朝代更替。这种理论后来似乎成了历代王朝更新换代的有利借口。其他一些论文也大都认为,原始的五行观念与天文学有关,最早出现于新石器时代晚期或商周时期[33]。
这些研究表明,过去那种把阴阳五行观念看作是非常晚近思想的说法,已经是无视考古资料和古文字资料的较为偏颇过时的观点了。这是另外一个较大的问题,因与本文所论方位主题偏离较远,故而此不详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