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商代社会的文化与观念
1.4.1.4.4 四、商代舆服制度“尚白”考察
四、商代舆服制度“尚白”考察

《左传·成公十三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商代正是这样一个重视祭祀与军事战争的时代,祭祀和征战构成了甲骨卜辞内容的两个主要部分。既然祭祀已通过祭牲和祭器反映出“殷人尚白”的观念精神,那么战争也不例外。商代的战马、战车、战旗都反映了这种观念的存在和影响。

(一)商代战马的毛色偏好

殷商时代已有车兵作战,这是世所公认的。驱动战车的畜力主要是马,所以在商代考古学遗址中经常有车马相配的车马坑发现。

在甲骨卜辞中,已有“白马”、“赤马”、“驳马”、“騽”、“”等表示多种毛色的马出现[246]。但裘锡圭认为,殷人最重视的是白马,除了文献中记载的“殷人白马黑首”、“戎事乘翰”、“白马翰如”等证据外,裘氏还从甲骨卜辞中找到如下理由[247]:

1.殷人在占卜“取马”、“以马”、“来马”等事时,一般不指明马的毛色,唯有“白马”在这类卜辞中屡次出现。如:

古来马?不其来马?贞:乎(呼)取白马,以?(《合集》945正)

甲辰卜,殻贞:奚来白马?王曰:吉。其来。甲辰卜,殻贞:奚不其来白马?五[月]。(《合集》9177正)

贞:不我其来白马?五[月]。(《合集》9176正)

贞:弗……白马……(《英藏》336正)

2.在为马的灾祸、死亡等事占卜时,一般不指明马的毛色,在这类卜辞中出现的指明毛色的马名,确定无疑的也只有白马。如:

丙午卜贞:隹子白马?(《北大藏于省吾先生旧藏甲骨墨本》一·32)

丙午卜,争贞:七白马死,隹丁取?二月。(《合集》10067)

3.殷人还屡次为将要出生的马崽是不是白色而占卜。如:

甲申卜,马隹白子?(《合集》20085)

小子白?不白?(《合集》3411)

……王,小[]……白?(《林》1·14·19)

……□马子白?不?十一月。(《合集》3412)

□□卜,□马子白?(《屯南》2650)

丙辰卜,□贞:臿□马子白?……(《合集》5729)

騽毓(育),白?(《合集》18271)

不其白?(《合集》14751)

所以裘先生说,“殷人希望騽马也生白子,其崇尚白马的心情跃然可见”,确然如此。

图八十九 甲骨文中重视白马辞例(《合集》9177)

但是殷人所重视的“白马”,在卜辞中并没有像“白牛”、“白羊”、“白豕”那样用作祭牲。所为何用,虽不甚明晰,但可以推测多是用为商王田猎驱驾和征战了。商王驱驾或车马坑的殉葬只是少数,多数的受殷人重视的白马还是参加了征伐战争。可能商人认为“白马”吉利,用为坐骑征战,会给殷人军队带来胜利的预兆。

(二)商代战车的原色考察

关于战车,商代考古中不断有所发现。据不完全统计,仅殷墟一地自发掘以来已公布的车马坑已在40座以上[248]。另外,在山西保德[249]、西安老牛坡[250]、山东长清[251]、益都苏埠屯[252]等商代遗址中也发现有车马坑。因多与青铜武器相伴出土,故知原为战车。

据《礼记·明堂位》:“鸾车,有虞氏之路也;钩车,夏后氏之路也;大路,殷路也;乘路,周路也。”郑注:“鸾,有鸾和也;钩,有曲舆也;大路,木路也;乘路,玉路也。汉祭天乘殷之路也,今谓之桑根车也。春秋传曰:大路素鸾,或为乐也。”孔疏:“大路,殷路也者;大路,木路也。春秋传曰:大路素。正义按桓二年左氏云大路越席。越席是祀天之席,则大路亦祭天之车,以祭天尚质,故郑云大路素。”

“路”同“辂”,古指车子。大路,当指木质的大车。与精巧的夏代的“钩车”和华丽的周代的“玉车”相比,商代的木车可能没有什么更多的讲究,但很注重实用。商代的战车也是如此。《吕氏春秋·简选篇》言殷汤有“良车七十乘”,《淮南子·本经训》及《主术训》则说汤有“革车三百乘”用于征伐,《司马法·天子之义》:“殷曰寅车,先疾也。”可见殷商兵车是以制作精牢、行动迅速著称。

《史纪·殷本纪》:“孔子曰:殷路车为善,其色尚白。”殷车尚白是否就是将车子漆以白色呢?我认为不是。白色当是指纯然的木质的原色,即所谓“大路素”。又有《帝王世纪》记载为证:“汤令未命之为士者,车不得朱轩。及有飞轸,不得乘饰车骈马,衣文绣,命然后得以顺其德。”可见商代的“大路”不崇尚涂漆彩,而只是以木质原色为形,重在功用良好。故不讲排场和奢侈的孔子要“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论语·卫灵公》)脱了树皮的木质一般为白色,由此可推知商代车子多为素木白色。

考古材料也说明了这一点。殷墟及殷墟以外发现的车马坑车身,多未涂漆施彩,只呈木质原色。30年代初发现了一些车马器,限于条件和技术未能清理出来。1933年春于后冈大墓[253]、1935年春在王陵区东区小墓[254]、1936年春在小屯东北地宫殿区C区乙七基址之南(车马坑五座)[255]、1953年在大司空村[256]、1966年春于大司空村[257]、1959年秋于孝民屯南地[258]、1972年于孝民屯南地[259]、1972年及1977年于白家坟西地[260]、1981年于孝民屯南地[261]、1985年于大司空村南地[262]、1987年在大司空村东南[263]、1987年在郭家庄西南[264]、1992年在刘家庄北、1993年安阳市博物馆在梅园庄东南[265]、1995年在刘家庄北地、在梅园庄东南[266]、2003年在孝民屯、2004年又在大司空村[267]、2005年又在安钢厂区[268]等,多次发掘并清理出数十座车马坑。加上以前未能清理出来和被毁坏以及尚未发现的车马坑,估计殷墟遗址应该有的商代晚期车子数量能够超过50辆。

这些商代马车大多数是无彩的素车。只有1959年7月在安阳殷墟孝民屯发现的2座车马坑中,二号车可能涂了红色,在前箱壁的外壁,右箱壁右侧及后箱壁上均涂有朱砂,箱底上亦涂有朱砂。可见当时埋此车时已完全涂红。此外,梅园庄东南M41内车子和1987年郭家庄西南发现的4座车马坑中的1座,车舆中有个别木板漆髹彩绘。这种现象很少见,涂朱绘彩的马车数量可能还不占总数的十分之一,可能是一些具有特殊用途的车子。

这就是说,商代的战车,多为木质素白色,再加上其上还有不少银白色的青铜质车马饰件,可以想见这些战车奔跑起来,正是一派“白马翰如”、“白车翰如”的景象。

(三)商代战旗色泽的论证

旗帜是战争中代表某方的重要标志,将士以自己一方的旗帜为号令,进退有序,攻守有令,甲骨文中的“中”字和“事”字字形已经透露了商代出兵打仗要用旗帜之事。

关于上古三代各族的旗帜颜色,《礼记·明堂位》记曰:“有虞氏之旂,夏后氏之绥,殷之大白,周之大赤。”孔疏:“殷之大白,谓之白色旗,周之大赤者,赤色旗。此大白大赤,各随代之色,无所画也。”

由此,知商代或殷商民族军队的旗帜是白色的。可惜甲骨文中无资料可证,考古资料中也无以能说明此问题者。而且由于另外一些不同的记载,也使得这一问题更加复杂、混乱,如《史记·周本纪》:“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将纣之二嬖妾)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周礼·春官·巾车》:“建大白以即戎,以封四卫。”可能郑玄已看出这些记载与《礼记·明堂位》所记不同,故其注《礼记》时不同意各代有各色之别,而认为在周代中不同色旗用途不同而已。郑注:“周礼,王建大常以宾,建大赤以朝,建大白以即戎,建大麾以田也。”

这是否就意味着“殷旗色白”之不正确?周人也以白旗为尚呢?我们从《周礼·夏官·司马》及《春官·司常》中所记秋教治兵和冬教大阅及国立之阅时王建大常之旗,知周人旗帜称大常,而非大白。那么,周人伐商时,旗色为何不用大赤、大常,而用殷人旗色大白呢?对此问题,郑玄注《周礼·春官·巾车》:“殷之正色也,或会师或劳师,不亲将。故建先王之正色而异于亲自将。”又解释为:“时未有周礼,故武王虽亲将,犹用大白也。”这种解说可能性不大,不能因为周人用殷人白旗而认为周人尚未有车旗制度。王宇信先生对此问题的解释倒颇中肯,可以信从:“周武王伐纣时之所以建的是大白之旗,是因为他当时还身为商王朝的诸侯,承认商王朝的共主地位。虽然敢出兵伐纣,但尚未易服车,改正朔,使用的还是商朝的旗帜,因而大白就不足为怪了。‘周人因于殷礼’,灭商以后,周人继承了商王朝的礼制加以发展,因而武王在尚为商朝诸侯时,建大白之旗伐纣之史实就如实地保留在《周礼·巾车》之中。”[269]这也可以说是从间接的角度证明了商代或殷商民族的战旗是白色的。

(四)殷服“尚白”的理解

古人往往将车马与服饰放在一起看待,称之为舆服制度,可见二者之间是有些关联的。前文既然说了商代车马的尚白现象存在,在此也一并说说此时人们的服饰是否也有这样一种颜色观念存在。

“殷人尚白”观念反映在服饰上,即是“其服尚白”。这是否就意味着商代人(贵族阶级)以白色衣饰为常,是否是对“玄衣黄裳”的服饰传统的背叛?

商代衣饰相对于以前的传统,自有其时代特色,这是可以肯定的。但并不意味着商代人只穿白色衣物而不穿其他。《尚书·益稷》:“予欲观古人之象……以五彩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商代人们日常穿戴的服饰当也是五光十色、缤纷多彩的。

白衣在商代之为用,当有其特殊的场合和独特的功用,比如在祭祀、大典、婚嫁等时节,穿上白色服饰,以示其恭敬、庄重,反映出“殷人尚白”的传统观念。如上文所举《史记·殷本纪》成汤建国大典时,才“易服色,上白”。又如《礼记·王制》:“殷人而祭,缟衣而养老。”缟衣,素白色丝绸衣物,是贵族在祭祀场合所穿的白衣。白衣之于商代,犹如礼服之于后人一样。

再如反映殷周之际婚姻场面的《周易·贲》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贲,依据古今诸家注释,应为色白而稍杂者,盖灰白色也;皤,《集解》:“皤,亦白素之貌。”《说文》:“皤,老人白也,从白,番声。”高亨先生云:“盖物白均可曰皤,不专属于老人,故其字从白。皤如者,马色白皤然也。”翰,也当指马毛颜色之白。高亨先生谓:“又此马必白多而斑纹少,故虽云贲如,而仍名白马也。”[270]所以,“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当指前去迎亲的人骑在白马上穿着白色的衣裳。整个文辞的意思是:穿白衣,骑白马,看一片白光,飞驰而来,以至于让人怀疑是盗贼打家劫舍来了,其实不是盗贼来了,而是婚娶的队伍来了。这条卦辞反映的历史事实,应当就是殷商时事。又如《贲》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丘园,盖指女家居处。“贲于丘园”是指女家在男方来迎娶新娘之前把庭院用白色的东西装饰起来,以示喜庆、吉祥。又《贲》上九“白贲,无咎”,因为是这个时代人们喜欢的白色,符合当时的礼仪,所以无往不吉[271]。

在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卜辞中,有:

甲申卜,叀配乎曰妇好,告白屯?用。一。□□卜,子其入白屯,若?一。(《花东》220,即H3:645)

图九十 甲骨文中白屯占卜辞例(《花东》220及局部摹本)

整理者指出:“屯,在第6、7辞应读作‘纯’。《说文》:‘纯,从糸屯声。’白屯,指白色的丝织品。”[272]这条卜辞正好可以这样理解,因为殷人习惯于隆重庄严的祭祀或典礼场合穿戴白色衣裳,所以使用和进贡白色衣料,就成了此时王室和贵族们非常重视的一件大事,故能见之于占卜内容。

商代人以白色为吉祥,把白色当做尊崇的颜色,与后世今人以红色为喜庆不大一样。一个时代一个风俗,一种观念,这是可以理解的。要之,“白衣”是商代人在大事、吉事之时才穿戴的礼服。如此理解“殷服尚白”或者大致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