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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社会的文化与观念
1.4.1.3.3 三、白色人牲及白色人种问题
三、白色人牲及白色人种问题

(一)祭祀卜辞中的白色人牲

代用为祭牲的除牛、羊、豕、犬等家畜外,还有用人牲的。卜辞中常见的人牲有“羌”、“南”等。而且,不仅祭祀用牲有白牲,人牲中也有些许白牲信息的透露。如:

……竹黾羌眔……白人归于……(《合集》452)

己丑卜,□贞:燎白人?……燎白人?(《合集》1039)

此处“白人”有两种解释的可能:一为“白”地或“白”部族方国之人,或奴隶或俘虏。此意义上的“白人”如同用为人牲的“羌人”一样。一为肤色白皙之人,或即白种人。此意义上的“白人”当如用作祭牲的“白牛”、“白羊”、“白豕”一样。姚孝遂先生即持第二种观点,认为“白人”当指其肤色而言[185]。但是,是否有第三种解释的可能呢?即白种人居地称“白”,其族名也称“白”?

(二)祭祀卜辞中“三白羌”考辩

另外,卜辞中还有“白羌”之用为人牲的材料,如:

壬子卜,宾贞:叀今夕用三白羌于丁。用……(《合集》293)

三白羌用于丁?(《合集》296)

关于这两条卜辞,更有争议。或释“白”如“百”,或读如字“白”。如张秉权就认为“三白”就是“三百”[186]。徐中舒等认为“白”字除作地名、人名、神名、颜色外,还作数词用,同“百”,所举之例即释《续编》2·16·13之“三白羌”作“三百羌”[187]。又如王慎行也释此辞“三白羌”为“三百羌”[188]。陈炜湛先生虽然也承认“卜辞又有三白羌、三白牛之语,‘白’究为颜色之‘白’还是数字之‘百’,如无相应辞例比勘,殊难决定”。但还是认为“按卜辞‘羌’屡见,向无色泽之区分,此辞三白二字合书作,此三白羌之非三‘白羌’人甚明,而读之为‘三百’羌,视白为百之假借确较可信”。以此陈氏并读上引之“燎白人”为“燎百人”[189]。

陈世辉先生曾说:“百字在甲骨文中虽与白字形近,但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字。……在甲骨文与金文中侯伯之伯绝没有作百的,同样的,数字之百也绝没有作白的。”[190]强调两个字字形不同,不容混淆。瞿润缗先生首先注意到这一辞例,认为“白当如字读。卜辞言‘十白豕’、‘获白鹿’可证”[191]。姚孝遂先生同意瞿氏的“当如字读”之论,认为卜辞“白”与“百”字形区别极其严格,“燎白人”之“白人”不能误为“百人”,这里的“白人”和“白羌”当如卜辞中的“白牛”、“白马”、“白羊”、“白豕”、“白兕”、“白鹿”、“白狐”当属同一性质,即指白色的人和白色的羌人[192]。郑慧生先生指出:“商人用羌,其数有:羌一、三羌、四羌、六羌、九羌、羌十人、羌卅、百羌。没有超过一百的数。‘三百’有整而无零,更使人怀疑它不是三百而是三白。”“《续编》2·16·13之‘三白羌’的‘白’字写作,初看像个百字;仔细一看,字中三角形的上角却是残泐。因此,它仍然是个白字。”[193]这些学者都认为,释“三白羌”为三个白色羌人。裘锡圭先生举《合集》3410关于生子是否为白的占卜为例,认为“白羌”可能是白皮肤的羌族[194]。

其实,甲骨文“白”字作,“百”字作,二字字形绝不相混。比如《合集》9079“……白……百氏”虽为残辞,但其中有“白”有“百”,两字粲然有别,不容混淆。甲骨文中既有“百”字,又何须借“白”作“百”呢?

查此两条卜辞原字,“三白羌”之“三白”作,为二字上下析书,与卜辞中习见之数字“三百”作为上下合文也迥然有别。又如前引有“三白牛”辞例(“贞:侑于王亥,叀三白牛?”《合集》14724),“三白”也作之形,与此相同,显然不能读为“三百牛”;再如前引有“十白豕”的辞例(“丙午卜,宾贞:侑于祖乙十白豕?”《合集》1524)。查看原辞,“十白豕”也是作上“十”下“白”析书排列,与此“三白”相类,这是“白”字如字读之力证。因为如“白”读“百”,“十百”即是“千”,用“千”字表示即可,何以会有“十百”的说法?甲骨卜辞中表示数词“千”时,从未有过“十百”的表达例子。

图八十六 甲骨文三白羌为牲辞例

1.《合集》14724 2.《合集》293 3.《合集》296

因此,我们认为,还是读作本字为是。即“三白羌”,指三个白肤色的羌人。“三白羌用于丁”即是将三个白肤色的羌人用作人牲祭祀以丁为庙号的先祖。“白羌”、“白人”之用为祭牲,正如“白牛”、“白羊”、“白豕”一样,当是基于“殷人尚白”、“殷牲尚白”的宗教观念。

那么,就存在着这样一个问题,这“三白羌”究竟是从普通羌族人中选出的三个肤色较白的作人牲呢?还是本来就存在着一支白色皮肤的羌部族?抑或上古之时已有白色人种居住于殷商王朝疆域邻近不远的地方而与殷人发生了某种关系?

(三)上古时期的白色人种问题

裘锡圭先生在其文中列举了下辞并加以分析,也提出了问题:“己亥卜,□(王?):子白羌毓(育),不□(其?)白。(《京津》2064,《合集》3410)‘子白羌’疑指商王之子所‘幸’的白皮肤的羌族女子……上辞可能是在‘子白羌’即将生育时卜问所生之子的肤色是否白色的卜辞……如果上面的解释大致不误的话,白羌究竟属于古代哪一个种族,殷王室血统中是否可能含有少量白种人的成分,都是可以研究的问题。”[195]以上这些问题,都涉及到了上古民族的种属问题。

1934年底到1935年底,考古学家们在安阳殷墟侯家庄西北冈进行了三次发掘,出土了殷代祭祀坑中的370多具人体头骨(现藏台湾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这为人类学家研究殷代人种问题,提供了丰富的第一手材料。对这些被杀祭的人牲,或认为是奴隶,或认为是战俘。除韩康信、潘其凤认为殷代民族体质仍是单元系而非异种系[196]外,中外学者大都认为这些头骨所代表的族群是异种系。如李济[197]、杨希枚[198]等都曾测量、类比分出组种而持异种系说。美国学者孔恩(C.S.Coon)也认为殷代祭祀坑头骨属多元族群,白种、黄种、黄白混血种或至今难以确定种系等。这些头骨类型中有长颅型的现代华北人种,有宽颅型的类蒙古型,也有北欧人种型[199]。美国当代体质人类学权威豪威尔士(Howells,W.W.)据此更进一步论证:“欧洲也还不是白种人唯一的家园。……俄罗斯和中亚也是老白种的领域……东亚,正如虾夷人显示的那样,必然曾一度有过而现在却被蒙古人种(体质)掩没的一种极重要的古老的白种族群。”[200]

其实,古代文献中已有白种人出现的端倪,如《山海经·海外西经》:“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被发。”披发而肤色白皙,自然是白种人无疑了。考古发掘中也有可辅证的材料,如1985年在陕西省扶风召陈村发现一尊高鼻深目的玉雕小人(此物现存召陈村文管处),高鼻深目,也正是白种人的外貌特征。周人将其雕刻成小俑,说明此种白人已与殷王朝西部民族关系密切。因此有些学者推断:在殷周时期,诞生成长于中亚的一支白种人(伊兰族?)游牧民族曾游牧到中国的陕、甘北部一带,通过鬼方、羌方等周边民族与中原政权发生关系;或曾经由黄河上、中游及蒙古高原地带深入中原地区,与殷王朝发生直接联系,在河南境内留下了他们的足迹[201]。

(四)花东卜辞中的白人材料

在花东卜辞中,常见“子”或“好”(妇好)随从“白或”前往讨伐“邵”方的占卜辞例,如:

辛未卜,丁隹好令从[白]或伐邵?一。(《花东》237)

辛未卜,丁隹子[令]从白或伐邵?一。辛未卜,丁隹多[令]从白或伐邵?一。(《花东》275)

辛未卜,白或爯册,隹丁自正(征)邵?一。辛未卜,丁弗从白或伐邵?一。(《花东》449)

花东卜辞的整理者认为,“白或,即或伯,伯为爵称”[202]。但是,甲骨文中鲜见方国首领“某伯”称作“伯某”的例子,释“白或”为“或伯”未必正确。其实,甲骨文中的“戈”、“或”,均可释为“国”,即商代的方国或城邦国家。根据甲骨卜辞所反映的商代王室与白人有联姻的可能,以及此辞反映的与商王朝共同伐邵的联军关系,推测这里的“白或”或者可能就是“白国”,即白人组成的方国部族,也未可知。

至此再回过头来看看卜辞中用白人作为人牲之辞,可知所用“白人”、“白羌”当是指白色皮肤的白种人。结合甲骨文中有以“白”为名的方国种族和地名,他们所居之地在卜辞中称“白”,他们所代表的部族也名“白”。“白羌”或是“白种人”与羌人的混血种,或是殷人心目中已把“白人”当作羌人的一种,皆是由其肤色白皙而定部落、种属之名。白种人与中原王朝的商民族发生战争,于是,殷人把在战争中俘获的白种人作为祭祀神灵的人牲。

由此也可推知,卜辞中“子白羌育”和“妇白”当指商王室求取于白种部族的美女为诸妇者。裘锡圭先生所疑殷王室血统中有白种成分是有道理的。除白色人种外,当时边境游牧部族中肯定还有其他异色人种,如黑色人种[203]。而殷人不及其他,只在卜辞中提及白种人,记载与白色人种的交往情况,当也是“殷人尚白”观念在其行为中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