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甲骨文中的白色祭牲之分析

（一）白牛

白牛，为卜辞所习见。牛为商代祭祀主要用牲畜类，所以在甲骨文中，祭牲不仅有白牛，还有幽牛、黄牛、物牛等色，幽为黑色，物为杂色^[175]。但用不同色牲所祭对象似乎不尽相同。由于幽牛、物牛、黑牛出现的次数少，还看不出用以所祭的对象，如：

叀幽牛，侑黄牛？（《合集》14951）

癸巳卜，殻贞：燎勿牛，侑五鬯。（《合集》15616）

叀物牛，王受佑？大吉。用。（《合集》29491）

叀黑牛？（《合集》29508）

丁丑卜，妣庚史，叀黑牛其用隹？叀？叀幽牛？叀黄牛？大吉。（《屯南》2363）

其中“侑”、“燎”为祭名，“叀”为语气助词。但是“黄牛”之为牲已可以看出是祭祀“东”、“西”、“南”、“北”四方神祇，或者说“黄牛”是正方位祭礼的专用牛牲，如：

贞：帝于东，埋豕，燎三，卯黄牛？（《合集》14313正）

甲申卜，宾贞：燎于东三豕、三、犬，卯黄牛？（《合集》14314）

贞：燎东西南，卯黄牛？燎于东西，侑伐，卯南黄牛？小告。（《合集》14315正）

乙卯，其黄牛正，王受有佑？（《合集》36350）

叀黄牛，有正？（《合集》31178）

上述诸辞中“帝”、“燎”、“卯”、“伐”、“侑”、“埋”等皆祭名或祭法。“”指经过特殊圈养用于祭祀的羊，在此也指祭牲之名，详见后文。

1.白牛

卜辞常见的标色牛牲——白牛，明显是专用作祭祀祖先（先公先王）的牲品，祭法多为燎祭，也有侑祭、升祭、岁祭、协祭，还有些不明祭体。如：

五白牛侑南？（《合集》203反）

……殻……□侑大甲，白牛用。（《合集》1423）

辛酉卜，宾贞：燎于，白牛？二月。（《合集》14380）

贞：侑于王亥，叀三白牛？（《合集》14724）

……登骍牛大乙白牛叀元……（《合集》27122）

……白牛其用于毓祖乙戠？（《合集》23165）

祝，于白一牛用，升岁祖乙用，子祝？乙亥：升岁祖乙二牢、勿牛、白彘、鬯一，子祝？（《花东》l42）

叀白一牛？一。（《花东》299）

其中，是商族先公契^[176]，王亥也是殷人先公，史载其曾游于有易而被杀。大乙是指成汤，是商王朝的开国君主，祖乙是商人先王。大甲、毓祖乙等也都是商代王室先公先王祖先神。

图八十三　甲骨文中白牛白彘为牲辞例（《花东》142）

2.白牡

甲骨祭祀卜辞中，白色牛牲有时还特别强调性别，尤其“白牡”较为突出。白牡即指白色的公牛。比如：

……王……乙丑其侑升岁于祖乙白牡？王在Ⅱ卜。（《合集》22904）

甲子卜，旅贞：翌乙丑协，叀白牡？（《合集》26027）

甲寅：岁祖甲白牡一？（《花东》4、170）

甲寅：岁祖甲白牡，鬯一，又？（《花东》149）

甲子：岁祖甲白牡一，鬯一？（《花东》237、459）

另有一辞尚值得注意：

庚子卜，宾贞，王梦白牛，隹祸？（《合集》17393正）

可能梦见白牛不是什么吉祥事（与白马不同），也可能与殷人对待做梦的祸福观念有关^[177]，故问是否会有祸患。

（二）白豕

“白豕”于卜辞习见，而且除“白豕”而外，卜辞中鲜见其他颜色的豕牲^[178]。卜辞中的“白豕”包括“白豕”、“白豖”、“白豚”、“白彘”、“白豭”、“白”等名目。多是祭祀祖先（先王）及其配偶的。祭法主要有侑、燎、御等。如：

1.白豕

……己酉彡伐六，隹白豕？（《合集》995）

丙午卜，宾贞：侑于祖乙十白豕？（《合集》1524）

己未卜，侑于祖……三侑白豕？（《合集》2051）

……祀用成……岁祖乙二牢勿牛白豕……示鼎三小卯于祝岁。（《合集》19849）

……父甲三白豕至……南庚三牢……（《合集》21538）

戊子卜，至子御父丁白豕？（《合集》22046）

己酉卜，御新于父戊白豕？己酉卜，[御]新于[父]戊？己酉卜，御新于妣辛白卢豕？（《合集》22073）

乙丑卜，燎白豕？（《合集》29545）

叀豕？叀白豕？[叀]黑？（《合集》29546）^[179]

辛巳贞：其求生于妣庚妣丙牡白豕？（《合集》34081）

戊寅卜，燎白豕卯牛于妣庚？（《英藏》1912）

“白豕”盖指白色豕牲的总称，没区别或没必要分别“白豖”、“白彘”、“白豚”等，或者专指白色的牝豕（，即母猪），也未可知。

花东卜辞中的“白豕”为牲，更是常见。不过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那样，以白色牲畜（主要是白牛、白豕两类）作为祭品的祭祀对象，基本上是祖乙、祖甲、妣庚。

乙巳：岁祖乙白豕，又？一二。（《花东》21）

乙卯卜：叀白豕祖乙？不用。一。（《花东》37）

乙卯卜：叀白豕祖甲？不用。一。（《花东》63）

甲寅：岁祖甲牝，岁祖乙、白豕，岁妣庚、祖甲衅卯？二。（《花东》115）

甲寅，岁祖甲，白豕，（祭）鬯一，又（簋）？甲寅，岁白豖？一。甲戌，岁祖甲，牢，幽薦，祖甲永子，用？（《花东》149）

庚午卜：在□，御子齿于妣庚，[牢、勿牝、白豕？用。一二。……又齿于妣庚，牢、勿牝、白豕至一？用。一二。（《花东》163）

己卜：叀白豕于妣庚，又鬯？（《花东》181）

甲戌，岁祖甲，牢，幽薦，白豕，（祭）二鬯？甲戌，岁祖甲，牢，幽薦，白豕，（祭）二鬯？乙亥，岁祖乙，牢，幽薦，白豕，（祭）二鬯？乙亥，岁祖乙，牢，幽薦，白豕，（祭）鬯二？（《花东》237）

壬卜：叀白豕……其告……妣庚……人？（《花东》238）

2.白

花东卜辞中，祭祀用牲有时还特别强调了“白豕”的性别，而以“白”常见。

庚戌：叉祭妣庚友白一？一。（《花东》267）

二牛？一。戠弜又妣庚？一二。三牛？一。叀小，白？一二。二牢、白豕？一二。五豕？一。叀二黑牛？一。二黑牛？二。白一豕，又鬯？一。夕白豕二牢？一。叀二勿牢□白豕妣庚？一。三羊？一二三。先（施）白宜黑二牛？一。叀一白豕，又鬯？一。（《花东》278）

……祖甲白一，祖乙白一，妣庚白一？二。（《花东》309）

3.白豖

……午卜，王侑……白豖？（《合集》19999）

乙酉卜，御新于父戊白豖？（《合集》22073）

“豖”，甲骨文字形是在“豕”字腹前加一短竖。据闻一多考释，“豖”指去势之牡猪，所加一短竖，指代其生殖器已被騸去而离开豕体^[180]。可能牡猪去势后，可以迅速致肥，以便及早用于祭祀。从以上几辞可知，以白豖为牲，祭法有“侑”、“御”等，祭祀对象为商王直系祖先。

图八十四　甲骨文中白豖为牲辞例（《合集》2496）

4.白豭（白）

甲辰贞：其大御王自上甲盟用白豭九，下示衅牛……（《合集》34103）

丁未贞：其大御王自上甲盟用白豭九，下示衅牛？在父丁宗卜。（《合集》32330）

乙丑卜，燎白豭？（《合集》34463））

……贞：其大御王自上甲盟用白豭九，下示衅牛？在大乙宗卜。（《屯南》2707）

……卯贞：其大御王自上甲盟用白豭九，下示衅牛？在祖乙宗卜。（《屯南》2707）

丙午卜，御方九羊、百白豭？（《天理》300）

“豭”，《说文》：“牡豕也，从豕，叚声。”甲骨文字形作“豕”字后腿部加一斜短竖。《甲骨文编》：“象牡豕之形，而画势于其旁，即豭字初文。”从上几辞可知，“白豭”之为祭牲，祭法不明，祭祀对象主要为自上甲以来的直系先王。

与“豭”字同义者，是“”字。花东卜辞中，还特别强调了“白”、“白”祭牲。

甲寅，岁祖甲，白一，鬯一，，自西祭？一。甲寅，岁祖甲白一？一二。乙卯，岁祖乙白一，，自西祭，祖甲？一。乙卯，岁祖乙白一，，自西祭，祖甲？一。（《花东》4）

甲寅，岁祖甲，白，鬯一，又？一二。（《花东》149）

甲寅，岁祖甲，白一，鬯一，，自西祭？一。甲寅，岁祖甲白一？一。（《花东》170）

甲子，岁祖甲，白一，鬯一？一二三四五。叀黑豕祖甲？不用。（《花东》459）

5.白彘

癸巳卜，争贞：侑白彘于妣癸，不[左]？王曰：吉，不左。（《合集》2496）

……毓有友……叀白彘？（《合集》11225、20689）

贞：叀白彘？（《合集》26030）

贞：侑于父乙白彘、新南？（《英藏》79）

乙巳：岁祖乙白彘一，又，祖乙永？（《花东》29）

岁妣庚白彘？一。（《花东》53）

祝，于白一牛用，升岁祖乙用，子祝？一二。乙亥：升岁祖乙二牢、勿牛、白彘、鬯一，子祝？一二。（《花东》l42）

乙巳：岁祖乙白彘，又。一二。（《花东》296）

“彘”字甲骨文字形从豕从矢。《说文》：“彘，豕也。后蹏发谓之彘，从互矢声。从二匕，彘足与鹿足同。”说解牵强。罗振玉认为：“从豕身看矢，乃彘字也。彘殆野豕，非射不可得。”^[181]似可依从。所见两辞皆是祭祀祖先配偶，祭法有“侑”、“升”、“岁”等祭名。

6.白豚

侑十白豚。（《合集》30516）

燎叀白豚。（《合集》34462）

“豚”字甲骨文字形从豕从肉。“豚，小猪也。”《说文》：“豚，小豕也。从彖省，象形，从又持肉，以给祠祀。”所据字形与甲骨文稍异，故说解不同。从上述数辞可知，“白豚”之为牲，祭法有燎、侑等，但所祭对象不明。

（三）白羊

羊在商代用作祭牲是很频繁的，数量也是很大的。不仅有普通的羊，还有经过特殊圈养的羊（）。但明确说明羊牲之毛色者，只有“白羊”与“黑羊”，如：

叀白羊，有大雨？求雨，叀黑羊用，有大雨？（《合集》30022）

叀白羊用于之有大雨？弜用黑羊，亡雨？（《合集》30552、《屯南》2623）

叀白羊用？（《合集》30719）

丙子卜，燎白羊豕父丁妣癸，卯……（《屯南》2670）

从所见的这几辞可知，“白羊”、“黑羊”之用祭，主要目的在于求雨，祭祀对象可能是负责天气的天神或某位神化了的职掌风雨的先王，祭法不明。据目前所见材料，“白羊”比“黑羊”多一辞例，且在对“白羊”与“黑羊”的选择占卜时，以肯定的语气占“白羊”，以否定的语气占“黑羊”（“弜”为否定词，同“弗”、“勿”、“不”等）。但是否可以断言“白羊”比“黑羊”更受重视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由于材料太少，还不能肯定。

图八十五　甲骨文中白羊为牲辞例（《屯南》2670）

综观卜辞中常见的祭牲材料，白牲（毛色为白的祭牲）——“白牛”、“白羊”、“白豕”（犬在卜辞中也为常用祭牲，但卜辞中未见“白犬”一词的出现^[182]）的利用，比其他毛色之牲或未标明毛色之牲更受重视，地位更显著。白牲所祭多为直系祖先及其配偶，虽然“白羊”可能是用于祈雨之牲，但白牲还未见用于其他自然神、天神等神祇。祭祀直系先王祖先及其配偶，在商代是极隆重的祭祀典礼，以见其对祖先神祇的尊崇、恭敬。特以白牲祭之，这当有一定的传统崇尚观念在其中。从甲骨卜辞中的殷人祭祀重视白牲情况来看，《礼记·檀弓上》所记“殷人……牲用白”并非虚语。

此外，甲骨文中还有关于“白”的占卜，比如：“叀白登？”（《合集》32014）“叀白？”（《合集》34601、《英藏》2431）等。关于这些辞例，过去有释为“白粟”即“白粱”的^[183]，也有释为“白麦”^[184]，等等，均属不确。“”即稷之本字，是农作物总称。“白”应该是指白色农作物，在喜尚白色的殷商人们心目中，“白”应当是颇值得人们重视的嘉禾。在祭祀神灵的供品中，不仅有动物牺牲，而且也有农作物粮食。即孟子所谓“牺牲既成，粢盛既絜”（《孟子·尽心下》）之“粢盛”。辞例中前者可能是占卜白色农作物是否会丰收，后者可能是祭祀神祇之时，占卜是否用白色粮食作为祭品。关于商代将白色粮食作为祭品，这在文献中还没有出现过。甲骨文中的这些材料，正可弥补文献之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