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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社会的文化与观念
1.4.1.2.2 二、前贤时俊对“殷人尚白”的研究回顾
二、前贤时俊对“殷人尚白”的研究回顾

对于“殷人尚白”之论,除文献记载之外,历来鲜有学者从正面论之者。自从殷墟甲骨文被发现以来,始有现代学者从甲骨卜辞这一信史材料来证其然否。

(一)断然否定“殷人尚白”的观点

其中否定者有之,如罗振玉释读卜辞中“其卜牲也,卜其毛色”诸辞,认为“曰,曰,曰白牡,曰刚(即犅),是卜毛色(按此处罗氏“色”字误写作“白”字)也。商人殆兼用诸色。以卜辞定之,礼家皆谓,夏后氏牲用黑,殷用白,周用骍,以卜辞证之殊不然”[156]。

(二)质疑“殷人尚白”存在的观点

怀疑者有之,比如近代“古史辨”派代表人物顾颉刚先生就对这种夏、商、周三代跟黑、白、赤三种基本颜色相配的做法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认为它代表的是战国时,甚至是汉代人的思想[157]。再如金祥恒根据卜辞中卜问用牲的毛色有很多种类的现象疑“殷人尚白”之说或非事实[158]。黄伟然也质疑“殷人尚白”观念的存在:“所谓殷人尚白,牲用白之说,我们由于卜辞中有贞卜用牲的颜色,知殷人所用牺牲,具有多种颜色,而不独以白色为尚。”“因为他们所用的牺牲,除白牛、白豕、白兕之外,更有黑、赤、黄等色的其他牲类。此外,白牲与黄牲并卜,白牛可以作祟为祸。又白牲虽多用为祭祀祖先的牺牲。但他们用黑色牲以祭的机会似乎更多些。黄色牲如牛、羊、犬,多用作祭享自然神祇,却没有用作祭祀其他祖先的。”“至于《礼记·檀弓》、《明堂位》一类的文献,说殷人尚白,牲用白,当是受了阴阳五行学说的影响;学者以其流行的思想来说皇古之事,而非史实。”[159]

宋镇豪先生在研究商代服饰时也涉及到了“殷服尚白”的问题,他也不相信商代有此观念:“同样,殷人服饰尚白而以火为饰,也难尽信。如台西中商遗址贵族墓有出黑红色衣衾。北京平谷刘家河商代中期贵族墓内衣衾遗迹亦为红黑色相间。滕县前掌大晚商大型墓出土织物为红黑白三色彩绘图案,至如殷墟王邑,王陵中出土皮甲上有黑红白黄四色图案花纹,为菱格纹和带状云雷纹。妇好墓出有朱染丝绢织物。中等权贵墓出土织物,有红色施底,在兽面纹图案间敷黄黑色。一般贵族墓出土的麻织物,有白黄色相间,上以黑色线绘兽面花纹。末流贵族或上层平民墓出土织物,有红底黑线绘蝉纹,填以白黄色。而黑色或素色麻织物主要见诸中下层平民墓。从总体看,倒是红、黑色在商代较为流行……”[160]

(三)支持与论证“殷人尚白”的观点

然而支持者也不乏其人,比如考古学家李济先生在系统考察了殷墟大墓出土的独特白陶材料后,认为这些白陶显然是用作祭器,其地位甚至比青铜器还重要,于是他引用了传统文献中“殷人尚白”的记载,认为虽然后世的阴阳五行家利用了这一传统,但殷人尚白的习惯是真实的,可以由白陶的尊贵得以证明[161]。

再如瞿润缗认为:“白当如字读,卜辞言“十白豕”、“获白鹿”可证。罗振玉谓……盖彼由读白为百而误。白羊、白牛,卜辞习见。殷用白之言,未尝无征也。”[162]又如裘锡圭虽承认“殷人尚白”之说究竟有没有真实性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目前恐怕很难得出公认的结果。但他在胪列了大量甲骨卜辞“取马”、“致马”、“来马”以及占卜生育马仔的辞例中,唯有标明白色的“白马”出现,而其他颜色的毛色不被提及,以此认为“殷人的重视白马,在殷墟卜辞里却是确有根据的”。裘先生还说:“殷人实际使用的马当然不会限于白马一种。在跟使用马匹有关的卜辞里,可以看到赤马、驳、騽等等多种表示不同毛色的马名。但是殷人最重视的则是白马,这可以从一些卜辞里清楚地看出来。”[163]

更有学者不仅承认“殷人尚白”观念的存在,而且也对一些与之矛盾的现象作出解释。比如饶宗颐先生云:“按《礼记·檀弓》云:殷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明堂位》:殷人白马黑首。又云:殷白牡。《殷本纪》亦言尚白,故此云叀白牡。然《汤诰》云:敢用玄牲。则以初即位时,仍遵夏制。卜辞所见有白牛、白马、白豕等,皆牲用白之证,故《郑志》答赵商问巾车云:白者,殷之正色。”[164]饶氏是说,“殷人尚白”的观念,是在商汤建国之后才正式施行的,所以与《汤诰》所记建国之前沿用夏礼祭用玄牲并不矛盾。

王晖先生则从“周人尚赤”的考证而间接论证了“殷人尚白”的可靠性:“学者们一般都认为《应同》篇这段记载土木金火及时代相配的黄帝、禹、汤、文王是邹衍《终始五德》论的内容,这是对的。但我们不能因此说,周人‘其色尚赤,其事则火’的观念是邹氏阴阳五行的观念形成之后才产生的。而实际情况是,远在邹氏之前,周人便有‘色尚赤,事尚火’的观念。邹衍对周人赤鸟与赤色崇拜的文化现象加以利用与改造罢了。”“远在邹衍之前,便有周人尚赤、殷人尚白、周郑等国尚‘火’、秦赵陈宋等国尚‘水’等等习俗观念。而邹衍只不过对这些习俗观念进行文化整合并用来解释、预测历史的发展,形成了所谓的五德相胜的历史观。”[165]

还有一些学者从另外的角度对“殷人尚白”做了考论,比如李炳海先生从号称是殷商后裔的孔子以素为本,印证了“殷人尚白”的历史存在,“‘殷人尚白’,它的这种崇尚体现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凝结在礼仪、服饰、器具制造等许多领域”[166]。杜道明先生则从中国古代美学的角度,对“殷人尚白”的色彩观念做了考证,认为“‘殷人尚白’这类在古代文献中屡屡出现的记载,不仅仅是后世方士们的巫觋之辞,而是殷代的的确确存在的一种普遍观念和审美风尚”[167]。

(四)近年来关于“殷人尚白”的新材料与新观点

近年来,专注于殷商时代颜色系统研究的汪涛先生,指出甲骨卜辞中白色祭祀牺牲占有较大比重,“这些白色的祭品都是用来奉献祖先。而且‘白牛’一类的重祭似乎都用于祭祀王亥、上甲、夒等‘高祖’”[168]。“殷人祭祀中确实有各种不同颜色的祭牲,但在使用白色的祭牲(包括祭品)时确实表现了某种特殊性;白豕白犬常用在生育祭祀中,白牛地位最高,受祭者多为王亥、上甲之类的高祖。”同时也注意到了传统文献中的这一说法,他中庸而又中肯的观点颇具有辩证的意味,给人启发:“我认为在考古中全盘否定文献的做法是行不通的,特别是在中国这样一个具有丰富文献传统的国家。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处理文献与考古之间的关系。文献本身也是一种证据,它是当时人根据他们对原始材料的掌握和理解做出的阐释。汉代司马迁写《史记·殷本记》时,就把‘殷人尚白’的说法作为历史的真实。我们今天对历史的研究,在后人的眼里也仅仅是许多证据的一种。”“后世像‘殷人尚白’之类的理论,可以说是一种对历史的再阐释;特别是放到‘三统说’或‘五色说’的框架里,显然是试图把历史系统化、条理化的结果。然而,即使是经过了后人做的手脚,它在某种程度上仍然保留了历史的真实。”[169]

刘钊先生在重新考释了著名的“小臣墙刻辞”基础上,考证辞中的捕获并用以祭祀的“白麟”,是最早的关于“白麟”祥瑞的记录,认为对进一步证明“殷人尚白”说和殷人已经具备了五方配五色观念的推测非常有利。文末刘钊先生在总结释读新出土文献的感受时称:“后世认为晚出的许多古代的思想观念,其实既不晚出,也非伪造,而是有着非常深厚的背景和久远的来源。在这一点上,我们常常会低估了古人。”[170]

另外一位专注研究商周颜色词汇的学者郭静云女士,也对“殷人尚白”的说法有自己的见解,“卜辞中最常见白色之祭牲。学者们早已发现,在殷商卜辞中,白色之祭牲在人的信仰中明显占优势,其既明确且突出。”“据卜辞获悉白色之祭牲常用于祭祀祖先,此点于学术界早已被论及。”“由于传世文献中屡次强调‘殷人尚白’概念,故引发许多学者论述‘殷人尚白’之问题,并认为:‘殷人尚白’不是一句空泛虚语。此即肇因甲骨卜辞中白色之突出。”“殷人祭祖时大多选用白牲,乃毋庸置疑。但笔者认为,此非全归于殷人有综合之‘尚白’信仰,而是因为在古人神秘之信仰中,白色为祭祀祖先之颜色,周人亦从之。战国晚期阴阳五行学家言:殷人尚白而周人尚赤,但实际上在周代礼数中白色之象征意义并未衰落,反而一直保留于传统文化中。以笔者浅见,用白牲祭祖之礼与白色用作丧色之礼密切相关。因白在信仰中具有核心作用,故其必牵涉深入之信仰和象征意义。”“显然,在有些情况下古人亦会用其它颜色的祭品,但白色成为典范祭礼固定之色光。”[171]

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发现之后,整理者发现其中的祭祀卜辞所用牺牲,比王室卜辞更加注重对毛色尤其是对白色祭牲的选择,从而也为“殷人尚白”这一说法提供了补证。比如花东(H3)第4版有对祖甲、祖乙祭祀,用“白”与“白”作牺牲,整理者考释后总结道:“殷人尚白用白、白祭祀,规格应比一般用豕高些。”[172]

赵诚先生在探讨花东甲骨卜辞发现的意义时也称:“再补充一点,H3卜辞的115版‘甲寅’那一条卜辞,岁祖甲时用的是牝,岁祖乙用的是和白豕,似乎岁祖乙时规格要高一些,因属殷人尚白,以白色为上。”[173]

刘源先生在综述花东甲骨卜辞研究时,认为所见牺牲毛色与此前著录公布的殷墟卜辞材料中牲色相比较,显得十分整齐。这主要表现为,豕牲基本用白色,如白豭、白豕、白豚之类;牛牲基本用黑色,如黑牡、黑牝之类。“在花东甲骨文材料披露之前,学者对商人祭祀所用牲色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是否‘尚白’这一问题上,赞成者无完全之把握,反对者则全盘否定。现在看来,这个问题并不简单,商人对豕、牛、廌等牺牲毛色的选择并不相同。其中豕尚白色尤其值得重视,以前的材料亦可见商人祭祀大示用白豭,其规格甚至在牛之上,即可能与此有关。”[174]

凡此种种,都可以算是利用新的甲骨材料对“殷人尚白”问题进行了补证和解释。

我们认为,“殷人尚白”之说在《三礼》、谶纬之书中被吹得玄乎其玄,但鉴于多书从不同的方面记载,决不是没有根据的,也不会是偶然的。综观古代文献记载、甲骨卜辞材料以及考古学资料,我们认为“殷人尚白”的观念在商代确实存在。

在此,我们拟从甲骨卜辞入手,结合考古材料,从文献中所记“殷人尚白”表现在马、车、旗、牲、服等几个方面,爬梳整理,综合分析,以企为“殷人尚白”找到一定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