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甲骨文中的基本颜色词——“五色”
相比于甲骨文中出现的色彩来说,殷墟考古中的颜色还是暗淡的。就目前已有的甲骨文材料而论,商代的颜色系统比较发达,非常成熟。
但是对于甲骨文中到底有多少颜色种类,学者们之间是颇有争议的。赵诚先生从词性角度研究,认为甲骨文中的颜色词有6个,即“黄”、“赤”、“戠”、“白”、“幽”、“黑”等[52]。汪涛先生曾经专门研究过商代的颜色及其在祭祀卜辞中的应用和地位,认为甲骨文中的颜色词有:“赤”、“骍”、“白”、“物”(勿)、“黄”、“黑”、“幽”、“戠”等8种之多[53]。巫称喜先生研究甲骨文中的形容词,也认为颜色词有8个,但所指与汪涛先生略有出入,即“白”、“黑”、“幽”、“卢”、“黄”、“戠”、“赤”、“物”[54]。杨逢彬先生则认为甲骨文表示颜色的形容词有5个:“幽”、“黄”、“黑”、“白”、“赤”等[55]。郭静云女士则以甲骨文中未见“赤马”、“赤牛”作祭祀牺牲,从而认定“白”、“黑”、“
”(骍)、“黄”、“幽”为商代常见的五色[56]。唐玄之先生则从光学知识的角度分析,综合前人的研究,认为甲骨文中所揭示的颜色已经达到了14种之多,即“白”、“黄”、“黑”、“幽”、“玄”、“赤”、“朱”、“丹”、“绿”、“青”、“物”、“驳”、“骊”、“骍”等,而且唐先生认为,“殷人对色彩已能感知黑、白、黄、绿、红、青等颜色,并构造了相应的颜色词以资应用。我国古代的五色(青、赤、黄、白、黑)全都出现于甲骨文中。可见光谱中的七色(红、橙、黄、绿、青、蓝、紫)中有四色被殷人感知并认识了。”[57]
不管学者们之间的分歧如何之大,但至少在一些基本颜色词(basic colour terms)上是有共识的,即大家都认同甲骨文中所反映的商代颜色词汇,至少有了“白”、“黑”、“赤”、“黄”、“幽”这“五色”,而文献记载中也经常以“五色”来表明自然世界的色彩纷繁,这不能说是一个巧合。当然,“五色”之外,还有一些颜色存在,可能是在“五色”基本色基础上衍生出来的边缘色和补充色。
在此,拟将甲骨文中的颜色分为基本的“五色”和“五色”之外的其他颜色进行描述。
甲骨文中的基本颜色词有五个,正好与文献中记载的“五色”相匹配。他们分别是:“白”、“黑”、“赤”、“黄”、“幽”。
(一)白
甲骨文“白”字作“
”、“
”、“
”等形。其构形之义,说解者众。
《说文》:“白,西方色也,阴用事,物色白,从入合二,二阴数。”依据阴阳五行谶纬之意说解,析形不确,释义牵强,殊不可从。清儒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谓:“按日未出地平时,先露其光恒白,今苏俗语昧爽曰东方发白是也。字当从日,│指事,训太阳之明也。晧暤旳等字亦皆从日训白。《庄子·人世间》虚室生白,崔注:白者,日光所照也。《知北游》若白驹之过隙,《释文》白驹,日也。……皆可为从日之证。”以日光训“白”,确有新意,且较实际。
甲骨文发现之后,首先对甲骨文“白”字作明确的字义考证者为郭沫若先生。郭氏据甲骨文、金文字形认为,白字像拇指之形,拇为将指,在手足俱居首位,故“白”引申为伯仲之“伯”,又引申为王伯之“伯”,其用为白字者,乃假借也[58]。郭释切近事实,颇能服人。吴其昌也认为“白”字乃像大指翘立之形,人类翘立大指,是长之表示矣[59]。
朱芳圃先生认为:“此字初文作
,中
象火盛,外
像光环,省作
,义当训明,引申为颜色之白。”[60]高笏之先生认为:“
,即貌之初文,像人面及束发之形。”[61]王献唐先生则认为:“白即太玄覆瓿之瓿,初时白为瓿器,声音相通,假为十百之百,又假为伯仲、黑白之白(古伯仲皆作白)。”[62]刘兴隆则认为此字像燃着的灯盏之形[63]。近来又有学者沿用王献唐思路考证,认为甲骨文“白”字乃鬴(釜)之象形文,其本义为鬴(釜),由“白”字孳乳出来的“百”字乃鬴中盛物之形,当为“餔”之初文[64]。真可谓纷纭繁杂,五花八门。
陈世辉先生认为“白”像人头,据证甲骨文中有
,
首形作
,
即白字,可见白像人头;
字,像一个头上带有发的人形,
像头长有发,可证白(
)像人头之形;以人头指“头人”而引申为部族首领方伯,用为白色之意则为假借[65]。持此论者,如今不在少数。比如赵诚先生也认为甲骨文“白”字“像正面人头之形”,引申之有尊长之义,故卜辞多用为伯长之伯。用为黑白之白,乃借音字[66]。姚孝遂先生在《甲骨文诂林》此字跋语中云:“《说文》‘白,西方色也,阴用事,物色白。从入合二,二,阴数。’形义俱误,诸家疑之者众,然‘白’字究属何所取象,说者虽众,均不得其解。黑白之白,本无形可象,纯属音假,与日光无涉。陈世辉以‘白’象人首,说无可易。人头骨刻辞皆为‘白’字,可为明证。”[67]
相比而言,拇指之说与人头之论皆有可取之处,我们宁愿相信“白”字是人头之形的观点。但是这样一个论证,并不周延。以甲骨文中从
之字
、
等,是人形,故称“白”字为人头。但是甲骨文中还有“
”(皀)、“
”(食)、“
”(登)、“
”(
)、“
、
”(即)、“
、
”(既)、“
”(飨)等,以及不能确释的“
”(《合集》34602)、“
”(《合集》32653)、“
”(《合集》20086)等字形,也从“
”,与“
”从“
”之形是一样的,但这些字并不是人形,前几个字字形都是“食”字所从的“皀”字,像古代食器簋(
)之形。故不能证明
字就一定是人头之形。姚孝遂在《甲骨文字诂林》按语中云:“人头骨刻辞皆为白字,可为明证。”也不正确,人头骨刻辞上有“白”字,并不能证明“白”字本义就是人头之形。因为“人头骨刻辞”是商人把俘获的异族的酋长当作人牲斩首祭祀祖先之后,在其头盖骨上记事的文字,作为战胜的纪念。人头骨上的“白”字,是可以作为“首领”义的“伯”字,指某个敌对方国首领。此“白”(伯)之用法,亦非“白”字本义。
所以说,“白”字造字本义究像何形,暂不可考。
“白”字在甲骨文中主要有五种用法,地名、人名、族名、神名和颜色名(详见下文)。用处最多的是作为假借意义的颜色词“白”色,主要是形容词,后接动物、植物名称,作定语。
殷人以白色为贵,所以在甲骨卜辞中关于白色动植物的记载特别多,远远超过其他颜色。计有“白人”(《合集》452)、“白羌”(《合集》293)、“白牡”(《合集》22904)、“白牝”(《合集》7399)、“白马”(《合集》945)、“白牛”(《合集》1280等)、“白羊”(《合集》30552)、“白犬”(《合集》41329)、“白豕”(《合集》1506)、“白
”(《粹编》395)、“白豭”(《合集》32330)、“白豚”(《合集》30516)、“白彘”(《合集》1990)、“白鹿”(《合集》37449)、“白麋”(《粹编》958)、“白
”(《合集》36481)、“白狐”(《合集》37499)、“白兕”(《合集》37398)、“白黍”(《明藏》447)、“白
”(稷)(《合集》32014)等。
关于这些“白”色的用法和具体情况,详见下文。
(二)黑
与白色相对的就是“黑”了。甲骨文中有
字,异体也作
、
等形,就是“黑”字。其构形不明,本义湮没无考。
不过从《说文解字》之说解也许可以找到一些线索。《说文·黑部》云:“黑,火所熏之色也,从炎,上出
,
古窻(窗)字。”段玉裁注曰“熏者、火烟上出也。此语为从炎起本”。“会意。
古文囱字。在屋曰囱。”黑字是一个会意字。《说文》以“火所熏之色”谓之黑,释义是很正确的。上古之民,当造字之初,无由自创颜色,因为长期用火熟食缘故,火焰熏在烟窗上所产生的煤烟,是古人能够自然发现的黑色物质。有人从物理学角度论证,凡物体对光的吸收本领越高则越黑,若吸收本领达到1(即100%的吸收)则该物体被称为“绝对黑体”。而煤烟对光的吸收本领可达0.95~0.97,可见是很黑的了。因此以烟窗上的煤烟来代表黑色,很是合理的。
但是,甲骨文中“黑”字之形,明显从人形,与窗户无关,故其构形之义,仍无所出。
回顾对此字的考释,多有歧论。因其与“黄”字(
)某些构形相近,较早的甲骨学家没有能释读出来“黑”字,郭沫若先生将“黑”误释为“黄”(
)[68],而唐兰将“黑”释为
[69]。一些甲骨文工具书中未收黑字,直至于省吾先生才以精辟的论述将黑字与黄字区别开来。于省吾先生云:“其实,黑字上部本不从
,黑与
的构形判然有别。甲骨文言黑牛、黑羊、黑豕者,均作
。”[70]姚孝遂(按)则认为:卜辞“
”字作
、
,读作“艰”,唯“
”亦用作“黑”……“
”则不用作“黑”,此其大别[71]。
“黑”字在甲骨文中有两方面的作用。其一,是用作表色字,作形容词用,为借音字,用以表示祭牲的颜色,修饰的有“牛、羊、豕、犬”等动物,作定语。如:
叀黑牛?(《合集》1142)
叀黑牛?[叀]
?(《合集》29508)
庚寅卜贞:其黑豕?(《合集》11238)
叀黑牛?叀
?(《合集》29508)
叀黑[牛]?叀
?(《合集》29516)
叀黑犬?[王]受有佑?(《合集》29544)
求雨,叀黑羊用,有大雨?叀白羊,有大雨?(《合集》30022)
弜用黑羊,亡雨?叀白羊用于之,有大雨?(《合集》30552)
丁丑卜,妣庚史叀黑牛?其用隹。(《屯南》2363)
叀黑牛?吉。(《怀特》1407)
二牛?戠弜又妣庚?三牛?叀小
,白
?二牛、白豕?五豕?叀二黑牛?二黑牛?白一豕,又鬯?夕白豕
二牢?叀二
(制)牢□白豕妣庚?三羊?先施白
宜黑二牛?叀一白豕,又鬯?(《花东》278)
据统计《殷墟甲骨刻辞类纂》中所收辞例,“黑牛”(共4例)、“黑羊”(4例)、“黑犬”(1例)、“黑豕”(1例)[72]。可见以“黑”作表示颜色的词,和“白”一样,概括性都比较大,已经是典型的颜色词。

图七十五 甲骨文中祭祀用黑色牺牲辞例(《合集》29544)
其二,黑字也用来表示“日气晦暝的昼盲”天气。下面几个辞例都是卜问商都会不会发生昼盲天气。例如:
丙申卜,宾贞:商其[黑]?贞:贞商黑?(《合集》249)
辛卯卜,殻贞:其黑?辛卯卜,殻贞:不黑?(《乙编》6698)
贞:今夕无黑?(《合集》22425)
这个意义上的“黑”,赵诚先生认为,“近似于古书上说的日无光,和现在说的阴云密布,天气昏暗”,“现在的天黑与天亮对称,商代的天黑与天启对称”[73]。
(三)赤
“赤”字在甲骨文中写作“
”或“
”,从大从火。
许慎《说文解字》:“赤,南方色也,从大从火。凡赤之属皆从赤
,古文从炎土。”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称:“火者,南方之行,故赤为南方之色。从大者,言大明也。”把它当作一个“从大从火”的会意字,后人对此观点比较一致,早期甲骨学者如王襄[74]、罗振玉[75],均释此字为《说文》的“赤”字。
甲骨文“赤”字也有从天从火的。孙海波先生云:“卜辞屡见赤字作
,从大从火,与《说文》同。然亦有从天作者,庐江刘晦之藏契有一版文云:‘其用
牛’(见余与商锡永先生合编之《续殷契佚存》),字正从
从火,以文义揆之,确是赤字无疑。盖古文天大同用……”[76]更有从炎从土的,李孝定先生云:甲骨文“赤”字,“契文有作
者,增之二点则作
,其上似篆文之炎,下从
与古文土作
者形近,或则为后起会意字……”这与《说文》所云赤字古文作
从炎从土,是可以吻合的,可能是甲骨文金文等古文字赤字的形体讹变。
对于甲骨文中“赤”字的本义解读,如今学者们之间却有分歧。金祥恒先生尊重传统的解释,认为:“赤者火色也,大火之色赤。”[77]姚孝遂先生的观点则与此不同,他在《甲骨文字诂林》按语中云:“从大火与赤色之义无涉,纯属音假。”[78]究竟如何,限于材料不足,只好俟诸将来。
总括而言,“赤”字在甲骨文中至少有两种用法:人名、颜色词。
其一,是用作名词,指人名。比如:
甲寅,贞:……射从赤……(《合集》33003)
这是一条历组卜辞。两周金文里有“赤”作人名的例子,比如《薛仲赤簠》,古代文献里也有“赤夷”、“赤狄”的名字。比照前面的“白人”可能是肤色较白的民族,可知这里作为人名的“赤”或指一种皮肤颜色发红的民族,也未可知。因为在古代,用颜色来命名人名或族名的情况是一种比较普遍的现象。
其二,用作颜色词的例子,在甲骨文中主要用来形容马的毛色,表示“红马”的意思,在句中作定语。比如:
乙未卜,暊贞:
师)贾入赤駜,其
尔?吉。(《合集》28195)
乙未卜,暊贞:左……其
?乙未卜,暊贞:在
田,黄,右赤马其
?(《合集》28196)
癸丑卜,暊贞:左赤马其
不烈?(《合集》29418)
这是几条何组的同文卜辞,这里所贞问的事情,是商王关心用来驾车的马是否应该是赤色。

图七十六 甲骨文中赤马辞例(《合集》29418)
“赤”色马匹之外,甲骨文还有以“赤”色描述其他动物毛色的例子。比如:
戊午卜,殻贞:我狩
,擒?之口狩,允擒。获虎一,鹿四十、狐百六十四、麋百五十九
赤有友三、赤小□四……(《合集》10198正)
这是一条宾组卜辞,记载了一次收获颇丰的大型田猎活动。此版中有两个赤字,但《总集》将其误成
,刻辞意义遂不可解。李圃先生曾予以订正为“赤”字,实为卓见,但李氏疑此“赤”字指举火驱兽之事[79],则不敢苟同。因为从上下文看,“
赤有友三”、“赤小□四”,与前面的“获虎一”、“鹿四十”、“狐百六十四”、“麋百五十九”结构一样,野生动物名字加数字,都是表示猎获的野生动物多少头(只)。因此“赤小”下一字也许就是动物的名字,与“
赤有友”一样,都是表示某种野生动物。所以我们认为这里的两个“赤”字仍是颜色词,可以确定的是,后者表示某种红毛小兽,惜者,惟前者则不能辨识。
(四)黄
甲骨文中的“黄”作
、
(《合集》22)。《说文解字·黄部》:“黄,地之色也。从田从炗,炗亦声。炗,古文光。凡黄之属皆从黄。”说解明显与甲骨文字形差距甚远。对于“黄”字的造字本义,学术界有些争论。
王襄先生首先释出“
疑黄之省文”、“
疑古黄字异文”[80]。郭沫若先生认为古文字中的“黄”字像玉佩之形[81]。徐中舒先生进一步认为:“黄”字不是玉佩之形,而是“象人佩环之形:
象正立之人形,其中部之口曰象玉环形。古代贵族有佩玉之习……黄本象人佩环,遂以为所佩玉之称,后假为黄字,卒至假借义行而本义废,乃造璜字以代之”[82]。
而唐兰先生认为它是“尪”的本字,表示腹部胀大的巫:“黄字古文,象人仰面向天,腹部胀大,是《礼记·檀弓》‘吾欲暴尫而奚若’的尫的本字。”[83]姚孝遂则认为:“
自矢形演化而来……郭沫若以为象佩珩之形,其貌非是。”[84]究竟所像何形,所寓何义,并无确论。
我们同意唐兰先生意见,认为“黄”(
)字是一个会意字,是指一个得了臌胀病和黄疸病病人皮肤的颜色。当一个人腹内有了某些寄生虫,就会日久成痼,形成腹水,同时出现黄疸,皮肤蜡黄。这种黄疸病人的皮肤就成了殷人的黄色标样。
“黄”字在甲骨文中出现的频率较大,主要有以下几种用法:其一为人名,同时第五期贞人也名“黄”,如:
贞:翌乙亥,命黄步?贞:勿命?(《合集》7443)
贞:黄不其骨凡?(《合集》13912)
其二为神祇名,如:
己未卜,争贞:黄尹它王?己未卜,争贞:黄尹弗它王?(《合集》6946正)
帝黄奭三犬?(《合集》3506)
[王]占曰:其卫于黄示?(《合集》6354反)
其三为地名或方国名,如:
癸卯卜贞:王田,命擒取黄丁人。七月。(《合集》22)
甲午卜,殻贞:命壬,隹黄?甲午卜,殻贞:叀王令隹黄?(《合集》5044)
其四,表黄色的颜色词。在此
们主要讨论“黄”字作为表色字使用的情况。作为黄色的“黄”字,在甲骨文中主要是用来修饰祭牲,表示作为牺牲的“牛”“羊”等的毛色,其中“黄牛”比较常见,比如:
贞:帝于东,埋
豕,燎三,卯黄牛?(《合集》14313正)
甲申卜,宾贞:燎于东三豕、三羊、
犬,卯黄牛?(《合集》14314)
贞:燎东西南,卯黄牛?燎于东西,侑伐,卯南黄牛?小告。(《合集》14315正)
贞燎……东母……黄?(《合集》14342)
有黄牛?叀幽牛?(《合集》14951正)
叀黄牛,有正?(《合集》31178)
乙卯,其黄牛正,王受有佑?(《合集》36350)
叀黄牛,有大雨?(《合集》41400)

图七十七 甲骨文中黄牛为牲辞例(《合集》14313正)
另外,还有“黄犬”(《粹编》547)、“黄羊”(《宁沪》1113)、“黄廌”(《合集》5658反)等。
除表示祭牲毛色之外,“黄”字也表示其他黄色东西,比如“黄吕”、“黄兵”等。
丁亥卜,大……其铸黄吕……凡,利,叀……(《合集》29678)
王其铸黄吕,奠盟,叀今日乙未,利?(《英藏》2567)
贞:勿赐黄兵?(《合集》9468)
“黄吕”,唐兰先生曾谓像“金饼”,“其铸黄吕”当指冶炼金属言之[85]。黄吕用铜矿石冶炼成的铜料块。金文《白公父簠》中有:“其金孔吉,亦玄亦黄。”因此黄吕的“黄”表“铜”的颜色当可定。至于“黄兵”一词,或者是表示黄色的武器,也未可知。
(五)幽
“幽”字据《说文·
部》云:“幽,隐也。从山
,
亦声。”段玉裁注曰:“
部曰:隐、蔽也。《小雅》桑叶有幽。毛曰:幽,黑色也。此谓幽为黝之假借。《玉藻》幽衡,郑云:幽读为黝。毛不易字,郑则易之。《周礼·牧人》阴祀用幽牲,守祧幽垩之。郑司农皆幽读为黝,引《尔雅》地谓之黝。今本幽黝字互讹。”“幽从山犹隐从
。取遮蔽之意。从
者、微则隐也。”
甲骨文“幽”字作
、
、
等形。学者发现,这些“幽”字从火从
,不从山。甲骨文中另有一字从林从幽,作
形,幽字也是从火从
。不仅甲骨文如此,金文幽字也是如此,正如罗振玉先生指出:“古金文幽字皆从火从
,与此同。”[86]但是何以会如此呢?孙海波先生认为:“古文火、山二字形近,故《说文》误以为从山。”[87]姚孝遂先生也认为,古文字中“火”与“山”字形近易混,因而致讹[88]。
从字形上看,“幽”字为会意字,但所会何意,已不可考。罗振玉先生所云幽字会意,“隐而不可见者,得火而显”,商承祚师承其说,也说“以火烛幽隐也”[89],确可备为一说。但也有学者认为,《说文》所云“幽,从山中
”,应为“火中丝”,火中丝表烧焦而呈现的颜色,用来表示某种黑色,即后来的黝字,也有参考价值。
郭沫若先生则从文献找出了“幽”、“黝”通假的证据:“幽通黝,黑也。《礼记·玉藻》:‘再命赤韨幽衡’,郑注‘幽读为黝’,《周官·牧人》‘阴祀用黝牲毛之’,先郑注曰:‘黝,黑也。’”[90]可以与之补充发明的,还有《诗经·小雅·隰桑》“其叶有幽”,传曰:“幽,黑色也。”所以大多数学者都信从此说,认为甲骨文中的“幽”字表示黑色。如姚孝遂、肖丁就认为“幽牛”就是黑色之牛[91]。
甲骨文“幽”字也确实主要用作颜色词,表示动物毛色,用来修饰用作祭祀牺牲的动物,作定语。比如“幽牛”(《合集》14951、《粹编》550、《乙编》7121等)。卜辞举例如:
侑黄牛,叀幽牛?(《合集》14951正)
……幽牛……黄……?(《合集》18275)
幽牛?(《合集》29510、29511)
……黄牛?叀幽牛?吉。(《合集》33606)
叀幽牛?叀黄牛?大吉。(《屯南》2363)
庚子卜,祖辛岁□?吉。不用。叀
?叀幽?叀犂?(《屯南》139)
□□卜,小乙卯叀幽牛,王受佑?吉。(《屯南》763)
丁丑卜,妣庚史,叀黑牛?其用隹[?]。叀
?叀幽牛?叀黄牛?大吉。(《屯南》2363)
叀幽牛?(《屯南》4420)
辛卯卜,子
宜,叀幽廌,用。辛卯卜,子
宜,叀……?不用。(《花东》34)
辛卯卜,子
宜,叀幽廌?用。(《花东》198)

图七十八 甲骨文中幽牛为牲辞例(《合集》14951正)
据《殷墟甲骨刻辞类纂》中资料统计,有“幽”字的辞例共11例,有“幽牛”一词10例,“叀幽”(《屯南》139)1例,未见“幽”字修饰其它动物[92]。
我们知道,甲骨文已经有了“黑”字,已见前述,作为颜色词,“幽”色可能与黑色接近,但是肯定又与黑色有所不同,不然不会另造“幽”也来表示黑色。那么“幽”色与“黑”色的关系究竟如何,“幽”字究竟表示何种颜色,学术界也颇有争论。
赵诚先生谈到“幽”与“黑”之关系云:“幽,卜辞用来表示颜色,即借为黝。后代的黝为黑色,卜辞有黑字表黑色,则甲骨文黝很可能是一种近乎黑的颜色。”“幽牛在商代专门用来祭祀,可见和黑牛不完全相同。”[93]
另外,甲骨文中还有“玄牛”。卜辞辞例为:
乙巳,贞:求禾于
三玄牛?(《合集》33276)

图七十九 甲骨文中玄牛为牲辞例(《合集》33276)
“玄”也是与黑有关的一种颜色,《说文》中谓“黑而有赤色为玄”。汪涛先生指出,“甲骨文‘玄牛’之‘玄’字可能只是‘幽’的简化字。……甲骨文时代‘幽’跟‘玄’的字义可能没有多少区别”[94]。我们认为,这一说法有其根据。因为出现在小屯南地甲骨中的两例“幽牛”(《屯南》2363、4420),均作中间省去了火形或山形的“
”与“牛”上下结构合文,作
之形。而此“玄牛”则作“玄”(
)、“牛”左右结构的合文,作
之形。“玄”(
)直可视为“
”的省文。也就是说,“玄牛”就是“幽牛”。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两词词义有发展变化。甲骨文时代“幽”跟“玄”的字义可能没有多少区别。但是到了《诗经》的时代,“幽”跟“玄”的字义已经有所分化了,例如《小雅·隰桑》:“其叶有幽。”注:“幽,黑色也。”《小雅·何草不黄》:“何草不玄”。注:“玄,赤黑色也。”虽然两个字都是用来形容植物的颜色,但它们的意思并不完全一样。这表现在《说文》里两者也并不相同,对“幽”的解释是“幽,隐也”,而对“玄”的解释却是“幽远也,黑而有赤色为玄”。如今用作颜色词的“幽”和“玄”字,它们在《现代汉语词典》中的定义都是“黑色”,并没有说明两者之间的差别和变化历史。
那么,甲骨文中的“幽”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近年来郭静云女士从商代祭祀用牲情况考察,认为“幽”字确实从山从
,《说文》不错,“幽代表青色之表达字,而‘幽’作为‘黝’之理解应是汉代时期之颜色观念,商周时期‘幽’之色彩则视为青……殷商时期幽色涵盖苍蓝之天与碧绿之叶等色,其形象为高山之景,故其字形始终从山。幽之色彩牵涉昊天与神山等崇高上界,此亦影响幽义往昊天不明、黝冥方向变化。玄与幽原为同一字,但周代时玄被定为表达天色之字,于是幽被限表达草木之青色。在周礼中幽或许意味着表达东方木青之色,然而新造从‘生’之‘青’字于木青之涵义下旋即取代‘幽’字”。郭氏还从花园庄东地甲骨卜辞中的“幽圭”考证出发,认为商周时期只有青色玉圭出土,没有黑色玉圭,来印证这一说法[95]。
过去学者们在讨论“五色”概念滥觞于商周文化之问题时,对于缺位的“青”色也多有论及,例如美国巴克斯特(W.Baxter)认为,殷商人只有四色之结构,而“青”概念是后来才被确定出的[96];汪涛先生亦赞同此说[97]。甲骨文中既然已经出现黄色,那么根据人类视觉感中的色彩对应性,推论殷商时代也必有青色概念。所以我们认为郭静云女士对此的研究颇有价值。商代已经有了与五行、五方对应的“五色”,如果将“幽”也看作是“黑”,不仅与已有的“黑”色冲突,而且也无法与五行、五方对应,所以我们认为“幽”释东方木之青色是对的。
在大自然中,黑夜与白日的相比,使古人有了黑白的颜色对比观念;而植物草木的由青变黄,则是古人能够观察到的另外一对颜色现象。而在甲骨文中,“幽牛”每每与“黄牛”相对而卜(《合集》14951正、《屯南》2363等),似乎也是“幽”字释青色的一个证据。
另外还需要说明的是,过去有学者将甲骨文中“南”字的某个异体字形释为“青”字,实际上是误释。比如王襄先生在考证《簠室殷契征文》“典礼”第22片“乙酉卜兄(贶)……丁亥史其酒告……南(
)室”时,称“
或释青。青室同《周礼·月令》青阳太庙之说”[98]。李孝定《甲骨文集释》也从王襄之释,收入了“青”字,认为此字与甲骨文南字颇相似。上引卜辞应该释读为“丁亥史其酒告青室”(簠·典22),“盖宗庙之一室也”。又举“……今夕告于南室”(前3.33.7),认为此拓片上的
字十分清晰,与金文及小篆的青字颇为形似,而与南字则相去较大[99]。至于甲骨文中是否有“青室”、“青空”,就更难予以具体回答了。因此,有些字典收入青字,有些则否。《诗经·周颂》的第一篇为《清庙》、第三篇《维清》,皆是周公祭文王的颂歌。《说文》云:“清……从水青声”,是形声字。周公距殷末时间很短,距武丁也不过二百来年。周公时代已有“从青”的形声字出现,可见早已有了“青”字。唐玄之先生据此认为,殷代或迟或早已有青字了[100]。
其实,“南”字在甲骨文中作
、
、
、
、
等形,像以绳索悬挂瓦器用作敲打之乐器之形(从唐兰先生释)。后面的三个形体,可能与小篆中的“青”(
)字有相似之处,但绝不相同。这些“南”字在甲骨卜辞中,要么作为方位词“南方”用,要么作为祭祀用牲的乳幼牲畜名“
”或“
”用,没有作为颜色词“青”用者。
也就是说,目前在甲骨文中尚未发现“青”字。而青色意义的颜色词由“幽”字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