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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社会的文化与观念
1.3.4.3.4 四、商代马匹的几种用途
四、商代马匹的几种用途

在商代前期,马虽然早已存在并加以使用,但此时的马匹可能还不算太多。在郑州二里冈遗址中出土的骨碎片12802块,探沟中出土骨料20116块,据鉴定,一般以猪骨为最多,牛羊骨次之,马骨和犬骨又次之[65]。此时,马的使用可能还比较单纯,比如只是作为战马用于驾驶战车等等。到了商代后期,随着养马业的进一步发展,马的数量开始大量出现。于是马的用途也就逐渐宽泛起来,用于祭祀,用于骑乘,也用于田猎和战争攻伐。

(一)马之用于祭牲

马之用作祭祀的牺牲,在商代后期是较为常见的事。这可以从甲骨文和考古发现两方面的情况来说明。

甲骨文中多有用马作为祭祀牺牲的记载,如:

癸未贞:叀今乙酉又攵□岁于祖乙五马?兹用。二。(《甲编》696+《甲编》697)

癸未贞:叀今乙酉又攵□岁于祖乙五马?兹用。三。(《佚存》883)

其三马,叀不勿马,兄辛?叀勿马?(《合集》27631)

甲辰卜,子马自大乙?叀乙巳?(《合集》32435,《屯南》1078与之同文)

甲子卜,扶,马至祖乙?(《合集》19847)

甲午卜,王马寻其御于父甲亚?吉。(《合集》30297)

丙申卜,扶,□马大丁?用。(《合集》19813正)

己丑卜,□御马妣己?(《合集》22211)

贞:……马?(《合集》16180正)

……宁延马二丙?辛巳雨以雹。(《合集》21777)

图六十二 以马作祭祀牺牲的甲骨卜辞辞例

1.《合集》30297 2.《合集》22211 3.《合集》32435

上举第(1)、(2)辞是第四期同文卜辞,分别为某次占卜的第二卜和第三卜。意思是,惟今乙酉这一天侑祭攵某并岁祭祖乙,用五匹马可以吗?结果此卜施行了,将五匹马用作了祭祀牺牲。第(3)辞为第三期卜辞,兄辛及康丁称其兄廪辛。勿字,郭沫若先生释为ㄉ字,谓即之初文,有一意为黑色[66]。此辞是卜问祭祀兄辛,使用三匹马吗?不用黑色马吗?第(4)、(5)辞中为祭祀之名,“字习见,上隹字例均倒书,或以臼以倒提之。罗振玉疑是‘荐鸡之祭’,然此言‘子马’,则所荐不必是鸡”[67]。所以此辞意为卜问用子马(马驹)祭祀自大乙以下的祖先可否。这种以马为牲的做法,为商族人后裔的春秋时期宋国人所继承与沿袭,《左传·襄公九年》有“宋灾,祝宗用马于系墉,祀盘庚于西门之外”,即是明证。第(6)、(7)、(8)各辞分别是用不同名色的马对父甲、大丁、妣己等祖先神进行祭祀(御祭)。第(9)辞为第一期卜辞,字为用牲或杀牲之法。于省吾先生云:“卜辞字,初义为以朴击蛇,引申为割杀之意。”[68]所以该辞辞义是:割杀马匹作为祭祀的牺牲吗?第(10)辞则是用两辆车马作为向自然神祭祀的牺牲,用来宁风止雨的占卜记录。

在殷墟遗址中,有大量专门用作祭祀的牲畜坑,其中马坑就占不小的比例。如1935年春在殷墟第11次发掘中,在西北冈王陵区发现了一些埋马坑,最小的马坑内埋马1匹,最多的一坑埋马37匹之多[69]。1987年在武官村北地商代祭祀场内,发现了30个埋马的祭祀坑,每坑埋马少者1匹,多者达8匹之多,共埋马117匹。祭祀马坑与车马坑中的马不同,马身上皆无饰物。据探测,附近还有类似的祭祀坑80多个,也多是埋马为祭祀。若以已经发掘的30坑平均每坑3~4匹马计算,埋马数量当有240~320匹之多[70]。这些应当都是非常重要的隆重祭祀之牺牲品。

图六十三 武官村北地祭祀坑M40中的马匹

不过在商代晚期,以马为牲的场合远不如以牛、羊、犬、豕为牲的场合为多为盛。之所以如此,盖马之饲养不易,极为珍贵,非隆重场合之祭祀不轻易用马者也。

(二)马之用于骑乘

除了用以祭祀做牲之外,就是用于骑射和驾车,用于田猎和战争。卜辞中有商王训练马匹的内容:

王学马,亡疾?王弜学马,亡疾?(《合集》)13705)

学即敩,教也。“学马”即是训练、调教马匹使之习于乘骑和驾车。无论是骑乘,还是驾车,马均要经过训练方能役使[71]。战国军事家吴起曾说:参加战争的马匹必须使其“习其驰逐,闲其进止,人马相亲,然后可使”(《吴子·治兵》)。看来,商代时人已经早有了这种经验并在实践中加以运用了。

商代的马除用于驾车之外,很可能也已经用于坐骑以乘了。过去人们认为周代之前人们不知骑马,经典之中无言骑者,于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被认为是我国华夏民族骑马作战之滥觞。实际上并非如此,有些学者则认为到了西周时期已有骑马的记载了,如《诗经·大雅·緜》中的“走马”一辞,顾炎武释为“单骑之渐”。春秋时各国骑马单乘已蔚成风气,如晋大夫子旃曾以良马二,供他的叔夫与兄弟做单骑,救了他俩。郑大夫子产听说诸大夫想杀公孙黑,忙从外地乘单骑而归。鲁大夫左师展也想乘单骑从齐回国。可见,春秋时期已有单骑的习惯。

《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左师展将以公乘马而归。

《春秋左传·正义》:

古者服牛乘马,马以驾车,不单骑也。至六国之时始有单骑。苏秦所云:“车千乘,骑万匹”是也。

春秋史料中也出现中原各国骑兵的记载,如《韩非子·十过篇》记载,秦穆公二十四年,秦以“革车五百乘,畴骑二千,步卒五万,辅重耳入之于晋,立为晋君”。这里的“畴骑”一般认为就是骑兵。又如,与秦穆公同时代的晋文公在伐邺时也用了骑兵“赏其末则骑乘者厚,赏其本则臣之郤子虎”。这里所说的“骑乘”绝不是一般的骑马者,显然是骑兵。我们不否认赵武灵王的大胆改革是大规模地用骑兵作战这一事实,但不能由此否定战国以前没有骑射的历史存在。

恩格斯曾经指出:“马匹用于乘骑和军队编有骑马的部队,自然首先发生在那些自古以来就产马,而且气候和有青草适于马匹生长的国家。”[72]对于中国古代各民族而言,北方游牧民族无疑是产生骑射的最适宜的地方。杜牧注《孙子》说:“黄帝险于蚩尤,以中原车徒,制戎翟骑士。”董说引申说:“乃知单骑之兵出于戎狄。”又据《管子·小匡篇》记载,周惠王十三年,齐桓公“破屠何而骑寇始服”。寇指北狄,北狄是春秋时代北方游牧民族的代称。商族的起源与戎狄等游牧民族极有渊源关系。很难想象,游牧而且养马颇有历史传统的商族人们尚不知骑马。

文献记载表明,商周时期人们已经可以用骑马代步了。《诗经·大雅·緜》: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

顾炎武《日知录》卷二九称:

马以驾车,不可言走,曰走者,单骑之称。

是说走马就是骑马。又如《易经·屯卦》六二:

屯如亶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

易学家高亨先生云,这是古代的抢婚制度在商周时代的孑遗:“谓乘马而来者,屯然而拥至,亶然而转行,又般然而回旋,非劫财之寇贼,乃娶女之婚媾也。”[73]按照历史发展的常理而论,骑马技术应该发明在以马驾车技术之前。正如吕思勉先生所云:“世无知以马驾车而不知骑乘之理,亦无久以马驾车而仍不知骑乘之理。”[74]商代之有马车,早已为考古发掘所证实。所以商代之有骑马助行交通,当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考古材料表明,商代人们不仅乘马代步,而且也开始骑马作战了。

殷墟考古发掘第11次在王陵区、第12次在宫殿区、第13次于小屯等发现的一些人马合葬的马坑,有人有马有犬,有陶器有武器,有刀弓饰及马饰。第11次于王陵区发现的马坑,坑中埋马多者37匹,少者1匹,都带有笼头,配有铜饰[75]。尤其是第12次发掘的宫殿区内发现的M164号马坑,其中埋有1人1马1犬,其人装备有兽头铜刀、弓形器、镞、砺石、玉策等,其马头部有当卢、颔饰等马脸饰物(羁饰)。对于这种现象,石璋如先生曾经指出:那些陶器是喂马养犬的用具,马匹“供骑射的成分多,而供驾车用的成分少”,是为“战马猎犬”,同埋的人可能就是一个骑士[76]。但也有更详尽的分析,“与马同埋的人,有的可能是骑兵,有的可能为一般骑马者,有的可能为贵族僚属或下人,有的可能为养马奴隶。不如说由于当时社会比较普遍崇尚骑马,因此才出现以单骑或战马殉祭的礼俗”[77]。

此后,1950年、1976年,在殷墟武官村大墓前后二次发掘,南北墓道内共发掘马28匹,也大多有辔饰伴出[78]。1959年至1961年,在殷墟苗圃北地发现马坑3个,其中一个坑中埋1人1马,另外两个坑各埋1匹马[79]。1969年至1977年,在殷墟孝民屯东南地一座M698的墓中殉葬马匹1具。另在白家庄西北地发现于M150墓中出有带着羁饰的马匹2具[80]。1971年,在殷墟后冈一座带有两条墓道的大墓南端,发现祭祀坑一座,其中埋有2人2马[81]。1976年,在殷墟王陵区发掘M110墓时,发现其中埋有2马,头部有辔饰、铜泡,嘴边有铜镳[82]。1978年,在殷墟王陵区发现了马坑40个,共埋马117匹,多者一坑8马,少者一坑1马,不少马匹有马镳伴出[83]。1989年,在殷墟郭家庄西南地发现马坑一座,同出的还有车马坑2座、羊坑1座,车马坑居中,呈南北一线排列。在北的马坑内中埋有3人2马,推测2人可能是骑马者,另外一人可能是马匹的饲养者[84]。1991年在殷墟后冈M33墓葬中,出土了一套青铜觚、爵,配有铜戈4、石戚1、铜镞、骨镞、石刀2,还有一件铜马衔,推测墓主人生前很可能是一位骑马武士[85]。甚至在远离殷墟都城的西安老牛坡商代墓地,也曾发现“战马猎犬”现象,在一座祭祀坑中有人马犬相伴出土[86]。

图六十四 商代考古中发现的骑兵(殷墟郭家庄马坑M51)

这些材料,为当年石璋如先生的推断提供了更多的例证。也就是说,这些发现的人马犬共出一坑的马坑或祭祀坑,马可能是当时骑乘的马匹,而人则是骑兵武士。

甲骨卜辞中的“马乎(呼)、(禽)”,于吾省先生释为“惟命骑射,可以擒获”,从而认为骑术或单骑在殷代“业已盛行”,而“马”在卜辞中有的就是指骑兵而言[87]。刘钊先生也认为,甲骨卜辞中的“马”是指兵种而言,即骑马的骑兵,“丙申卜,贞肇马左右中人三百”中的“肇马”,即启动骑兵之义,并以“贞毚以卅马允其执羌”(《乙编》3381)等辞为例,说明这些指骑兵的“马”,经常从事战争[88]。

王宇信先生认真研究了甲骨文中的所有关于“马”的资料,认为有的“马”为马匹之马,可供驾车、骑乘或祭祀之用;有的“马”则与军事活动有关,为商王朝征伐方国军队中的特殊兵种,即马队。这种马队由多名单骑组成,以人为计,如“肇马左右中人三百”,故又称“人”马[89]。

甲骨文中还有一些骑马田猎、出行与参战的内容表现。比如:

癸亥卜,殼贞:旬亡祸?王曰:有祟。五日丁卯,王狩王狩,车马,坠在车,毕马亦有坠。(此乃据《合集》11446~11449诸篇残辞补正的完整辞例)

从文辞来看,是坐马车的,而毕则是骑马的。甲骨文中有“先马”、“马先”之词,如:

庚午卜,贞:翌日辛王其田,马其先禽,不雨?(《合集》27948)

是言商王田猎以乘骑之人作先导。

叀多馬乎射,禽?叀馬亡乎射,禽?(《合集》27942)

其有奔马,用?(《花东》381)

戊午卜,子又乎逐鹿,不奔马,用?(《花东》295)

这些都是骑马用于田猎的例子。又如:

辛卯卜,在□贞:……王其步,叀鎷?(《合集》36984)

是卜问商王出行,以鎷马(金属铜色的马)为坐骑乘行是否可以。

丙辰卜,即贞:叀必出于夕,御马?(《合集》23602)

御字本义,《说文·彳部》曰:“御,使马也。驭,古文御。”御马而不及车,非骑马而何属?是占问必在夜间外出,可否骑马。这些均是出行乘骑的例子。

甲戌卜,殼贞:我马及戎?(《合集》6943)

癸巳卜,宾贞:多马遘戎?(《合集》5715)

丁亥卜,贞:多马从戎?(《合集》5716)

图六十五 甲骨文中的“多马”辞例

1.《合集》5715 2.《合集》5716

三辞皆是商王朝骑兵与戎部族的军队遭遇作战之意,戎族是骑马民族,与之作战有“我马”、“多马”,则非骑兵莫属。

贞:象氐卅马,允其执羌?贞:象氐卅马,弗其执羌?(《合集》500)

是卜问象派致前来的三十匹马人(骑马之兵)能否完成“执羌”的任务。这些又是骑兵参战的例子。

甲午卜,亘贞:共马乎……(《合集》7350)

……春登马……以御方?(《合集》6759)

壬辰卜,王贞:令取马,宁涉?(《合集》20630)

共、登、取,均有征集义。,伐也。御方,寇伐敌方也。是皆征集马匹参加战争的辞例。

甲辰卜,殻贞:奚来白马……王曰:吉,其来。(《合集》9177正)

不其氐马?(《合集》8961正甲)

则是商王朝征调、方国进贡马匹的辞例。

车马用于田猎与征战的例子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