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甲骨文不同期别的风格变化

殷墟甲骨文是盘庚迁殷至殷纣灭国273年之间，尤其是以武丁以后的王室占卜记载为主要内容，即殷商王朝后期的断烂朝报。1933年董作宾先生在仔细观察和分析殷墟出土甲骨文材料的基础上，以“世系”、“称谓”、“贞人”、“坑位”、“方国”、“人物”、“事类”、“文法”、“字形”、“书体”等十项标准，对甲骨文进行了分期断代，首次将殷墟甲骨文分为五个时期^[110]。虽然后来有些学者对此分期进行了补充和修改，但董先生的五期分法是迄今为止较为实用的一种断代方法，不容偏废。

在这个分期系统中，董先生将殷墟甲骨文在晚商二百多年的历史，分出了五种不同的文字书法风格：第一期雄伟，第二期谨饬，第三期颓靡，第四期劲峭，第五期严整。后来董先生云：“从各期文字书体的不同，可以看出殷代二百余年文风的盛衰。在早期武丁时代，不但贞卜所记的事项重要，而且当时史臣著契文字，也都宏放雄伟，极为精彩。第二、三期史官书契也只能拘拘谨谨，恪守成规，无所进益，末流所屈，渐趋颓靡。第四期武乙好田游，不修文事，卜辞书契，更形简陋。文丁锐意复古，起衰救弊，亟图振作，岂奈心有余而力不足。‘文艺复兴’仅存皮毛。第五期帝乙、帝辛之世，贞卜事项，王必躬亲，书契文字，极为严肃工整，文风丕变，制作一新。虽属亡国未远，其业迹实有不可埋没者。”^[111]

与董先生关于甲骨文字不同风格理论相发明的是，郭沫若先生也对甲骨文书法风格发展流变进行了概括，他说：“卜辞契于龟骨，其契之精而字之美，每令吾辈数千载后人神往。文字作风且因人因世而异。大抵武丁之世，字多雄浑。帝乙之世，文咸秀丽。细者于方寸之片，刻文数十，壮者其一字之大，径可远寸。而行之疏密，字之结构，回环照应，井井有条。固亦或草率急就者，多见于廪辛，康丁之世（为董氏所断的第三期），然虽潦倒而多姿，且亦自成一格。凡此均非精于其技者绝不能为。技欲其精，则练之须熟，今世用笔墨者犹然，何况用刀骨耶？——足知存世契文，实一代法书，而书之契之者，乃殷世之钟、王、颜、柳也。”^[112]郭氏的这种分法为甲骨文书史之发展，勾勒了一个极其粗略的轮廓。只不过他将董说中的不同期别加以合并，也回避了董氏一、四两期分期上的矛盾，概略地把它们分为三个发展时期。

（一）第一期甲骨文字风格

第一期包括盘庚、小辛、小乙、武丁的二世四王。现存甲骨文以武丁时期的数量最多。武丁时期是商代后期的鼎盛时代，在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都得到空前的发展，为了扩大其统治范围，武丁不断对殷西北的工方、土方、鬼方、羌方和西南的周族用兵，建立了赫赫武功。《诗经·商颂·玄鸟》中描述了当时“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的强盛国力，史称“武丁中兴”。因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武丁时期连年的征战和纷繁的政务以及众多的祭祀活动，使得这一时期留下了特别多的占卜刻辞。此时的贞人有宾、殻、争、亘、古、品、韦、永、内、允、箙、扫、共等，据统计，此期贞人多达70余人。

这一时期以贞人宾、殻等人的卜辞文字可做代表。文字雄浑谨饬，刀法劲健，字势开张，颇有武丁时期国势强盛的气象。因此往往被视为典型的甲骨文字风格，备受重视。下图为《甲骨文合集》第10405片，不仅卜辞内容重要，而且文字风格挺拔，气魄伟岸，雄强壮美，可以算作这一时期的突出代表。

图二十八　第一期甲骨文文字风格

左：《合集》10405正局部照片　右：《合集》10405正拓本

（二）第二期甲骨文字风格

第二期包括祖庚、祖甲，一世二王。此期贞人有大、旅、即、行、兄、喜、犬、洋、逐、尹、出等。这时的文字风格总体上秀丽严饬，柔弱工整，完全没有了武丁时代的那种大气雄风。这也与此时商王政绩不及其父辈武丁文治武功密切相关。

不过这一时期甲骨卜辞文字也有自己的特征，那就是卜辞行距紧密，文字结构自然，笔画之间照应颇有条理。这开启了后世甲骨文字工整秀丽的书风。这种风格以贞人旅、大、行、即等人的卜辞文字最为典型，尤其是贞人行的甲骨刻辞，风格俊美，疏密有度，可以称得上这一时期的经典之作。

（三）第三期甲骨文字风格

第三期包括廪辛、康丁，也是一世二王。贞人有何、口、彭、、、宁、教等。这一时期文字书风有衰退趋向，潦草苟且，急就荒疏，给人以颓靡柔弱之感，辞语颠倒、重衍、讹误之处，不乏其例。从文字风格上看，这一时期的甲骨文字既承继了前代的书刻风貌又开创了草率急就的写法。这种风格姿态自然，脱尽铅华，奇肆跌宕，也别有一番风趣。

然而这其中也有不同之处，因人而异，比如贞人何的卜辞文字，尚能保持谨严工整的刀法。而贞人的卜辞文字，则潦草最甚，显露了此时贞人的书法风格与时代精神。一般学者多认为这一时期的甲骨文字书风不足取法，其实不然，不能一概而论。在经历了第一期、第二期较长时间追求工整、秀丽的艺术风格阶段，出现一种与之抗衡的崭新风格，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如果将其视为甲骨文草写的一种尝试，也是一种可取的文字书写形式的新探索。

（四）第四期甲骨文字风格

第四期包括武乙、文丁，为二世二王。代表性贞人为历，因此该期卜辞又称“历组卜辞”。这一时期的甲骨文字一扫二三期孱弱萎靡之气，重振了武丁时期文字雄强峭拔的雄风。同时这一时期也呈现出多种风格并存的特点，或细小娟秀，或放逸开张。字的结构也各不相同，有的疏朗开放，有的严谨缜密，有的不拘成格，任意间架构造。此外行款也五花八门，不循一种模式。书风出现新的转变，大体呈现出工整秀丽的面貌风神。

仔细分辨，此期文字也有分别。其中武乙时的大字甲骨文，粗疏古拙，劲削挺拔。武乙时期也有许多小字卜辞，其文刻写得娟娟有致，玲珑可爱。文丁时若干新出的刻手之刻辞，刀法生动活泼，骨格森然开张，运刀放逸。字体有大有小，小者如同蝇头，在寸方之中竟刻有数十字，大者有时一字足有一寸。

（五）第五期甲骨文字风格

第五期包括帝乙、帝辛，也是二世二王。这一时期出土的甲骨卜辞数量很多，而且约有三分之一为商王自贞卜辞，所以这一时期贞人少见，只有黄、泳、立等数人。这时期和第一期的风格迥然不同，刻写的文字趋于定型化，字体比过去刻写得更小了，大字极少见。书风开始转向严整，无论大字、小字，无不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呈现出丰茂紧密、严肃工整的风格特点。

这一时期最有代表性的是贞人泳、黄的卜辞文字，中规中矩，法度森严。这一时期的卜辞行款都很有规则，而体势姿态自成一格，章法和布局都特别讲究。笔法上最大的突破是能刻出丰满圆润的笔画，不像前面几期笔法峻峭，缺乏厚重的精神。总之，甲骨文字到了这一时期，用笔纤细匀称，颇具力度，文字布排端庄规矩，是甲骨文字刻写走向全面成熟的时代。

图二十九　甲骨文“贞”字不同时代书写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