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古代龟卜的起源与龟卜传统的形成

虽然商族早期没有龟卜而只有骨卜，但是在其他早期部族中，用龟甲进行占卜则是一种非常常见的现象。

（一）龟卜起源于古人龟灵崇拜

龟甲之用于占卜，可能是源于古人的龟灵崇拜观念。龟卜是占卜思辨的另一个重大进步。日本学者白川静先生认为，卜人们之所以选用龟甲，原因在于乌龟是人们选定的派往天国的信使。他在论述龟卜时指出，中国传统思想中极为丰富的天地象征观念与此有关，在中国人看来，乌龟的拱形背甲恰如天穹，布满纹路的扁平腹甲恰如大地。可是，从探索事物演进历程的角度来看，与其说乌龟象征整个空间，不如说它象征全部时间，这才是龟甲成为占卜符号的载体的原因。

在古文献中，乌龟具有长生、不死、活力永不衰竭等等神赐的品质。《淮南子·说林训》：“必问吉凶于龟者，以其历岁久矣。”古代人们生活条件粗陋，寿命甚短，寿命较长的长者丰富的生活经验和广博的人生阅历，是古人的行事准则和智慧源泉。所以，古人对比人类长寿的龟类动物有一种天然的神秘崇拜心理，很早就奉为四灵之一。古人最早的用龟就是期望能从龟身上得到历史的经验和未来的启示，这就自然地把长寿灵验的龟甲与判知未来的占卜结合起来，从而形成了最早的龟甲占卜模式。

（二）追溯时代最早的龟卜遗物

据文献记载，龟卜起源甚早。《史记·龟策列传》：“古者筮必称龟。”但龟卜究竟始于何时？《格致镜原》卷九十四引《物原》称：“伏羲始造龟卜。”这虽然与伏羲八卦、洛书河图一样不必可信，但龟卜起源于新石器时代的原始氏族社会则是可能之事。

早在距今七八千年之久的裴李岗文化河南省舞阳贾湖遗址的墓葬中，就出土了成组的随葬龟甲，龟甲一般放在墓主人的头骨和胫骨部位，每组龟甲3至8个不等，这些龟甲里面装有石子，少数龟甲的背甲和腹甲边缘还有钻孔，个别龟甲上还有与甲骨文的“目”“曰”等字形类似的契刻符号^[54]。以8、6、4、2为主要组合的成组龟甲和内装石子分析，当时已存在着用龟占卜的现象^[55]。这些以龟占卜的原理可能是这样的：贾湖先民将这些龟甲握在手里反复摇动，石子可从龟甲上口不断振出。振出的奇数为阳爻，偶数为阴爻。按照数字的奇偶规律，每振出三次便可组成一卦。这些奇偶数字的排列结果便可产生出与彝族“雷夫孜”占断法大体相似的龟占八卦：1.奇奇奇，阳阳阳，乾；2.偶偶偶，阴阴阴，坤；3.奇偶偶，阳阴阴，震；4.偶奇奇，阴阳阳，巽；5.奇偶奇，阳阴阳，离；6.偶奇偶，阴阳阴，坎；7.偶奇奇，阴阳阳，艮；8.奇奇偶，阳阳阴，兑。据说，这种龟占八卦就是伏羲时代原始八卦的一种形式^[56]。

在距今4600年前的安徽含山凌家滩遗址一座墓葬中，出有缀绳玉龟，内加八角星纹玉片^[57]。一些学者认为，这些龟甲上面虽然没有钻凿灼痕与裂纹卜兆，但可能是在燋灼卜法之前就已经有的冷占卜的遗物。“这些可能是墓主生前从事巫术冷占卜的法器，玉龟当是龟甲的升华，龟壳内盛小石子或龟内夹八角星纹玉片，与冷占卜的具体卜法有关，可惜今已难知其详，然与后来的灼龟视兆的卜法是不同的，但无论是冷占卜法抑或是燋灼卜法，在视龟特有能沟通人神间联系中介的灵性方面却有其共性。豫中舞阳贾湖遗址不仅有用龟壳随葬的习俗，又发现一座半地穴式居宅，室内有9个灰土洞，其中一个底部还埋有一个完整龟甲，可见8000年前淮河流域一带的先民已产生了灵龟观念，这一观念对当时的社会生活显然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并且被一直传承下来。”^[58]

图八　安徽凌家滩占卜玉版玉龟

（三）以龟随葬现象与上古冷占卜

以龟随葬的习俗，于距今五六千年前后，在不少地区的某些特殊社会阶层中得以流行。比如在汉水上游，属于仰韶文化时期的墓葬，在陕西西乡何家湾遗址一座墓葬出有随葬龟一个；陕西南郑龙岗寺遗址的3座墓葬出有随葬龟3个^[59]；河南淅川下王岗遗址6座墓葬出有随葬龟9个^[60]；长江中游四川巫山大溪遗址有4座墓葬出有随葬龟^[61]；长江下游江南地区武进圩敦马家浜文化遗址有1座墓葬出有随葬龟1个^[62]，等等。

在墓葬中随葬龟甲最多的要数东部海岱地区的大汶口文化了。山东泰安大汶口文化遗址中，晚期墓葬里有11座随葬龟甲20件。这些龟甲或有穿孔，或涂有朱彩，或在甲壳里装有小如豆、大如樱桃的砂粒。据统计，这个时期的大汶口文化遗址共发现133个，其中有龟甲随葬的不到十分之一。属于大汶口文化的江苏邳县刘林遗址，发现墓葬197座，其中有9座随葬龟甲13副；邳县大墩子所发现的大汶口文化墓葬342座，其中15座随葬龟甲16副；山东兖州王因遗址发现的大汶口文化墓葬899座，其中有3座随葬龟甲3副^[63]。这些随葬甲骨的墓葬多为中型或大型墓葬，墓主均为成年人，龟甲多置于腹部。这些人很可能是当时氏族里的巫师、祭司或酋长，而非普通的氏族成员。这些藏龟也同舞阳贾湖遗址的随葬龟甲一样，表明了大汶口文化居民对龟灵观念的崇信及有少数人生前从事龟甲冷占卜职业的事实。

（四）龙山时代出现灼龟热占卜

但这种龟甲的冷占卜到了龙山文化时代，已经趋于绝迹，不复存在了。龙山时代的文化遗址中，在拥有较为成熟的骨卜技术的同时，已开始有简单而粗糙的火灼卜用龟甲出现。这表明同先商民族一样，东夷民族在龙山时代的灼龟视卜的占卜方法，不是由大汶口时代的随葬龟甲与冷占卜发展而来，而是一同从其他民族学来的另一种全新的占卜观念与技术。

龟卜起源的具体细节，如今已不可详考。同朱天顺先生提出的骨卜起源于先民烤食动物而兽骨爆裂一样，刘玉建先生在比较了骨卜与龟卜的产生时代与条件后认为，龟卜起源于先民烤食龟肉而引致的龟甲爆裂，龟甲的裂纹就成为占卜欲得的兆纹^[64]。对此我们不敢苟同，因为在先民学会和使用灼龟视兆的卜法之前，业已存在龟甲冷占卜和焦灼骨卜，对卜骨的钻凿火灼经验完全可以用在龟甲之上，而没有必要放着成熟而悠久的经验不用而另辟蹊径，重新做原始的试验。历史发展的规律告诉我们，人类之所以能够不断进步，就在于利用和吸取了先人的经验和知识即所谓间接经验的缘故，而不是事事都要经过直接经验而后成。考古材料表明先有龟甲冷占卜后有龟甲火灼占卜，先有火灼骨卜后有火灼龟卜。也就是说，在龟甲火灼占卜之前，其产生的历史条件与实践经验都已具备，只需把龟甲质料与火灼技术结合起来即成。所以合理的推测应该是，龟甲灼卜是在吸取和借鉴了前人的占卜经验而又有所发展的结果，即龟甲冷占卜与当时流行的灼兆骨卜之法相结合，于是形成了骨卜与龟卜并行不悖的上古占卜文化模式。

一些文化遗存中，既有龟甲冷占卜痕迹的保留，又有骨卜或龟甲的灼兆占卜端倪的出现，这正可窥见龟甲占卜逐渐形成与吐故纳新、文化变迁的历史轨迹。如河南省淅川下王岗遗址仰韶文化一期有随葬龟甲之俗，三期时就出现了羊肩胛骨而不见了龟甲。山东省茌平县尚庄遗址大汶口文化时期以龟甲随葬，其龙山文化层也消失了龟甲而出现了卜用的羊肩胛骨。山东泗水尹家城遗址龙山文化层出卜龟，而岳石文化层却被卜用的牛、羊肩胛骨所替代。这多少反映了古代龟卜与骨卜习俗与观念合流为一的早期状态，但龟卜的真正起源地明显不会在这些地区。

（五）龟卜可能起源于产龟的南方地区

龟卜起源地与龟甲的产地不无关系。石璋如先生认为：“骨卜与龟卜本是两个系统，互不相干，因为殷人承袭了黑陶文化，所以他们把骨卜与龟卜同时并用，甚至也分不出何时应该用骨，何时应该用龟了。”“龟是水产，在北方的干旱之区当然不会产龟的，最初用龟的人，也不能居住于北方的干旱之区而无龟之地，自以接近水的民族为宜。”“骨卜是东方的习惯，很可能是东夷的祖先黑陶文化的传统。龟卜是南方的习惯，很可能是淮夷的祖先拍纹陶文化的传统。”^[65]说骨卜是东夷人的文化传统未必正确，已见前述；但说龟卜是南方人的习惯，则是有道理的。李济先生云：“我的同事石璋如先生最近以为拿它来和龙山文化的牛肩胛骨比照，龟甲有其独自的来源。不管同意或不同意他的说法，安阳土龟之来自南方似已无可否认。正像董作宾先生最近由甲骨文所解释的，这些甲壳是由藩属国贡献给殷王室的。如是这样，确实证明殷王朝在长江南岸，有一大片政治力量可以达到的领域。”^[66]据胡厚宣先生对商代甲骨文的研究：“凡汉以前之载籍，其言及龟及龟之产地或来源者，大体不外上之八条。其七言龟产南方，其一言西方以龟为献。”“东方或北方产龟之记载，无有焉。此与卜辞所记正合。故吾人以为殷代卜用之龟，大约即来自南方或西方也。”“殷代的卜龟，该由南方西方之长江流域而来，尤以来自南方者为多。”^[67]古生物学家对于安阳殷墟出土龟甲的鉴定，也完全证实了这一点。“此种中国胶龟仅产于南方，如福建、广东、广西、海南、台湾等地。今在历史时代之安阳发现是一至有意味之问题。意见或自他处输入而来者乎？”^[68]

商代晚期的甲骨占卜用龟仍然取自南方，是有其渊源传统的。著名的YH127甲骨坑所出一块最大的龟甲（《乙编》4330），长达一尺二寸。据鉴定，与现在马来半岛的龟类相同，当是自马来半岛进贡而来的龟甲^[69]。有学者认为这是因为武丁之时挞伐楚方，打通了南方的交通要道，龟甲因此可以自南方源源贡入有关^[70]。

龟的来源主要是诸侯方国的贡品，这从甲骨文本身的记载可以得到证明。卜辞中常有“氏龟”、“入龟”、“来龟”等，即进贡龟甲的记载，如：

我氏千。（《合集》116反）

宰氏千。（《合集》2530反）

□□卜，永贞：我氏[龟]……其八百。（《合集》9018）

雀入龟五百。（《合集》9774反）

雀入百五十。（《合集》14209反、14210反、14395反）

……允至，氏龟八，五百十。四月。（《合集》8996）

……[乞]自五十屯。（《合集》9396、9397、9398）

有来自南氏龟。（《合集》7076）

贞，龟不其南氏？（《合集》8994）

图九　甲骨文中贡龟占卜记录（《合集》8996局部）

记事刻辞记入贡卜龟竟达500余条之多。每次入贡少则10版，多至数百上千。可见，当时龟甲占卜用量之大。

古代文献中也记载南方江淮地带多产龟甲。《尚书·禹贡》：“九江纳锡大龟。”孔传：“尺二寸曰大龟，出于九江水中。”《史记·夏本纪》也云：“九江入赐大龟。”《诗经·鲁颂·泮水》：“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这是说淮夷地区也是大龟的产地。《毛诗正义》引《汉书·食货志》：“龟不盈尺，不得为宝。此言元龟，龟之大者。”《国语·楚语下》云，楚国云梦泽产“龟珠角齿”。韦昭注曰：“龟，所以备吉凶。”今本《竹书纪年》谓周厉王元年“楚人来献龟贝”。《庄子·秋水》云：“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史记·龟策列传》云：“神龟出于江水中，庐江郡常岁时生龟，长尺二寸者二十枚，输太卜官，太卜官因以吉日剔取其腹下甲。”这些记载都是讲南方长江流域产龟，尤以楚地为盛。又《逸周书·王会解》有：“伊尹受命，于是为四方献令曰：……正西……龙角、神龟为献。”《文选·蜀都赋》注引谯周《异物志》云：“涪陵多大龟，其甲可以卜。”由此可知，所谓西方的黄河流域上游和西部长江流域四川地区同样也产大龟卜龟。

考古材料也恰恰足以说明这一问题，较早时代的龟卜多出现在南方一带。安徽萧县花家寺新石器时代遗址出有碎卜龟4片^[71]，卜龟时代不明，但遗址时代较早，卜龟也当是新石器时代的遗物。南京北阴阳营遗址第三文化层中，骨卜与龟卜并见，其中卜龟有7件。卜骨经整治，有钻有凿，显得比较成熟；龟卜则仅在背面有施火灼的痕迹，正面相应之处有爆裂的坼纹，占卜方法较为原始^[72]。北阴阳营遗址第三文化层的年代，与商代前期的二里冈期时代相当。这些当是火灼龟卜产生后不久的雏形。

近年来，为了配合长江三峡工程的建设，在库区也开始越来越多地发现具有南方特点的甲骨。仅复旦大学考古队就在重庆库区的万州麻柳沱遗址发现了几十片东周时期的卜甲。这些甲骨与以安阳为代表的北方卜骨有许多不同之处。首先，多是在龟甲上钻孔施凿，很少有用牛肩胛骨等兽骨占卜的做法，甚至还发现了用鱼鳃骨占卜的习俗。这在湖北秭归、宜昌、沙市，四川成都等地也多有类似情况。说明南方长江流域的甲骨在取材方面，比较多的是利用了水生资源丰富的地理环境优势。其次，这些卜骨在钻窝、凿痕、孔位排列、孔径和用龟大小等方面，也大都自成谱系，整理修治方式独特，反映出巴、蜀、楚地自古以来与中原地区交往中的区域性地方特征。但非常令人遗憾的是，目前发现的这些甲骨上，都还没有发现文字，而且时代上也比中原地区沿用的时间长。这些都是南方龟甲占卜对后世的影响与孑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