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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社会的文化与观念
1.3.1.1.2 二、商族骨卜习俗的来源
二、商族骨卜习俗的来源

对于商代占卜中骨卜习俗的来源问题,学术界有着不同的认识。过去倾向性的认识是,商族的占卜传统来源于山东龙山文化。

(一)商族骨卜与龙山文化的异同

因为在中国考古学初期,考古工作做得较少,在殷墟之外又只发掘了山东龙山文化的城子崖遗址,在那里出土了较多的比殷墟甲骨占卜技术更为原始的卜骨材料,所以一时间就有商人的占卜技术来源于山东龙山文化的说法。如著名考古学家李济先生曾说:“城子崖最可注意之实物为卜骨。由此,城子崖文化与殷墟文化得一最亲切之联络。”“但殷墟发掘已经证明中国的龟卜还是从骨卜演化出来的。……殷商时代这种(骨卜)习俗必具极长期之历史背景。这种历史的背景在那中国北部及西北部分布极广的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遗址中,毫无痕迹可寻。但在城子崖,却找出来了。”[22]“这种占卜术的更为原始的形式,在城子崖的新石器时期黑陶文化的遗存中留下了佐证。”“后一种肯定是从新石器时代继承下来的较古老的办法;这一时期的遗存以山东半岛和淮河流域为其中心。……黑陶民族究竟是否为最早使用骨卜的人,还很难断言;不过说骨卜的发源地位于龙山文化领域之内,应是有相当可靠性的。”[23]“如山东历城县的城子崖、河南安阳的晁家村和河北邯郸的涧沟村,这些地方都没有疑问底是属于黑陶文化的遗址。尤其是小屯本身先殷文化层出土的没有文字的卜骨,很清楚地说明了这一习惯原始于华北东部的先史时代。”[24]20世纪50年代台湾石璋如先生也指出,出土卜骨之地均与黑陶有关,“骨卜是东方的习惯,很可能是东夷的祖先黑陶文化的传统”。[25]尹达先生也认为:“小屯文化中有不少因素吸取了龙山遗产,并加以发展,而成为光辉灿烂的殷商文化构成的因素。”“龙山文化时代已知骨卜的使用;小屯文化继承了这一传统,并且加以发挥,而成为殷代‘一切精神生活之所系的占卜习惯。’”[26]可以说这一说法影响很大,从者甚众。

如今,更为丰富的考古资料表明,商族人的占卜习俗与占卜技术是有其自身渊源的,而不是从山东龙山文化学来的。

在山东龙山文化遗存中,也发现了一些较早时期的骨卜材料。从占卜技术上来说,并不比商源时代商族的人们高明到哪里去。比如,城子崖遗址下层发现的数量可观的卜骨,是最早发现的龙山文化时期的占卜实物,而且有较详细的地层记录和形态描述,正可拿来作为比较的参考。

城子崖出土了16片卜骨,除了1片是在地面上捡到的,其他15片都有可靠的层位关系。而属于龙山文化时代的只有下层所出的那6片[27]。其中4片的材料为牛骨,1片为鹿骨,1片究为何骨不甚明了。攻治方法,3片未刮治,3片刮治,刮治的均曾上光。天然骨臼,有的骨臼角未去,骨脊面看不出是否去掉。有的骨脊切去一半,脊根未去。有的骨脊未去。钻凿形态,无凿有钻,其中有1片两面均有大小单钻,有2片只有一面是大单钻,其余3片均无钻痕[28]。

图六 城子崖龙山文化卜骨

尽管在钻凿形态上,城子崖比大城山在个别卜骨上多了一项钻的形态,但这些钻与商代晚期典型的T形钻凿形态相差甚远。而在漳河类型、辉卫类型先商文化时期的卜骨上面也渐渐有了钻的出现。这就是说,商族占卜技术的演进,有其本原的历史,独自的道路,并没有从盛行骨卜的山东龙山文化那里学到多少东西。再者,在山东龙山文化的前身大汶口文化中,未发现有占卜的材料(只在墓葬随葬物中发现了属于佩带饰物的龟甲片,但与占卜无关[29]),说不定东夷族人的占卜习俗还是从商族人那里学到的呢!支持这种观点的材料,完全可以在山东龙山文化的后继——岳石文化中找到。岳石文化与先商文化异地同时并存。山东地区的岳石文化卜骨,有的地区类型有,有的地区类型无(如与先商文化有较多接触的山东菏泽曹州一带的岳石文化类型,就没有卜骨材料出现[30])。有卜骨出土的情况,也不尽一致。有些地方的卜骨,有灼有钻,与先商文化的卜骨相似。如牟平赵格庄H37出土了兼有钻灼痕的卜骨,有的卜骨钻孔分行排列,似为“三联钻”[31]。这些特征在先商文化的一些遗址中也已先期出现,很难说这是商族人跟东夷人学习的结果。

(二)商族骨卜与二里头文化的异同

商族的骨卜技术更不可能是从夏人那里得来的。因为代表夏文化的二里头遗址中,发现了一些卜骨。这些卜骨多用牛、羊和猪的肩胛骨作为质料,有的略作简单的整治,但大多根本未作加工,先钻后灼,占卜方法原始[32]。同属于二里头文化的东下冯类型文化遗址中也出有不少卜骨,但绝大多数是猪肩胛骨,只有少数的羊肩胛骨和更少的牛肩胛骨,而且几乎全部未经整治,无钻无凿,径直而灼,只有极少数的牛肩胛骨经过了整治[33]。而与二里头文化大致同时的先商文化时代,商族人们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占卜概念与技术,这是夏族人们所不能企及的。所以说,商族的骨卜来源也与夏人无关。

(三)商族骨卜与东北地区骨卜的渊源关系

那么,商族的卜骨占卜习俗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中国早期甲骨占卜文化,对于周边民族和国家的文化影响,是毋庸置疑的。早在20世纪30年代初期,著名考古学家李济先生即曾指出:“骨卜习俗之原始及其传播在现代民俗学中仍为一未解决之问题。”“但就骨卜而言,除了孕育殷商期中国早期的朝代文化外,后来又东传至日本,北至通古斯及西伯利亚之海滨民族;历史时期的鞑靼民族也浸染了这个习惯;以后西播,直到爱尔兰、摩洛哥一带。”[34]不过这是骨卜的长流,而不是其渊源。对于中国早期骨卜来源问题,应该寻找到更为古老的占卜材料。

韩国学者李亨求考察了渤海沿岸、朝鲜半岛及日本列岛出土的古代卜骨,结合有关文献的记载,认为骨卜的习俗起源于渤海沿岸北部及东北地区辽河上游支流西拉木伦河一带,而后传入中原地区。他的依据是,中原卜骨的考古学年代均不出龙山时代,而西拉木伦河流域北侧的内蒙昭蒙巴林左旗富河沟门遗址出土的鹿、羊肩胛卜骨,年代早到公元前3510年[35]。而根据考古材料的显示,富河沟门遗址出土的卜骨虽然在年代上早于龙山时代,但不能算是最早的,目前已发现了比此更早几百年的卜骨出土,如河南淅川下王岗和南京阴阳营遗址都有更早时代卜骨发现[36]。所以,李氏关于中国骨卜习俗源于渤海沿岸地区、从东北传入中原地区的观点,恐一时还不能成为定论。张秉权先生曾针对李氏观点指出:骨卜“这一习俗的原始发源地,究竟在哪里?似乎还需寻找更多的材料,才能下定论。目前,如果指定它在龙山或富河沟门,似乎都还言之过早”。[37]

不过,李氏所说的渤海沿岸及东北地区正是我们所论的商族的起源地。李济先生也曾说过:“骨卜显然最初发源于那些饲养牛和鹿、而仍可能还是游牧的部落,但他们肯定还没有任何文字,却有着繁杂的仪式和迷信。”[38]上古之时,东北地区的渤海湾一带正是一个适合游牧民族生存的地方。起源于此的商族在早期时段也正是一个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此地早期占卜之风较盛,这就不难理解起源于此的商族何以从商源阶段就有了骨卜习俗的出现。由此似可断言,商族是受其起源地及其周围地区固有的较盛的占卜风俗传统的影响,接受了卜骨占卜的习惯。在以后的迁徙、发展过程中,又不断地学习和借鉴更多部族占卜的习惯与技术,逐渐形成了商族独具特色的洋洋大观的占卜文化。

(四)原始骨卜形成原因的探究

至于中国最早骨卜起源问题,则另当别论。目前所知最早的卜骨出土地有两个,一个是河南省西南地区汉水上游支流丹江一带淅川下王岗遗址,这里出土了仰韶文化三期羊肩胛骨卜骨,卜骨不加整治,上有烧灼痕迹,使用年代在公元前4070年前后,距今约6000年左右[39];另一个是甘肃省武山傅家门遗址,考古学文化属于马家窑文化石岭下类型,出土卜骨6块,其中5块出自一座长方形半地穴式居址内,为羊、猪、牛之肩胛骨,卜骨不加整治,无钻无凿,尽是火灼,卜骨上还有阴刻单个符号“=”、“︱”、“δ”等,年代在公元前3800年前后,距今约5800年左右[40]。据此,日本学者冈村秀典先生研究认为,卜骨的出现是以甘肃武山傅家门遗址和河南淅川下王岗遗址的出土例子时代最早,此后才在华北地区流行。以华北地区为中心,在比较广泛的范围内不断扩展,作为宗教礼仪的占卜材料,从公元前3000年的新石器时代开始,几乎都是使用羊、猪、牛等家畜的肩胛骨,特别是在陕西、甘肃等黄土高原地带,羊骨最多,其次是猪骨,牛骨比较少见。与此相对,在华北平原地区则没有羊卜骨而有牛卜骨,卜用材料的动物种属,当与地理环境及生活习惯有密切关系[41]。对于商族来说,其最早时期为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所以其占卜用料没有定居农业部族所用的羊骨与猪骨,而有畜牧和田猎而得牛肩胛骨和鹿肩胛骨。这从商源文化的大城山遗址所出卜骨材料即可窥见一斑。

一些学者从宗教学的角度,对原始骨卜的产生契机作了如下的推测:

关于骨卜的起源,无古籍记载可考据,但可以作如下推想。有一次人们在烧烤带骨的兽肉时,骨头炸裂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随后进行的战斗得到了大胜或狩猎丰收。于是烧烤兽肉时,兽骨炸裂成了吉祥的征兆。兽骨的炸裂是无意中造成的,后来人们就把它利用于占卜,以兽骨是否会炸裂为吉兆或凶兆。后来或许发生了这样的事:兽骨炸裂的吉兆不灵验,人们在寻找不灵验的原因时,注意到了裂纹的大小、横直、长短等情况,在无数次重复过程中,整理出了一套关于烧烤兽骨炸裂痕迹的占卜信条。到了这个时候,在偶然中产生的烧烤兽骨的原始前兆迷信,就发展成为有问题就随时都可以进行的一种占卜了。关于骨卜起源的这种推想,并不是毫无根据的想象,因为其他原始占卜的发生,也有相类似的情况。[42]

这种推想,虽然演绎成分太浓,但对于事物原始状况来说,也无不道理。

马与牛一样,是游牧民族主要饲养的家畜和牵引负重工具,是游牧文化的必备特征之一。但是在中国早期占卜包括商族早期占卜中,为何没有用马的肩胛骨作为骨卜的材料,恐怕是跟当时中原部族和华北地区民族尚未有养马习俗有关,马肉不是人们经常食用的肉食恐怕也是其中原因之一。马对于中原部族和商族人来说,引进和使用的时代较晚(详见下文关于车马的引进与使用)。到殷墟甲骨文阶段,马已经成为当时人们主要养殖的家畜之一,但此时商人以牛肩胛骨进行占卜的习俗已成定型,已经发展成为制度性的东西。所以中国早期骨卜占卜中,没有用马骨作为占卜质料。

对于中国早期骨卜的形成与传播发展及其与社会文化的关系,日本学者荒木日吕子女士的一项研究作了很有价值的探索,对于商族占卜习俗的形成与发展研究,颇有借鉴的意义。荒木日吕子认为,卜骨是在龙山早期以粟为主谷从事猪、羊、狗、牛畜牧业的火田文化圈里产生出来的;龙山晚期卜骨与鬲在以黄河为中心的中原以北广为流行,到二里头文化时代又扩大到鼎文化圈的二里头类型地区及甗文化圈的山东岳石文化地区;卜骨的出土是在有集团规模的密集聚落的中心,多出自比较大的聚落或城邑,这些聚落或城邑统辖了周边地区的经济与政治[43]。

图七 新石器时代中国境内卜骨分布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