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用笔战斗
达雅和保尔到了莫斯科,在一个机关的档案库里住了好几天。这个好心的机关首长又帮助保尔住进了一所专科医院。直到现在保尔才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一个人身体健康,充满青春活力的时候,能够轻而易举地做到坚强,而只有生活像铁环那样紧紧箍住你的时候,坚强才是光荣的业绩。
从保尔住进档案库那个晚上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半了。在这十八个月里他遭受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在专科医院里,阿韦尔巴赫教授非常坦率地告诉保尔,恢复视力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要是将来有一天保尔的炎症能够消失,可以试着给他做瞳孔手术。所以医生建议保尔目前先进行外科治疗,消除身体内的炎症。
医院征求了保尔的意见,这次保尔同意了。他表示只要医生认为是必要的,他都会同意。
保尔躺到了手术台上,颈部被手术刀割开,当清除一侧甲状旁腺的时候,死神的黑翅膀曾经先后三次触到他身上。然而,保尔十分顽强的生命力挺住了。达雅在外面提心吊胆地守候,手术过后,她看见丈夫尽管像死人一样惨白,但是仍然很有生气,而且像平常一样,是那么温柔安详。
醒来后,保尔竟然轻松地说:“你放心好了,小姑娘。要我进棺材不那么容易。我还要活下去,而且要大干一场,要给那些医学权威的结论捣捣乱。他们对我的病情做的诊断都正确,可是硬说我已经百分之百地失去劳动力,那是完全错误的。咱们还是走着瞧吧。”
冬天终于过去了,温暖的春天推开了紧闭着的窗户。失血过多的保尔挺过了最后一次手术,他觉得医院里再也不能待下去了。十几个月以来,满眼所见的是周围人们的种种痛苦,双耳所听的是垂死病人的呻吟和哀号,这要比忍受自身的病痛还要困难得多。善良的保尔不忍心看到病人在痛苦地挣扎。
医生建议给保尔再做一次手术,这次他冷冷地一口拒绝说:“算了,我做够了。我已经把一部分血献给了科学,把剩下的留给我做别的用吧。”
保尔坚定不移地朝自己选择的一条道路走去,决心通过这条道路回到新生活建设者的行列。
当天,保尔给中央委员会写了一封信,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党请求帮助。因为他的妻子就在这里工作,而且他再流浪下去也没有好处。于是请中央委员帮助他们在莫斯科安下家来。
莫斯科市苏维埃收到他的信以后,立马分配给他一个房间。于是他离开了医院,唯一的希望就是永远也不要再回到这里来。
房子在克鲁泡特金大街一条僻静的胡同里,看起来非常的简陋,然而这在保尔看来,已经是最高的享受了。夜间一觉醒来的时候,保尔常常不能相信自己已经离开了医院,而且离得那么远。
现在达雅已经转为正式党员。她顽强地工作着,虽然个人生活中有那么大的不幸,可她并没有落在其他人的后面。所有人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工表示出了很大的信任,选举她当了厂委会的委员。保尔为妻子成了光荣的布尔什维克感到自豪,这大大减轻了他的痛苦。
有一次巴扎诺娃到莫斯科出差,顺便前来探望保尔。他们谈了很久。保尔热情洋溢地告诉她,他现在选择了一条道路,那就是写作,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可以重新回到战士的行列。
巴扎诺娃看到白发已经出现在保尔的两鬓,她轻轻地说:“我看得出,您是经受了不少痛苦。您那似火般的热情仍然没有熄灭。可是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贵呢?您做了五年准备,现在您决定动笔写下来,这很好。不过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写呢?”
保尔笑了笑,安慰她说:“明天有人给我送一块有格的板子来,是用硬纸板刻出来的。没有这东西我没法写。写写就会串行。我琢磨了好长时间,才想出这么个办法。那就是在硬纸板上刻出一条条空格,写的时候,铅笔就不会出格了。然而看不见所写的东西,写起来当然挺困难,但并不是不可能。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有好长一段时间怎么也写不好,现在我慢慢写,每个字母都仔细写,看起来相当不错。”
保尔又开始投入到工作中了。他决定写一部中篇小说,描写科托夫斯基的英勇的骑兵师,书名不用考虑就出来了,叫作“暴风雨的儿女”。
从这天起,保尔把所有精力投入了这本书的创作中。他非常缓慢地写了一行又一行,写了一页又一页,一章又一章。他忘记了眼前的一切,完全被人物的形象迷住了。保尔第一次尝到了创作的痛苦,那些鲜明难忘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可是却难以找到恰当的词句去表达。他感觉写出的文字是那么苍白无力,缺少火一般的激情。
保尔已经写好的东西,必须逐字逐句地记住,要不然线索一断,工作就会停顿。母亲惶恐不安地注视着儿子的工作。
写作过程中,保尔往往要凭记忆整页整页地,甚至整章整章地背诵,母亲有时觉得儿子好像疯了。儿子在写作的时候,她不敢走近他,只有乘着替他把落在地上的手稿捡起来的机会,才轻声地说:“你干点别的不好吗,保夫鲁沙?哪有你这样的,写起来就没完没了……”
对母亲的担心,保尔总是会心地笑一笑,并且告诉老人家,他还没有到完全疯了的程度。
小说已经创作了三章。保尔就把它寄给老战友们看,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不久就收到了回信,大家都赞叹他的小说写得好。然而原稿在寄回来的途中被邮局丢失了。六个月的心血白费了。这对保尔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他非常后悔没有复制一份,而把唯一的一份手稿寄出去了。保尔把邮件丢失的事告诉了列杰尼奥夫。
“你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呢?别生气了,现在骂也没用了。重新开始吧。”列杰尼奥夫安慰他说。
“哪能不气愤呢?六个月心血的结晶一下子无影无踪了。我每天都要紧张地劳动八个小时啊!这帮寄生虫,真该死!”
列杰尼奥夫极力安慰他。
所有一切不得不重新开始。列杰尼奥夫给保尔弄到一些纸,协助他把写好的稿子用打字机打出来。一个半月之后,第一章又重新面世了。
保尔所住的一套房间里还住着一家姓阿列克谢耶夫的。他家的大儿子亚历山大是莫斯科下面一个区的团委书记。亚历山大还有一个叫加莉亚的十八岁的妹妹,已经在工厂的工人学校毕业了。她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姑娘。保尔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让自己的写作能加快速度。
保尔让母亲跟加莉亚商量商量,看她是否愿意协助他,做他的秘书。加莉亚非常乐意地答应了,带着满脸笑容热情地走到保尔面前。她早就听说保尔正在写一部小说,就说:“柯察金同志,我非常愿意帮助您。这和我爸爸写枯燥乏味的住宅卫生条例完全不一样。”
有了加莉亚的帮助。从这天起,保尔写作速度明显加倍了很多。一个月的工夫竟然写了那么多,连保尔自己也感到惊讶。加莉亚十分同情保尔的遭遇,积极主动地帮助他工作。总能听到加莉亚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遇到特别喜爱的地方,还要反复念上几遍,读完之后还感到由衷的高兴。在这所房子里,几乎只有加莉亚一个人相信保尔的工作是有意义的,剩下的人都以为保尔是白费劲,只是由于身体残废了什么也不能干了,又闲得无聊,才找点事来打发日子。
因公外出的列杰尼奥夫回到了莫斯科,当他读了小说的头几章以后,禁不住赞叹说:“坚持干下去,好样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还有更大的喜悦在等待着你,保尔同志。我坚信,你重新归队的理想很快就会实现。不要失去信心,我的孩子。”
这位老同志看到保尔写作的精力十分充沛,满意地走了。
加莉亚经常会过来帮助保尔,只听见她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接一行的字句,在不断地增加,在追述着难忘的往事。每当保尔凝神深思,整个人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加莉亚就看到他的睫毛在一眨一眨地颤动。保尔的眼神还随着思路的转换不断地变化,这让人简直难以相信他的双目已经失明:不信你瞧,那对清澈无瑕的瞳孔显得多么有生气啊。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加莉亚就会把记下来的东西读给保尔听,她发现保尔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还不时地皱起眉头。加莉亚不解地问:“柯察金同志,您干吗皱眉头呢?不是写得挺好嘛!”
“不,加莉亚,写得不好。”保尔用粗重的声音否定着自己的作品。
保尔认为自己写得不成功的地方,就亲自动手重写。有时候保尔因为实在忍受不了格子板的狭窄框框的束缚,就扔下不写了。他实在是恨透了这夺去他视力的生活,实在压抑不住愤怒的情绪他常常会把铅笔折断,嘴唇被咬得直出血。
人人都可以自由抒发自己的感情,要么悲伤的,要么高兴的,以及各种热烈的或者温柔的普通感情。可是保尔没有这个权利随意抒发自己的情感,因为这些情感被永不松懈的意志禁锢着。然而工作越接近尾声,这些感情越是经常地冲击他,力图摆脱意志的控制。如果他屈服于这些感情中的任何一种,听任它发作,就会发生悲惨的结局。

达雅工作非常忙,常常深夜才从工厂回到家里,和保尔的母亲小声交谈几句,就上床去睡了。
靠着保尔的笔耕不辍,最后一章终于写成了。加莉亚用了几天时间把小说给保尔通读了一遍。
明天就要把书稿寄到列宁格勒,请州委文化宣传部的人员审阅,要是他们同意给这部小说开“准生证”,就会把它送交出版社,那么保尔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想到这里,保尔的心因为激动不安地跳动起来。那么一来……新的生活就要开始,这是多年勤奋耕耘的劳动换来的啊。
书的命运直接决定着保尔的命运。要是书稿被彻底否定,那他的日子就到头了。要是稿子有一部分不合格,通过进一步加工还可以挽救,他一定会重新改一改。
当母亲把沉甸甸的包裹送到了邮局,紧张的等待便开始了。保尔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焦急而痛苦地等待过来信。保尔从早到晚一直等着回信。可是列宁格勒一直音信杳无。
保尔的失败预感一天比一天强烈,出版社的沉默对保尔来说逐渐成为一种威胁。保尔意识到,如果一旦小说遭到无条件的拒绝,对他来说将是沉重的打击。那时保尔的生活也将失去了意义,失去了价值,失去了希望。
此时此刻,郊区滨海公园的一幕又浮现在保尔眼前,他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为了冲破一次次的挑战,重返战斗行列,使你的生命变得更加有意义,你尽了一切努力了吗?”
每次得到内心的回答都是:“是的,看来你是尽了一切努力了。”
很多天又过去了,正当期待已经变得不能再忍受的时候,同儿子一样焦虑的母亲一面往屋里跑,一面激动地喊道:“看,列宁格勒来信了!”
原来是州委打来的电报。电报上只有简单几个字:小说备受赞赏,即将出版,祝贺成功。保尔的心随着这几个字欢腾地跳动起来。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铁环已经被砸碎,他拿起了新的武器,又重新回到战斗的行列,开始了新的生活。
知识百宝箱
保尔这一人物形象的原型其实就是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自己。1927年初,22岁的奥斯特洛夫斯基因瘫痪卧病在床,双目失明。在与病魔做斗争的同时决定通过文学作品,来展现当时的时貌和个人的生活体验,他创作了一篇关于科托夫斯基骑兵旅成长以及英勇征战的中篇小说,战友们热情地评价了这部小说。保尔身上所折射出的精神,正是鼓舞作者创作的动力。因此,无论是作者还是书中的保尔都做到了“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