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第十七章 找到知己达雅
第十七章 找到知己达雅

海浪在他脚下拍打着岸边的乱石。从遥远的土耳其吹来的干燥的海风,吹拂着保尔那张坚毅的脸。这里的海岸曲折地弯进陆地,形成一个港湾,港口有一条钢骨水泥的防波堤。蜿蜒起伏的山峦伸到海边突然中断了。市郊的一座座小白房像玩具似的,顺着山势向上,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古老的郊区公园里静悄悄的。因为很久没有人收拾,小路上长满了野草。被秋风吹落的枯黄的树叶,慢慢地飘向地面。

一个波斯老车夫把保尔从城里拉到这里。他扶着这位有点古怪的乘客下车的时候,忍不住问道:“你到这儿来干吗?没有多少游客,也没戏院,只有狼……我真不明白,你来干什么?还是坐我的车回去吧,同志!”

保尔没有应答,只是付了车钱,老车夫也就走了。

公园里非常安静,一个人也没有。保尔在海边找到一条长凳慢慢坐了下来,让已经不太热的太阳照着他的脸。今天,保尔特意到这么僻静的地方来,回顾他的生活历程,考虑今后怎么办。该是进行总结,做出决定的时候了。他决定再到丘察姆家一趟,因为那里有非常友善的母女三人。

没想到保尔第二次到丘察姆家,使这一家的矛盾激化到了顶点。

老头子听说保尔来了,立马暴跳如雷,在家里大闹了一场。老头子没有想到,妻子和女儿会给他这样有力的反击。从保尔来到那天起,这一家人就分开过了。两边的人互相敌对,把对方看成仇人一样。保尔坚定地和母女三人站在一边。丘察姆似乎很快对这种局面坦然了:两个女儿既然同他分了家,自然就不会向他要生活费用了。通向两个老人房间的过道钉死了,他们把一间小厢房租给了保尔。房钱是预先付给老头子的。可他还低声嘟哝着:“等着瞧吧。我早晚要把你赶出去……”

在接近地平线的远方,远航轮船吐出来的黑烟,像乌云一样在渐渐扩散。一群海鸥尖叫着,向海上飞去。保尔双手抱着头,不禁陷入了沉思。他的一生,从童年到现在,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这二十四年他过得怎样?好,还是不好?他一年又一年地回忆着,像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审视着自己的一生。结果他非常满意,这一生过得还不怎么坏。

因为在耗尽全部精力以前,他一次也没有离开过战斗的队伍。现在他身体垮了,再也不能在前线坚持战斗。唯一能做的事是进后方医院疗养。他还清晰地记得,在进攻华沙的激战中,一个战士被子弹打中了,从马上跌下来,摔倒在地上。战友们给他匆忙地包扎好伤口,把受伤的战士交给卫生员后,又都翻身上马,追赶敌人去了……

保尔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战斗的能力,活着还能干什么呢?在今天,在即将到来的明天,他用什么来证明自己生活得有价值呢?又用什么来充实自己的生活呢?光是吃喝、呼吸是没有意义的。要当一名力不从心的旁观者,看着战友们向前冲杀吗?即使到了生活已经无法忍受的时候,也要善于生活下去,要竭尽全力,使自己的生命变得有益于人民。

保尔站起来,向大道走去。这时一个过路的山里人赶着四轮马车经过,于是顺路把他拉进城里。进城后,他在一个十字路口买了一份当地的报纸。报上刊登着本市党组织在杰米扬·别德内依俱乐部开会的通知。保尔急忙赶去参加会议。等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次在积极分子会议上的讲话,竟是他最后一次在大会上讲话。

达雅因为担心保尔还没有睡。保尔怎么出去这么久没有回来,她非常担心。他究竟怎么啦?到哪儿去了呢?她发觉保尔回来后那双一向活泼的眼睛,此时显得严峻而冷漠。保尔很少讲到自己,但是达雅感觉到,他正在遭受某种不幸。

“我一直在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呢。”保尔走进过道的时候,达雅小声对他说。她很高兴他终于回来了。

“你放心,我是到死也不会出什么事的。怎么,廖莉娅睡了吗?你知道,我一点也不想睡。我要把今天的事跟你谈一谈。到你屋里去吧,要不然会把廖莉娅吵醒的。”他也小声对她说。

达雅犹豫了一下。她怎么能深更半夜还同保尔在一起谈话呢?要是母亲知道了,会怎么想呢?可是这话又不方便对保尔讲,他会不高兴的。再说她很好奇他会说些什么?她一边想,一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是这么回事,达雅。”他们在黑暗的房间里面对面地坐下了,保尔使劲压低了声音说。他俩离得很近,达雅连他的呼吸都可以感觉到。“生活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我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这些日子我的情绪很不好。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以后该怎么生活。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样苦闷。今天我深刻地反思了自己,做出了非常重要的决定。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你可不要感到惊奇。”

接着保尔把近几个月的全部心情和今天在郊区公园里的很多想法都告诉了达雅。

“情况就是这样。现在谈谈主要的吧。我希望你能冲出家庭,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离开这个家越远越好。应该投入新生活。我发现你我两人的生活都不痛快。我决心放一把火,让它烧起来。你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做我的妻子吗?”

达雅一直十分激动地听着他的倾诉,听到最后一句话,她深感意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保尔接着说:“达雅,我并不要求你现在就答复我。你好好地全面想一想。你一定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不献一点殷勤,不说一句甜言蜜语,就提出这种问题。我不要那套无聊的玩意!我现在把手伸给你,就在这儿,小姑娘,握住它吧。如果这次你相信我,你是不会受骗的。我有许多东西是你需要的,反过来也是一样。我已经想好了:咱们的结合一直延续到你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我一定能帮助你做到这一点。不然的话,我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稍停片刻,他亲切而又温情地说:“谁知道,可能有一天我会完全瘫痪。你记住,到那时候我也绝不拖累你。现在我就请你接受我的友谊和爱情。”

保尔握住她的手不放,心情很平静,就像她已经答应了他似的。

“你不会抛弃我吧?”

“达雅,口说不足为凭。请你相信像我这样的人是不会背叛朋友的……但愿朋友们也不背叛我。”他辛酸地结束了他的话。

“我今天什么都不能对你说,这一切对我来说来得太突然了。”她回答说。

保尔站了起来。“达雅,睡吧,天快亮了。”

保尔回到自己房间,和衣躺在床上,头刚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八年来,这是保尔第一次不担任任何工作,一下子有这么多的空闲时间。他像一个刚入门的学生。有一天,达雅非常平静地告诉他:“我把柜子搬开了,这样通你房间的门就可以打开。你有什么事要找我谈,可以走这个门,以后不用再穿过廖莉娅的房间了。”

保尔的脸上露出了光彩,达雅也高兴地浅浅一笑。他俩成功地走到了一起。

从此,老头子半夜里再也看不到厢房的窗户透出灯光。细心的母亲开始发现达雅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欢乐。她的两只眼睛被内心的火烧得亮晶晶的,眼睛下面隐约显现出两块暗影。

不久以后,廖莉娅在临近的区里找到了工作。她把母亲和孩子都带了过去,保尔和达雅也搬到离得很远的一个海滨小城去了。

阿尔青很少收到保尔的信。每当他在市苏维埃办公桌上见到灰色信封和那有棱有角的熟悉的字体,他就会失去往日的平静。他撕开信封,迫不及待地读起来:

阿尔青:

我想跟你谈谈我的情况。除你以外,我可能是不会给任何人写这样的信的。你了解我,能理解我的每一句话。

我接二连三地遭受打击。在第一次打击之后,我好不容易快要恢复了,可另一次更无情的打击又来了。我已经快要丧失抵抗力。我的左臂不能动弹,两条腿也不听话了。本来我只能在室内勉强行动,现在连下床走到桌子前都几乎不可能。可是,恐怕这还不算。明天会怎样简直不敢预料!

现在,我再也不能走出屋子了。我迫不及待地想劳动,可身体却不允许,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惨的悲剧吗?但是,我仍然相信我还能重新走上工作岗位。我坚信,世界上没有布尔什维克不能攻克的堡垒。

我的生活已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格局,局限在一块小小的军事基地上。这就是我的学习—读书,读书,还是读书。阿尔青,我已经读了很多书,有很多的收获。国外的、国内的著作我都读。读完了主要的古典文学作品,还学完了共产主义函授大学一年级课程,考试也及格了。晚上我辅导一个青年党员小组学习。通过这些同志,我和党组织的实际工作保持着密切联系。此外,还有达雅,她的成长和她的进步,当然还有她的爱情,她那妻子的温存体贴。

我们俩生活得和和美美。我们的经济情况是一目了然的—我的三十二个卢布抚恤金和达雅的工资。她正沿着我走过的道路走到党的行列里来:她一开始给人家当佣人,现在是食堂里的洗碗女工。

前几天,达雅拿回来第一次当选为妇女部代表的证件,兴高采烈地让我看。对她来说,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硬纸片。我认真地观察着她,看到一个新人正在渐渐成长,我尽自己的全部力量帮助她。总有一天,她会进入一个大工厂,生活在工人集体中间,到那时候,她就会真正成熟了。目前在我们这个小城镇里,她还只能走这条唯一可行的道路。

你的保尔

生活还是和从前一样向前继续。达雅做工,保尔学习。可是他刚要着手小组工作,一个新的不幸又偷偷地向保尔袭来。他的双腿瘫痪了。现在只剩下右手还能活动。他做了许多努力,都没有效果,他知道再也不能行动了,这时候,他把嘴唇都咬出了血。达雅勇敢地掩饰着她的绝望,因为无能为力她也很痛苦。

保尔抱歉地微笑着说:“达雅,咱们俩分开吧。反正一开始也没约定,碰到这种倒霉事还要一起过下去。这件事今天我想了很久,我亲爱的小姑娘。”

达雅不让他说下去。她抑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她哽咽着,把保尔的头紧紧抱在怀里。

阿尔青知道了弟弟又遭到新的不幸,写信告诉了母亲。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扔下一切,立刻到儿子这里来了。老太太、保尔和达雅住在一起,婆媳俩相处得很和睦。而保尔仍然继续在学习。

在一个潮湿阴冷的冬天晚上,达雅带回来她获得第一个胜利的好消息,那就是她当选为市苏维埃委员了。从那时起,保尔见到她的机会就少了。下班以后,达雅经常从她工作的那个疗养院食堂,直接到妇女部或苏维埃去,深夜才回到家里。她尽管很疲劳,脑子里却装满了新鲜事物。吸收达雅为预备党员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迎接这一天的到来。但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一个新的不幸又忽然袭来。保尔的病情在继续发展。他的右眼发炎,火烧火燎的,疼得让人难以忍受,紧接着左眼也感染了。保尔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失明的滋味—周围的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层黑纱。

现在,失明这个可怕的障碍悄悄地挡住了保尔前进的道路。他甚至对自己说:“我应当等一等。如果真的没有前进的可能,如果失明把我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抹杀了,如果我再也不能投入工作——那就应当结束这生命。”

保尔写信给朋友们。他们纷纷来信鼓励他坚强起来,继续斗争下去。

就在保尔最痛苦的日子里,达雅激动而又高兴地告诉他:“保夫鲁沙,我现在终于是预备党员了。”保尔一边听她讲党支部接收她入党的经历,一边回想自己入党前后的情况。“这么说,咱们俩可以组成一个党小组了。”说着,保尔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天,保尔写信给区委书记,请他来一趟。傍晚,一辆溅满泥浆的小汽车在房前停了下来,区委书记沃利梅尔走进屋里。他是个年过半百的拉脱维亚[1]

人,长了一脸络腮胡子。

他握住保尔的手说:“过得怎么样?你怎么这么不像话呀?起来吧,我们马上派你下地干活去。”说完,他大笑起来。

保尔微微一笑接着说:“你大概还记得我爱人吧?你们昨天才吸收她入党。是她告诉我的。”

“啊,柯察金娜,就是那个洗碗工?她是你爱人?哈哈,我还不知道呢!”他想了下,用手拍了拍脑袋,接着说:“有了,我们给你派个人来吧,就是列夫·别尔谢涅夫。列夫会给你装上个收音机,他是一个无线电专家。”

保尔微笑着问:“别尔谢涅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沃利梅尔来回走累了,坐到椅子上说:“别尔谢涅夫是咱们区的公证人,但是他当公证人就跟我跳芭蕾舞一样外行。他还爱打猎,又是个无线电迷。别看他少了一个肺,可是一点也不像病人。他精力充沛得很。”

第二天晚上,别尔谢涅夫果真来看保尔,两人一直谈到半夜才走。别尔谢涅夫离开新朋友的时候,心情就像刚刚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一样依依不舍。

早晨,别尔谢涅夫指挥几个人爬上屋顶,架起了天线,自己在房里一面安装收音机,一面对着保尔讲他经历过的最有意思的事情。

保尔看不见他,但根据达雅的叙述,别尔谢涅夫是一个长着淡黄色头发、眼睛淡蓝、身体高大、行为敏捷的人,这跟保尔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天黑的时候,三盏小灯终于亮了,别尔谢涅夫庄重地把耳机递给保尔。太空中传来一片杂音。在一片嘈杂声中,可变电感器的线圈突然收到了沉着而自信的声音:“注意,注意,这里是莫斯科广播电台……”

通过天线,小小的收音机,可以收听到世界上六十个电台的播音。疾病割断了保尔同生活的联系,现在生活穿过耳机的膜片,又重新冲了进来,他又重新摸到了生活的强有力的脉搏。

疲劳的别尔谢涅夫看见保尔两眼闪烁着光芒,心满意足地笑了。

保尔欣然接受了辅导一个小组的任务。晚上,家里又热闹起来。保尔每天同青年人在一起度过几个小时,就会获得新的活力。

剩下的时间保尔都听广播,母亲喂他吃饭,要费很大劲才能摘掉他的耳机。

失明夺去的东西,无线电又给了他。因为他又可以学习了。

保尔以无坚不摧的顽强意志进行学习,忘记了自己一直在发烧的身体,忘记了肉体的剧烈疼痛,忘记了两眼火烧火燎的炎肿,忘记了严峻无情的生活。

知识百宝箱

保尔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也是与病魔做斗争的一生,也是学习的一生。保尔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是非常艰辛的。严重的伤寒病几乎令他丧命。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后,保尔继续没命地工作。即使是身体残废,两腿完全瘫痪了,保尔依然保持旺盛的学习劲头。眼睛看不见,就借助无线广播学习。正是因为有着如此可贵的精神,保尔才成为文学史上青少年励志的楷模。


[1] 拉脱维亚:全称拉脱维亚共和国。是一个位于东北欧的国家。原苏联加盟共和国之一,于1991年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