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第十五章 与丽达重逢
第十五章 与丽达重逢

饭店的音乐厅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戴副夹鼻眼镜的大个子,胳膊上佩戴着写有“纠察队长”字样的红袖章。

丽达问:“乌克兰代表团是在这儿开会吗?”

大个子带着官腔回答说:“是的!有什么事吗?”

“请让我进去吧。”

大个子堵住半边门,带着疑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丽达,问:“只有正式代表和列席代表才能进去。您的证件呢?”

这时,丽达从提包里拿出烫金的代表证。大个子一看见上面印着“中央委员会委员”的字样,怠慢的态度马上不见了,他立刻变得彬彬有礼,亲热地说:“请吧,请进,左边还有空位子。”

丽达从一排排椅子中间穿过去,看见有一个空座位就坐了下来。这时代表会议马上就要结束了。丽达认真地听着主席的讲话。

“同志们,出席全俄代表大会各代表团首席代表会议的代表和出席代表团会议的代表,已经选举完毕。现在离开会还有两个小时。请允许我再一次核对一下已经报到的代表名单。”

这个人是阿基姆,原来的共青团省委书记。他看起来还真是身板结实,高额头,浑身充满活力。丽达一下子认出来了,此刻他正匆忙地念着代表名单。

当叫道一个名字时,就有一只手拿着红色或者白色代表证举起来。

丽达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听着。名单迅速地往下念。突然,她听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那个名字是“柯察金”。

只见前面很远的地方举起一只手。随后又放下了。说来也怪,丽达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个和她的亡友同姓的人。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刚才举手的地方,但是所有的头看上去全都一个样。

丽达站起来,顺着靠墙的通道向前排走过去。这时候,阿基姆已经念完了名单,现场马上响起一阵挪动椅子的声音,代表们大声说起话来,青年人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于是阿基姆竭力盖过大厅里的嘈杂声,大声喊道:“大家不要迟到!在大剧院,七点!”

大厅门口很拥挤,水泄不通。丽达清楚,她不可能在拥挤的人流中找到刚才名单中念到的熟人。唯一的办法是盯住阿基姆,再通过他找。当最后一批代表从丽达身边走过时,她自己朝阿基姆走去。

突然,她听到身后有人说:“柯察金,怎么样,咱们也走吧,老弟。”

“走吧。”那是一个那么熟悉、那么难忘的声音在回答。

丽达急忙回过头来,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面前站着一个高大而微黑的青年,穿着草绿色军便服和蓝色马裤,腰上系一条高加索窄皮带。保尔·柯察金看起来是那么精神。

丽达睁圆了眼睛看着他,直到一双手热情地抱住她,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唤了一声“丽达”,她才醒悟过来这真是保尔·柯察金。

“你真的还活着?”

这句问话说明了一切,因为她一直不知道他死去的消息是误传。

当他们顺着宽阔的阶梯向大门走去的时候,她又仔细看了看保尔。他现在比她高出半个头,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变得更加英武,更加沉着了。

“你看,我还没有问你在哪儿工作呢。”丽达轻声问。

保尔回答道:“我现在是共青团专区委员会的书记。”

他们走上了大街。街上,汽车鸣着喇叭疾驰而过,喧嚷的行人来来往往。他俩一直走到大剧院,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心中想着过去的一件件事情。剧院周围人山人海,狂热而固执的人群一次又一次向剧院石砌的大厦涌过去,一心想冲进红军战士把守的入口。想参加开幕式的人很多,但是剧院连二十分之一也容纳不下。丽达和保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会场门口。代表们乘坐电车、汽车陆陆续续来到会场。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作为共青团员的红军战士渐渐招架不住了,他们被挤得紧紧贴在墙上。

进入正厅后,他们选了个角落里的位子坐了下来。丽达看了看手表,说:“离开会还有四十分钟,你给我讲讲这几年的情况吧。”丽达说。保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这让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保尔不作声,他右眼的眉梢微微颤动了一下。丽达清楚为什么会有这动作,这是他内心激动的信号。保尔娓娓道来了之前的许多事情。

丽达专注地听着,微微皱起眉头,两只胳膊拄在座位的天鹅绒把手上。保尔不再出声,而是凝望着丽达,回想起她以前在基辅时的模样,又同眼前的她做了比较,再次意识到她已长成了一个体态健美的、动人的青年女性。她身上那件一成不变的军便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简朴但缝制得很精致的蓝色连衣裙。忽然丽达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轻轻拽了一下,要他继续说下去。

“我听着呢,继续讲吧!保尔。”

保尔接着往下说,也抓住了她的手指,不再松开。

随着入场的人增多,会场里渐渐拥挤起来,人群还在不断往里拥,周围谈话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声越来越大了。保尔似乎察觉丽达并不在听他说话。他刚一住嘴,丽达随即说:“我想咱们今天就说这些吧。不要把余下的时间都花费在这上面呢!这儿如此明亮,生活气息如此浓……”

丽达朝他身边挪了挪身子,他们挨得更近了,说起话来更方便了。为了声音小些,她朝他探过身去小声说:“有一个问题,我想要你回答我。尽管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但是我想你会告诉我的:当初你为什么要中断咱们的学习和咱们的友谊呢?”

尽管保尔刚一跟她见面,就预料到她会提这个问题,现在他还是感到非常尴尬。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保尔看得出:她是知道原因的。

“丽达,我想你是完全明白的。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现在我唯有责备当时的保尔。总的说来,我一生中犯过不少大大小小的错误,你现在问的就是其中的一个。”

丽达微微一笑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场白。不过我想听到的是答案。”

保尔低声说下去:“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我,‘牛虻’和他的革命浪漫主义也有责任。有一些书塑造了革命者的鲜明形象,他们身上有英勇无畏,刚毅坚强的品格,能够彻底献身于革命事业,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我产生了做这样的人的强烈的愿望。对你的感情,我就是照‘牛虻’的方式处理的。虽然这样做,我现在感到很可笑,不过更多的是深深的遗憾。”

“这么说来。现在你对‘牛虻’的评价改变了?”

“不,丽达,没怎么改变!至于‘牛虻’的主要方面,那我是肯定的,我赞成他的勇敢、他的非凡的毅力,赞成他这种类型的人,因为他能够忍受巨大的痛苦而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

“保尔,这番话你三年以前就应该说,可是直到现在才说,只有让人感到遗憾了。”丽达面带笑容,若有所思地说。

“丽达,你说使人非常遗憾,是不是因为我永远只能是你的同志,而不能成为更近的人呢?”

“不是,保尔,你其实是可以成为更近的人的。”

“那么现在还来得及挽救吗?”

“有点晚了,‘牛虻’同志。”

丽达微笑着说了这句笑话,接着她解释说:“我现在已经有了个小女孩。她有个爱他的父亲,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三个生活得和和美美,现在是三位一体,密不可分。”

会议快开始了,保尔和丽达直接站了起来,直接坐到离主席台近一些的地方去了。

他俩朝乌克兰代表团座席看去。这时乐队奏起了乐曲,巨大的横幅标语鲜红似火,闪光的大字好像在呼喊:“未来是属于我们的。”楼上楼下的几千个座位和包厢已经坐满了人。这几千个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强大的变压器。这里有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原动力。宏伟的剧院接待了伟大的工人阶级中的年轻精华。几千双眼睛凝视着沉重的帷幕上方,每双眼睛都那么明亮,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未来是属于我们的”几个闪光的大字。

保尔从来没有如此鲜明、如此深刻地感受到革命的伟大和威力,他感到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前所未有的喜悦。这是生活给他的,是生活把他这个战士和建设者送到这里来,参加这个布尔什维克主义青年近卫军的胜利大会的。

大会每天从清晨持续到深夜,几乎占去了与会者的全部时间。保尔只是在最后一次会议上才又见到了丽达。丽达对他说:“明天大会闭幕以后,我应该马上就回去。不知道临别的时候,还能不能再谈一次。所以我今天把过去的两本日记找了出来,还写了一封短信,准备留给你。你看完了,请把日记再给我寄回来。这些东西会把替我没向你说的事情全告诉你。”

保尔握了握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要把她的面容铭记在心里。

闭幕式后,列车载着他们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两年过去了。无情的时光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流逝着,而生活飞速向前跑着,里面有着丰富多彩的内容。真的是日新月异。一亿六千万伟大的人民,开天辟地第一次成为自己辽阔土地和无穷宝藏的主人,他们英勇地、紧张地劳动着,重建被战争破坏了的经济。国家在日益巩固,在积聚力量。不久前不少工厂还废置着,没有一丝生气,一片荒凉,但是现在都恢复了生产。

保尔觉得,这两年过得飞快,几乎是不知不觉地过去的。

保尔不会从容不迫地过日子,早晨不会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迎接黎明的到来,晚上也不会十点钟准时就眠。他总是急急忙忙地生活,不仅自己急急忙忙,而且还催促别人。他甚至舍不得在睡眠上多花时间。深夜还经常可以看到保尔的窗户亮着灯光,屋子里有埋头读书的身影。这是保尔在认真学习。两年里他靠坚持不懈学完了《资本论》[1]

第三卷,弄清了资本主义剥削的精巧结构。

入夏以后,朋友们一个个都去休假了,一些身体不好的都到海滨去了。一到这个时候,休养成了大家最热切盼望的事。保尔忙得不亦乐乎地给同志们张罗疗养证,申请补助,打发他们去休息。同志们临走的时候,脸色苍白,神情疲倦不已,但是都很高兴。可是他们留下的工作全压在保尔的肩上。

保尔任劳任怨全力以赴地工作,像一匹驯顺的马拉着重载爬陡峭的坡一样。这些同志晒得黑黑的回来了,一个个精神饱满,精力充沛。接着,又有另一批同志又疗养去了。整个夏天总有人外出疗养。可是生活是不会在原地踏步的,生活要继续前行,吃苦的保尔也就没有一天能够离开他的岗位。

年年夏天都是如此,没有一年例外。

保尔不喜欢过秋天和冬天,因为这两个季节给他肉体上造成很多痛苦。今年,保尔尤其热切地盼望夏天快到。因为精力一年不如一年了,即使只向自己承认这一点,也使他感到非常难过。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出路:要么承认自己承受不了紧张工作带来的种种困难,承认自己是个残废;要么坚守岗位,直到完全不能工作为止。在这两者之间,他选择了后一条。

有一次,专区党委常委会开会的时候,一个做过地下工作的老医生,也就是专区卫生处处长巴尔捷利克,凑到保尔跟前说:“保尔,你的脸色很不好。没有到医务委员会检查过吗?身体怎么样?可能没去过吧?我记不清了。反正你得检查一下,亲爱的朋友。那就星期四来吧,下午来。”

保尔因为有事走不开,就没有亲自到医务委员会去。然而巴尔捷利克并没有忘记他,亲自把他拉到自己那里。医生给保尔认真检查了身体,巴尔捷利克也以神经病理学家的身份参加了。

检查之后,写下的处理意见如下:医务委员会认为柯察金同志必须马上停止工作,去克里木[2]

长期疗养,并进行一系列系统治疗,否则难免发生严重后果。处理意见的前面,有用拉丁文写下的一长串病名。从这些病名中,保尔知道了其实他的主要病根不在腿上,而是损伤严重的中枢神经系统。

巴尔捷利克把医务委员会的决定送交给了常委会并请求批准,所有人都支持立即解除保尔的工作。然而保尔自己提议要等共青团专区委员会组织部长斯比特涅夫休假回来后他再离开。保尔担心丢下专区团委的工作没有人负责。这个要求尽管遭到巴尔捷利克的反对,但大家还是同意了。

再有短短的三个星期,保尔就可以去度他一生中的第一次休假了。他的抽屉里放着到叶夫帕托里亚[3]

去的疗养证。

剩下的日子,保尔把工作抓得更紧了。为了能够放心离开,他尽量在走之前把工作安排妥当。

中央委员会的“公社战士”疗养院终于迎来了保尔的到来。花园里有巨大的玫瑰花坛,银光闪耀的喷池,爬满葡萄藤的精巧建筑物。疗养员穿着白色疗养服或者游泳衣。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登记了保尔的姓名,接着把他领到拐角上的一座房子里。房间宽敞极了,床上铺着洁白耀眼的床单,到处一尘不染,寂静安谧。保尔到浴室洗去旅途的舟车劳顿,换了衣服,径直朝大海跑去。

眼前是深蓝色的大海,它庄严而宁静,像光滑的大理石一样,伸向远远的天边,消失在一片淡蓝色的轻烟之中;熔化了的太阳照在海面上,反射出一片火焰般的金光。远处,透过晨雾,隐约可以看见群山的轮廓。保尔深深地呼吸吐纳着爽心清肺的海风,眼睛凝视着伟大而安宁的沧海,久久不愿移开。

懒洋洋的波浪亲昵地爬到岸边,舔舐着海岸金色的沙滩。

知识百宝箱

丽达对保尔在几年前对自己态度的改变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在全俄代表大会上,丽达遇见了保尔,并听保尔解释了几年前中断和丽达的友谊是因为自己按“牛虻”中主人公的方式处理事情。确实,保尔就是牛虻式的人物,他拥有热爱祖国的深情,顽强战斗的性格,坚贞不屈的精神,忘我的敢于牺牲自身的精神,即使身体情况越来越差了,也不主动去疗养。直到医务委员强制保尔到海边疗养,他才来到海滨,开始休假。


[1] 《资本论》是马克思的著作,是以唯物史观的基本思想为指导。

[2] 克里木:是一个半岛,位于欧洲南部的半岛。西、南临黑海,东北临亚速海,北依彼列科普地峡与大陆相连。

[3] 叶夫帕托里亚:一译“耶夫帕托里亚”,是乌克兰克里木半岛西岸港口城市,临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