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重返岗位
保尔的生命没有被伤寒夺走。卧床一个月之后,苍白瘦削的保尔终于站了起来,迈着颤巍巍的双腿,扶着墙壁,在房间里试着走动。母亲搀着他走到窗口,他向路上望了很久。
外面已经是乍暖还寒的早春天气了。积雪融化了,小水洼闪闪发光。紧靠窗户的樱桃树枝上,神气十足地站着一只灰胸脯的麻雀,它还不时用狡黠的小眼睛偷看保尔。
保尔用指头敲着窗户,低声说:“怎么样,咱们总算熬过这个冬天了?”母亲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在那儿跟谁说话?”
“跟麻雀……不过它飞走了,真狡猾。”他吃力地笑了笑。
百花齐放的春天到来了。保尔开始考虑回基辅的问题。因为他已经康复到能够走路了,不过体内还潜伏着别的什么病。有一天,他正在园子里散步,突然感到脊椎一阵剧痛,随即摔倒在地上。他费了好大劲,才慢慢挪到屋里。第二天,医生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摸到他脊椎上有一个深坑,惊讶地叫了一声:“这儿怎么有个坑?”
“大夫,这是让公路上的石头给崩的。当时在罗夫诺城下,一颗炮弹在我背后的公路上炸开了花……”
“没什么影响吗?那你是怎么走路的?”
“没有。这是头一回发作。当时我躺了两个来钟头,接着又继续骑马了。”
医生皱着眉头,非常仔细地检查了那个坑。
“亲爱的,这对脊椎来说是非常讨厌的事情。脊椎是不喜欢这种震动的。但愿它以后不要再发作了。穿上衣服走吧,柯察金同志。”
医生同情地看着这个病人,内心中掩饰不住自己的忧虑。
保尔不知不觉走到松林跟前,在岔路口停住了,那是埋葬烈士的墓地。
不知道是哪个有心人,在坟墓周围摆上了用云杉枝编的花圈,像给这块小小的墓地修了一道绿色的围墙。松树高高挺拔地矗立在陡坡上,峡谷的斜坡上绿草如茵。
这里是小城的边缘,冷清而寂静。松林在低语,春天的大地在复苏,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很多同志就是在这里英勇就义的。他们为那些出生即贫贱、落地便为奴的人能过上美好的生活,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悲痛,巨大的悲痛充满了他的整颗心。保尔慢慢地摘下了帽子。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每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解放而进行的斗争。”要抓紧时间赶快生活,可能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疾病,或者一个意外的悲惨事件,都会使生命中断。
保尔怀着这样的思想,离开了烈士墓。
这时在家里,母亲在给儿子收拾出门的行装。保尔看着妈妈,她很难过,因为发现她在偷偷地流泪。
“妈妈,怎么啦?咱们这回分别,干吗要弄得愁眉苦脸的呢?把手风琴给我,我已经好久没拉了。”
保尔低下头,俯在那排珠母做的琴键上,奏出的新鲜的音调使母亲感到惊奇。
保尔劝母亲留在家里,免得她在送别的时候又伤心流泪。他独自一人到了车站。
人们争先恐后地挤进了车厢。保尔占了一个上铺的位子,他坐在上面,静静地看着下面过道上吵嚷的激动的人群……
保尔一回城里就开始四处打听去找熟人。可是得到的消息让他失望,朱赫来两个月之前就被调到了土耳其斯坦的前线,而丽达去了莫斯科。
保尔又来到了团省委。这里还跟从前一样热闹。大门总也关不上。走廊上,房间里,人来人往,办公室里不时传出啪嗒啪嗒的打字声。
保尔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为的是能看见熟人,结果一个也没有,于是他走进了书记办公室。团省委书记穿着一件蓝色斜领衬衫,坐在一张大写字台后面。他匆匆看了保尔一眼,又埋头写他的东西了。
“有什么事吗?”穿斜领蓝衬衫的书记写完一页纸,在下面打了个句号,然后问保尔。
于是保尔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
“同志,现在我需要恢复组织关系,回铁路工厂去。请您指示下面办一办。”
书记往椅背上一仰,犹豫不决地说:“团籍当然要恢复,这是不成问题的。不过再派你回铁路工厂,就不太好办了。因为那儿的工作已经有茨韦塔耶夫在做,他是这一届的团省委委员。我们还是派你到别的地方去吧。”
保尔皱了皱眉头说道:“我到铁路工厂去,并不会妨碍茨韦塔耶夫工作的。我是要求到车间去干原来的工作,而不是去当共青团书记。请不要派我做别的工作,因为我现在身体还很弱。”
书记在一张纸上草草写了几个字,表示他同意了。
岁月如梭,没有一天是平平淡淡的,每天都有新的内容。保尔早上起来,就有一大堆的工作,但是总苦于时间不够用,计划要做的事还有一些做不完。
每天晚上,保尔都到公共图书馆去,待到很晚才走。他已经和图书馆的三个女馆员都混熟了,便向她们展开宣传攻势,终于取得了她们的同意,可以随意翻阅各种书籍。他把梯子靠在高大的书橱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本一本翻阅着,寻找有意思的和有用的图书。这里大部分都是旧书。只有一个不大的书橱里放着少量新书。他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把它读完,放到另一个书橱里,同高尔基的作品摆在一起。他总是把那些最有意思的和内容相近的书放在一起。
保尔这样做,图书馆那三个馆员从来没有过问,她们反正无所谓。
有一件乍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情,突然打破了共青团组织的平静。中修车间团支部委员科斯季卡·菲金,那个一脸麻子、翘鼻子、动作迟缓的小伙子,在给铁板钻孔的时候,弄坏了一个贵重的美国钻头。原因就是他的极端不负责任,甚至可以说是故意破坏工具。在早上,中修车间工长霍多罗夫让菲金在铁板上钻几个孔。起初他不肯干,后来工长坚持要他干,他才慢腾腾拿起铁板,开始钻孔。霍多罗夫这个人对别人要求过严,甚至有些吹毛求疵,在车间里大家都不喜欢他。他现在什么社会活动也不参加,对共青团员总是侧目而视。但是他业务精通,对本职工作认真负责。当他发现菲金没有往钻头上注油,在那里“干钻”时,就急忙跑到钻床跟前,把它关了。
“你是昨天才来干活?还是瞎了?”他大声责问菲金。他明白这样干下去,钻头非坏不可。
但是,菲金反倒骂了工长一顿,并且又重新开动了钻床。霍多罗夫只好到车间主任那里去告状。菲金想在领导到来之前把一切都弄妥帖,可他没有停下机床,就赶紧跑去找注油器。等他拿了注油器回来,钻头已经坏了。于是车间主任打了一份报告,要求把菲金开除出厂。团支部公开袒护他,说这是霍多罗夫打击青年积极分子。车间领导仍然坚持要开除他,于是这件事就提到了工厂的团委会上讨论。事情就这样闹开了。
团委会的五个委员,有三个主张给菲金申斥处分,并调动他的工作。茨韦塔耶夫也是这三个委员中的一个。但另外两个委员直接认为菲金没有错。
团委会是在茨韦塔耶夫的房间里举行的。屋里有一张大桌子,上面铺着红布,还有几个长凳和小方凳,是木工车间的青年自己做的。墙上有一面团旗,还挂着领袖像,挂在桌子后边,占了整整一面墙。
茨韦塔耶夫是个“脱产干部”。他原来是个锻工,由于最近四个月表现出来的才干,被提拔担任共青团的领导工作,当上了团区委常委和团省委委员。他以前在机械厂工作,最近才调到铁路工厂来。一到职,他就把权紧紧抓在自己手里。他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一下子就把大伙的积极性压下去了,他什么都一手包办,但是又包办不过来,所以就对其他委员大发脾气,责备他们无所事事,没有能耐。
这时,保尔朝一只空凳子走过去,茨韦塔耶夫立马把他叫住:“柯察金!我们现在开的是内部会议。”
保尔的脸红了,他慢慢朝桌子转过身来。
“我知道。我希望了解一下你们对菲金事件的意见。我想提出一个跟这件事有联系的新问题。你不会反对我参加会议吧?”
“我并不反对,可是你自己也知道,团委内部会议只有团委委员才能参加,人多了不便讨论。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坐下吧。”
保尔的两道眉毛中间现出了一条深深的皱纹,这是他第一次受到这样的侮辱。
保尔听了大约十分钟,已经了解了团委对菲金事件的态度。快要进行表决的时候,他要求发言。茨韦塔耶夫勉强同意了。
“同志们,我想就菲金事件跟你们谈谈我的意见。”
保尔的声音竟是那样严厉,这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菲金是自己人,像大家常说的,是个‘地地道道的自己人’,因为他是积极分子,还担负着社会工作。至于他弄坏了钻头嘛,那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还不弄坏点东西。况且,小伙子是自己人,却随便糟蹋进口的贵重工具。这样的怪现象,该怎么解释呢?我以为,咱们现在应该打响第一炮,从这里开始,发起进攻。
“我建议把菲金作为懒惰成性、工作不负责任、破坏生产的人从共青团里开除出去。还要把他的事情登在墙报上,同时,把上面那些数字写在社论里公布出去,不要害怕任何议论。我们是有力量的,我们是有后盾的。”
保尔一向沉静不爱讲话,今天这一席话却说得尖锐而激烈。
茨韦塔耶夫第一次看到保尔的本色。他意识到保尔是正确的,但是他对保尔怀有戒心,不肯接受保尔的意见。
激烈的辩论持续了三个小时。天已经很晚了,会议才得出结果:大家都转而同意保尔的意见,茨韦塔耶夫被大量无情的事实所击败,失去了多数的支持。这时,他采取了压制民主的错误行动,在最后表决之前,竟然要保尔离开会场。
“好吧,茨韦塔耶夫同志,我就走,但是这并不能给你增添什么光彩。我还是要提醒你,如果你仍然固执己见,明天我就把这件事提交全体大会讨论。我相信,多数人是不会支持你的。茨韦塔耶夫,你错了。我认为,你有责任在全体大会召开之前,把这个问题先提到党的会议上去讨论。”
茨韦塔耶夫气势汹汹地喊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办。你有什么可吓唬人的?我们还要讨论一下你的所作所为呢。要是你自己不工作,就别妨碍别人。”
保尔带上门,用手擦了擦发热的前额,穿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直接向门口走去。到了外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点着烟,朝老钳工托卡列夫住的那座小房子走去。
保尔到托卡列夫家的时候,正赶上他在吃晚饭。
以前,当托卡列夫在铁路工厂工作的时候,保尔有时候到他家串门,坐到很晚才走。这次回城以后,他还是第一次来看老人。
老钳工用心听着保尔讲的情况。他自己倒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边忙着用勺吃饭,一边嗯嗯地答应着。吃完饭,他用手帕擦了擦胡子,又清了清喉咙。
“我们早就该把这件事认真地抓一抓了。你当然是对的。”
“铁路工厂是这个区的重点单位,应该从这个厂下手。如此说来,你跟茨韦塔耶夫闹翻了?这不好。那个小伙子是很自傲,不过你不是挺会做青年人的工作吗?正好,我要问你,你在铁路工厂干什么工作?”
“我在车间,反正什么都干点,没什么特别的。在团支部里领导一个政治学习小组。”
“在团委担任什么工作呢?”
这一问,让保尔有点不好开口了。
“我身体不太好,还想多学习点东西,这一段没正式担任领导工作。”
“你看,问题就出在这儿!”托卡列夫带点责备的口气大声说,“孩子,身体不好这一条不算个理由,要不然真得说你一顿。现在身体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点了。”
“那么这样吧,你马上把工作好好抓起来,别再拖了。站在一边,袖手旁观不伸手就能把事情办好,哪有这样的事!再说,谁都会批评你是逃避责任,你根本就没法辩解。明天你就要改正过来,至于奥库涅夫,我也得狠狠训他一顿。”托卡列夫结束了他的话,语气里有点不满意。
保尔替奥库涅夫说情:“大叔,你可别怪他,是我自己要求他别给我安排工作的。”
托卡列夫嘲笑地嘘了一声,说:“你要求他,他才答应你,是这样吗?好吧,好吧,对你们这帮共青团员简直没办法……孩子,来吧,你还是照老规矩给我念段报纸吧……我这两只眼睛越来越不中用了。”
党委同意了团委大多数人的意见,向党团员提出了重要而艰巨的任务,那就是“人人以身作则,模范地遵守劳动纪律”。会上,党委严厉地批评了茨韦塔耶夫。开始他还挺着脖子,不肯认错。后来党委书记洛帕欣发了言,这位老同志把他问得哑口无言,他才慢慢软下来承认了一半错误。
第二天,铁路工厂的墙报上登出几篇文章,工人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们大声地朗读着,热烈地讨论着。晚上,召开了团员大会,出席的人特别多。这些文章成了大家议论的中心。
原来团委会增加了一名新委员,由他负责政治教育工作。这个人就是保尔·柯察金。
知识百宝箱
伤寒这种由伤寒杆菌引起的急性肠道传染病带走了很多人的生命,然而保尔却以顽强的生命力挺住了。他重新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上,保尔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没能引起领导的重视。在一次因为菲金毁坏设备的内部会议上保尔初露头角,表达了应该把破坏生产的落后分子清除出去。这体现了保尔由于认真学习,在思想理论水平上又进了一个台阶,所以被委任负责政治教育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