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辛苦筑路
冬天来了,在朱赫来的领导下,肃反委员会和军校学生组成的部队镇压了城里反革命分子的暴动。但是,新的敌人又威胁着全城—铁路运输眼看就要瘫痪了,饥饿和寒冷将会接踵而来。
朱赫来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医院、机关、学校和几十万居民都只能由着严寒的摆布。车站挤满了人,像一窝蚂蚁,但是火车却只能每星期开一次。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朱赫来鼓足了气说:“同志们,只有一条出路,就是在三个月的时间内,从车站到伐木场修一条轻便铁路,全长是七俄里。争取在一个半月之内,就把铁路修到伐木场的边上。这件事我已经研究了一个星期。必须要完成这项工程!”朱赫来那焦干的嗓子变得沙哑了。
主要由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组成的工程队很快组建好,开始动工了。讨厌的黏泥在工人们的靴子底下扑哧扑哧直响。路基两旁的人们狠劲地挖着土。铁器不断发出沉重的撞击声,铁锹碰着石头,铿然作响。
细密的雨像用筛子筛过的一样,下个不停。冰冷的雨水渗进了衣服。雨水也冲走了人们的劳动成果,泥浆就像稠粥从路基上淌下来。
湿透了的衣服又重又冷,可是人们一直干到天黑透了才离开工地。
修筑的路基一天比一天延长,不断延伸向密林深处。
厨房是一座破旧的板棚。早晨大家在这里草草吃完茶点,就到工地上去。午饭是单调得要命的素扁豆汤和一磅半几乎和煤一样黑的面包。城里能够供应的只有这些东西。甚至有一天晚上,火车没有从城里运面包来。这让刚刚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的筑路工程,受到了第一次严重打击。
虽然筑路工程队以坚韧不拔的毅力经受着各种艰难困苦,但是还有九个人开了小差。过了几天,又跑了五个。
为修建铁路而进行的斗争越来越艰难。铁路管理局发布通知,说枕木用完了。城里也找不到车辆,不能把铁轨和小火车头运到工地上来,并且那些小火车头还需要大修。
雨还是哩哩啦啦下个不停。
讨厌的黏泥到处都是。保尔费了好大劲才把脚从泥里拔出来。他感到脚底下冰冷彻骨,知道是那只烂靴底掉下来了。从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吃这双破靴子的苦头。靴子总是湿漉漉的,走起路来里面的泥浆扑哧扑哧直响。现在倒好,一只靴底干脆掉下来了,他只好光着脚板泡在刺骨的泥泞里。这只破靴子害得他连活都没法干。他从烂泥里捡起破靴底,绝望地看了看。尽管他已经发誓不再骂人,但是这次却怎么也忍不住了。保尔只好拎着破靴子朝板棚走去。他在行军灶[1]
旁边坐了下来,打开满是污泥的包脚布,把那只冻得麻木的脚伸到炉子跟前。
这时,奥达尔卡正在案板上切甜菜。她是一个养路工人的妻子,在行军灶给厨师打下手。她的肩膀和男人的一样宽,胸脯高高隆起,大腿又粗又壮,切起菜来真有一套,不一会儿案板上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奥达尔卡鄙夷地看了保尔一眼,挖苦他说:“你怎么啦,等饭吃哪?还早呢。你这小伙子准是偷懒溜出来的。你把脚丫子伸哪儿去啦?这儿是厨房,不是澡堂子!”
她正训斥着保尔,一个上了年纪的厨师走了进来。
“我的靴子全烂了。”保尔解释了他到厨房来的原因。
厨师看了看破靴子,对奥达尔卡点头示意,接着对保尔说:“她男人是半拉子鞋匠,让他帮帮你的忙吧,没鞋穿就别想要命了。”
奥达尔卡听厨师这样说,又仔细地看了看保尔,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她抱歉地说:“我把您错当成懒虫了。”
保尔笑了笑没说话。奥达尔卡用行家的眼光翻看着那只掉了底的靴子。
“我们当家的才不补它呢。不能穿了。我家阁楼上有一只旧套鞋,我给您拿来吧,可别冻坏了脚。受这种罪,哪儿见过呀!明后天就要上大冻,那您可够受的。”奥达尔卡同情地说。她放下菜刀,走了出去。
没多大工夫,她拿来一只高筒套鞋和一块亚麻布。保尔用布包好脚,烤得热乎乎的,穿上了暖和的套鞋。这时,他用感激的眼神默默地看了看养路工的妻子。
从车站起,差不多已经有一公里铁路修好了。往前,平整好的路基大约有一公里半,上面挖了座槽,座槽里铺着一排长木头,看上去好像是被大风刮倒的栅栏。那就是枕木。再往前,一直到小山包跟前,是一条刚刚平出来的路面。
在这里干活的是潘克拉托夫的第一筑路队。他们一共四十个人正在铺枕木。有一个留着红胡子的农民,穿一双新的树皮鞋,不慌不忙地把木头从雪橇上卸下来,扔在了路基上。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几个这样的雪橇在卸木头。地上放着两根长长的铁棍,代替路轨,用来给枕木找平。为了把路基夯实,斧子、铁棍、铁锹全都派上用场了。
可怕的暴风雪突然袭来。灰色的阴云布满了天空,低低地压在地面上移动着。大雪纷纷飘落下来。晚上,刮起了大风,烟筒发出了呜呜的怒吼。风追逐着在树林中飞速盘旋、左躲右闪的雪花,凄厉地呼啸着,搅得整个森林惊惶不安。
咆哮的暴风雪一直没停,猖狂了一夜。车站上那间破房子根本存不住热气,虽然通宵生着火,大家还是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第二天清晨上工,天放晴了。雪虽然深得使人迈不开步,但树梢上却挂着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柯察金的小队在清除自己地段上的积雪。直到这时保尔才体会到,严寒造成的痛苦是多么难以承受。机车库共青团书记奥库涅夫送给他的那件旧上衣一点也不保暖,脚上那只旧套鞋也老往里灌雪,好几次掉在雪里找不到。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也随时有掉底的危险。因为睡在水泥地上,保尔脖子上长了两块大痈疮。好心地筑路工程队队长托卡列夫把自己的毛巾送给他做了围巾。
瘦骨嶙峋的保尔两眼熬得通红,他猛烈地挥动大木锨铲雪。
这时,一列客车缓慢地爬进了车站,有气无力的火车头勉勉强强把它拖到了这里。煤水车上一块木柴也没有,炉里的余火也眼看快要熄灭了。
司机向站长喊道:“给我们木柴,就开走;不给,就趁它还能动弹,让我停到侧线上去!”
列车果真开到侧线上去了。他们把停车的原因通知了沮丧的旅客们。挤得满满的车厢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嚷和咒骂。
“你们去和那个老头讲讲,就是在站台上走着的那个,他应该是工地的负责人。工地上有当枕木用的木头,他可以下令用雪橇给火车头运点来。”站长给乘务员们想了个办法。乘务员们马上迎着托卡列夫走去。
“你们要木柴可以,但是不能白给。木柴是我们的建筑材料。现在工地让雪封住了。车上有六七百个乘客。妇女、小孩可以留在车里,但其他人都得拿起锨来铲雪,干到晚上,就给你们木柴。要是不愿意干,那就让他们等到新年再说。”托卡列夫对乘务员们说。

“瞧!同志们,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看,还有女的呢!”保尔背后有人惊奇地说。
保尔回过头去。
托卡列夫走到跟前,对保尔说:“给你一百人,分配他们干活吧。看着点,别叫他们偷懒。”
于是保尔给这些新来的人派了活。其中有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皮领子的铁路制服大衣,戴着羔皮帽,正跟他旁边的一个青年妇女说话。那青年妇女戴着一顶海狗皮帽,顶上还有个漂亮的绒球。
高个子男人愤愤地转动着手里的木锨,大发牢骚:“我才不铲雪呢,你们谁也没有权力强迫我。要是请我这个铁路工程师给指挥一下倒还可以;铲雪嘛,你我都没有这个义务,规章上没有这么一条。那个老头子违法乱纪,我要告他。”
他接着问身边的一个工人:“谁是这儿的工长?”
保尔立马走上前去,问:“公民,您为什么不干活?”
那个男人轻蔑地把保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说:“您是什么人?”
“我是工人。”
“那我跟您没什么可谈的。把工长给我叫来,或者别的领导也……”
保尔皱起眉头,没等他说完,白了他一眼说:“不想干拉倒。火车票上没我们的签字,您就别想上车。这是工程队长的指示。”
“您呢,女公民,也想拒绝干活吗?”保尔转过身来问那个女人。一刹那间他呆住了,原来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冬妮亚·图曼诺娃。
冬妮亚好不容易才认出这个像叫花子的人是保尔。一身衣服破烂不堪,两只稀奇古怪的鞋子,脖子上围着一条脏毛巾,脸好像好久没有洗了。保尔就这副模样站在她面前。只剩下那一双眼睛,还同从前一样炯炯有神。现在的保尔,就是个像流浪汉一样衣衫褴褛的小伙子。
她犹豫不决地站着,窘得双颊通红。那个铁路工程师却气疯了,一个穷小子竟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妻子,他觉得实在太放肆了。他把锨往地下一扔,走到冬妮亚跟前,说:“咱们走,冬妮亚。我实在看不下去,这个‘拉查隆尼’真叫人受不了。”
保尔读过《朱泽培·加里波第》这部小说,知道意大利语“拉查隆尼”是“穷光蛋”的意思。
“要是我是拉查隆尼,那你就是还没断气的资本家。”他粗声粗气地回敬了工程师一句,然后把目光转向冬妮亚,一字一句冷冷地说,“图曼诺娃同志,把铁锨拿起来,站到队伍里去吧。别学这个胖水牛的样儿。请原谅,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什么人。”
保尔看着冬妮亚那双长筒套靴,冷笑了一下说:“我劝你们还是快点离开这儿,前两天土匪还来光顾过呢。”
他转过身,拖着那只套鞋啪嗒啪嗒地回到了自己人那里去了。
最后这句话对工程师也产生了作用,冬妮亚终于说服了他一起去铲雪。
傍晚收工之后,人们都纷纷向车站走去。冬妮亚的丈夫抢在前面,到火车上去占位子。而冬妮亚停下来,让工人们先过去。
走在最后面的是保尔,他拄着锨走着,身体已经非常疲乏。等他过来,冬妮亚和他并排走着,说:“你好,保夫鲁沙!坦白地说,我真没想到你会弄成这个样子。你难道不能在政府里搞到一个比挖土强一点的工作吗?我还以为你早就当上了委员,或者委员一类的首长呢。你的生活为什么这样不顺心哪……”
保尔听后立马站住了,用惊奇的眼光打量着冬妮亚。
“我也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酸臭。”保尔想了想,才找到了这个比较恰当的字眼。
冬妮亚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说:“没想到你还是这么粗鲁!”
保尔把木锨往肩上一扛,迈开大步子就向前走去。走了几步,他才回答说:“不客气地说,图曼诺娃同志,我的粗鲁比起您的彬彬有礼来,要好得多。我的生活用不着担心,一切都正常。但是您的生活,却比我原来想象的还要糟糕。两年前你还好一些,还敢跟一个工人握手。可现在呢,你浑身都是臭樟脑丸味。说实在的,我和你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
筑路进度十分缓慢,虽然日夜盼望的木柴已经近在眼前。可怕的伤寒每天都要夺去几十只有用的手。有一天,保尔两腿发软,像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地走回了车站。原来他已经发烧好几天了,今天体温比哪天都高。
吮吸工程队血液的肠伤寒也悄悄地向保尔进攻了。但是他那健壮的身体在抵抗着,接连五天,他都打起精神,奋力从铺着干草的水泥地上挣扎起来,和大家一起去上工。他身上穿着暖和的皮大衣,冻坏的双脚穿上了朱赫来送给他的毡靴,可是现在这些东西对他也无济于事了。
保尔每走一步,都像有什么东西猛刺他的胸部,浑身发冷。冷得上下牙直打架,两眼昏黑一片,树木像走马灯一样围着他打转。
保尔好不容易才走到车站。异常的喧哗声让他吃了一惊。仔细一看,站台旁边停着一列同车站一样长的平板车。上面载的是小火车头、铁轨和枕木,随车来的人正在卸车。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终于失去了平衡倒下了。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头碰到地上,积雪冰着他那灼热的面颊,还挺舒服。
几小时以后,保尔才被人偶然发现。之后他被抬到板棚里时已经呼吸困难,认不得周围的人了。从装甲车上请来的医生说,保尔得的是肠伤寒,并发大叶性肺炎。体温四十一度五。关节炎和脖子上的痈疮,就不值一提了,都算小病。肺炎和伤寒这两种病就足以把他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医生用尽一切可能的办法抢救保尔,保住了他的生命。他们托保尔的同乡阿廖沙·科汉斯基护送他回家乡去。
在柯察金小队全体队员的帮助下,大家才把阿廖沙和不省人事的保尔塞进了挤得满满的车厢。因为车上的人怕斑疹伤寒传染,怎么也不肯让他们上车,并且威胁说,车开动后,就把病人扔下去。
这时,朱赫来的手下霍利亚瓦用转轮手枪指着那些不让病人上车的人的鼻子,喊道:“这个病人不传染!就是把你们全都赶下车,也得让他走!”
“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家伙,记住,我会马上通知沿线各站,要是谁敢动他一根毫毛,就把你们全都撵下车,看管起来。阿廖沙,这是保尔的毛瑟枪,你拿好了。谁敢动他,你就照准谁开枪。”霍利亚瓦最后又威胁地加上了这么一句。
霍利亚瓦又给沿线各站做肃反工作的朋友们打了电话,恳切地请求他们不要让乘客把柯察金弄下来,直到每个同志都回答“一定办到”之后,他才放心地去睡觉。
阿廖沙·科汉斯基把重病的柯察金送到了家。
而这一切,丽达并不知道。她从省委那里得知了保尔的“死讯”,坚强的丽达大哭了一场。市苏维埃举行了庆贺铁路建成的大会,但丽达却感到悲痛不已,并且决定去乌克兰共青团中央委员会工作。
知识百宝箱
冬季到来,对于苏俄西伯利亚地区来说是非常的寒冷。森林可以为城市成立提供大量燃料,可是缺少运输而且运量大的货运工具,只有火车适合。所以朱赫来决定让这些人临时赶工抢修铁路,争取在寒冬完全到来前通车西伯利亚。保尔在这次筑路的过程中表现出了坚强不屈的一面,在鞋子完全烂掉脚被冻透的恶劣环境下仍然没有掉队。与冬妮亚再次相遇的情节,更加体现出保尔忘我的个人牺牲精神。
[1] 行军灶:部队在战场或野外训练时临时搭建的小型炉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