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与丽达共同学习
淡淡的月光照着窗台,也照在床上,像是铺了一条浅蓝色的床单。午夜。最后一辆电车早已拖着破旧的车厢回库了。只有墙角的桌子上点着台灯,射出一圈亮光,房间的其他地方仍旧是黑乎乎的一片。丽达低着头,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写日记。迅速移动削得尖尖的铅笔写着:
5月24日
我又想把自己的一些印象记下来。前面是一段空白,一个半月过去了,一个字也没有写,只好就这样空着了。
怎么能找得出时间来写日记呢?现在夜已深了,因为一点睡意也没有,我才能坐下来写。谢加尔同志就要调到中央委员会去工作。谢加尔高兴极了,因为谈到党史的时候,他的学生柯察金把图夫塔驳得哑口无言。确实,这两个月的时间没有白费。既然学习效果这么好,付出的心血就不可惜了。听说朱赫来要调到军区特勤部去工作。为什么要调动,我不知道。
谢加尔把他的学生保尔交给了我。
“您替我接着带下去吧,”他说,“不要半途而废。丽达,无论是您,还是保尔,都有值得互相学习的地方。这个年轻人还没有摆脱自发性。他还是凭着他那奔放的情感生活的,而这种旋风似的情感常常使他走弯路。丽达,根据我对您的了解,您会是他的一个最合适的指导员。
……
骄阳似火,烤得大地懒洋洋的。车站天桥的铁栏杆被晒得滚烫。热得无精打采的人们慢腾腾地向上走着。保尔从天桥上边的台阶上看见了丽达。她已经先到了,正在下面看着从天桥上走下来的人群。
保尔走到丽达旁边,离她还有两三步,就站住了。她没有发觉他。保尔怀着一种少有的好奇心观察她。丽达穿着一件条纹衬衫,下面是蓝布短裙,还有一件柔软的皮夹克搭在肩膀上。蓬松的头发衬着她那晒得黝黑的脸庞。丽达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强烈的阳光照得她眯起了眼睛。保尔还是头一次用这样的眼光观察他的这位朋友和老师,于是赶紧招呼她:“我已经看了你好长时间了,你还没有看见我。咱们该走了吧,火车已经进站了。”
他俩走到了通站台的通勤口。
昨天,省委打算派丽达代表省委去出席一个县的团代表大会,让保尔协助她工作。他们今天必须乘车出发。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因为车次太少,发车的时候,车站就由掌握全权的五人小组控制。如果没有这个小组发的通行证,无论谁都无权进站。所有的进出口全由这个小组派出的值勤队把守着。保尔和丽达挤来挤去,可是怎么也进不了站台。
保尔对车站的情况非常熟悉,知道所有的进出通道,他领丽达从行李房进了站台,费了好大劲,总算挤到了四号车厢跟前。车门前乱哄哄地拥着一堆人,谁知一个热得满头大汗的肃反工作人员拦住车门,上百次地重复着一句话:“不是跟你们说了吗?车厢里挤得满满的了。车厢的连接板上和车顶上不许站人,这是上头的指示。”
人们像发疯了似的冲着工作人员挤去,都把五人小组发的四号车厢乘车证伸到他鼻子跟前。每节车厢的门前都是这样,人们气势汹汹地咒骂着,喊叫着,往上挤。保尔看出来了,按照常规办事是根本上不了车的。可是,他们又非上去不可,要不然代表大会就不能按期召开了。
保尔把丽达叫到一边,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她:他先挤进车厢去,接着打开车窗,把她从窗口拉进去。要不然就没有别的办法。
“把你的皮夹克给我,它比任何证件都管用。”
保尔拿过她的皮夹克穿上了,又把手枪往夹克口袋里一插,有意让枪柄和枪穗露在外面。他把装食物的旅行袋放到了丽达脚下,走到车门跟前,毫不客气地将旅客分开,一只手抓住了车门把手。
“喂,同志,你到哪儿去?”
保尔回头看了看那个矮墩墩的肃反工作人员,煞有介事地说:“我是军区特勤部的。现在要检查一下,车上的人是不是都有五人小组发的乘车证。”他的口气容不得别人对他的权力有丝毫怀疑。
那个工作人员用袖口擦掉额上的汗珠,又看了看他口袋里的手枪,假装用无所谓的语调说:“好吧,你只要能挤进去,就检查好了。”
保尔用肩膀、胳膊,加上拳头给自己开路,拼命往里挤,有时抓住上铺的位子,把身子吊起来,从别人肩膀上爬过去。
他总算挤到了车厢的中间,不过也受到了数不清的咒骂。
保尔从上面下来,一脚踩在一个胖女人的膝盖上,她马上冲着保尔骂起来:“你这个该死的,臭脚丫子往哪儿伸呀!”这女人像个圆溜溜的大肉球,约莫有七普特[1],勉强挤在下铺的边缘上,两条腿中间还有一只装黄油的铁桶。各种各样的铁桶、箱子、口袋、筐子塞满了所有的铺位。如此拥挤的车厢因为不透气,闷得使人喘不过气来。
“您的乘车证呢,公民?”保尔问这个胖女人。
“什么?”她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检票员恶狠狠地反问了一句。
这时,一个长相贼眉鼠眼的家伙从上面的铺位上探出头来,扯着粗嗓子喊:“瓦西卡,这小子是个什么玩意儿?快点打发他滚远点!”
一个人应声在保尔的头顶上出现了。这小子又高又大,胸脯上全是毛,两只牛眼睛瞪着柯察金。看来这就是瓦西卡了。“用得着你查什么票?你缠着人家妇女干吗?”
旁边的铺位上耷拉下来八条腿。这些耷拉着腿的人起劲儿地嗑着葵花子,勾肩搭背地坐在上面。这些人显然是一帮合伙倒腾粮食的投机商,走南闯北,常在铁路上来往。现在保尔没有时间理睬他们,先把丽达接上车来要紧。
“这是谁的?”保尔指着车窗旁边的小木头箱子,问一个上了年纪的铁路工人。
老工人指了指两条穿褐色长筒袜的粗腿说:“是那个女人的。”
应该打开车窗,可是箱子碍事,又没有地方放。于是保尔把箱子抱起来,交给了它的主人说:“公民,我要开窗子,请您先拿一下。”
“你怎么乱动别人的东西!”保尔刚把箱子放到坐在上铺的塌鼻子女人的膝盖上,她立马就尖声叫起来。
塌鼻子女人又转过脸来,向身旁的人求援道:“莫季卡,你看这个人在这儿胡闹什么呀?”那个人没有动地方,用凉鞋对保尔背上踢了一脚说:“喂,你这条癞皮狗!快给我滚蛋,要不我就揍死你。”
保尔背上挨了这一脚,忍着没有作声。他咬紧嘴唇,打开了车窗。
“同志,请您稍微让开一点。”他向那个铁路工人请求说。
保尔把一只铁桶挪开,腾出个地方来,才能站到车窗跟前。丽达早就在车厢旁边等候,就连忙把旅行袋递给他。保尔紧接着把旅行袋往那个夹着铁桶的胖女人膝盖上一扔,探出身子,抓住丽达的两只手,把她拉了上来。丽达一进车厢,那伙投机商都吵吵嚷嚷,弄得她很难为情,不知道如何是好。
塌鼻子女人乘机要把木箱子放到保尔的头上。周围全是充满敌意的不三不四的人。保尔非常后悔,不该领丽达到这里来。但是,总得想办法给她找个座位。于是,他向那个叫莫季卡的说:“公民,把你的口袋从过道上挪一挪,这位同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但是,那个家伙不但没有动弹,反而骂了一句非常粗俗的话,气得保尔火冒三丈。他压住怒火,对那个流氓说:“你等着,回头我跟你算账!”就在这个时候,上面又有人在他头上踢了一脚。
“瓦西卡,再给他点厉害瞧瞧!”周围的人像疯狗似的喊叫起来。
保尔憋了好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最后爆发出来。他就是这样,一发起火来,动作就异常迅猛。
“你们这帮坏蛋、奸商,怎么,竟敢欺负人?”保尔像蹬着弹簧,两手一撑就蹿到中铺上,挥起拳头,朝莫季卡那副蛮横无耻的脸上猛力打去。这一拳真有劲儿,那个家伙一下子就栽下去,跌落在了过道里人们的头上。
“你们这帮浑蛋,全都给我滚下去。要不然我就要你们的狗命!”保尔用手枪指着上铺那四个人的鼻子,怒冲冲地吼着。
这样一来,局面完全改变了。丽达密切注视着车厢里所有的人,如果有谁敢碰保尔,她就准备开枪。上铺立马腾出来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也慌慌张张地躲到隔壁的铺位上去。
保尔把丽达安置在空出来的位子上,低声对她说:“你在这儿坐着,我跟他们算账去。”
丽达拦住他说:“你难道还要去打架?”
“不打架,我立马就回来。”保尔安慰她说。
保尔又把车窗打开,跳到站台上。几分钟之后,他跨进了铁路肃反委员会,走到他的老首长布尔梅斯捷尔的办公桌前。
布尔梅斯捷尔是拉脱维亚人,听保尔谈完情况后,立马下令让四号车厢的全体旅客下车,检查证件。
“我早说过,哪次都是火车还没有进站,投机商就上了车。”布尔梅斯捷尔嘴里嘟囔着。
由十名肃反人员组成的检查组,对车厢进行了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检查。保尔按照老习惯,帮着检查了整个列车。那些投机商都被赶下了车,车里的乘客换成了出差的干部和红军战士。
火车启动了。车窗外面那个胖女人高高地坐在一大堆口袋上,向后退去。她嘴里喊道:“我的油桶呢,曼卡?”
保尔和丽达挤在一个小铺位上,跟邻铺之间隔着一捆捆的报纸。他俩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论刚才这个令人不大愉快的插曲,一边狼吞虎咽地嚼着面包和苹果。
丽达感到非常疲乏,把头枕在旅行袋上打起盹儿来。这时候,保尔耷拉着两条腿,坐在铺边上抽烟。他也很累,但是没有地方可以躺下。夜风凉爽极了,从车窗吹进来。车身忽然一震,丽达一下子惊醒了。她看见保尔的烟头在发光,心里想他会一直这样坐到天亮的,看样子是因为不愿意挤我,怕我难为情。
车轮有节奏的响声很快就使保尔入睡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汽笛的吼声才把他吵醒。
一天中午,保尔在铁路工厂接到丽达打来的一个电话。她说今天晚上有空,让他去继续学习上次那个专题:巴黎公社失败的原因。
晚上,他走到大学环路那栋房子的门口,抬头看见了丽达的窗子里有灯光。他顺着楼梯跑上去,用拳头捶了一下房门,还没等里面应声,就走了进去。
丽达的床上,平常男同志连坐一下的资格都没有,这时却躺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他的行军背包、手枪和缀着红星的军帽放在桌子上。他的身旁坐着丽达。他们正兴致勃勃地谈话……丽达喜气洋洋,朝保尔转过脸来。
那个军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丽达一面说一面跟保尔打招呼。
“达维德·乌斯季诺维奇。”军人没有等她介绍,就大大方方地报了姓名,还紧紧地握住了保尔的手。
丽达笑着说:“真没有想到他会来,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保尔握手时的态度冷淡极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妒意,就像燧石的火星在他的眼睛里闪了一下。他看见达维德袖子上戴着四个方形组成的军衔标志。
丽达正想说什么,可是柯察金马上拦住她说:“我是来通知你一声,今天我要上码头去卸木柴,你别等我了……恰巧你这儿又有客人。好了,我走啦,同志们还在楼下等着呢。”
保尔刚才突然闯进门来,又突然消失在门外。他的脚步声迅速地在楼梯上响着。下面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之后,就没有任何响动了。
“他今天有点不正常。”丽达回答达维德那疑惑的目光,这样猜测说。
天桥下面,一台机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庞大的胸腔中喷出了金灿灿的火星。火星缭乱地飞舞着,向上冲去,在烟尘中渐渐地熄灭了。
保尔靠着天桥的栏杆,望着道岔上各色信号灯的闪光出神。他眯起眼睛,讥讽地责问自己:“真想不通,为什么您一发现丽达有丈夫就这样痛苦?难道她什么时候说过,她没有丈夫吗?好吧,就算她说过,那又怎么样呢?为什么您突然这样难过呢?亲爱的同志,您不是一向认为,你们之间除了志同道合之外,并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吗?你怎么忘记了这一点呢?嗯?再说,如果他不是她的丈夫呢?达维德·乌斯季诺维奇,看姓名可能是她的哥哥,也可能是她的叔叔……要真是这样,你刚才无缘无故就使人难堪,岂不是太荒唐了吗?看来,你也是一个傻瓜,不比任何笨蛋强。达维德·乌斯季诺维奇是不是她的哥哥,一打听就可以知道。如果真是她的哥哥或叔叔,你还有脸见她,跟她说话吗?得了,往后你再也别想上她那儿去了!”
保尔的思路被汽笛的吼声打断了。
“天已经不早了,别再自寻烦恼啦!回家吧。”保尔自言自语地说。
几天以后,保尔接到了丽达的电话。“今天晚上我碰巧有空,你来吧。我兄弟也在,他是来看我的。”
呵,果然是兄弟。保尔没有再听下去。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和之后在天桥上做的决定。爱情给人带来许多不安和痛苦,难道现在是谈爱情的时候吗?保尔下定了决心。
常委会后,他找到了丽达,说:“我想,以后我大概不能再到你这儿来了。”
“为什么呢?”丽达停下手中的笔。
“时间越来越不够了。而且,你讲的,我不大明白。每次在你这里学习之后,我还得去别的同志那里补习一遍。我头脑不行,你最好还是另外找一个脑袋灵光的学生吧。”
为了堵死退路,保尔又补充说:“所以,用不着再浪费你我的时间了。”
保尔的冷淡让丽达大吃一惊,她勉强对保尔说:“保尔,我不怪你,既然我过去做的不能合你的意,没能让你了解我,今天这样,只能怪我自己。”
保尔的两只脚像灌满了铅,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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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公社,其实是一个在1871年3月18日到5月28日期间短暂地统治巴黎的政府。有人认为它是社会主义的早期实验。马克思认为“公社的真正秘密就在于:它实质上是工人阶级的政府”。因此丽达让保尔学习巴黎公社运动失败的原因。这体现出了保尔在思想上善于学习共产主义的理论,为以后做政治辅导员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1] 普特:一普特等于16.38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