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　渐江水、斤江水、江以南至日南郡二十水、禹贡山水泽地所在

【原典】

浙江水出三天子都。

《山海经》谓之浙江也。《地理志》云：水出丹阳黟（yì）县南蛮中，北径其县，南有博山，山上有石，特起十丈，上峰若剑杪（miǎo）。时有灵鼓潜发，正长临县，以山鼓为候，一鸣官长一年，若长雷发声[1]，则官长不吉。浙江又北历黟山，县居山之阳，故县氏之。汉成帝鸿嘉二年，以为广德国，封中山宪王孙云客王于此。晋太康中以为广德县，分隶宣城郡。会稽陈业，洁身清行，遁迹此山。浙江又北径歙（shè）县，东与一小溪合。水出县东北翁山，西径故城南，又西南入浙江。又东径遂安县南，溪广二百步，上立杭以相通，水甚清深，潭不掩鳞，故名新定，分歙县立之。晋太康中，又改从今名。浙江又左合绝溪，溪水出始新县西，东径县故城南，为东、西长溪。溪有四十七濑，濬流惊急，奔波聒（guō）天。孙权使贺齐讨黟、歙山贼，贼固黟之林历山，山甚峻绝，又工禁五兵，齐以铁杙（yì）椓山，升出不意[2]，又以白棓击之，气禁不行，遂用奇功平贼。于是立始新之府于歙之华乡，令齐守之，后移出新亭。晋太康元年，改曰新安郡。

【注释】

[1]长雷发声：山鼓长鸣。

[2]不意：出其不意

【译文】

渐江水发源地是三天子都。

《山海经》里称为浙江。《地理志》记载：浙江水发源于丹阳郡县的南蛮地区。向北流渐江过这个县，县南面有一座博山，山上有一块岩石，突兀地耸起高达十丈多，石的顶端像剑峰。山中常有灵鼓隐隐发声，这里的县官任期，可按山鼓预卜，山鼓一声响，县官任期一年；若山鼓像雷声一样长鸣，则任期虽长但是不吉利。浙江接着向北流过黟山，县城座落在山的南面，所以称为黟县。汉成帝鸿嘉二年，封中山宪王的孙子云客在这里为王，称为广德国。晋太康年间，把这里设为广德县，隶属于宣城郡。会稽郡有一个叫陈业的人，清高廉洁，隐居在这山中。浙江又向北流过歙县，在县东与一条小溪汇合。这条小溪发源于县东北方的翁山，向西流过歙县旧城南面，接着向西南流进浙江。浙江又向东流过遂安县南，江面在此宽达二百步，江上建浮桥以来往。江水又清又深，浑处的游鱼都清晰可见，所以把这里的县城命名为新定，是从歙县分地而置的。晋太康年代，又改名为现在的遂安。浙江又向左与绝溪汇合，绝溪发源于始新县西面，东流过旧县城南，称为东、西长溪。溪中有四十七处礁滩，水势湍急，波涛震天。孙权派贺齐讨伐黟、歙一带的山贼，山贼固守黟县的林历山，山很险峻，山贼又有刀枪不入的法术。贺齐用铁钩攀缘登山，出其不意。又用木棍攻击，山贼抗御金铁兵器的法术，发挥不了作用，贺齐就这样用奇功平定了山贼。于是就在歙县的华乡置始新县，作为新都郡治，令贺齐为郡守。后来郡治移到新亭。晋太康元年，把新都郡改名为新安郡。

【原典】

浙江又东北径建德县南。县北有乌山，山下有庙，庙在县东七里。庙渚有大石，高十丈，围五尺，水濑濬激，而能致云雨。浙江又东径寿昌县南，自建德至此八十里中，有十二濑，濑皆峻险，行旅所难。县南有孝子夏先墓，先少丧二亲，负土成墓，数年不胜哀，卒。浙江[1]又北径新城县[2]，桐溪水[3]注之。水出吴兴郡[4]於潜县北天目山。山极高峻，崖岭竦迭[5]，西临峻涧。山上有霜木，皆是数百年树，谓之翔凤林。东面有瀑布，下注数亩深沼，名曰浣龙池。池水南流径县西，为县之西溪。溪水又东南与紫溪合，水出县西百丈山[6]，即潜山也。山水东南流，名为紫溪，中道夹水，有紫色盘石，石长百余丈，望之如朝霞，又名此水为赤濑[7]，盖以倒影在水故也。紫溪又东南流径白石山[8]之阴，山甚峻极，北临紫溪。又东南，连山夹水，两峰交峙，反项[9]对石，往往相捍。十余里中，积石磊砢[10]，相挟而上。涧下白沙细石，状若霜雪。水木相映，泉石争晖，名曰楼林。紫溪东南流径桐庐县东为桐溪，孙权藉溪之名以为县目，割富春之地立桐庐县。自县至於潜，凡十有六濑。第二是严陵濑，濑带山，山下有一石室，汉光武帝时，严子陵之所居也。故山及濑皆即人姓名之。山下有磐石，周回十数丈，交枕潭际，盖陵所游也。桐溪又东北径新城县入浙江。县，故富春地，孙权置，后省并桐庐，咸和九年，复立为县。浙江又东北入富阳县，故富春也。晋后名春，改曰富阳也。东分为湖浦。浙江又东北径富春县南。县故王莽之诛岁也。江南有山，孙武皇之先所葬也。汉末，墓上有光，如云气属天。黄武五年，孙权以富春为东安郡，分置诸县，以讨山越。浙江又东北径亭山西，山上有孙权父冢。

【注释】

[1]浙江：即钱塘江，上游指新安江。

[2]新城县：古县名，三国吴置，今浙江省富阳市西南。

[3]桐溪水：在今浙江省桐庐县东北，发源于天目山，入桐庐县为桐溪。

[4]吴兴郡：古郡名，三国吴置，今浙江省湖州市。

[5]竦迭：高耸重叠。竦：同“耸”。

[6]百丈山：即潜山，在今浙江省临安境内。

[7]赤濑：即紫溪。濑，沙石上流过的水。

[8]白石山：在今浙江省临安市於潜镇南。

[9]反项：背对。项，脖颈。

[10]磊砢（luǒ）：壮大的样子。

【译文】

浙江继续向东北流经建德县以南。建德县北边有一座乌山，山下有庙，位于县东七里。庙前小洲上有一块大石，高达十丈，周围五尺，水势奔腾和礁石相冲激，能兴云作雨。浙江又向东流过寿昌县南，从建德到此八十里的江上有十二处礁滩，都很险峻，造成航行的困难。寿昌县南面有孝子夏先墓，夏先年少时双亲去世，他亲自运土作坟，由于经不起悲哀，几年后他也死了。浙江接着向北流过新城县，桐溪水在此流进来。桐溪水发源于吴兴郡於潜县北的天目山。这座山十分高峻，悬崖绝岭，重重叠叠，西面峭壁下就是深涧。山上有霜木，树龄都有几百年，称为翔凤林。东面有瀑布，流进好几亩大的深沼，称为浣龙池。池水向南流过於潜县西边，成为县的西溪。西溪水又向东南流，与紫溪汇合，紫溪发源于县西面的百丈山，即潜山。山水出山后向东南流，被称为紫溪，溪流中途夹水两岸有紫色磐石，石长百余丈，望去像朝霞一般，因为倒影映入水中，所以又称这条河为赤濑。紫溪又向东南流经白石山北面，白石山极为高峻，北临紫溪。溪水继续向东南流，两岸山岳连绵，在双峰夹水耸峙之处，岩崖石壁往往是项背相对，似互为防卫一样。在十多里的溪流中，礁石累累，相互挟持着向上。溪底是白沙细石，好像霜雪一样。溪水与林木相映，泉流与山石争辉，这一段溪流称为楼林。紫溪向东南流过桐庐县东这一段称为桐溪，孙权以溪水之名作为县名，划分富春县地域立桐庐县。从桐庐县到於潜县共有十六处礁滩，第二处是严陵濑。这个礁滩边上有山，山下有一处石室，是汉光武帝时严子陵所住的地方。所以山和石都以严子陵的名字命名。山下有巨石，周围十多丈，交错在潭边，是严子陵游憩之处。桐溪继续向东北流，经过新城县流进浙江。新城县原是富春县所属地，孙权建此县，后来又撤废并入桐庐县。晋咸和九年，重新建县。浙江从这里向东北流入富阳县，就是原来的富春。因为晋朝有一个皇后名“春”，所以避讳改为富阳。浙江在这里向东分流成为湖泊。浙江接着向东北流过富春县南面，王莽曾改县名为诛岁。江南有座山，是孙武皇祖先的葬地。汉代末年，坟墓上发出光芒，像云气一般与天相连。黄武五年，吴大帝孙权把富春县设置为东安郡，又建置了其他几个郡，以讨伐山越。浙江又向东北流过亭山西，山上有孙权父墓。

【原典】

浙江又东径乌伤县[1]北，王莽改曰乌孝，《郡国志》[2]谓之乌伤。《异苑》[3]曰：东阳[4]颜乌[5]，以淳孝著闻，后有群乌助衔土块为坟，乌口皆伤。一境以为颜乌至孝，故致慈乌[6]，欲令孝声远闻，又名其县曰乌伤矣。

【注释】

[1]乌伤县：古县名，汉置，今浙江省义乌市。乌伤为古越语地名。

[2]《郡国志》：即《后汉郡国志》，司马彪《续汉书》中的内容，共五卷，见于范晔所撰《后汉书》中的“志”。

[3]《异苑》：《隋书·经籍志》收录，共十卷，宋给事刘敬叔撰。

[4]东阳：古郡名，三国吴置，今浙江省金华市。

[5]颜乌：汉乌伤（今浙江省义乌市）人，以纯孝闻名。

[6]慈乌：乌鸦的一种，相传此鸟能反哺其母。

【译文】

浙江继续向东北流经乌伤县北，王莽把县名改为乌孝，《郡国志》称为乌伤。据《异苑》记载：东阳郡有个叫颜乌的人，他以淳厚的孝心闻名于乡里，后来有大群乌鸦，衔了泥土帮助他修坟墓，以致乌鸦的喙（huì）都受了伤。乡里以为这是由于颜乌的无上孝心，所以才能招来慈乌，为了使颜乌的孝声传播到远方，所以把县名称为乌伤。

【原典】

其水分纳[1]众流，混波[2]东逝，径定阳县[3]。夹岸缘溪，悉生支竹，及芳枳[4]、木连，杂以霜菊、金橙。白沙细石，状如凝雪[5]。石溜[6]湍波[7]，浮响无辍，山水之趣，尤深人情[8]。

【注释】

[1]分纳：分别接纳。

[2]混波：汇合的波浪。

[3]定阳县：古县名，汉置，今浙江省常山县。

[4]芳枳：木名，落叶灌木或小乔木，也叫枸橘。

[5]凝雪：固体雪粒。

[6]石溜：从石上流淌的水流。

[7]湍波：急流。

[8]尤深人情：非常深入人心，这里指很受人们喜爱。

【译文】

定阳溪水接纳许多支流，汇合向东流过定阳县。沿着溪水两岸，都生长着支竹和香枳、木芙蓉，还夹杂着白色的菊花和金色的橙橘。溪滩上则是白沙和细石，看上去就像积雪。急流冲刷着水中巨石，哗哗的水声日夜不断。游山玩水的乐趣，非常深入人心。

【原典】

《钱唐记》曰：防海大塘[1]在县东一里许，郡议曹[2]华信家[3]议立此塘，以防海水。始开募有能致一斛[4]土者，即与钱一千。旬月[5]之间，来者云集，塘未成而不复取，于是载土石者，皆弃而去，塘以之成，故改名钱塘焉。

【注释】

[1]塘：堤。

[2]议曹：郡守的属吏，掌言职。

[3]华信家：人名，不详。

[4]斛：旧量器，方形，口小，底大，容量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5]旬月：一个月。

【译文】

《钱唐记》记载，防海大塘大约在县城东边一里，郡的议曹华信家，建议建造此塘以防御海水。于是开始征募土石，凡挑来一斛土的，就给钱一千。一月之间，挑土的人云集而来，因为塘没有修筑而不给钱，人们只好抛掉土石回去，用这些土石就把防海大堤修成了，所以改名为钱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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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潮

钱塘潮是最壮观的海潮。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涌潮地有三处：山东青州涌潮、广陵潮和钱塘潮。而在世界上，钱塘潮是世界三大涌潮之一，这三潮分别是印度恒河潮、巴西亚马孙潮与中国钱塘潮。

“钱塘一望浪波连，顷刻狂澜横眼前；看似平常江水里，蕴藏能量可惊天。”潮头初临时，江面闪现出一条白线，伴之以隆隆的声响，潮头由远而近，飞驰而来，潮头推拥，鸣声如雷，顷刻间，潮峰耸起一面三四米高的水墙直立于江面，喷珠溅玉，势如万马奔腾。钱塘江观潮始于汉魏，盛于唐宋，历经两千余年，已成为当地的习俗。

【原典】

浙江又东与兰溪[1]湖南有天柱山[2]，湖口有亭，号曰兰亭[3]，亦曰兰上里。太守[4]王羲之[5]、谢安[6]兄弟，数[7]往造[8]焉。吴郡[9]太守谢勖[10]封兰亭侯，盖取此亭以为封号也。太守王廣（yì）之，移亭在水中。晋司空何无忌之临郡也，起亭于山椒，极高尽眺矣。亭宇虽坏，基陛尚存。

【注释】

[1]兰溪：在今浙江省绍兴市西。

[2]天柱山：在今浙江省绍兴市境内。

[3]兰亭：亦名兰上里，在今浙江省绍兴市西南兰渚山下。

[4]太守：古代官名，秦置郡守，汉景帝改名太守，为一郡最高行政长官。

[5]王羲之：东晋书法家、文学家，字逸少，琅邪临沂（今山东省临沂市）人，其书法“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号为“书圣”。

[6]谢安：字安石，东晋时著名的能臣。

[7]数：屡次、多次。

[8]往造：前往。

[9]吴郡：古郡名，东汉置，今江苏省苏州市。

[10]谢勖（xù）：人名，具体不详。

[11]何无忌：晋东海剡（山东省郯城县）人。

[12]山椒：山顶。

[13]亭宇：亭台屋宇。

【译文】

浙江接着向东流与兰溪汇合，湖的南面有座天柱山，湖口有座亭，称为兰亭，也叫兰上里。太守王羲之和谢安兄弟曾多次到那里游赏。吴郡太守谢勖被封为兰亭侯，就是从这座亭作为封号的。太守王廙之把亭移到湖中。晋朝的司空何无忌到此郡做官，把亭修在天柱山山顶，登亭远眺，一望无余。现在亭宇虽已塌废，但基础仍然存在。

【原典】

浙江又东北得[1]长湖口[2]，湖广五里，东西百三十里。沿湖开水门六十九所[3]，下溉田万顷，北泻长江。

【注释】

[1]得：到。

[2]长湖口：即后来的镜湖、鉴湖，在今浙江省绍兴市西南。

[3]所：处。

【译文】

浙江继续向东北流，到长湖口与湖水汇合，此湖宽五里，东西长一百三十里。沿湖开水门六十九处，可以灌溉湖下万顷农田，向北流进长江。

【原典】

昔大禹[1]即位十年，东巡狩[2]，崩于会稽[3]，因而葬之。有鸟来，为之耘[4]，春拔草根，秋啄其秽[5]。是以县官禁民，不得妄害此鸟，犯则刑无赦[6]。

【注释】

[1]大禹：古代部落联盟首领，传说曾用疏导的方法治理洪水，期间有“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的动人故事。

[2]巡狩：天子出行视察邦国。

[3]会稽：郡名，秦置，今江苏省苏州市。后移治所，今浙江省绍兴市。

[4]耘：耕耘。

[5]秽：杂草。

[6]刑无赦（shè）：施加刑罚而不赦免。

【译文】

从前，大禹即帝位十年，到东方巡视邦国，死于会稽，因此就葬在这里。从此就有鸟飞来耕耘，春天拔除草根，秋天又啄除杂草。因此，县官禁止百姓捕杀这种鸟，有人违反，就判刑不赦免。

【原典】

江水导源乌伤县[1]，东径诸暨县[2]，与泄溪[3]合。溪广数丈，中道有两高山夹溪，造云[4]壁立[5]，凡有五泄[6]。下泄悬三十余丈，广十丈；中三泄不可得至，登山远望，乃得见之，悬百余丈，水势高急，声震水外；上泄悬二百余丈，望若云垂。此是瀑布，土人号为泄也。

【注释】

[1]乌伤县：古县名，汉置，今浙江省义乌市。乌伤为古越语地名。

[2]诸暨县：古县名，秦置，今浙江省诸暨市。

[3]泄溪：在今浙江省诸暨市。

[4]造云：直插云霄。

[5]壁立：像墙壁一样耸立。

[6]五泄：五道瀑布。泄：当时当地人把“瀑布”叫作“泄”，为古越语。

【译文】

浦阳江发源于乌伤县，向东流经诸暨县与泄溪汇合。泄溪宽达数丈，溪岸两边有陡峭的高山夹峙，高耸入云，像墙壁一样矗立，这里共有五道瀑布。最下面一道高悬三十多丈，宽十丈；其中有三道瀑布不能到达，攀登到山上远望，才能看见，水瀑悬挂达百余丈，山高水急，水声震荡，响及溪外；上面的一道瀑布悬流二百多丈，看上去好像是白云从天下垂下来。当地人称为“泄”，这其实就是瀑布。

【原典】

居延泽[1]在其县故城东北，《尚书》所谓流沙[2]者也。形如月生五日也。弱水[3]入流沙，流沙，沙与水流行也。

【注释】

[1]居延泽：在今内蒙古西北部额尔济纳旗境内。

[2]流沙：古代指我国西北的沙漠地区。

[3]弱水：上源指今甘肃省山丹河，下游即山丹河与甘州河合流后的黑河。

【译文】

居延泽在居延县旧城东北方，就是《尚书》中所说的“流沙”。它的形状像初五的新月。弱水流进流沙，所谓流沙，就是河流与沙共同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