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为自己的发现而后悔
一个人在科学探索的道路上,走过弯路,犯过错误,并不是坏事,更不是什么耻辱,要在实践中勇于承认错误和改正错误。
——A.爱因斯坦
1945年8月6日,第一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上空爆炸。十几万人一瞬间在最残酷的痛苦中死去,整个广岛也几乎被一场空前绝后的大火烧毁!
原子弹爆炸后的第二天,消息传到了英国一所古老的田庄。在这所田庄里囚禁着10位德国最优秀的科学家,其中有两位获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他们是劳厄和海森伯。还有一位化学家叫奥托·哈恩(Otto Hahn,1879 —1968),不久他也获得了诺贝尔奖。
当这群科学家得知第一颗原子弹在广岛爆炸以后,哈恩大声叫道:
“什么!10多万人的生命被毁灭了?这真是太可怕了!”
接着有几天哈恩心事重重,晚上也不能入眠。劳厄看出哈恩内心的痛苦,唯恐他一时想不开而寻短见,就悄悄对另一位科学家说:“我们应该采取一些措施,我很担心哈恩。原子弹爆炸的消息使他非常难过,我怕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
哈恩为什么这么不安和痛苦呢?原子弹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下面我就对你慢慢讲来。
(一)
1879年3月8日,哈恩出生在德国东部奥得河畔的法兰克福市。非常有意思的是,爱因斯坦在6天后的3月14日,出生在德国多瑙河畔的乌尔姆。正是这两个人奠定了原子弹的科学基础。
哈恩的祖父是农场主,后来哈恩的父亲不愿在农村过寂寞的生活,就到城市谋生,当一名手工业学徒。出师后,他在法兰克福定居下来,开了一家玻璃工厂。哈恩的父亲一定很精明,因为他的工厂越来越兴旺,到哈恩出世时,他们家庭已经上升为富裕的资产阶级。而在同一时期,爱因斯坦的父亲却接连失败,最后破产成为穷困人家。
由于家庭富裕,哈恩家的藏书相当丰富,再加上他有国民图书馆的长期阅览证,所以他从小就在书的芳香中受到熏陶。他特别喜欢惊险小说和游记,凡尔纳的《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神秘岛》以及《八十天环游地球》,更是让哈恩爱不释手。尤其是《八十天环游地球》,那生动活泼的笔调,妙语诙谐的幽默,真让哈恩神魂颠倒了好长时间。
这些极有趣味、而且品味高尚的科学幻想著作,深深感动过哈恩,也影响了哈恩的人生道路。

年轻时的哈恩
哈恩的双亲非常注意用美妙的艺术享受感染孩子。他们常常带着哈恩去歌剧院看上演的歌剧。德国作曲家卡尔·韦伯作的歌剧《魔弹射手》,法国作曲家乔治·比戈作的歌剧《卡门》,给哈恩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虽说家庭相当富裕,但双亲人不给他们稍多的零用钱。每天只准吃两块糖,多一块也不行。有时候,如果哈恩想吃点别的零食,母亲就让他自由选择:或者吃掉两块糖;或者不吃两块糖而换取等价的零用钱,去买别的零食。有时哈恩想买点什么,常向母亲详细说明原因。如果说得合情合理,母亲才肯多给一点零用钱;但更多的时候遭到婉转的拒绝。
严格的家庭教育,培育了哈恩具有成为一个优秀科学家的素质。
1901年,22岁的哈恩获得马尔堡大学有机化学博士学位。接着,在步兵团为“皇帝和祖国”服了一年兵役。
服完兵役后,他的老师津克(Theodor Zincke,1843—1928)教授请他到马尔堡大学当助教。哈恩的志向是在化学工业界工作,这无疑是受到开工厂的父亲的影响。哈恩认为,在津克教授的实验室工作一段时间,对将来的发展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因此他愉快地接受了津克教授的建议。这时,哈恩绝对没想到他今后会走上纯科学研究的道路。
1904年,德国一家大的化学公司“考尔联合公司”的负责人,向津克教授提出,他们公司要一名搞化工的年轻人,条件是必须熟悉某一外国的情况,并能流利地讲一门外语。津克教授当然知道哈恩的志向,于是就推荐他。
哈恩得到这个好机会,当然万分高兴。在津克的介绍下,哈恩就在1904年秋天来到英国伦敦大学的化学研究所,在威廉·拉姆塞手下工作。拉姆塞是著名的惰性气体的发现者,还是1904年诺贝尔奖获得者。能在他手下工作,对哈恩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拉姆赛见到哈恩时,问:“你愿不愿意从事镭的研究?”
镭是不久以前由居里夫人发现的一种放射性元素。哈恩在津克教授那儿没学过放射性化学,因此他为难地说:“我对镭和放射性几乎一无所知。”
哪知拉姆赛却回答说:“不知道没有关系,也许还有好处,因为你可以用更开阔的思维来研究这个新课题。”
哈恩只好接受这一项研究任务。哪知还真让拉姆赛说中了,哈恩不仅很快掌握了研究放射性的技术,而且还发现钍的一种新的同位素,哈恩取名为“射钍”,它的原子量228。
拉姆赛对哈恩的发现十分高兴,也十分欣赏哈恩的聪明才干,因此极力劝告哈恩专门从事探测新的放射性元素的工作,而不要进入化学工业界。哈恩慎重考虑了拉姆赛的意见后,改变了原来的主意,决定在放射性领域里做更加扎实的研究。他向正在加拿大麦克吉尔大学工作的卢瑟福(Ernest Rutherford,1871—1937,1908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写了一封信,表示想到卢瑟福实验室工作一年。由拉姆赛的推荐,卢瑟福很快回信,邀请哈恩去加拿大工作。
(二)
1905年秋天的一个晴朗的日子,哈恩来到了麦克吉尔大学卢瑟福实验室。哈恩很快就感觉到在卢瑟福身边工作,真是又有劲头又十分愉快,师生之间的融洽、平等的气氛,是德国大学中很少有的。
开始,卢瑟福对于哈恩发现“射钍”表示怀疑,以为那就是他以前发现的一种“钍-C”。但哈恩马上证明卢瑟福错了。卢瑟福立即向哈恩道歉:
“这都怪我,我过于轻率地听信了别人的错误意见。你是对的!”
卢瑟福很快就赞赏哈恩的才干了,并且立刻把“射钍”作为产生α粒子的主要来源。在卢瑟福的帮助和鼓励下,哈恩又做出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发现:又一种新同位素“射锕”。开始卢瑟福又有点不相信,但很快就再次相信哈恩的判断是对的。卢瑟福那种超人的活力和洋溢的热情,使他的实验室充满了进取、坚定、和谐的气氛,这使得哈恩自我感觉在这时特别好。哈恩与卢瑟福成了非常亲密的朋友。
像卢瑟福许多其他学生一样,哈恩常常回忆起卢瑟福那爽朗的笑声,以及他在模仿别人俏皮话时,那种顽皮和喜悦的神情。
哈恩在加拿大的时候,白天和夜晚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里。如果不在实验室,他大半都在卢瑟福家里,两人谈起科学研究的事情,总是谈不完,有时候,连贤德的卢瑟福夫人玛丽都有些不高兴,因为她更乐意让她的丈夫和客人一起,听她弹几支钢琴曲。
哈恩也是考克斯(John Cox)家里的常客。考克斯是麦克吉尔大学物理研究所的所长。在他的家里,科学游戏最受欢迎。在他家客厅里,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煤气灯。当有客人敲门时,门轻轻打开以后,主人要求客人双脚趿鞋擦着地毯走向煤气灯,这样人体上可以聚积一些静电;然后,客人伸出手指靠近煤气灯,手指上产生的电火花就点燃了煤气灯。
1906年夏天,哈恩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麦克斯吉尔大学,回到了对他不太友好的柏林。
离开德国两年的哈恩,当他回到柏林时,他不仅获得了丰富的放射性知识和实验经验,而且他的行动上还表现出麦克吉尔大学的那种作风:科学家之间那种亲密无间、随和愉快的气氛。遗憾的是,无论是放射性化学和平等的气氛,这两种东西都不受柏林欢迎。因此,哈恩回到柏林后感到有些孤独。在孤独之中的乐趣,就是给卢瑟福写信。有一封信中他写道:
“在德国,从事放射性工作的人是这样少,以至于什么事都得我一个人去干……他们只要一听到有关镭的事情,似乎就总是不相信。”
德国化学家可以说相当保守,不大容易接受物理学家们的新发现。他们认为化学是化学家干的事,用不着物理学家来说三道四、胡言乱语。在1907年春季,哈恩在一次会议上讲述了关于放射性问题的新进展,还谈到居里夫人根据放射性发现了一种新元素镭。
哈恩讲完以后,一位德国著名的化学家塔曼(G.Tammann)立即发言,他断然否认镭是一种元素,还说:“所谓的镭还在不断地放射,这就是说它还在改革自己,怎么能认为它是一种元素呢?”
哈恩感到很好笑,又很生气,于是立即十分坦率地反驳了这位“权威”学者。会后,哈恩的一位好朋友悄悄地对他说:“好朋友,你要谨慎一点才好呢!德国不是英国,不能想批评别人就毫无顾忌地在会上批评起来。已经有人说你彻头彻尾地英国化了。”
哈恩听了,虽然气愤了一会儿,但也没把这事放到心上。但德国化学家就是不理解化学的新进展,死也不承认新的发现和新的方法。连哈恩的顶头上司,屡次帮助他找到工作的费歇尔(Hermann Emil Fischer,1852—1919,1902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也一时不能理解哈恩讲述的放射性化学。有一次哈恩在论文中说:
“有些放射性元素仅仅只有极小极小的数量,我们甚至不能用天平来称,而只能通过放射性来发现它们。”
费歇尔看了以后很不以为然,他对哈恩说:
“我不能同意你的意见。数量再微,每种元素总会散发出某种气味,我们通过这种气味就可以识别不同的元素,怎么能够说‘只能通过放射性来发现它们’呢?我就只通过嗅气味发现过一种化合物。”
哈恩听了,真是哭笑不得,这真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几十年以前的老皇历到现在当做圣旨,不敢动它一分一毫!这样如何能赶上国外先进水平呢?
幸亏在1907年9月,哈恩遇到了一位漂亮而又能干的女物理学家,才算遇到了知音,摆脱了孤独的感觉。这位物理学家叫丽丝·迈特勒。哈恩这时已经决定从事放射性化学的研究,正好缺一位内行的物理学家协助,现在有了迈特勒肯与他合作,这真是天作之合,使哈恩高兴极了。哈恩没有忘记把这件高兴事告诉卢瑟福,他在信中写道:

奥地利物理学家丽丝·迈特纳
“迈特勒小姐已经到物理研究所工作,并且每天在我这儿工作两小时。”
有了迈特勒的协助,哈恩真是如虎添翼。正在这时期,哈恩又遇到了另外一件有利于他的好事。
1910年,在柏林大学百年校庆的庆祝大会上,由于文化部官员的鼓励,德国皇帝威廉二世一时高兴,就在大会上宣布,把一块皇家农场捐出来做科学研究机构,并号召工业界和政府慷慨资助研究机构的建立,而且决定 首先建造恺撒·威廉研究所。
1912年10月12日,化学研究所正式建成,哈恩被任命负责一个规模不大的研究室。迈特勒也加入了他的研究室。
在研究所正式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德国皇帝要参观研究所,哈恩被指定向皇帝做一番有关放射性现象的表演。过去哈恩在伦敦时,在一年一度的皇家科学协会的盛大集会上,为女士们做过这种精彩的表演。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用荧光屏显示放射性引起的各色闪光图形。女士们看了,大惊小怪,尖叫不止。
这一次,哈恩又如法炮制,布置了一间完全不透光的房子,进去以后什么都看不见。等到参观者适应了室内黑暗环境以后,他们就能看见荧光屏上有各种光亮的图形在闪动和变化。研究所的科学家们预先参观后,都觉得这番精彩表演,一定会使皇帝大为开心。
但在正式表演的前夕,发生了意外的情况。皇帝的随从侍卫来研究所检查准备情形时,发现哈恩的展览室漆黑不见光亮,他愤怒地大声叫嚷:
“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够让皇帝陛下进入这样一间黑乎乎的房子里?”
哈恩解释说,这种表演必须在黑暗的房间里才行,但随从侍卫根本不听解释:“不行,绝对不行!要么取消这个展室。”
哈恩可不愿意失掉这个绝好的机会,于是决定在房间里吊一盏小红灯。
第二天,皇帝陛下到研究所后,毫不犹豫地就跨进了暗室,一切都按原来计划顺利完成,皇帝看到屏幕上移动着的有美丽光辉的图形,也像伦敦的女士们一样,大为惊讶,只不过没大声叫嚷。哈恩还别出心裁地把一小块放射性物拿到皇帝面前,让陛下仔细观看新奇的元素。
当时人们还不清楚放射性有害人体,因此也没有对皇帝进行身体保护。50年后,哈恩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说:
“假如今天我不对皇帝的身体进行保护,就让陛下看放射性元素,我肯定会被投进监狱。”
(三)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哈恩被征入伍,于是所有的研究工作都被迫中断了。哈恩被派到哈伯那儿服役。哈伯原来是撒恺·威廉物理化学研究所所长,1905年,他发明了从空气中的氮合成制氨的方法。我们知道,氨可以用来合成高效化肥和炸药,因此这一发明对德国的农业、工业的发展,有极其重大的价值,为德国氮肥工业的兴起作出了决定性贡献。
1915年初,哈伯、哈恩与其他一些科学家被政府指令研究毒气。哈伯是“毒气计划”的负责人。哈伯对哈恩说:“我们的任务是建立一支毒气战斗特别部队,我们要研制新的、杀伤力更大的毒气。”
哈恩听了,吓了一跳,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接着,哈伯说了一大通“道理”,这些“道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发明原子弹时,又被一些科学家再次利用。哈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对德国可说是建立了卓伟功勋,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这位无比忠于德国政府的人,因为是犹太人,受到希特勒的迫害,不得不逃离德国,最后暴病身亡。
哈恩亲身经历了这次极残酷的悲剧,在心灵深处受到巨大的震撼。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哈恩和迈特勒又回到恺撒·威廉化学研究所,继续已经中断了4年多的合作研究。很快,他们发现了一种新元素,原子序数是91。他们给新元素取名为“镤”(Pu)。接着,哈恩又做出了许多有价值的工作,因此他被认为是欧洲最权威的分析化学家,尤其在放射性化学方面,更有着不同凡响的声誉。
正在他学术上日见辉煌时,却卷入了一场学术争论之中。与他争论的对手是很有威望的科学家,法国居里夫人的大女儿伊伦娜·约里奥-居里(Irene Joliot-Curie,1897—1956)。
事情的起因和过程,这儿只简单地介绍一下。意大利物理学家费米用慢中子轰击92号元素铀时,以为他得到了93号元素。由于科学家在自然界只见过92号元素,从来没有人见过92号以上的元素,所以,如果费米真的得到了93号元素,那真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发现。
费米开始还比较小心,不敢说自己真的发现了93号元素,只是说“有可能发现”新元素。但后来由于没有人怀疑他的结果,于是费米也开始相信自己是真的发现了93号元素。
当时有一对叫伊达·诺达克(Ida Norddack,1896—1978)的德国女科学家曾经提出过批评。她在德国《应用化学》杂志上发表了一封信,对费米提出了批评。在信中她写道:
“现在费米还没有把握说,中子撞击了铀以后反应的产生是什么,在这种情形下谈论什么‘超铀元素’是不合适的。”
诺达克大胆假设,像原子量为238的铀这样的重原子核,当中子撞击它时,它有可能分裂成几大块碎片,成为几种比较轻的原子核。
诺达克的批评没有受到费米和大家的重视,这有好几个原因:一是诺达克不是很出名的科学家,刊登她的信的杂志也不是一流杂志。第二个原因是她的大胆假设,没有任何人相信,因为中子的能量很小,“根本不可能”把坚固的原子核撞得分裂开。举个例子,一颗手枪的子弹最多只能把墙上敲下几块碎片;如果你说这颗子弹能把这座墙打倒,分裂成两三大块,恐怕你也不会相信的。第三个原因是,哈恩同意了费米的意见,认为费米真的制出了超铀元素;哈恩是公认的化学权威,这当然使费米相信自己对了。因此,费米拒绝了诺达克的意见。
诺达克与哈恩相识,哈恩也曾经关心过诺达克的研究。因此,在1936年一次见面时,诺达克向哈恩建议说:
“哈恩教授,您是否可以在您讲课中,或者在著作中,提到我对费米的批评?”
哈恩严肃地拒绝了,并且说:
“我不想使您成为人们的笑柄!您认为铀核会分成几块大碎片,依我看,纯粹是谬论!”
这儿要请读者注意:过了两年之后,哈恩自己却证明了这个“谬论”是真理;而且在8年之后,哈恩还因为这个发现得了诺贝尔化学奖!世界上有一些事情就这么奇怪!
正当哈恩否定了诺达克意见之后,法国著名的化学家伊伦娜却指出,诺达克的意见很可能是对的。伊伦娜在实验中发现,用中子撞击铀以后,在反应产物中找到了比铀轻得多的产物,其原子量只有铀的一半。如果伊伦娜的实验是真的,那铀原子核就真的被中子撞成两大块了!
哈恩实验室的工作人员都不相信伊伦娜的实验结果,一些人还嘲笑伊伦娜:
“伊伦娜还指望利用从她光荣的母亲那儿学到一点化学知识,其实这早已经过时了。”
哈恩训斥了说讽刺的话的人,但他也不同意伊伦娜的意见。因此他以私人名义写了一封信给伊伦娜,建议她更细致地重做一次实验。哈恩认为自己够客气的了,否则他会在刊物上提出批评,那伊伦娜就会丢大丑了!
但是,伊伦娜一点也不领哈恩的情,她在前一篇文章的基础上,又发表了第二篇文章,进一步肯定了第一篇文章的结果。哈恩生气了,觉得伊伦娜太不自量,竟然完全不听一下他的善意劝告,一意孤行。他气恼地对助手斯特拉斯曼(Fritz.Strassman,1902—1980))说:
“我不会再读这位法国太太的文章!”
哈恩的话说过了头,因为几个月以后,他不得不仔细读这位“法国太太”的文章。
过了几个月,秋天来了。这时,哈恩的亲密伙伴迈特勒女士逃出了德国,因为她是一个犹太人。当希特勒开始迫害犹太人时,迈特勒因为是奥地利人,所以一时还不会受到迫害。但到1938年希特勒吞并了奥地利以后,迈特勒马上陷入了危险之中,她甚至连一份出国签证都弄不到。幸亏同事想办法,她才装扮成外国的旅行者逃到丹麦。
迈特勒一走,哈恩失去了一个有力的帮手,心中非常烦恼,脾气也大了许多。有一天,哈恩正在办公室抽雪茄,忽然斯特拉斯曼激动地跑进办公室,对哈恩大声说:
“你一定要读这篇报告。”
哈恩一时给弄糊涂了:“什么报告呀?”
斯特拉斯曼把一份杂志递给哈恩:“伊伦娜教授又发表了第三篇文章,肯定了她前两篇文章的结果……”
哈恩不耐烦地打断斯特拉斯曼的话:“我对这位法国太太最近写的东西,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斯特拉斯曼毫不退让,说:“我可以肯定,她没有犯任何错误,是我们错啦!”
“不可能的!”哈恩生气地大声说。

哈恩(右)和斯特拉斯曼在实验台旁边。
“你耐心点,听我讲;如果你听完了再发脾气,我就不作声了,行吧?”
接着,哈恩耐着性子听。听着听着,哈恩震惊了。斯特拉斯曼说对了,伊伦娜没错,是自己坚持错误好几年!
斯特拉斯曼还没说完,哈恩大叫一声:“走,快到实验室去!”
虽然这消息对哈恩尤如晴天霹雳,但哈恩终于不愧是优秀的科学家,他一旦明白自己错了,就会马上承认,并尽一切力量弄明白自己为什么错了。这就是一个伟大科学家所应该具备的品质。也正是由于他承认了错误,才接着取得了伟大的成就。
经过几天艰苦的实验,哈恩不得不承认,伊伦娜的实验报告完全正确,用中子轰击铀以后,在反应产物中的确多一种比铀轻多了的元素。但到底是什么元素呢?伊伦娜没有最终确定,只是说大概是什么。哈恩决心弄个一清二楚,他是欧洲最有名气的化学分析能手,这个艰巨的任务,真是非他莫属了!
哈恩到底是真正的权威,他很快就明确指出,伊伦娜没弄清楚的神秘产物是钡(Ba)。钡的原子量是137多一点,而铀的原子量是238多一点,这就是说钡的原子量只是铀的一半左右。铀原子核真的被中子撞得“分裂”了!这真是让人们无法想象的事情。哈恩不禁非常惭愧,诺达克几年前提出过这种设想,而自己一口否定,还嘲笑过她!
哈恩完全相信,在化学分析上他绝对不会错,可是在物理解释上,他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如果迈特勒没有走,那就马上可以问她,可惜她走了。尽管如此,哈恩知道他们做出了伟大发现,必须一方面写信征求迈特勒的意见,一方面尽快把自己的发现发表出去。他急忙告诉《自然科学》杂志的主编,请他务必留一个空白版面,“我有重要发现要发表”。主编同意,但“12月22日以前必须将稿件寄来”。
12月22日,哈恩终于把文章写好,寄给了《自然科学》。寄走之后,哈恩又有点后悔,迈特勒还没回信,还不知道物理上能否说得过去。如果物理上毫无可能实现这种“分裂反应”,那怎么办?也许……后来,哈恩曾对人说:
当文章送往邮局之后,我又觉得分裂反应完全不可能,以至想把文章从信箱里取回来。
再说迈特勒。她收到哈恩的信以后,开始她也不相信。她还记得前几年诺达克的假设,当时她也坚决拒绝接受诺达克的假设,并劝人们把这种“荒谬的假设扔到废纸篓里去”。现在,哈恩却无可置疑地证明了诺达克的假设是对的,这怎么不使她感到震惊和不解呢?但她相信哈恩一定不会错。
经过紧张的思考和计算,她终于发现,对于很重的原子核(例如铀),中子是可以把它们撞成两半,分裂开来。迈特勒是怎样思考和计算的呢?这儿不多讲,她只是很快计算得出这一反应完全符合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E=mc2。这就足够了!
迈特勒很快回信给哈恩,信上写道:
我们已经详细地读过你的大作,并认为从能量角度上看,像铀这样的重核是有可能分裂的。
伟大的玻尔不久也知道了迈特勒的证明,他立即用手敲他的前额,喊叫着:“啊,我们过去都是一群笨蛋!肯定是这样,真是太妙了!”
不久,哈恩的伟大发现震动了全世界。当时正值希特勒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期,科学家马上发现,哈恩的发现可以使希特勒生产一种威力极为巨大的爆炸武器——原子弹。如果这个战争疯子有了原子弹,那整个世界就会陷入毁灭性灾难!于是一群由德国、奥地利、意大利等欧洲国家逃亡到美国的科学家,积极呼吁:“美国必须抢先研制出原子弹,否则希特勒会让原子弹在美国爆炸。”
罗斯福总统接受了制造原子弹的意见。经过3年多的努力,原子弹终于在美国制造出来。1945年8月6日,人类制出的第一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上空爆炸。
(四)
1945年4月底至5月初,德国已经战败,这时美国有一支特殊部队,在德国快速挺进。这支部队的代号是“阿尔索斯”,它由两辆坦克、几辆吉普车和大卡车组成,任务是逮捕德国制造原子弹的科学家,收集制造原子弹的技术资料并保藏起来,不让外泄。
不久,阿尔索斯逮捕了德国最重要的10位科学家,他们当中有得过诺贝尔奖的海森伯、劳厄,还有最先证明核裂变的哈恩。
开始,他们被关押在德国的海德堡。透过窗户,这群“高贵的俘虏”可以看到远处的古老塔楼。当人们看到门口有持枪的岗哨时,才知道他们是被关押的俘虏。开始,他们有些害怕、苦恼,如果他们被当作战俘受审,今后的命运就不那么美妙了。
5月上旬,他们被押送到巴黎,住在巴黎西部的一所别墅里,管理他们的军人,对俘虏们很客气,待遇也不错,比在战争时的生活还要舒适。他们可以到花园里做各种体育活动;海森伯还可以凭记忆弹奏贝多芬奏鸣曲。
7月23日,他们又被送往英国。在登上飞机时,一位俘虏问哈恩:“哈恩先生,当你登上飞机时,有何感想?”

英国剑桥附近亨丁顿的一处乡间别墅,拘留了德国一群高贵的俘虏。
“啊,很疲倦。”哈恩沉闷地回答。
到了英国,他们受到了很好的接待,被安置在一所花园般的农庄里。他们可以在花园里散步,做体育活动,也准许思考科学问题、作科学报告;还有游戏室、图书室。但他们的前途未卜,所以他们仍然十分苦恼。
8月6日,英国电台报道,说美国空军在日本某地投下了一颗原子弹。这群俘虏听到这一报道后,极为震惊。他们立即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有人怀疑听错了,认为美国不可能制出原子弹。这群德国优秀科学家不能相信,美国科学家会超过他们德国人。因此有人说:“不可能吧?是不是听错了?”
海森伯也不相信,说“我不愿相信这条消息。”
哈恩听到这消息以后,震惊得几乎支持不住要晕倒,脸色苍白。他心中痛苦地想道:“天啦,我的发现竟给人类造成了这么大的灾难!这真是罪过呀!”
自从听到原子弹爆炸的消息以后,他的心情一直处于极度压抑和痛苦之中。他的同行非常担心,唯恐他在绝望之中自杀,他们相互低声叮嘱:“对哈恩要多加注意!”
一位与他囚禁在一起的物理学家巴格(E.Bagge)博士,在8月7日的日记中写道:“可怜的哈恩教授!他向我们说,当他第一次知道,用铀裂变制成的原子弹会带来如此可怕的后果,他连续几夜都无法入睡,他甚至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有好几天,同行们都等哈恩确实睡着了才上床。哈恩并没有真的去寻短见,无数惨死在原子弹爆炸中的生命,的确使他忧伤、消沉。这使他又一次想起了哈伯,哈伯因为研究毒气,最后落得暴死异乡。但有一点使哈恩稍微感到安慰的是,原子弹不是德国人制造的。他在后来常对人说:
“使我高兴的是,德国人没有制造和使用原子弹,是美国人和英国制造和使用了这一残酷的新式战争武器。”
美国人在使用原子弹时,德国人已经投降,而且早已知道德国人根本没有制造出原子弹,德国科学家的研究离制造原子弹还差得远!美国人似乎根本不必扔原子弹。但他们扔了,而且扔了两颗!为什么要扔呢?原因与哈伯当年给哈恩讲的理由一样:可以更快地结束战争,让美国少死一些军人。
历史是多么惊人地相似啊!科学家的伟大发现常常残害了人类自己。今后科学家还会有什么样的发明能够更加残酷地残杀人类自己呢?
【注释】
[1]舍勒(Carl Wilhelm Scheele,1742—1786),瑞典著名化学家,氧气的发现人之一。
[2]要说明的是,当时阿伏伽德罗还把分子称为“复合原子”(integral atom),但它与今日的分子有完全相同的意义,而与道尔顿的“复杂原子”(compound atom)完全不同。
——作者注。
[3]彭赞斯(Penzance)属于英格兰西南部的康沃尔郡,距离伦敦约490千米,离普 利茅斯约125千米。彭赞斯本义是“神圣的海角”,是英国铁路向西延伸的终点,是英国大陆和大西洋之间最后一座较具规模的城镇。
[4]实证主义(positivism)是强调感觉经验、排斥形而上学传统的西方哲学派别,又 称实证哲学。实证主义的基本特征是以现象论观点为出发点,拒绝通过理性把握感觉材料,认为通过对现象的归纳就可以得到科学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