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毒气的获奖者
我们可以想象到，如果镭落到了坏人手中，它就会成为非常危险的东西。由此可能会产生这样一个问题：知道了大自然的奥秘对人类是否有益？人类从新发现中得到的是益处，还是害处？诺贝尔的发明就是一个典型的事例。烈性炸药可以使人类创造奇迹，然而在那些把人民推向战争的罪魁祸首的手里，烈性炸药就成了可怕的破坏武器。我是信仰诺贝尔信念中的一员，我相信，人类从新发现中获得的更美好的东西将多于它带来的危害。
——约里奥-居里
1915年春夏之交，德国著名化学家哈伯（Fritz Haber，1868—1934）从战场上回到家中。战争中发生的许多事情，让他感到烦恼、不安。他原本想回家休息一下，但他万万没有料到，一桩惨痛的悲剧，在等待着他的归来。
哈伯一到家，就感到要出什么事情，他的妻子克拉拉·伊美娃（Clara Immewhar）脸色阴沉，眼光在忧郁中含有一种绝望的神色。
哈伯夫妇（右边两位）合影
伊美娃见丈夫归来，还没等哈伯洗完脸，她就迫不及待地说：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谈。”
“啊？又是想出门工作的事吧。”
伊美娃是德国最早的女化学博士之一，她有强烈的事业心，想在科学事业上干出一番成绩，但婚后接连生下一儿一女以后，不得不停止科学研究事业，成了一个被人忽视的家庭主妇，因此心情一直十分抑郁。几次想甩掉家务事情，但都被哈伯劝阻。所以，哈伯以为妻子又要和他谈出门工作的事情。
“不是这件事，”伊美娃脸色更加冷峻，“听说，你在从事研制放射毒气的工作？”
哈伯叹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那么，你的确在从事毒气的研制了，”伊美娃激动起来，“研究和制造毒气，这是对科学的背叛，是野蛮人的行为，你知道吗？你的良心，人的良心，科学家的良心，到哪儿去了？”
哈伯摸了一下他那圆滚滚的光头，说：
“你要知道，法国人早就在施放毒气，他们把毒气放进步枪子弹。你知道吗？”
“那又怎么样？那是他们的责任。你可以抗议这种行为，揭露这种无耻的行为。你没有权利去研制更残酷的毒气。你让士兵们在痛苦和折磨中死去，你……”
伊美娃痛哭失声：“我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成了可恶的刽子手！”
哈伯心中很窝火。他耐着性子说：
“现在战争陷入了僵持阶段，这样下去要死多少士兵？只有靠新的武器，才能尽快结束这场可怕的战争，也只有靠更强有力的武器，才能挽救无数的生命。”
伊美娃冷笑了一阵，她似乎更加绝望了，不由大声嚷起来：
“啊，你成了可爱的天使！但是，我要告诉你，可爱的天使，你总有一天会受到全世界人民的审判！人们不会让一个杀人犯逍遥自在！你最好听我的话，别干了。”
哈伯受不了亲人的冷嘲，他大发脾气，然后抓起外衣，匆匆冲出了家门。
当天夜晚，伊美娃博士自杀了。
（一）
哈伯于1868年12月出生在德国一个犹太人家庭。他父亲是一位富有的商人，经营天然染料。天然染料是一种合成化学工业的产品，与化学有密切关系。正是由于这一原因，哈伯从小就对化学工业有了浓厚的兴趣。
高中毕业后，他先后到柏林、海德堡、苏黎世上大学。上学期间，他还在几个工厂中实习，得到了许多实践的经验。他父亲希望儿子有了一定文化知识后，继承他的家业，做一个富商。但哈伯发觉，他的兴趣完全不在经商方面，他喜爱德国农业化学之父李比希的伟大职业——化学工业。
哈伯是一位自学能力很强的学生，他读大学期间，常常把高年级的课程自修完毕。到19岁时，他就申请撰写毕业论文。他的指导老师是有名的霍夫曼（A.W.Hofmann，1818—1892）教授，他深知自己的学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化学人才，欣然答应了哈伯的申请。
哈伯在柏林大学霍夫曼教授指导下，写了一篇关于有机化学的学位论文。如果顺利通过，哈伯就可以得到一个学士学位。这对绝大部分学生来说，都是如此。但哈伯是一个化学奇才，他的毕业论文，由于独特而深刻的见解，深深地打动了评审小组的几位教授，他们觉得哈伯的毕业论文，完全达到了博士论文的水平。
这种事情太罕见了。大学学士论文竟然够得上博士论文水平，这种情形恐怕在柏林大学是史无前例的。因此有人说：
“那就破格给哈伯一个博士学位吧！”
德国化学家哈伯
校方为了慎重起见，把哈伯的论文送交柏林皇家工业学院，请人们评审。评审的结果，同意把神圣的博士学位授给年仅19岁的哈伯。从此，人们称他为“哈伯博士”。
（二）
随着农业和军事工业的发展，人们越来越需要大量的氮肥和氮的化合物。所以，20世纪初，化学家们都把眼光盯着我们四周的空气，因为空气中有4/5是氮气，如果能把空气中大量的氮气分离出来，再和氢气合成氨，形成大规模的制氨化学工业，那对人类的贡献就非同小可！因为，无论是氮肥还是炸药，都不能缺少氨。但是，想从空气中夺取这份宝藏，可不是那么容易，许多化学大师都做过这个甜美的梦，但都一个个破灭了，没有成功。
1904年，哈伯开始研究合成氨的工业化生产，两位企业家答应给予大力支持。
经过几年艰苦的研究，到1909年，哈伯终于取得了小规模上的成功，他在几位大企业家面前，像玩魔术一样，从空气中制造出100立方厘米的合成氨。大企业家完全被哈伯神奇的方法所降伏，决定采用哈伯的方法，建立一座实验工厂。
1911年，这家公司正式建立世界上第一座合成氨的制造工厂。1913年正式生产，当年就生产出6500吨合成氨。
合成氨能大规模生产，这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它使人类从此摆脱了依靠天然氮肥的被动局面，加速了世界农业的发展。哈伯也从此成了世界闻名的大科学家。
哈伯的合成氨工业，对德国尤为重要。德国的氮肥原来一直依靠从智利进口，如果由于战争的原因切断了运输线，氮肥运不进德国，德国的农业将遭到严重的打击。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德国皇帝威廉二世非常看重哈伯的合成氨实验。
1911年的一天，威廉二世突然驾临小城卡尔斯鲁，哈伯的实验室就在这座城市里。
“皇帝驾临啰……！”
皇家队伍，前呼后拥，径直向电化学研究所奔去。转眼间，研究所的小小建筑物被人们层层包围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几名御林军骑马从人群中冲出，沿途高喊：
“哈伯博士！皇上在研究所里等着召见您，请速回实验室！”
人们彼此相视，十分惊诧：“难道为了一个区区的哈伯，皇上竟然亲自到这座小城来？”
其实，威廉二世亲临这座小城，是有重要目的的，他亲自任命哈伯为柏林新成立的恺撒·威廉物理化学及电化学研究所所长。当天，哈伯就跟随皇帝去了柏林。这可真是八面威风，好不荣耀。皇帝重用哈伯，除了表彰他在合成氨研究方面的功劳外，还有一层深意。这时，德皇野心勃勃，正积极准备发动一次罪恶的战争，重新瓜分全世界的殖民地。为了这场战争，德皇希望哈伯发明一些能够克敌制胜的新奇武器。
（三）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英国海军切断了德国大西洋的海上航线，智利的氮肥再也无法运到德国。英国海军一位官员曾得意地说：
“不久的将来，德国的田野将一片荒凉，大饥荒和大崩溃，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在德国！”
但是，他们不知道德国有一个哈伯，他使德国合成氨的生产能力迅猛增长。到1919年，已可年产20万吨了！这么多的氨，不仅保证了德国农业氮肥的需要，而且还为军火工业提供了大量炸药所需的原材料。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哈伯对德国的功劳可谓大矣！不过这些贡献人们还是不会怪罪于哈伯，毕竟合成氨的价值是对人类的一个伟大贡献。但遗憾的是他还干了一件使人们至今不能原谅他的坏事。
哈伯在盲目的爱国心和报答皇帝知遇之恩的心情驱使下，满腔热情地投入了各种军事项目研究：研究供寒冷地带使用的汽油、生产制造炸药的原材料；最让人无法容忍的是他竟然研制氯气、芥子气等毒气；他还担任了新成立的化学兵工厂厂长，专门负责研制、生产、防御和监督使用这些毒气。为了鼓励和嘉奖哈伯，他一下子从后备役上士提升为上尉军官。对于贵族化了的德国陆军来说，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破格提升。
大战爆发不久，德国军队曾一度取得一些优势。但是到了1914年底，德军逐渐丧失了优势，交战双方处于胶着状态。为了打破这种不进不退、不胜不败的僵局，德国军队在1915年4月22日，首次使用了哈伯研制的毒气——氯气。德军在哈伯的指挥下，在比利时6千米的战线上，对法国军队施放了5千个毒气筒。法军由于毫无准备，结果遭到惨重损失，死亡5万人，还有1万人受到严重伤害。
上尉军官哈伯（左2）亲临前线指挥毒气的释放。
从这可怕的4月22日之后，交战双方竞相使用杀伤力更大的毒气。到1918年大战结束时，毒气造成的伤亡人数竟逾百万！
哈伯的罪恶行径，遭到美、英、法各国科学家们的严厉谴责，哈伯的夫人也以自杀方式，抗议丈夫的罪行。在战争结束后，德国毒气的科学负责人哈伯，好长一段时间销声匿迹。他由于受到众多科学家的谴责，非常担心自己将成为战犯，会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
当人们再次看到哈伯时，他已不像过去那样昂首阔步、神采飞扬了；他衣着不整，头发蓬松，胡子拉碴，眼睛无神，似乎处于一种战战兢兢的状态。
然而，令人大为吃惊的是，哈伯竟被瑞典皇家科学院在1919年底宣布，将1918年的诺贝尔化学奖授予哈伯！很多科学家对哈伯获奖提出了严正的抗议。他们指出，一个研制毒气、施放毒气的战争罪人，竟然获得诺贝尔奖，实在有损这个奖的名声。还有很多科学家，如果在各种会议上遇见了哈伯，他们就马上退出会场，表示不能与这样的人一起开会。
哈伯的确受到了许多人的轻蔑，甚至侮辱，但他并没有认识自己的错误，他竟认为自己研制杀伤力更大的毒气，是为了更快结束战争，是为了拯救更多人的生命。
不论哈伯和其他科学家如何对待制造毒气这件事，但他使空气中的氮转变为氨，这一贡献对人类有极重大的价值。人类由于哈伯的贡献，可以大规模地廉价生产制造炸药所需的大量的氨；另外，氨又是重要的化学肥料。
瑞典科学院把诺贝尔化学奖授给哈伯，应该说还是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哈伯的战争罪行，也不能不说是哈伯一生中最可耻的行为，这样的科学家获奖还是给人极其不好的影响。事实上，他本人也为此受到了惩罚；妻子的自杀，同行们的责骂、轻视。后来还有更加残酷的惩罚降临到他的头上。
（四）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是战败国，要赔偿价值相当于5万吨黄金的战争赔款。为了帮助德国度过这个难关，哈伯想起了瑞典化学家阿列纽斯说过的一句话：
“世界各大洋的海水里，含有8亿吨之多的黄金。”
哈伯受到启发，立即开始设计从海水中提取黄金的方法。他的结论使他十分乐观。
大家似乎很信任哈伯，他在以前不是从空气中提取了氮，使德国在战争中经受住了巨大的困难吗？现在他又要从海水里提取黄金，再次为德国作出贡献，也许真能说到做到呢！
不幸的是，这次他在7年中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之后，彻底失败了。最后，他只好承认，从海水里提炼黄金是不可能的。科学上的失败，对哈伯当然是一个打击，但这种打击对于一个成熟的科学大师而言，并不是不能忍受的。对哈伯致命的打击，是希特勒上台执政后，实施了一系列迫害犹太人的政策。而哈伯本人，正好是犹太人。
1933年4月21日，哈伯接到通知，要他立即将他的犹太人助手解雇。哈伯接到这一通知后，心情极为愤慨。他作为一个犹太人，将自己一生的心血贡献给德国，为德国作出了功不可没的成绩，但希特勒政府却要他辞退自己同族的犹太人助手，这不是公开而无耻的嘲弄和侮辱吗？这次哈伯没有再糊涂下去，他当天就在口头上提出辞职，以抗议政府无端的迫害。他义正词严地说：
40多年来，我选择助手的标准，始终是根据他们的能力和品格，而不是根据他们的祖先是谁。我不愿意在余生中改变我的这个标准，我认为我的这个标准很好。
这年夏天，哈伯像许多德国的犹太人一样，逃离了德国，来到英国剑桥大学。这时，哈伯已是65岁的老人了。这位科学大师，在为德国服务了46年成为垂垂老翁之后，却被德国无情地抛弃了。这对哈伯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1934年初，哈伯应邀到巴勒斯坦的西夫物理化学研究所任所长。但不幸在赴巴勒斯坦的途中，1月29日心脏病猝发，逝世于瑞士的巴塞尔市。
爱因斯坦与哈伯早年的合影。他们都是犹太人，但是在政治上的观点正好相反。
哈伯的一生，功劳大，过失也 不小。他是一位天才的化学家，同时也是一个盲目的爱国者。他希望用自己对德国的忠心和贡献洗去自己身上的犹太人色彩，成为一个“真正的、好的德国人”。他的好友爱因斯坦曾经多次严厉地批评他，说他这样做不但无益，而且还会自取其辱，落个鸡飞蛋打一场空！但是哈伯根本听不进爱因斯坦的批评和劝告，反而认为正是爱因斯坦这样的作为破坏了犹太人的声誉……一直到临死的时候他才终于认识到自己大错特错，而爱因斯坦早年的劝告和批评是绝对正确的。可惜这时他已经走到生命的终点了！噫吁呼！
科学家有时候在科学上非常聪明和敏感，但是对社会学知识有时还赶不上一个普通人的认识水平。这样的例子中外都不乏其人。哈伯是一个绝佳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