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在他面前跪下……
人要活到一定的年纪才会意识到生活并不公正。你所必须做到的是在你所处的环境下尽最大的努力。
——摘自《斯蒂芬·霍金的科学生涯》
爱因斯坦:“我并不认为上帝在跟宇宙玩掷骰子的游戏。”
霍金:“上帝不仅在掷骰子,有时还将骰子扔到了找不到他们的地方。”
1981年梵蒂冈教皇厅科学院里,召开了宇宙学讨论会议,英国最伟大的宇宙学家霍金(Stephen William Hawking,1942—)出席了这次会议,并在会上发表了有争议的“宇宙无边界”理论。这一理论带有明显反宗教的内涵。参加会议的各国科学家们以极大的热忱接受了霍金的理论,但教皇约翰·保罗二世(Joannes Paulus PP.Ⅱ,1920—2005,1978年即位教皇)意见会怎么样 呢?虽然教皇皮乌斯十二世(Pope PiusⅫ,1876—1958)曾经在1962年宣告,科 学家们要学习伽利略的榜样,但宇宙无边界已经使上帝无立身之地,教皇会怎么说呢?科学家们等待教皇的接见,在接见时教皇也许会表达的。

霍金坐在轮椅上的照片
接见的日子终于来了,科学家和他们的配偶被邀请到教皇避暑宅邸冈多福堡接受接见。城堡很朴素,四周都是农田、小村庄。教皇在大客厅里发表了简 短讲话之后,坐在平台的高椅上,由罗马天主教会的保安人员保卫着,客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介绍给教皇。按照传统的规矩,客人们在这种隆重的场合应该从平台的一边进入,跪在教皇面前,轻声交谈几句,然后从平台的另一边离开。
但是,当霍金驱动轮椅到平台一边的时候,每个在场的人都平心静气地注视着霍金和教皇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们急切地想知道,教皇对这位认为无需造物主的霍金,会说些什么。这时,人类历史上最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约翰·保罗教皇离开了他的座位,在霍金的轮椅前跪下来,使他的脸与霍金的脸在同一水平线上;而且他们交谈的时间比别人都长。
“您现在正研究什么呢?”教皇问。
“我正在研究宇宙的边界条件是不是成立。”
“我希望您的研究成果能使人类更加进步和幸福。”教皇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对研究宇宙学的人有一个希望……”
霍金尽力扬起他那斜靠在肩上无力的头,等待教皇的话。
“像‘世界形成的一瞬间’这样的研究,最好还是不要研究的好。”
霍金不知道如何回答,迟疑了一会儿说:“我尽力而为吧。”
教皇微笑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掸了掸自己长袍上的灰尘,与霍金告别。霍金的轮椅就呼呼驶向了平台的另一边。据说,那天下午在大厅里的许多天主教徒都感觉受到了冒犯,他们认为教皇对霍金过分地尊敬了。更何况霍金是一个不信教的科学家,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霍金的理论与正统的天主教义正好对立。为什么教皇要这么垂青于霍金?
是呀,为什么约翰·保罗二世要如此格外尊敬霍金呢?这其中的原因,我想读者在看了以下的故事后,也许会有自己的看法。
(一)
世界上有些事的确很奇巧,尽管我们说不出道理。1642年1月8日,当欧洲战场上基督教和天主教徒还在作殊死较量时,受尽教会侮辱、迫害的伽利略(Galileo Galilei,1564—1642),终于在佛罗伦萨市郊的阿圣翠山庄安静地闭上了双眼,心怀愤懑地离开了人世。
这年年底12月25日,正好是圣诞节那天,英国的科学伟人伊萨克·牛顿诞生了。再过300年,1942年的1月8日,当伽利略去世300年整时,另一个探索宇宙的现代伟人斯蒂芬·霍金诞生了。
霍金诞生在大学城牛津。本来,他们的家住在伦敦郊区海格特,但他的父亲弗兰克和母亲伊莎贝尔却决定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生在牛津。这是因为那时正是英国每天晚上都遭到德国轰炸,伦敦到处是断墙毁壁,连他们在郊区的住屋不远处都落下了一颗炸弹,把窗子都震碎了。英、德国两国政府有协议,相互不轰炸有名的大学城——英国的牛津、剑桥,德国的哥丁根、海德堡在免炸之列。
在霍金出生那天,据说伊莎贝尔不知为什么买了一本天体图的书。后来霍金成了知名的宇宙学家之后,一位亲戚对伊莎贝尔惊呼道:“啊呀,你可真是未卜先知呀!”
当霍金两岁时,他差一点被炸死。他们那时又回到伦敦,有一天德国的V-2火箭忽然击中并毁掉了他们的家,幸亏那时他们出门有事,否则人类就少了一位最杰出的科学家。
霍金的父亲是牛津大学医学院毕业生,一直研究热带病学;母亲也是牛津大学毕业生,后来在一家医学研究机构任秘书,这工作并不让她称心,但却让她有机会认识了她未来的丈夫。由于夫妻两人都是高学历、名牌大学毕业生,因此他们的邻居除了尊敬他们以外,总觉得他们家有些古怪。比如说他们家里有许多书,而且还在不断地买;尤其是吃饭时他们一家人包括小孩,都边吃饭边看书,这在别的家庭里显然是不允许的。
霍金似乎有点笨手笨脚,但想象力却异乎寻常地丰富,而且,他的想象力转换得极其迅速,这使得他总是不能用适当的语言表达思想,于是说话显得吞吞吐吐、若隐若现,这有点像他爸爸。有人开玩笑说,霍金家的人有一种专门语言:“霍金语”。丹麦的物理学家N.玻尔也有这种类似的毛病。
霍金思维的敏锐、迅速,使他的小朋友们十分惊讶。他的一个小朋友迈克尔·丘奇(Machel Church)后来曾说:
“我感到他总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我意识到他的不同寻常。这不只是一般的聪明和有创造性,而是鹤立鸡群。如果你愿意,说他有点高傲也没关系,仿佛世界上的一切他都尽收眼底。”
斯蒂芬的确有些“鹤立鸡群”,他在9岁时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一名科学家。16岁时,他和他的小伙伴们就利用钟表的零件和一部报废 的电话交换机,七拼八凑地制造出一台简陋的计算机,斯蒂芬·霍金是这台“逻辑单选计算机”(LUCE)的主要设计者之一。当时计算机还是十分罕 见的东西,只有某些大学和政府部门才有,所以他们的成功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当地小报还专门为此作了报道。据说这台LUCE可以“真的做一些 算术题”。

霍金小时候的照片(站在上面左边的男孩子)
这一台计算机后来被一位不知内情的学校负责人当做垃圾扔掉了。过了许多年霍金成名后,这位负责人才后悔不迭,认识到那台LUCE有很大的历史价值。
(二)
1959年,霍金考上了牛津大学。霍金想学物理,但父亲想让大儿子像他一样学习医学,他们争论起来。霍金后来回忆说:
“我父亲要我学医,但我觉得生物学的大部分内容是描述性的,而不是充分地研究根本性的问题。也许我了解了分子生物学后会有不同的想法,但当时分子生物学还没有广为人知。”
10月,霍金被牛津大学正式通知,他不仅被物理系录取,而且获得了奖学金。奖学金对霍金一家来说十分重要,因为一位医生的薪水要供应儿子上牛津大学这样的名牌大学,是十分为难的。
霍金在牛津大学求学时,懒散而不大用功,这与当时牛津的风气有关。当时牛津大学的学生很看不起那些十分用功而取得高分的人,还为这些学生取了一个难听的名字“灰人”(grey man)来嘲弄这些学生。霍金在《时间简史》一书中曾提到此事。他写道:
“那时牛津盛行一种对学习非常抵触的风气。你要么不努力也能取得好成绩,要么就承认自己的智力有限,得一个四等的成绩。如果你学习很努力才得到了一个好成绩,会被认为是灰色人,这在牛津大学是最糟糕的一个称号。”
霍金当然不愿成为一个grey man。幸好他智力过人,虽然懒散(据他估算,在牛津大学的三年中,他花在学业上的时间只大约1000小时,也就是说平均每天才一个小时!),但他的学习成绩却着实让老师和同学们吃惊。这从下面一件轶闻中可以看出这一点。
有一次,他的导师伯曼博士(Dr.M.Berman)给他的4个学生布置了13道物理题,要求他们在下周上课前尽量做完。到该上课那天,其他三个学生在休息室遇见了霍金,他正在那儿坐着看一本书科幻小说。
“斯蒂芬,你觉得那13道题难吗?”一位同学问。
“噢?我还没做呢。”
三位同学笑起来了,然后一位同学十分郑重地说:“你最好赶紧做一下,我们三个人上周一起做,也只解出一道题。”
霍金听了这话,似乎对13道题有了兴趣,真的赶紧做起来了。到上课时,那3位同学问霍金做得怎么样了,他说:“我时间不够,只解出其中9道题。”
1962年,霍金结束了牛津大学的学习。考试结束的那一天,霍金与同学们高兴极了,他们决定祝贺一番。于是,牛津小城的街道上出现了许多狂饮香槟酒的大学生,他们边喝边唱边舞,还把香槟酒喷向夏日的晴空,一时交通为之堵塞。
假期,他随父亲到中东去旅游一次,回来以后就到剑桥大学去注册,成为夏马(D.Sciama)教授的研究生。本来他想投到杰出宇宙学大师霍伊尔教授(Sir Fred Hoyle,1915—2001)麾下,但不知为什么却转到了夏马教授的手下。开始他颇有点沮丧,但很快发觉夏马是一位十分优秀的科学家,而且他随时可以和霍金讨论问题。
1962年的寒假,霍金认识了珍妮·怀尔德(Jane Wilde)。珍妮有八分之一的中国血统,刚从一所中学毕业,正准备第二年秋天上大学学习现代语言。她对霍金有深刻印象:霍金谈吐机智,行为有点不同一般;不过他的过分自负,珍妮并不喜欢。但是,他们之间的友谊却进展得十分顺利。
正在霍金向光明、幸福和辉煌的未来迈进时,一场巨大的不幸铺天盖地向他袭来,几乎完全把他摧毁!
寒假期间,有一次他和母亲出门滑冰,他忽然毫无理由地摔倒了,并且爬不起来,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以后,他只得去找医生。检查的结果,他竟然患上了“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这种病在英国通常被称作“运动神经细胞症”,在美国则被称为“卢伽雷病”。这是一种不治之症,医生认为霍金最多只能活两年。医生告诉他,这种病的一般进程是:肌肉萎缩引起运动功能减退,最后导致全身瘫痪;患者说话也会因声带上肌肉萎缩而日渐困难,并最终丧失言语能力;最后,吞咽困难,呼吸肌肉受损……死亡就降临了。在这整个进程中,唯有思维能力和记忆力不受损害。
当霍金知道了这一切以后,我们可以想象他是多么痛苦,他觉得上帝对他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他年纪轻轻就非得在慢慢地折磨和痛苦中悲惨地死去?为什么!可是这种问题是无人可以回答的。于是他把自己一个关在宿舍里,靠喝酒来麻醉自己。他的精神几乎要完全崩溃了!但最终,他的理智终于拯救了他,他想:
“如果我反正将要死去,何不做些好事?”
于是他决心回到学业上来。他庆幸自己学的是理论物理学,而他的大脑不会受这种病的影响。决心一下定之后,他比以前更珍惜时间了,他甚至诅咒自己以前那么不珍惜时间。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全心全意投入了学习和研究。珍妮·怀尔德的鼓励、帮助,也是霍金转变的关键原因之一。珍妮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宗教赋予她的强烈责任感使她决心把他从绝望、迷茫中拯救出来。一位霍金的传记作家公正地写道:

霍金与珍妮结婚照。右边是珍妮的父母,左边是 霍金的父母。
毫无疑问,珍妮这个时候的出现是霍金生活中的主要转折点。……珍妮使得霍金能克服自己的绝望,并重新树立生活和学习的信心。与此同时,霍金继续缓慢而艰难地攻读博士学位。
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发生了:50多年过去了,霍金不仅活到了今天,而且尽管他完全瘫痪,行动完全依赖一台电动轮椅;而且1985年以后完全不能发声,只能靠计算机与人交谈,但这位世界上最严重的残疾人却成了全世界顶尖的理论宇宙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1974年,霍金因为黑洞辐射理论而被选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当时他才32岁,在悠久的学会历史上,他是获得这一荣誉最年轻的科学家之一。1979年,他被任命为剑桥大学卢卡斯数学教授,310年以前,牛顿也被任命为这个教授。1989年,霍金被授予大英帝国荣誉爵士。在广大中国读者中十分熟悉的《时间简史》一书,就是霍金于1988年出版的。
霍金的研究领域是宇宙学,这是一门需要高深数学水平、异常丰富想象力的学者才能从事的研究,而且需要精通物理学的两门最艰深的理论——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场论。霍金能以他艰苦卓绝的努力增进了人类对早期宇宙的认识,而且比任何其他人都做得更出色,这无疑使他成为20世纪最伟大的奇迹之一。
霍金还于1985年春天访问过中国。当他驾着他那著名的电动轮椅游八达岭长城时,他执意要登上最高的烽火台,甚至说他宁愿死在长城上也不肯死在剑桥。
霍金的生活,霍金的成就,使每个知道了他事迹的人都受到深深感动。并激励着无数健全的人和有残疾的人,使他们勇敢地面对生活的挑战,克服一切前进的障碍,取得成功。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伟大,更令人心动的呢?
当然,霍金仍然是一个与其他人一样的普通人,他也会犯错误,会干一些唐突的事。他不是上帝。
(三)
霍金主要的研究成果是关于黑洞的研究。在上节谈到钱德拉塞卡,曾提到黑洞这个词。黑洞是宇宙空间物质存在的一种特殊形式,在黑洞里由于物质非同一般的密集,密度大得超乎人们的想像,因此引力非常之大,大到连光线都不能逃离出来。既然连光都出不来,当然人就看不见它,所以称它为“黑洞”。任何东西如果掉进黑洞,就再也跑不出来了。
光线为什么逃不出来呢?因为黑洞的引力太大,当光线逃离它时,引力拉往了光,使光飞逃了一段距离后,再没劲飞了,只好再次落进黑洞。这就像我们朝天用步枪射击一样,开始子弹劲头十足地向天空飞去,但过一会儿由于地心引力的作用,子弹射到一定的高度就没劲了,只好回落到地球上。黑洞呢,引力极大,别说子弹,导弹……连光都逃脱不了它的引力作用,飞到一定距离只好乖乖地转个急弯又回到黑洞里去。这光线能飞到最远的地方如果为re,以re为半径作一个圆,这个圆的边界就称为“视界”(event horizon)。简单点说,“视界”就是黑洞的边界。黑洞越大,视界的表面积(即以re为半径的圆面积πre2)也就越大。
霍金的一个伟大贡献就是关于这个圆面积πre2的研究。那是1970年11月,他的女儿露茜出生两周后的一个晚上,他正要上床睡觉时,他忽然想到:黑洞的视界表面积不会缩小,只能保持不变或增加。有了这条规则,一方面给黑洞的性质、行为提供了一条重要的限制,另一方面又启发人们,这视界表面积与热力学里的“熵”有很大的类似之处,因为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封闭系统的熵不会减小,只能保持不变或增大,所以热力学第二定律又称“熵增大定律”。而且奇巧的是,视界面积与熵有着同样的量纲!难怪钱德拉塞卡后来赞叹地说:
热力学和统计物理学并没有期望从广义相对论中得出熵,然而,从这个理论得出的结果并不违背热力学和统计物理学规律。……这足以使人们对广义相对论坚信不疑了,……这与它的美学基础有关。
霍金的这重大发现,受到当时理论物理学家们的热烈喝彩,就是霍金本人也高兴得驾着他的轮椅,在剑桥大学马路上呼啸而过,舞厅里他的轮椅也呼啦生风地狂旋。霍金后来还得意地说:
“只要你脑子里想什么就盯住不松手,就总有一天会冒出思想来的。”
这句话大概成不了什么名言,但反映出霍金的兴奋之情。过了不久,谁也没料到的事发生了,从这一新见解出发,霍金竟然一举推翻了关于黑洞的一个传统观念,而且也是理论物理学家们最钟爱的一个观念,即:“黑洞不黑”!这也就是说,有些东西(如基本粒子)可以从黑洞那里溜出来!就像基督山伯爵能从“固若金汤”的孤岛伊夫堡中逃出来一样。
这一划时代的伟大发现,使霍金稳稳当当地成了当代宇宙学中的顶尖人物和公认权威。可是,你想知道他的这一发现是从霍金的一次失误开始的吗?
开始,霍金并没有把黑洞的视界面积不变与熵增加原理联系到一起;不仅没有,而且还反对这种联系。他只是把这两者“数字上不增加”联系一起,但是并没有因此认为这两者在本质上有什么联系。但是后来霍金从一篇文章中得知,一位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约翰·惠勒(John Wheeler,1911— 2008)的研究生贝肯斯坦(Jacob David Bekenstein,1947—)提出:黑洞视界的面积很可能与黑洞的熵有关联,也许这方面积正好是黑洞的熵的量度。
“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研究生!”霍金几乎被贝肯斯坦的意见惹恼了火,他愤愤地想道:“这位宝贝研究生也不想一想,如果黑洞的视界面积真是熵的量度,那么它也将是温度的量度。如果黑洞有了温度,热量将从黑洞流出,流向宇宙中最冷的地方(-273 ℃),而这意味着能量将从黑洞流失。这怎么可能呢?”
是呀,霍金怎么会不恼火呢?黑洞为什么“黑”,不就因为为任何东西(当然也包括能量)都不可能从黑洞逃离吗?1973年,霍金和他的两位同事发表了一篇文章,指出了贝肯斯坦文章中的“致命弱点”:
“事实上黑洞有效温度是绝对零度……没有任何辐射可以从黑洞放出。”
但是后来霍金才明白,错的不是贝肯斯坦,而是自己。这真是一个十分有趣而令人惊讶的故事,在科学史上总是一次又一次重复这种类似的故事,真个是“绵绵无尽期”了!每一次总是年轻的科学家不愿被保守的传统思想所束缚,大胆向它们挑战;而每一次这种挑战,又绝无例外地会被权威和顶尖人物所恼怒和反对。这样的故事在我们这本书中读者就至少可以找出几十例。当爱因斯坦提出光子假说时,普朗克说爱因斯坦走上了歧途;当玻尔提出氢原子假说时,劳厄赌咒说,如果玻尔对了,他就不当物理学家了;当克罗尼格提出电子自旋假说时,泡利劝他把它扔进废纸篓里去……结果,每一次科学的重大进展,总是年轻人挑战、奋进,而权威和老人多是充当反对角色。这似乎成了规律。现在,年龄并不大(才30岁出头)但已出了名的霍金又开始担任这个“反对角色”了。
更有趣的是,当霍金进一步的研究得出了一个数学公式,这公式十分有利于贝肯斯坦的观点,但霍金还是不相信。他仍然“有一些恼火,以后又感到好奇”。在《时间简史》中霍金对此曾写道:
我想如果贝肯斯坦知道这点,他肯定会把这作为支持他的关于黑洞熵理论的进一步论据,而我却仍然不喜欢。
霍金做了许多努力,想摆脱贝肯斯坦的“错误见解”,但摆脱不了。最后,霍金不得不接受贝肯斯坦的见解和他自己的数学公式给出的结论,抛弃了他自己的偏见。
承认自己错了,抛弃偏见之后,霍金做出了划时代的发现。
“失败乃成功之母”,这句话真是精深的哲言。
(四)
到1989年,《时间简史》成了全世界的畅销书,几乎所有读书人家庭的书架上都放有这本书。据估计在全球这本书至少印了几千万册。于是关于这本书的逸闻趣事也多得很。我们只举一则。
有一次,霍金的朋友、前苏联著名宇宙学家林德(A.Linde)乘飞机到美国参加一个科学会议。他看见邻座一位商人正读霍金的那本《时间简史》,不免有点惊讶,就问道:
“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很吸引人,我爱不释手了。”商人说。
“这很有意思,”林德说,“我发现这本书有些地方读起来不流畅,有些地方我不能完全理解。”
商人听了林德的话,把书合上放在大腿上,然后向林德靠近,同情地笑了一下说:“那么,让我解释给您听……”
这类趣味收集起来怕有上百条。但是,这本书也引来了一场本不该发生的风波。这场风波是由霍金的失误和固执引起来的。
事情得从1981年的一件事讲起。这年霍金到莫斯科访问时,前苏联物理学家林德将自己在宇宙研究中的“新膨胀”理论告诉了霍金,霍金提出了一些批评和意见。林德后来按霍金的意见作了修改。莫斯科的访问一结束,霍金立即飞往美国费城,接受富兰克林学院给他颁发的富兰克林奖章。领奖后他应邀在一个关于宇宙学的讨论会上发了言,后来在讨论时,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一位年轻物理学家斯坦哈特(Paul J.Steinhardt,1952—)与霍金讨论了宇宙膨胀的问题。这件事似乎就此结束,但麻烦出来了。原来霍金后来在1988年出版的《时间简史》一书上提到了这事,而且他不知是疏忽还是什么原因,这样写道:
在费城讨论会上,我用大部分时间谈论宇宙膨胀问题,还提到了林德……的思想,以及我如何纠正他的一些错误。听众中有……斯坦哈特。……后来斯坦哈特寄给我一篇论文,是他和一个叫艾伯瑞希特(A.Albrecht)一起写的,内容与林德的……思想极为相似。以后他告诉我,他不记得我曾描述过林德的思想,而且在他们自己差不多已完成论文时,才看到了林德的论文。
当斯坦哈特看到霍金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以后,十分恼怒。他知道,如果不澄清这个是非,将对他本人的名誉和事业造成极大伤害。斯坦哈特为什么恼怒呢?我们还得回到1982年,这年霍金在剑桥组织了一个讲习班,讲习班要是研讨宇宙膨胀的问题。结束前,会议拟了一个“会议纪要”。当时参加会议的两位美国物理学家滕勒(M.Turner)和巴洛(J.Barrow)看了纪要后,认为不妥,建议霍金应该把斯坦哈特的功劳写进去,因为斯坦哈特与林德是各自独立提出“新膨胀”理论的。霍金当时不赞成“分享功劳”的建议,建议要么把斯坦哈特和他合作者的名字去掉,要么引霍金-莫斯(Moss)的论文作参考资料。
滕勒和巴洛对霍金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态度很是气愤,尤其是后一建议无疑是他本人想抢“新膨胀”理论发现的头功。滕勒和巴洛决定不理睬霍金的无理要求,并提醒霍金:斯坦哈特是不会不注意这一冲突的。两个无名小卒向顶尖人物挑战是十分危险的,但他们为了公平,什么也不顾了。
其实,霍金开始的确是有点误会,以为斯坦哈特是听了他在费城的讲话,并在知道林德“新膨胀”理论之后才写了一篇关于这方面的文章,因此认为他没资格抢这一头功。斯坦哈特知道此事后,在1982年的当时就将自己的笔记本和信件寄给霍金,用以证明自己在1981年10月在费城听霍金演讲以前,就已经有了“新膨胀”理论比较成熟的想法;同时他断言,他在费城会议中绝没有听到霍金提到林德的新思想。霍金收到斯坦哈特的信以后,回信说,他完全承认斯坦哈特和阿尔布雷克特的研究是独立于林德的;他还友好地表示希望今后能够合作,并明确声称:这件事到此结束。
这是1982年的事,如果霍金做到他的许诺就什么事也不会有了。但到1988年写《时间简史》时,霍金又否定了1982年他给斯坦哈特信中允诺的一切,使读者一看就明白霍金毫不留情地贬损了斯坦哈特。斯坦哈特的气愤是可想而知的了。他不能原谅霍金这种不讲信义的背后小动作。
斯坦哈特很快受到了损害,国家科学基金会决定终止拨给他,原因正好是霍金的那一段话。
斯坦哈特不得不为捍卫自己的名声而奋斗。幸运的是,他找到了1981年一次会议的录像带,上面清楚地表明在1981年斯坦哈特就提出了“新膨胀”理论的关键思想。斯坦哈特将录像的拷贝寄给剑桥的霍金和出版社矮脚鸡公司。几个月以后,霍金回信说,下一版本将修改那冒犯了斯坦哈特的文章。
但奇怪的是,霍金并没有就这件严重损害斯坦哈特的事件向斯坦哈特本人道歉,也没有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
1988年,在美国召开的一次会议上,霍金遇见了滕勒,他尴尬地问滕勒说:
“你打算理睬我吗?”
“你应该进一步弥补你造成的伤害!”
后来是世界各国的许多学者向霍金明确指出他错了之后,他才显得宽容了一点。
对于这件事,《霍金的科学生涯》(Stephen Hawking,A Life in Science,1992)一书作者评价道:

Stephen Hawking,A Life in Science原文版封面
对双方而言,此事现在已经结束了。但霍金对此事的行为明显是错的。他以顽强著称,但是他的这种个性的负面效应又使他无视公平的原则。斯坦哈特因为这件事还在遭罪,毫无疑问这件事已对他的职业造成了损害,并完全不必要地引起他感情上的痛苦,他是冤枉的。不过,有莱布尼兹与牛顿之争为例,在科学史上像这样的事远不是罕见的。像霍金这样杰出的人物,使科学世界保持着活力,他们的思想和想象力使科学充满生机,但是同他们创造性的贡献并存的是,他们过于强烈的个性所带来的强烈的负面性,有时这种负面性会使人生道路背离原来的方向。
这段评论说得好!这使我们想起了霍金前妻珍妮说的一段话。珍妮在霍金最需要人鼓励和照料的时候,成了他的妻子,但在1990年两人却分了手。我们这儿不可能探讨他们分手的原因,但珍妮的一句话说得特别好:
“(我)告诉他,他不是上帝。”
是的,霍金不是上帝,爱因斯坦也不是上帝,他们只不过幸运地从上帝的肩膀上瞄见了一点点宇宙的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