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事业的需要
事业的需要

克雷格·弗格森

Craig Ferguson

《南特鲁罗教堂》(South Truro Chur ch),1930

牧师杰弗逊·T.亚当,在这个教区做牧师将近五十年,深受爱戴和敬重。他深吸一口细长的牙买加式大麻卷烟,把烟雾存在肺部深处。不再有飘飘欲仙的感觉,或者惊慌恐惧抑或其他不快。实际上毫无感觉,但是他享受这种习惯。

他在教堂外听着音乐。天气非常好,让人都不想走回室内。外面寒冷寂静,高空中的大团乳白色云朵翻卷着漫射出充足的日光,优美地勾勒出风景,柔和了棱角,淡化了瑕疵,像一张老明星的照片。

大海满腹罪恶风平浪静,好像刚刚吞噬了什么。

他参加过许多场葬礼。作为牧师经常主持葬礼不可能不知疲倦。那让人心力交瘁。

空气寒冷而寂静。

不仅白天如此。

一个住在教堂里的又可怜又衰老的混球。年复一年,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行动越来越迟缓,直到完全无法动弹而被冻死。

音乐很美妙。参加主日学校的当地孩子在学唱猫王埃尔维斯的《宝贝,来跳草裙舞》,唱得忧伤而脱俗,歌曲来自1961年超棒的电影《蓝色夏威夷》。剧情有趣、荒唐、怪诞、悲伤。

就像他的生活。

比利得知他身患癌症之后开始让他吸食大麻。让他看网络上比利所谓的“健康领域的首席专业人士”撰写的文章。任何时候当比利告诉你一些他认为很重要的事情时都会用那种听起来类似电视导购节目的奇怪方式。

比利说:“它当然没有治愈功效,但是可以缓解压力,减轻化疗后的恶心反应。”这是比利引述波特兰一家药房里那个卖给他大麻的自命清高的嬉皮士店员的秘方。店员有过暗示,尽管嘴上说的是另外一套,说事实上大麻也许的确可以治愈癌症。

杰斐逊告诉比利他没有接受化疗。他感觉,现在自己已经八十多岁,化疗只会在通往必然结局的路上增加痛苦,而且奈史密斯医生认为无论怎样也不会有疗效。比利对此不以为然。他对有悖于他的理论的东西充耳不闻,让人又爱又恨。这两个老头坐在海边抽着提纯的合法药草等待死亡抑或康复。而且,杰斐逊的确很享受吸食大麻。这让他感觉平静迷醉、无所畏惧,这些感受在不吸时便无法体会。

至少最初没有这种感觉。

他和比利的关系日益密切,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适合和他一起走完最后一段日子的人。比利是对各种未解之谜偏执狂热的信徒,好几年里都在追问他关于耶稣及其信徒、约柜、外星人、亚特兰蒂斯的各种问题,还有几周更吓人,痴迷于密宗性爱对精神的益处,而且他没有伴侣,只是在自己身上付诸实践。

杰弗逊一遍又一遍地耐心解释。作为一位八旬老人和长老会教徒,更何况还是教堂牧师,许多话题超出他的专业知识领域。尤其是,让我们再也不要提起这个话题,密宗性爱。

不过他羡慕比利在精神上的追求。即使比利奔向毫耋之年依然对“未解之谜”如饥似渴。比利很有同情心,每周驱车四个小时去波特兰为牧师买优质合法的大麻,即使杰斐逊告诉他没必要如此。

比利当然也喜欢大麻。他从视频网站的教学录像里学会如何制作大麻卷烟。他们有各种吸食方式,深受潜在的白人至上主义者和1920年代年轻女郎喜爱的小规格单层纸类型的大麻烟,傻瓜古惑仔式的水烟筒,他们甚至试图制作掺大麻的布朗尼蛋糕,不过由于多年来都是由母亲和妻子服伺着,他俩的厨艺令人绝望。他们最终选定拉斯特法里式[1]带有硬纸烟蒂的三层卷烟纸大麻烟。这似乎是获得快感最虔诚的方式。

准备仪式几乎和吸入圣烟一样重要。

他们认识彼此将近七十年,当然一直算不上朋友,只是小学到高中都是同一年级。杰斐逊离开小镇去上神学院,这归功于他极度虔诚的父母,学成归来后他成为亚当斯家第三代传人,致力于满足小镇居民的精神需求。每个人对此都很满意,乡镇里基本上几代人都是渔民,他们热衷于这种传承。这让你在应对像大海一样变化无常的事情时感到充满信心。

比利接管了父亲的汽车修理店,娶了芭芭拉·弗伦奇。他们有两个女儿,后来芭芭拉带着女儿离开了他,去往亚利桑那州的普雷斯科特市,和一个她在温哥华营销会议上认识的影印机推销员同居,比利因此失去与女儿们的联系。

杰斐逊和比利彼此相识但从没有真正联络过,直到珍去世之后。杰斐逊从未想过他的妻子,比他小十岁的珍,会比他先走一步,但是就在她六十岁生日过后的一个月,也就是他七十岁生日过后的两个月时,她因为严重的心脏病发作而摔倒。医生后来告诉他,她可能在摔倒之前就已经过世,按说这听上去让人欣慰,但是杰斐逊无法从中得到慰藉。这种死去的方式太没有气魄,虽然她一直是一个健壮的女人。

他们的独生女莫莉,甚至都没有出席葬礼。她高中毕业后逃到加利福尼亚,之后成为一名山达基教徒[2]。当他们轻率地质疑她的宗教信仰的正确性时,女儿视他们为“反社会人格”,断绝和他们的所有联系。

他的教区信徒们特别好,听闻珍猝死后大部分人都非常体贴,出手相助并且通情达理,但是他们继续自己的生活远比杰斐逊的恢复快得多,世道就是如此。不过比利不是这样。他每晚都过来,月复一月。毫无疑问,事实上没有其他人愿意和他交流,这也激发了他的利他精神,但是杰斐逊开始期待比利的造访,每晚七点放上一壶水,为这种必然做好准备。

时间流逝,两个老头的全部生活交集越来越多,开始了解彼此的故事,不再介意讲述彼此的失败所引起的嘲笑和羞耻。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恋人、作为男人。当然,这些失败经历的分享促进了两人的感情,建立了只有生死之交才有的信赖。

当然,了解比利很容易。他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说话,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但是时常他问一个问题,会让你惊讶于他对答案关注的深度。

最终他从杰斐逊身上得到两个天大的秘密。其中一个甚至连珍都没有意识到。

杰斐逊是被收养的,并且他是一个无神论者。

比利对收养这个消息感到震惊和好奇。他之前认为杰斐逊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佬,天哪,他的名字就叫亚当斯啊!比利开始一门心思查找杰斐逊的亲生父母,这根本不可能,因为线索很多年前就被养父母隐藏起来,他们决不会把不能生育的羞耻让小镇上的人知道。杰斐逊只是从母亲临终前的忏悔中得知此事,了解到他为什么是独子,为什么耳朵这么大。

他一开始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认为这是一位酒精中毒的老年病患者服用奥施康定引起头脑混乱后临终前的胡言乱语,但是他就此事问过父亲。那时老人还在世,后来逝世于普里姆罗斯之路——一家为需要二十四小时看护的高龄牧师提供服务的机构。

他的父亲证实了他母亲的那番话,并且进一步透露出更加惊人的消息:1934年或是1935年的圣诞节之后,他们在福音派教会密西西比之旅的途中,从非常贫穷的佃农那里买了他。

这些事杰斐逊告诉过珍,有一段时间他们努力试图进一步寻找线索,但是那年冬天他的父母都已亡故,再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询问探究。

“你现在肯定查不到我的身世,”杰斐逊对比利说,“不管怎样,人终有一死。这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比利认为了解真实的自己非常重要,另外现在你可以在网络上查到任何事情。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没有任何档案或者网站记载着那种年代久远的非法信息。最终网络搜索结果让比利得出一个荒谬的断言:杰斐逊实际上是已故“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孪生兄弟。

埃尔维斯恰好就在那个时期出生在密西西比州图珀洛的一个贫穷佃农家,是双胞胎之一。他的兄弟杰斯先天夭折但是比利断定事实并非如此,虔诚但却极其贫困的格拉迪丝和亚伦·普雷斯利担心无法抚养两个孩子,就把一个婴儿卖给一对可怜的无法生育的夫妻,来自北方的虔诚信徒。

听到比利的这番话,杰斐逊其实已经开始哈哈大笑。这低沉沙哑的笑声让比利深感欣慰,他发现老人自从妻子去世后甚至都没有笑过。

杰斐逊血统的秘密被他们抛诸脑后。

另一个秘密更棘手。只是因为一头死去的鲸鱼才公之于众。

四月一个晴朗却寒冷的日子,他们刚刚抽完一支非常带劲的墨西哥大麻烟卷。烟草的效力很强,他们之间一时顾不上说话,就坐在沙丘上,眼睛充着血还流着泪,看着巨大的成年北大西洋露脊鲸腐烂的身体,它是被前些天致命的大潮冲上岸边的。

当然是比利首先开口,告诉杰斐逊他已经上网搜索过这种鲸鱼。然后他们两个人情不自禁狂笑了将近十分钟。

当他们回过神坐起身,从分享药物引起的狂喜——如同性交后的极乐——中平静下来时,比利解释说他已经从网上得知北大西洋露脊鲸是地球上最濒危的物种之一。

“他们认为大约只剩下五百只。”他告诉杰斐逊。

“如果它们一直像这样把自己扔在沙滩上,我就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了。”杰斐逊停顿了好久才回应。

“它年龄大了,我想它在冲上地面之前已经死了。”

“就像珍,”杰斐逊说,“我很怀念她。这十多年来我一直期待她的出现。很奇怪,不是吗?”

“你会再见到她的,当你去到天堂的时候。”比利用最温柔最抚慰人心的语气说。

杰斐逊轻轻一笑,比利并不满意于此。

“你不这样认为?”

杰斐逊说,事实上,不,他不这么认为。他说这些年目睹了很多人死去。年轻人和年长者,好人和不太好的人,健康的人和生病的人,他们死去之后看起来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某种虚无。就像一切都结束了。彻底完了。

比利问他是否还信仰上帝,而杰斐逊让他的朋友非常伤心,说他不信上帝。他说他曾经信过,但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生命越来越短,恶臭的死鲸出现在他眼前的或者其他的沙滩上海岸上,让他认为那不过是个谎言。那是阻止人们面对绝望时失去理智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再信仰谎言之后却还继续做一名牧师的原因,因为他发现这是他救助那些没有圣经就会崩溃的人的一种方式。

“我读过一本书,《当好人遇上坏事》,很受启发。”

“比利,坏事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好人和坏人。没有规律,那都是胡说。”

“你真的不能相信那些!”

“我什么都不相信。”杰斐逊悲哀地说。

比利非常震惊这些年他一直在宣扬他认为是谎言的东西。杰斐逊说他就像一个演员,扮演着娱乐和安抚客户的角色。

“如果你不相信,那宣扬上帝有什么意义?”

“我觉得这只是养成一种习惯。我只是在继承家业。这就是一份工作,有什么害处吗?”

“害处就是这并非真理。你不是在宣说你信仰的真理!”

“在我看来,我们对真理期望过高。”杰斐逊笃定地说。

比利对朋友吐露的心声深感困扰,但是运用他近乎超人的乐观和否定的能力,他把这归因于癌症和强效的墨西哥大麻在作祟。

比利一生从未想过全能的上帝并不存在,上帝在用他意想不到的神秘方式发挥作用。他不是白痴,只是有幸得到奥古斯丁修会信仰的保佑。他确实在厨房的墙上挂着一件装裱的刺绣品,就是圣奥古斯丁的一段引语。

“试图了解上帝的思想就像是要把海洋装进杯子。”

这是一份礼物,来自为了更好的追求而抛弃了他的妻子。

他们每天在鲸鱼旁边碰面,看着它腐烂,但必须站在逆风的方向,因为过一会儿臭味就会让人作呕。

等到鲸鱼巨大的胸腔骨显现出来,就像是古老教堂的废墟倒在一片腐肉之上,杰斐逊不再吸食大麻烟了。

他告诉比利他不再需要,并且引用了《化身博士》的例子。

比利会意地点点头。

“因为大麻把你变成海德先生,一个不信仰上帝的怪物?”

“当然不是,”杰斐逊回答,“在故事当中的某个时刻,杰基尔博士意识到他需要药剂阻止自己变成海德先生,和最初完全相反的药效。药剂改变了他。这种事就发生在我身上。现在当我吸烟时我感到像从前一样紧张和害怕,但是如果不吸烟就会好一些,感觉轻松绝妙。”

“还有人说绝妙这个词吗?”比利问。

“我说。”杰斐逊回答。

“你还是不相信上帝吗?”

“是的。还是不信。”

比利认为他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所以闭口不言。而杰斐逊作为他的朋友,听任他这样。

入夏已经很久,鲸鱼的残骸在他们出海之前几乎已经不复存在。比利向丹尼斯·米切尔借来带着舷外发动机的小木船——丹尼斯卡车新换的变速机费用还没付,正想再宽限几天。杰斐逊的身体状况下滑得很厉害,日渐消瘦,几乎和死鲸的消失一样。两个老人打算去钓鱼,但是他们都知道这是老牧师生命结束前最后一次外出。

他们慢慢划出老旧的石砌码头,来到一片灰蒙蒙的平静海域。没有风,遥远的地平线被薄雾笼罩,模糊不清,只比海水颜色略微明亮一些。视线受阻,但是他们都是有经验的人,了解周围的路线。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杰斐逊静静地坐着,从船头向外看,当他们看不到岸边时,比利关掉引擎。两个男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与往常不同,杰斐逊先开口说话。

“你知道,”他说,“我想不管怎样,一个无神论者死了之后就不再是无神论者。”

他们相视一笑,但是瞬间被打断,小船突然猛烈地倾斜向一边,差点儿把他们摔到水里。

“到底是什么情况?”杰斐逊悄声说。

“我不知道。”比利说。

他们依然惊魂未定,距小船大约十五英尺远,一只成年北大西洋露脊鲸的尾鳍露出水面,然后又猛地拍下来让他们接受了冰冷海水的洗礼,并且再次把小船撞向一边。

“快点儿,发动引擎!”杰斐逊大声叫道。

比利拉动点火器的绳索,但是舷外发动机由来已久的惯例就是在关键时刻无法启动。他仍然在尝试。这时他们感觉小船慢慢地从水中升起来。

鲸鱼在船下面。

小船缓缓升起,距离水面两英尺,停在这只巨大生物的后背上。然后,轻轻地,悄悄地,鲸鱼又沉下去。

他们从船的一侧敬畏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它用生命的力量震撼了他们。它的头紧挨着小船,它翻转向一边,闪亮的黑色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们。

他们默默地注视着这只巨大的动物轻轻游走,并且顺时针绕着他们的船缓缓游了三次,之后返回昏暗的大海深处,海面没有一丝波澜。

两位老人彼此凝视了片刻,然后仿佛演习过一般,他们俩同时大声呐喊,像获胜的运动迷似的尖叫。他们呐喊,大笑,洋洋得意地在空中挥舞双臂。

过了一会儿他们安静下来喘口气。

比利盯着杰斐逊。他做了个决定,往前一冲把他的朋友推出船弦。没有人说话。没有声音。杰斐逊没有大声呼喊,但是比利看着他随着鲸鱼消失不见。

牧师杰弗逊·T.亚当,在这个教区做牧师将近五十年,深受爱戴和敬重,他深吸一口牙买加式大麻烟卷,吸入烟雾。他在教堂里听着音乐,觉得这是比利挑选的。《宝贝,来跳草裙舞》!

他忍不住笑了笑。

埃尔维斯·阿伦·普雷斯利,穿着后期专辑《维加斯年代》中一套比较古怪的点缀着亮晶晶小圆片的服装,缓缓走向他。

“嘿,兄弟。真的很高兴见到你。”

杰斐逊转向他,发现他们长得真的很像。

“这只是脑死亡前的幻觉,是吗?”杰斐逊说。

摇滚老天王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老兄,你可能对这些事想得太多。”已故的天王说。

(刘玉静译)

【注释】

[1]拉斯特法里教(Rastafarianism)是20世纪30年代兴起于牙买加的黑人基督 教宗教运动,认为上帝将会统一全世界黑人回到非洲。大麻是该宗教中的圣物,通常被用于仪式之中。

[2]山达基教(Scientology)又称科学教,由美国科幻小说家L.罗恩·哈伯德(L. Ron Hubbard,1911—1986)于1952年创立。该教认为世界人口中有2.5%的 人是反社会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