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之迹，是如何具有了无穷无尽，乃至生命意义的书法意象的？是因为通感的存在。因为通感，即使再简单的笔迹都具有意义。是通感，生成了书法的意象，将汉字的书写演绎为笔墨的艺术。

古代的书法理论不会证明通感的存在，更没有去讨论通感的原理，只是以切实的体会去揭示通感的妙用。比如崔瑗，在《草书势》“观其法象”一句之后，便排比铺陈万事万物，然而他深知是在状写草书，因此，他后文并没有忘记回到书写。

蔡邕也是铺排状物的高手，但他意识到书法之“体”，与自然之“形”毕竟不同，因而提出“为书之体，须入其形”，似有区别之意，实为转换之机。体，这里指字的体势，是眼见的笔墨形态；形，不是书法之形，而是万物之形，蔡邕举日月云雾、利剑长戈、坐卧往来等以为例。“须入其形”，是说书法必须具万物之形，但那不是对笔迹之形的要求，而是对笔墨意象的呼吁。笔迹之形本来只是无意义的图式，一旦赋予其万物之形，情便由此而生，一点一画便具备了超越汉字本身的意义。不过，蔡邕的喻体毕竟多自然之物、宇宙之象，因而，情，不是自生的，而是赋予的，物与象的价值都是在感情与笔墨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然而，转换与媒介的存在某些时候显然是多余的，所以，蔡邕之喻也浑然不觉地混入了“坐卧往来”等本身就几乎包含感情的人的形，尤其是将“愁”“喜”之态厕于其中，就属于纯粹意义的人之情绪，它不需要中间的过渡，那么，就等于宣称笔墨是可以直接传达情绪的。

笔墨可以传达情绪，其根本在于笔墨之形可以赋万物之状，其实也就为笔迹赋予了感情色彩。形与情之所以可以关联，是因为通感的客观存在。《心经》讲眼耳鼻舌身意，眼耳鼻舌身是五感，意则更高一层，是其间相互的关联与传达。书法的意象、意境在生成前的一瞬都只是感于眼的笔墨图式，赖意与耳鼻舌身感交互通，便成为一种复杂的高级的体验，所以，书法之形仅可以入于眼，而书法的经验则得之于五感。

古代的书法理论，除非作为技术指导性的文字，一般不会直接描写笔墨的形态。然而，古人不描写书法的形态，却直接代之以意象的描述。所以，不论是鉴赏的层面、创作的层面，都会提出对意象经验的要求，和对胶柱于笔墨形质，不思开悟的批判。王僧虔说“神彩为上，形质次之”，张怀瓘说，“惟观神彩，不见字形”。

当然，直接描述意象，也有出于叙事方便的考虑。在蔡邕的《九势》中，后四势的解释，如果继续固守笔纸的层面，恐怕费尽口舌也难以说清，而一旦将书法玄妙的揭示转换为其他大众经验的描述，则寥寥数语，便与人心有戚戚焉。

崔瑗当然也有通感的经验成竹在胸，所以，他可以不加解释地在自然描述与书之心法之间自由切换，紧承上文鸟兽百态直接提出“一画不可移，机微要妙，临时从宜”的书写原则，这需要对于通感原理多么高的认同！只要世界是无穷的，通感便是无穷的，任何一笔都会有恰当的意象与之同时产生。通感的本质就是要为某一感官的任何一次感知提供一种或多种不同感官途径的感知对应，这是相互印证，也是古人所谓的“心悟”。那么，任何一个笔墨形质、布局形式，都会有通感的作用，经验的支持。这种经验反向于书法的过程，又不断改善着书写，矫正着鉴赏。通感是双向的，经验与书写的作用就是相互的；通感是多维的，书写的经验也就是多维的。成功的书写过程，何以做到随心所欲而毫厘不爽、意象横生？就是因为眼观与心悟是同时发生的。而粗鄙的“书法”却往往在成熟的汉字中拙劣地加进具象的因素乃至物形，见山画山，见佛画僧。我以为这是书法发展中的“返祖”，是怪胎。其深层在于不知书写的经验是多维的，五官之得皆可化于笔端；不知欣赏的经验也是多维的，五官之得皆与笔迹心有戚戚焉；更不知眼观与心悟是同时发生的，所有的心悟皆无须以笔墨之形为具象。

蔡邕以后大约二百年，出现了《笔阵图》七条，表明书法阐释的经验已经相当丰厚。我相信《笔阵图》自始即无图，图，在这里是意象，不是具体的图式。即使有“图”，那一定是孙过庭见过的“执笔三手”之类的辅助，绝不会是真正的“笔阵”之图，二者不容混淆。因为笔阵之图是只可意会的高级体验。先哲聪明地使用了七个比喻，让无处不在的通感在此发挥奇效，从而完全舍弃了笔墨之形的烦琐描绘与纠缠不清，直接出之以万物之形、生活体验，这无疑是通感原理的妙用。那个时代的笔势、笔赋之类文字，连篇累牍几乎都是对来自五感的经验描述，看似离题万里，与书法究竟何干？当然是息息相通，甚至此即彼也。

又过了大约两百年，“永字八法”的出现，是借通感表达书法技术这一独特的叙事方式的一次伟大总结。书法是中国特有的，有关书法的叙事方式也必须是，实际上确实也是特有的，任何对其他概念及逻辑的引入都是纳枘于凿的莽撞与外行。与永字八法相类似的，如欧阳询之《八诀》。《八诀》第八，一反前七诀巧用比喻以施阐释，变为直接对具体技术动作的描绘：“一波常三过笔。”如此一来，不仅全文在阐释方式、语言、体例诸多方面不能前后一贯，而且使第八诀意象不明，反不如永字八法，仅一“磔”字，而意象全开，洞彻分明。我不明白欧阳询这个时候怎么忘记了“激石波”这样生动的阐述方式。所以，永字八法虽则八字，却前后经历四百年发展完善，堪称古代书法理论的里程碑。

黑白的、二维的点画，加以字法的统摄，可以“天雨粟，鬼夜哭”，但如果失去了通感的妙用，无疑会成为毫无意义的图式。

2017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