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心悟之力 略说笔力
笔力是书法欣赏的积极效果,是点画之形及相互关联之势外耀给人以深刻的打动。
笔画固然具其形且备其势,但终究出于眼见,所谓笔力究竟从何而来?笔力由通感而生。
通感是人的本能,人有五官,所感不同,而皆能会通于心意。意既可以是一种综合的结果,也可以是一种转换而来的感受。《心经》讲眼耳鼻舌身意,将意与五官同列,实因五官殊途终能同归于意。不过,虽说通感出于本能,但欲致得意忘言之效必须于所涉诸事都有相当体验,否则,往往熟视无睹。同样,书法中的笔,观于眼,感于心,力通于身,甚至不觉为之蠢蠢欲动,如此奥妙是需要一定的天资或者专门训练的。虞世南有句名言“机巧必须心悟,不可以目取也”,笔力就是书法诸多机巧之一,是张怀瓘所谓的“心悟之力”。我的乡贤张载夫子曾说“学贵心悟”,书法力的获得当然也是学而后知。
正因为笔力由通感而生,所以,它与膂力毫不相干。它的产生仍旧在于笔,是借助笔画的形势才得以表现出来,这一点,古代的书家早已深悟洞察。蔡邕说“藏头护尾,力在字中”,这个力就是笔力。对于如何获致笔力,他提出“藏头护尾”,就是对笔画之形的具体要求。把抽象的笔力落实为具体的笔画之形,无疑是极其理智的认识。这一认识,为创作过程与欣赏过程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使得玄妙的书法意象可以通过一定的笔墨形式表现出来,由此保障了书法的可操作性,使不致误入玄虚的歧途。将书法之力诉诸笔之形势,这一方法为历代所尊奉,形成一个优良的传统,如李世民在《笔法诀》中说:“努不宜直,直则失力。”所以,形势具备而生笔力,这是古代书法传之久远的宝贵经验。
求笔力于笔墨形式,必然会进一步求诸书写的过程,因为书写的过程与书写效果几乎是密不容针。蔡邕在《九势》的下文说:“下笔用力,肌肤之丽。”肌肤之丽,即为笔墨之形,如果和上一条一起并观,这句话其实已经将笔形与笔力之因果关系搞含混了。只是在书法这样微妙的过程之中,在直观的感悟而非理性的思辨前提下,含混并非谬误,而是另一层面的生动的认识。那么,这里的力,究竟是笔力抑或执运之力已经难辨,甚至只有将此处之力,做出有执运倾向的理解,可能更符合蔡之本意。至于他第三次提到力,“画点势尽,力收之”,可以说已经彻底滑向了执使转运的动作环节,这也是书写动作、效果与欣赏的三者统一。当然,由于第一条的斑斑在焉,我们仍然可以将“力收之”理解为对笔画之形的严格把握。
纵观古代书法理论,恍恍惚惚地徘徊于笔力与执运之力之间,正是古人的高明之处。卫恒的《四体书势》也是把理性的书写与抽象的感悟把握得恰到好处,处理得水乳交融。如他在《字势》中说:“引笔奋力,若鸿鹄高飞。”这当然是挥运之力,但“奋力”一词,对于运笔的具体快慢以及膂力之大小都还是待论的活脱之说。所以,卫恒并没有误会笔力,反而十分清楚何为笔力,因为在此之前,他的上文说得很明白:“措笔缀墨,用心精专,势和体均,发止无间。”这都是书写的技术层面的要求。还因为,他以“鸿鹄高飞”为喻,高妙地消解着现实的挥运。
笔力是抽象的,但表现笔力的技术素养是具体的,在所有具体的经验中,“骨”这一概念的提出显示出弥足珍贵的理论价值。可以说,在有关书法的文字中,骨是笔力的另一种形象的表达。
卫夫人《笔阵图》说“善笔力者多骨”,对笔力的外在表现给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从此,笔力与骨这一组概念作为主体与喻体深入人心,自由替换。王羲之说李斯、钟繇等人书法“骨甚是不轻”,就是说他们的书法笔力不弱,王僧虔说张芝、索靖等人“笔力惊绝”,萧思话“笔力恨弱”,郗超草书“骨力”不及父,《采古来能书人名》说王献之“骨势”不及父,都是对笔力与骨互为表里这一理论的继承。
当然,“子不语怪力乱神”,古人虽然崇尚笔力,但自始至终,在头脑清楚的理论家和书法家那里,力被限定以恰当的方式表现出来。为此,一个重要的概念与骨相伴而生,那便是“筋”。卫夫人说“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又说“多力丰筋者圣”,骨辅以筋,就是笔力最为恰当的表达方式。
笔力,无疑是书法因素的积极面,然而,古人一直不断地提醒笔力表现的过犹不及。王羲之说“力圆则润”,我们当然可以理解“不圆”之后果,如肆力、焦灼于力等鲁莽粗劣之弊。萧衍说:“纯骨无媚,纯肉无力。”骨与肉、力与媚不可偏颇,这一要求似易实难,即使一流大家也未必可以时时不偏不倚。比如,欧、虞书法孰高孰低?客观而言,欧阳询历史影响在虞世南之上,为何欧体影响深远?其深层原因仍然在书法本身,唐人已经道出其中玄机,即欧阳询笔力远非虞世南所比。张怀瓘《书断》说“论其成体,则虞所不逮”,什么是“体”?萧衍《观钟繇书法十二意》说过:“力,谓体也。”所以,欧体之所以堪称一体,正是以笔力胜。至于虞世南,窦臮的《述书赋》一个“苶”字,道尽了其笔力的软弱。但是,并不能说在书法上欧阳询完胜,如果除去政治等因素,笔力外耀是欧体长处,也是短处。所以,张怀瓘又说过:“虞则内含刚柔,欧则外露筋骨,君子藏器,以虞为优。”既然如此,为何欧体成为千年来楷书的不二法门?因为比较而言,欲使书法成体必先具备筋骨,这是需要积年累祀才可能达到的效果。因此,唐人非常重视书法之骨,徐浩提出“初学之际,宜先筋骨”,以明其轻重缓急,李世民说“心若不坚,则字无劲健”,又说“太急者病而无骨”,则是方法的经验之谈。
笔力,出于心悟,与四肢的发达风马牛不相及,它崇尚筋骨辅车相依,外耀内含,不是峣峣易折的生硬,而是柔中带刚的浑厚气力。实践于书写,则下手干净,轨迹正确,不可移易,此近乎力矣。
2016年1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