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缅怀 隆重纪念
弘一法师圆寂之后,人们为了缅怀这位高僧,为其举行了庄严隆重简朴的出龛仪式及荼毗盛典,闽南地区晋江、南安、惠安、永春四县缁素,计一千余人出席。弘一法师遗骸焚化后,形成大如绿豆,小似芥子,白、红、灰诸色圆滑玲珑“舍利”一千五百余颗。妙莲法师依照弘一法师临终遗嘱,将其焚化之后的灵骸分装两坛,外加镖封,一坛送承天寺常住供养,一坛送开元寺常住供养。民国卅一年(1942)十月,僧睿于桑莲法苑撰写的《弘一大师出龛及荼毗盛典》,对弘一大师出龛及荼毗过程,做了详细记载:
壁上的日历扯到阴历九月初六日的一页吧,一个像差使的送了一张“弘一法师生西纪念会”的告单。内订:“在本日午后三时,送灵龛至承天寺安座,希准时惠临护送为荷!”
我在时钟打了十点就准备吃午饭,走到养老院。只有会中办事人员及几个粗工在那儿一来一往地忙于备办灵龛,我急欲明白的就是把头攒入晚晴室一探:大师仍旧吉祥卧着,慈容蔼蔼,好像在“天心月圆”中做好梦。我请当事人赶快摄影留念,他说昨天已经摄好了。一会儿把大师的戒体洗得干干净净,将时常所穿的破旧衣服穿好——却没见搭上海青衣——盘起双腿扶入龛中。
世界上独有人类中的死尸,除了亲戚关系情面过不去的勉强进前料理料理,其他多以不吉祥之事远避为是,偏偏大师的遗体好像看把戏一样一个个“望墙不及”地攒进来。
时钟快到三点了,人众渐渐地麕集起来,龛前排设香花茶果。众师诵经毕,承天寺转尘方丈手中拿着柱(麈)子,说起龛偈云:
“彼此论交将十年,恰如白日历青天;
原来是老婆心切,错看作友谊缠绵。
恭维:南山堂上弘一大律师,原籍平湖,生长天津,当年负笈中外,雅称三绝。自虎跑染薙以来,发愿宏律,兼阐净宗,振南山坠绪,继印老遗风,可谓僧海导师,法王巨子。晚年与我闽南缘结偏重,而蒙法雨之恩者,有类皆霑。正冀大宏法化,力挽颓风,何期慈航返棹,遽而西归?徒使人天兴悲,薄海垂泪!然一气不来,欲济无术,即今送行一句,作么生道?
欲行便行,洒洒落落。
汝今先去,见弥陀佛……起。”
我们佛教徒就拉起海青袖子,自行扛龛。来送龛的有晋、南、惠、永四县缁素,计一千余人。由纪念会安排秩序,各执香花。龛刚出中山公园,有惠安县长石有纪——大师俗时的学生——连同商会秘书曾词源二人,气喘喘的赶来护送。一路上香烟霭霭,佛声喃喃,气象非常镇静与严肃,再加这时天上滴了三两点雨,好像在龛前垂泪!观众壅塞行人道上,莫不咨嗟叹息。很多处在门口办祭礼饯行。这大约由大师在闽南久,老少男女或间接直接地受了法师的法施——写字结缘影响最大——最希罕的是我在道旁听了一个拉黄包车的同他同伴叹息道:“这位和尚死掉真可惜!”过中山街折回承天寺,约有五里路左右。在龙眼树中密密围着的一座化身窑。安龛毕,为之礼拜诵经回向,至五时许手续完毕,人众散归。这时下了很大的雨,像在尽情大哭一场!
初七、初八、初九,龛前设座,寺众轮流日夜念佛。妙莲法师逐日向龛的四脚碗内添水,这是大师的遗嘱,怕的是蚂蚁嗅着气味会一传十地爬上来,致焚化时伤了生命。
初十上午十时,晋、南、惠、永四县缁素,派了代表来龛前致祭。同时慈儿院院长叶青眼居士带了一百多个学生,站在龛前很诚恳地致祭,好像在哀慕他已失去的慈母!并施粥与众人午餐。
原订是十一晚八时荼毗——距圆寂时整整七天——天将晚时,观众像蚊子一样逐渐骚闹起来。有一位李芳远居士从南安培元中学兼程赶到,参观荼毗盛典。
时间到了,在龛前焚香献花众师朗诵《行愿品》一卷毕,尘和尚举起火炬,说化龛偈云:
“一自呱呱及成人,阿谁免此一炬薪?
所幸吾师有本领,劫火洞时现真身。
恭维:一公法座,既以宏法利生为己任,则如灵峰大师所谓‘为天下者不顾家’。故一举一动,凡有利于众生者,莫不尽量牺牲;尤以舍身殉教为矢志。吁!师之德业道风,可与日月永曜于天地间矣。即此殊胜功勋,为师生西操卷而有余。且道即今一炬之下,如何酬我?打□□云:会么?□□良久云:欲要山僧下注脚,且听偈来:
三昧真火,烧此妄身;
妄身既了,火亦不真……烧。”
不晓得怎样的一个个同木鸡底向窑里呆视着。一刻儿忽然龛门射出一道五色火光,烛天鉴地,观众莫不骇异;同时念佛的声浪逾紧张。至九点零五分,就烧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清早,就有许多人围来捡“舍利”。妙莲法师依照遗嘱先把灵骸装作两坛,外加镖封,一坛送承天寺常住供养,一坛送开元寺常住供养。捡到“舍利”计有一千五百余颗,大的像绿豆,小的像芥子,颜色有白的、红的,而灰色的居多数。圆滑玲珑,光彩夺目,这总算是大师平生修持道德的结晶吧。我在人家捡不要的灰土中,亦拾到两颗黑的,供在案上,欣幸不已。——关于焚化时,火色放光,在翌日《抗建报》中载的很详细。
至大师的灵骸,将来是否另行起塔供养?起塔的塔基,择定什么地方?大师的遗物,今后如何保管?这是三个大问题。也就是全国关心大师的缁素所急欲明了的一回事。据纪念会同人屡次开会的结果,一致赞同另行起塔供养,唯塔址尚未指定地方。而保管遗物,则暂由妙莲法师负责。一代艺术家、道德僧,虽是这样草草的结束,然而他的精神上、物质上,仍然永久底留传在我们宇宙间。我们后来的,只要在精神上、物质上去检讨,就有可能见到在廿世纪中有一位艺术家、道德僧、清瘦而长的“弘一大师”。
·泉州承天寺内“弘一大师化身处”遗址
壬午十二月十五日,为弘一法师生西百日,闽南各界假开元寺儿童教养院,开扩大纪念追悼会,当地报社再出特刊。全国各地送来奠章、诔词、挽诗、挽联极多。1943年上海弘一大师纪念会编《弘一大师永怀录》中,刊出缅怀弘一法师之奠章八篇,赞诔二十四篇,挽诗四十六首,挽联七十九对。由于本书篇幅所限,选择部分摘录如下:
奠章
其一 闽南诸僧徒
维中华民国三十一年,岁次壬午。农历九月初十日,中国佛教会晋江县分会全体会员,泉州大开元寺转道、圆瑛、转物、广义,承天寺转尘、瑞今,崇福寺妙月、常凯,南安小雪峰寺转逢、广净,漳州南山寺广心,代表闽南僧徒,就于温陵养老院,谨以伊蒲之斋致奠于重兴南山律宗上弘下一大师之灵曰:
猗欤佛日东举,光芒万丈。当丽中天,万类融融。迨将西沉,江山变色。及其没也,大地昏黑。呜呼,众于大师,亦此譬焉。师籍平湖,生长天津。英年博学,蜚声艺林。东渡留学,肆力革命。主报沪上,海内推崇。执教苏杭,学子莘莘。善根夙植,时节顿萌。虎跑断发,人天皈敬。灵隐受具,魔外震惊。新城研教,永嘉问津。五十以后,飞锡南闽。或泉或厦,足不暂停。阐教宏律,著作等身。书经写字,缘结万人。化缘已毕,舍我西行。呜呼,人天眼灭,苦海筏沉。孺失慈母,国殒干城。哀我弟子,根浅福轻。茫茫前途,孰为依凭。伏愿乘普贤愿,再来示现,广度群迷,同出苦轮。临当阇维,效纯陀供。愿其来格,用慰众情。尚飨!
赞诔
其一 太虚
以教印心,以律严身,内外清净,菩提之因。
其二 持松
津梁摧折法筵空,四众闻声感悼同。我亦恒情悲不胜,几番挥泪对西风。
海畔天南各一涯,遗编空对独咨嗟。从今怕向春林过,愁见枝头满树花。
身后怕伤蝼蚁命,返真证得月圆明。莫教耽恋西方乐,舍却娑婆苦众生。
其三 蒋维乔
野鹤闲云,飘然离世。节彼南山,永言仰止。
其四 吕碧城
大哉一公,浊世来仪。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輗軏群伦,是优波离。昔为名士,今人天师。须弥之雪,高而严洁。阿耨之华,澹而清奇。厥功圆满,罔世慭遗。土归寂光,相泯圭畸。公既廓而亡言兮,我复奚能赞一辞!
其五 叶绍钧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其谢与缺,罔非自然。至人参化,以入涅槃。此境胜美,亦质亦玄。悲欣交集,遂与世绝,悲见有情,欣证禅悦。一贯真俗,体无差别。嗟哉法师,不可言说。
其六 姜丹书
天生异人,必有自来,代天行化,一木支颓。少为才子,艺文双魁,长为良师,桃李广栽。乃皈三宝,妙法宏恢,以如此始,以如此终。其花绚烂,其果圆通。万象为幻,四大皆空。哀彼贪者,触物眼红,哀彼嗔者,若鸡争虫,哀彼痴者,毕生梦梦,不有正觉,孰振聩聋。呜呼休矣,蜕然西归,西方添设,莲座巍巍。华枝春满,香庄严兮,天心月圆,光庄严兮,如此境界,极乐奚疑。
挽诗
其一 马一浮(湛翁)
高行头陀重,遗风艺苑思。自知心是佛,常以戒为师。三界犹星翳,全身总律仪。只今无缝塔,可有不萌枝。
春到花枝满,天中月相圆。一灵元不异,千圣更何传。交淡心如水,身空火是莲。要知末后句,应悟未生前。
其二 谢无量(啬庵)
渡水终相见,连墙竟不知。儒林才昨日,僧腊便多时。淡漠平时尽,庄严一念持。全身同启足,免却轹中泥。
其三 虞愚
抉择南山律,篇章四海传。功深群籍里,德迈古人前。论学情无隐,贻书墨尚鲜。微言不可接,吹泪湿江天。
其四 常凯
一自虎跑皈大觉,光芒如日出天东。毕生誓荷南山律,寸步咸依西竺风。著述成功三藏外,毫端缘结万人中。何期一棹西归去,大地秋声正为公。
其五 李芳远
蓬山云房,夜梦与老人泛舟西湖。于时,秋高气爽,湖光宜人。及醒,忽觉老人,去我人天。篝灯起坐,瞑想前尘,怅惘奚已。爰托毫素,聊抒予怀,兼题老人遗照。时溪虎在鸣,皓月当天。
山馆夜眠醒,心寒唤奈何。航湖无宝筏,苦海失伽陀。鹤化庵灯在,月明溪虎号。重来在何日,我欲问嫦娥。
我本梅魂冰雪姿,青蝇遍地岂宜时。只应灵鹫访禅定,休对巫芝描艳词。绿草裴公蠲势利,白莲陶令愧腰眉。何如振锡还岩巘,双袖云烟胜画师。
挽联
其一 夏丏尊
垂涅槃赋偈相诀,旧雨难忘,大鸣应有溪虎。
许娑婆乘愿再来,伊人宛在,长空但观夕阳。
其二 陈立夫
三乘阐微言,省识南山新佛祖。
一心皈净土,谁知复社旧词宗。
其三 陈铭枢
遍界不曾藏,岳峙依然,川流犹是。
无生亦如幻,缘了自去,愿在即来。
其四 蔡冠洛
承诲几回,辄令人心行处灭,言语道断。
问师何往,因知彼花枝春满,天心月圆。
其五 福林寺传贯
十余年步履追随,晨昏与共,正期付钵传衣,何遽大师归乐土。
一百日音容顿阻,龙象犹存,今朝捧经拜忏,空遗小子落尘寰。
其六 俗侄李晋章
香火有因缘,劫来教诲亲承,居诸不过年余耳。
音书久迟滞,闻道悲欣交集,想像真堪痛绝乎。
弘一法师圆寂次年,即民国三十二年癸未(1943),由上海弘一大师纪念会编印的《弘一大师永怀录》,在上海出版。
是年二月初四日晨,妙莲法师在致上海《觉有情》杂志编辑陈海量的信中,将弘一法师圆寂之后的情况予以详细说明。上海弘一大师纪念会在编印《弘一大师永怀录》时,将这封信以《晚晴老人生西后之种种》为题,收录其中。其文如下:
海量仁者智鉴:惠示及布施之纪念刊一份,收悉。兹将晚晴老人身后种种,条举奉告如次。
(一)建塔事。王拯邦居士曾提议云:“于六年前,鄙人在南洋曾与性愿、广洽等诸仁者会议,如一公老人在闽南入灭者,当协力集资,为建塔庵,置道粮,以供养老人遗著法物及舍利灵骸。并集诸学者,承习南山律教,俾使老人法身常住,正法昌明等语。但近因侨汇不通,故暂不建议,俟后通汇时再行举办为宜。”故建塔事尚未筹备,各处如有供养建塔费,此时未便收受,俟后筹备时再行寄来,请贵刊代为声明为要。
(二)老人在日,极避虚举,于灭度之前曾嘱身后事宜,极为简单,不许张罗。弟既受老人之遗嘱,岂敢违命妄为。故于老人身后,唯入龛、送龛、阇毗、分骸、拣舍利等事,是弟本分,皆已随分随力如命奉行。其余诸事,既不合老人生平意愿,故弟亦绝未妄举。前见贵刊《弘一法师生西临时增刊》中,钞录《泉州日报》“妙莲和尚主持之生西纪念会”及“寿山居士”,实由《泉报》误载,倘能加以声明,感谢无尽。
(三)老人于去年九月初四晚八时入灭,延至初六上午入龛,下午送龛去承天寺安座,至十一晚七时大众集会,诵《普贤行愿品》完,起赞佛偈念佛,至八时焚化(遵老人过七日后焚化遗命),至十时余即化毕。四众皆见有多色猛烈之火光。十二日晨拾灵骸,装满两坛。当时拾得舍利数颗,其余碎骨炭灰等,弟均将包起收藏。事后即将灵骸遵遗命送开元、承天二寺供养。事毕,弟奉舍利及碎骨炭灰回开元寺自己房内,于百日内常念地藏菩萨。遂于碎骨炭灰内拣选舍利,至百日拣去碎骨炭灰三分之二,得舍利一千八百余颗,舍利块五六百颗。本拟照相并做铜版,奈铜版本省无法可制,又照相代价高贵非常,无人负责,故暂时作罢。其舍利块并骨灰等暂由弟保存,俟后缘熟建塔。桂林《狮子吼月刊》巨赞法师曾来函欲请老人舍利供养,弟恐开例后供不应求,故已辞谢。
(四)老人之遗著遗物,有一部分由弟收存,暂寄性常法师关内。
(五)至于老人遗嘱不必穿好(好的)衣服,只穿旧短裤,以遮下根即已等语,实出老人亲口。正依律制奉行,为转非法等厚葬而举行也。兹摘录《行事钞资持记》卷四十……观此文。众疑可释矣。专此致复,即颂法乐。弟妙莲和南。古二月初四晨。
·1943年泉州温陵养老院弘一法师骨灰塔
1943年泉州温陵养老院为弘一法师建骨灰塔。
1944年,林子青编著《弘一大师年谱》出版。
1948年菲律宾华侨刘胜觉自泉州护送弘一法师部分遗骸至沪,与刘质平、林子青同送至杭州招贤寺暂存,并由弘一法师同门弘伞法师代为保管。
1954年,丰子恺、叶圣陶、钱君匋等人,于杭州虎跑定慧寺为弘一大师筑塔。于是年1月4日举行落成典礼。1957年,广洽法师又集净财为之增筑。
·杭州虎跑寺弘一法师舍利塔
·1954年1月10日杭州弘一法师舍利塔落成典礼
1958年,泉州开元寺尊胜院设立弘一法师纪念馆,陈列弘一法师出家后所书墨宝、照片及故居遗物等。
1980年,泉州弘一法师纪念馆于北郊清源山弥陀岩,建造弘一大师塔院。杨胜南居士为撰《塔志》,谢义耕书写。
1986年,由福建陈珍珍、圆拙、广洽、宏船、瑞今、广净、妙灯、常凯、广义、元果、林子青、沈继生等海内外缁素发起编辑《弘一大师全集》,将其分为佛学卷、文学卷、诗词卷、传记卷、序跋题记卷、书法卷、书信卷、附录卷等十册,1989年3月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将其作为1990年弘一法师诞辰110周年纪念。
1990年,林子青所编并略注的《弘一法师书信》,由北京三联书店出版。其中收录书信700余封。
1992年,林子青编著的《弘一大师新谱》,由台北东大图书公司出版,作为大师圆寂五十周年的纪念著作。1995年8月,林子青编著的《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由宗教文化出版社出版。
·泉州弘一法师舍利塔
1995年5月,龚望编 天津市艺术博物馆藏《李叔同印存》,由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2010年10月,《弘一大师全集》(修订版)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