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瑞一月 施药安人
尽管弘一法师于壬午元宵节致李芳远信中表示拟谢绝诸务,退而修德,甚至要“闭门思过,念佛待死”,然过后不久,弘一法师便于二月下旬,应旧日门生惠安县长石有纪之请,赴灵瑞山讲经,并以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不迎不送,不请斋,过城不停留,径赴灵瑞山诸条件为约。剑痕(石有纪)在《怀弘一法师》中写道:
廿八年夏天,他从泉州赴永春桃源寺习静。两三年来,我既栗碌风尘,东奔西走,他亦经钵飘零,行踪靡定,仅岁时佳节,偶通音问而已。去冬重到泉州,即闻法师挂锡铜佛寺(百原寺),因驻身拜谒。一进大门,觉圆法师(铜佛寺住持)向我拱拱手说:“老法师偶然看报,知道你来惠安,非常欢喜,原说今天要写信去的,现在他出门去了,大半午后可以归来。”我即和他约定下午三点钟再来。久别重逢,说不尽的愉快。可是法师的容颜,较前衰老得多了,我心里这样想只不敢说出口来。他告诉我,明后日即拟还驻石狮檀林寺。我听不清楚,拿着笔写,他看着我的自来水笔,在我的日记本上写了“檀林”二字,手有些发抖。我看他眼力有些差,因问道:“近来目力可好?”他回说:“还好,平常人五十来岁的眼力身体呢,也着实可以,还能走三十里路。”他虽然如此说,我总有些为他的健康不放心似的。我请他到惠安来住些时,以便朝夕领教。他答应开春以后,天气暖一些再说。后来,我又托曾词源先生专程赴石狮迎迓。他回信说,过了二月二十日(阴历),天气放晴,即便动身。末附数条云:“一,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二,不迎不送,不请斋。三,过城时不停留,径赴灵瑞山。”我当然是尊重他老人家的意旨的。
剑痕文中所谓“石狮檀林寺”,即晋江檀林乡福林寺。弘一法师此次由惠安佛教会会长觉圆法师陪同,于灵瑞山驻锡一个多月。惠安灵瑞山寺,位于距惠安县城五公里之灵瑞山山腰处。由僧景墀始建于五代梁乾化二年(912),初名广福寺。北宋治平(1064-1067)中,改名圆常寺。南宋时以山名名寺。明代惠安名士张岳读书是处,举入行科,因是山寺声名大振。
弘一法师驻锡灵瑞山寺期间,石有纪曾上山参谒弘一法师三次,备极礼敬。剑痕(石有纪)在《怀弘一法师》中写道:
在惠安一个多月,我一共上山去三次,他进城来一次。我带我妻和我女孩子去见见他,他很欢喜。我们曾经拍过一张照。他劝我茹素念佛。他昭示我做人应该“存诚”,做官不可“嗜杀”,他评改过我的诗,他指点过我的字。我觉得他是多才多艺,和蔼慈悲,克己谦恭,庄严肃穆,整洁宁静,他是人间的才子,现在的弥陀。他虽然避世绝俗,而无处不近人情。汪煌辉前辈对我说:“弘一法师毕竟由儒入佛,不比一般和尚。”
·惠安灵瑞山寺
石有纪壬午生辰之日,适值礼拜日休息,便与同人诸君,同上灵瑞山参谒弘一法师。弘一法师手书“无量寿佛”一幅赠石有纪。石有纪受宠若惊,慨然有感,返回后作诗二首呈弘一法师。石有纪在《参谒弘一法师诗并序》中写道:
壬午生辰,适值礼拜。与汪澄之、康元为、曾词源、卢清苑、黄恩诸君,同上灵瑞山参谒弘一法师。师以“胜缘巧合”,书“无量寿佛”一幅见遗,受宠若惊,慨然有感。冒雨下山,衣履尽湿。是晚内人为治薄馔,邀诸同事欢饮。纪也千里飘零,一官匏系,茫茫身世,百感交并。忆母怀人,尤增痛楚。率成二律,不知是墨是泪也。石有纪未是草。
三十八年转瞬过,学书学剑悔蹉跎。
离家已近三千里,别母于今两载多。
无补时艰空许国,欲酬壮志且横戈。
年年此夕伤怀甚,酒尽灯残一曲歌。
三春风雨怅凄其,稽首灵山拜老师。
如此胜缘如此巧,一番参叩一番遗。
当年名士今朝佛,满腹牢骚两首诗。
最是满堂哄笑夜,挑灯独坐意如痴。
·1942年弘一法师(中)与石有纪(左)等留影
弘一法师此次于惠安时,应杨景和居士之请,为龙安佛寺作冠头诗一首。他在《胜信〈龙安佛寺诗〉题记》中写道:
壬午之夏,晚晴老人卓锡惠安灵瑞山寺,应杨景和居士之请,撰《龙安佛寺冠头诗》,敬录如次。侍者胜信谨识。
龙胜空宗传竺土,
安清古译冠中邦。
佛曦遍照阎浮境,
寺刹崔峨建法幢。
惠安 华藏寺沙门一音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42年(民国三十一年壬午)六十三岁”注⑧中作【按】:“龙胜,原译为龙树,亦译为龙猛,佛灭后六七百年生于南印度。自幼颖悟。初学小乘三藏,既不满意,去而越雪山地方,遇一老比丘授以大乘经典而研修之。后更游历诸国,广求大乘经典,深达奥义,继马鸣之后,宣扬大乘法门,著有《大智度论》《中论》《十住毗婆娑论》《十二门论》等,被称为八宗祖师。”
安清,即安世高,原为安息国(波斯)太子,父崩,让位于叔父,专攻佛教,尤精通小乘经典及禅经。后汉时到洛阳,先后译有《无量寿经》等九十五部,为我国初期佛教著名翻译家。
弘一法师于辛巳居福林寺时,曾与檀林乡杜安人诊疗所医师杜培材相识。杜培材,字安人,原籍惠安。医科学校毕业后,在檀林乡行医多年,医术精湛,远近闻名,信奉基督教。病家虽服其妙手,然苦其医费过昂,贫者无力就医。杜安人医师因仰慕弘一法师高名,曾于辛巳中秋专程登门拜访,颇受感动。弘一法师为其题赠“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勖勉之。
弘一法师考虑到时值战乱,药物尤贵,于壬午三月十六日以自己旧藏贵重西药十四件,并以杜培材之字“安人”撰“安宁万邦,正需良药;人我一相,乃谓大慈”冠头联,赠杜培材医师,内寓劝其培养医德,普旌贫民之意。
杜培材医师得弘一法师所赠药物及冠头联之后,即于次日致函弘一法师道谢。他在三月十七日《致弘一法师》中写道:
记得去年中秋,我曾因仰慕心的冲动,一度专诚拜谒。那时候虽然是简短的谈话,但是我所领教得来的却句句是金科玉律,句句是立身的座右铭。至今深刻在脑海中的,还是无限的愉快欣慰。我以后数度想要再去受训,只恐未便打扰。所以虽有近在咫尺的机会,毕竟是天涯一般的遥远,抱憾之至。
昨承惠赐良药十四件,接受之余,万分惭愧。因为在公医制度尚未实行的社会里,所谓医生者,充其量亦不过是一种靠技术换生活,与其他职业无异——为工作而生活,为生活而工作。这种自私自利的心理,还谈得上甚么“本我婆心,登彼寿域”,或甚么“济世为怀”这类虚伪或广告式的言词呢?不过由于领受这次的恩赐以后,我希望良心会驱使我,把我既往的卑鄙、从前的罪恶,在可能范围内,尽量地改革过来,效法师“慈悲众生”的婆心,真正地把“关怀民瘼”的精神培植起来,借符法师去年为我题赠“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之箴言。那么,我所受惠的,其于精神方面的价值,将较胜于物质的百万倍矣。我该用最诚恳的谢忱来结束这张信。
敬颂康健。
檀林杜安人诊疗所杜培材谨呈
过后不久,杜培材医师又致函弘一法师并撰写“赞词”,以彰弘一法师之学德。杜培材医师在四月三日《致弘一法师》中写道:
自法驾莅檀(檀林乡),倏将一载。材获有机缘拜谒,不胜欣幸之至。材虽身奉耶教,然生平受感最深者仅有两次。第一次为医学毕业时代,吾师以外国箴言相勖勉。其原词如下:
I shall pass through this world but once,any good or kindness that I can show to any human being,let me do it,let me not defer or neglect it,for I shall not pass this way again.
(闻友人云:法师素通英文,故敢直陈,勿怪是荷。)此次法师亦以轻小我重大我之人生观相示,使材知世之宗教仅可视为一规模之团体,而其最高尚标的,不外为共同之美德,如博爱、和平、慈悲等是也。
法师之高尚,曾留居此穷乡僻壤之福林寺。此种富有历史意义之胜地,材拟题匾额一方,借以表扬法师之伟大于万一,亦所以作永久之纪念也。惜材才学疏废,汉文苦无根底。故一时碍难办到,应请谅宥。惟大意如下:
“法师弘一,一代高僧。文章道德,博古通今。环肥燕瘦,书法尤精。荣华富贵,独享无心。空门修行,寒暑屡更。为民度苦,埋头著经。牺牲自我,慈念众生。循循善诱,救世明星。我奉耶教,受感同深。福林一叙,欣赏良箴。念兹胜地,发扬嘉音。览游斯寺,必信必欣。超凡入圣,法寿隆亨。”
以上词句,未能表扬法师之伟大。惟于世道人心,冀能有所裨益。材拟请友人斧正,然后付刻。
法驾不日他锡,最好传贯师护送,以便沿途及抵地时之照料。至于老师尊恙,虽未克一时康复,然不足为虑也。别离在即,材因英墩事务,恐未克躬送,罪甚。所望不久,法驾再临斯寺,亦附近千万“罪民”所恳切企求者也。肃此奉陈,敬颂法安。
林子青于此信英心下作【按】英文大意是:“我只能经历一次人生,让我把全部善良和仁慈献给人类。我毫不迟疑,绝不忽视,因为我不可能再经历一次人生。”
杜培材医师于四月三日函中所写“赞词”,后经请人缩编改书为一匾,于壬午蒲节(端午节)敬立于福林寺。其匾曰:
当代高僧 读遍佛经 书法尤精 贪念不萌
寒暑再更 道岸得登 与人何争 救世福星
幸观仪型 时见墙羹 难再同升 想望葵倾
不灭不生
杜安人敬立 壬午年蒲节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42年(民国三十一年壬午)六十三岁”注④中作【按】:1989年冬,我在泉州,曾和圆拙法师等访问福林寺。在弘一大师故居的楼上走廊东边,见悬挂着石面黑漆一匾,用金字写着十三句连韵的四言诗。大概是杜氏请人将前颂压缩而成的。“墙羹”亦作“羹墙”,即深致思慕之意。《后汉书·李固传》:“昔尧殂之后,舜仰慕三年,坐则见尧于墙,食则睹尧于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