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弘一法师李叔同评传
1.51 洪濑灵应 水云洞天

洪濑灵应 水云洞天

当弘一法师辞离普济寺行至永春城时,当地人士恳请弘一法师驻留桃源古寺歇息。翌日,弘一法师乘帆船至南安洪濑镇,挂锡树德寺,继步行至仁宅,入灵应寺安居。

·南安灵应寺

南安灵应寺,位于南安县洪濑镇洪梅乡玳瑁山(俗呼戴帽山、紫帽岩)南面半山腰处,与弘一法师因缘颇深。早在民国二十二年癸酉(1933)夏弘一法师居泉州开元寺时,灵应寺主定眉法师,就请古志禅师(性愿)撰《唐神僧灵应祖师现化记》,并请弘一法师手书以为之立碑。

弘一法师辞别永春移锡南安洪濑的消息一经传出,很快就被《福建日报》以《弘一法师移居灵应寺》为题,进行了报道:

当代高僧弘一法师,前年入永春蓬壶普济山居,掩关编辑律典。近月已完成《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编》一书,付沪开明书店影印出版,由申佛学书局发行。法师山居有年,因水土不合,近应洪濑灵应寺住持定眉和尚之请,于(阳历)十一月十日动身,下榻永春州中桃源古寺,当地人士敦请,勾留一天。十二日乘帆船至洪濑,是晚住树德寺过夜。翌晨步行至仁宅,入灵应寺安居。同行者性常、传贯、静渊、妙斋等。查该寺建自唐代,为文愈禅师真身证圣道场(俗谓李公祖师)。其地庄严幽雅,祖师肉身,迄今千有余载,仍存人间。弘一法师此次来居是寺,盖有因缘在焉。师于十四日至十六日三天内,曾接见各位访者,过后即掩关著作云。

庚辰十二月朔,灵应寺主定眉和尚延请诸师莅寺礼忏,斋天焰口。弘一法师于晨课时,闻见转应老法师梵音圆朗,威仪端严,大为叹服。遂手书短联并于其上作长题跋,赠转应老法师:

闽南砥柱,佛法金城。

岁次庚辰十二月朔,灵应寺主延请诸师莅寺礼忏,斋天焰口,日夜勤劳,行者疲惫。翌朝黎明,转应老法师孑身入大殿,持诵晨课,梵音圆朗,威仪端严。余亲见之,大为叹服。师道心坚固,任事正直,久为缁素所称赞。朝暮二课,数十年来,精勤无间,尤为众所难能。世衰道微,人多文弱,不具刚骨。有如师者,可谓末法芬陀利矣。谨书联句,奉慈座以志敬仰。并励后贤。晚学一音,时年六十又一。

弘一法师驻锡灵应寺后,遐迩慕名前往拜谒访问者,络绎不绝。其中,尤以教育界人士为多。由于时值抗战中期,百业凋零,物价昂贵,教师生活至为清苦。当前来谒见的某小学校长询以小学教师收入菲薄,家费无法维持,是否能改业时,弘一法师以“小学教育为栽培人材基础,关系国家民族,至重且大,小学教师目下虽太清苦,然人格实至高尚,未可轻易转途”勉励之。月笙在《灵应寺访弘一法师》中写道:

当代高僧弘一法师……客夏说法永春桃源殿,静修普济寺中。上月(十月)初旬南来,避寒于吾邑玳瑁山灵应寺,遐迩人士闻讯往访者颇不乏人。一月初,偶过县立炉内中心小学,聆该校校长潘诗泓言:渠于上月十八日,偕惟仁小学校长潘北山及蓬溪小学校长廖博厚,联袂游是寺,适晋江县立金溪中心学校校长林高怀等一行八人,亦来随喜。不期而晤,倾盖言欢。佥议机会难逢,请谒法师。法师以诸君皆从远道来,且为教育界人士,破例接见。晤谈间某教师问及:“当此生活程度提高,一辈小学教师,家费无法维持,是否可以改业?”法师言:“小学教育为栽培人材基础,关系国家民族,至重且大。小学教师目下虽太清苦,然人格实至高尚,未可轻易转途……”余久仰法师之名,难免见猎心喜。特于月初八日,偕同志文炳,重游名山。石径盘纡,花木掩映,梵宇琳宫,依稀如昔。于是稍憩禅房,见悬有法师肖像,貌极清癯,高龄似已逾花甲。问诸主持定眉,知法师与其高徒二人住东厢,恐精神分散,妨碍著作,不愿再见客。惟托其写字,或者愿意,因渠颇好与闽南文人结缘云。余遂向定眉借纸笔,伏案书一便笺曰:“闻法师飞锡莅临,闭关著述,肯否惠赐一谒?以抒景慕之忱。法师书法出尘绝俗,不染人间烟火气,并欲恭求各挥赠一帧,以留纪念。袁子才曰:‘佛说(因缘)二字,足补圣经贤传之缺’,法师其有意乎?”署款毕,交定眉持入。未几复出,携宣纸两帧。上书《华严经》偈句:“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二句……苦口婆心,现于楮墨之间,殆为法师写照乎?定眉言:“法师性爱花木,东厢所植,尽命移出。日仅清早六时一餐。”于此益信其修养有素。

·弘一法师书赠转应老法师墨迹

弘一法师驻锡灵应寺时,还应上海居士之请,为书《受八关斋戒法》,并加题记。他在《受八关斋戒法·跋》中写道:

岁次寿星,沙门善梦敬书,时居丰州灵应山中。

此处所谓“八关斋戒”,为佛教在家信众于一日一夜之间所持的出家之戒律。即: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香鬘歌舞视听、不眠坐高广严丽床座、不非时食等八戒。此中,第八为正斋,前七是戒。“关”者,禁之义。“丰州”,乃南安别名。

时,前泉州开元慈儿院学生慧田(法名传如),居水云洞,闻讯访弘一法师于灵应寺,并邀师往游水云洞。不久,弘一法师即至水云洞度岁。释慧田在1943年所作的《我虔念着弘一大师》中写道:

我的认识弘一大师,是在十二岁光景。那时候,他恰在大开元寺讲律,而我正在开元寺办的慈儿院中念书……

记得是大前年(廿九年)的冬天里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南安水云洞外的麦田上伴着工人冬耕。得着弘一大师由永春蓬壶移锡附近灵应寺的消息,不由得喜出望外,丢下了工作,飞也似的三步两步地赶快过山岭去拜访这位多年不见的大师。我见他的时候,已是他老人家到来的第三天,而又是他开始不见客的第一天。听说他不见客,我也就不敢动问要见他的话。不知却早有人告诉他说我特地赶来见他,故在我停脚后饭还没吃完时,他已先来请我进去,说是“特别的会见”。这时使我得着莫大的欢慰,然也使我感到意外的不安了。在我未见他以前,本抱了一腔的热情,同时也积蓄着许多话要向他面谈,但是和他一见面,看到他和善地笑望着我,使我忽像塞着了喉,一句话也讲不出口,不知是甚么力量的感召使我这样。平常放浪惯的我,每见他那庄严诚敬确是人天师表的仪态,便自惭形秽地觉得非常的局促不安,心里突突地跳起来。那时静默了一二分钟,他只好先行开口,问我现在住在甚么地方,这样才开了我的话头,告诉他就在附近的一个山上躬耕,实行着我在战争期中出家人生活的“农禅主义”,作为自食其力而避免被目为社会蠹虫的一种尝试生活。便又乘机请他到我那里去玩玩,本来心里是想请他去住的,因为觉得自己住的房子太简陋,不由得换一口气请他去玩玩,因我在说话间尚有一种稚气十足的神情,并说得非常的起劲,竟引起他发奇地问我:“住的到底是出家人的地方呢?还是在家人的地方呢?”“有几个人同住呢?”谁晓得他这一问和我的一答,竟成就了他二次伴我水云山居的因缘呢!

由于水云地方的简陋,设备的不全,故大师来住的时候,我只能够于可能的范围内,打扫两间简陋的房间让他作为静修之室,睡眠的床还是由我拆下的两扇门板搭成的,在我很是过意不去,而他老人家见了,却非常的惊喜,满口都是很好很好的。要晓得世间上最无用最坏的东西,在他心口中都要变成好的、有用的东西啊!认真地说起来,在他的眼中,根本就一切没有分别。他又这样告诉我:“我们出家人,用的东西都是十方施主的,甚么东西都要节俭的,爱惜的;住的地方只要有空气,干净,就好,用的东西只要可以用,不必甚么精巧华丽,这是太贵族化,我们出家人不应该有的,要受人家的批评。我住的地方也只求简洁清净而已,用不着高楼大厦。像这样的房子我俩是住得惯的。”大师的话也许是安慰我,也许是训诲我,而我以地方的简陋而感觉到不安,真是忘了“日中一食,树下一宿”的出家人的本色,也许是现在一般人所忘记的吧?

谁也知道大师过的日常生活都是“戒律化”的,这不消我再来多所称说,不过就他住居水云一段短短时期中,使我又知道他每日的时间,都有一定的分配,一定的规则,他给你定下来的每一个时间的工作,你也要守着他一定的时间的分配来做,一点也不要差越。一天,我因忙了自己的事情,竟忘了为他泡开水的时间,当自己觉察了的时候,也不过过了一个钟头光景,他老人家完全不怪你也不箴规你,却一定要吃起冷水来。由于我的不关心不准时,让他老人家吃起冷水来,我以为无论一个怎样放诞散漫的人,都会埋怨自己的不该,而下回决不敢再有不准时的举动。我想大师的“无言之教”是最可敬佩的。又记得一天大师在寺后田陌上散步回来,恰我在厨房煮菜时,丢了几个坏的小白萝卜在泥淖里,他虽然没曾看见是我丢的,可是竟拾了回来,当拾了甚么好东西似的,欢喜地对我说:“生萝卜吃下最是补气的。”“吃生萝卜补气我是不明白的,而丢了萝卜作了孽我是知道。”我这样地想着,急得我告诉他说:“田里有很好的,我可以拿几个来给你吃。”他坚持不要,就把那泥泞中拾起来的小萝卜放了些盐,甜蜜蜜地吃了起来。在我很是难过的,从此我便也再不敢,并禁止了我的工人,在山上乱丢食物了。我对着大师的惜物精神,真起了无限的感动。大师的这一种的以身为准则的教化,真是难得,莫说佛教中需要这种师表,即儒教中亦何尝没有“求经师易,求人师难”的呼声呢?嗟夫!师道之难,古今一辙,大师云逝,宁仅佛教中之损失已耶?对于越是放诞的人越用这样法门来感化他,越是有效,“刚强众生,孰谓难调”?大师人格的感化力,真是不可思议呀!

大师又是最明白最同情人的一个,他曾经诚恳地这样勖勉着我说:“我总希望你做个上等人,无论出家在家都可以,若出家希望你做个佛教的栋梁,若在家希望你为国家社会的中坚,可以做个佛教的大护法。要出家就是要亲近明师,研究佛法,可以自度度人,出家人的饭总是要给用功的出家人吃的,不是要给猫猫虎虎的不用功出家人混的。你总是要自己明白尊重自己,可不要这样糊涂地混下去,糊涂混下去是很可惜的,是自己糟蹋了自己。这是我对于你的一点希望。”大师用这样诚恳的话激励着我,呜呼!当头有棒,金石为开,就是怎样铁石心肠的人,想亦不能无动于衷吧?不由得不使你投在他崇高伟大的精神人格的怀抱里,发誓改头换面地做个老老实实用功的出家人。午夜自思,俯躬而涕,以大师感我之深,其复能朝夕忘之哉!

不过,关于弘一法师前往水云洞的机缘,《弘一法师全集》(修订版)第十册载沈继生辑录的《弘一法师驻锡寺院简介》中,却与释慧田在《我虔念着弘一大师》中所说的有所不同。摘录如下,供读者参考。沈继生在《南安水云洞》中写道:

水云洞,在南安县东北洪梅乡新联村商南寨山腰上。始建于明洪武十八年(1385)。相传是年乡民营建祖坟,挖基时,得大铜钟(重约三百斤)一个、神农氏石像一尊。时浓云蔽天,大雨倾盆,乡民认定是穴为“仙公”所居,因号曰“水云洞”。遂将祖坟移建他处,就基地兴建佛刹,供奉水月观音,兼祀神农石像。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始供奉灵应祖师,被视为灵应寺之分院(是地距灵应寺二公里许)。弘一法师曾两到水云洞:1941年1月,为避香客赴灵应进香喧闹,应水云洞寺主定妙法师之请,由灵应寺移居水云洞。题李卓吾像赞:“由儒入释,悟彻禅机。清源毓秀,千古崔巍。”

四月重过水云洞。曾为陈海量居士书云峰禅师偈语……

窃以为,弘一法师驻锡水云洞的机缘与生活境况,应以当事人释慧田所说为是。

是年,新加坡佛教居士林向弘一法师求书,以于居士林中供养。弘一法师手书集《华严经》联句致赠。他在《手书赠新加坡居士林联句题记》中写道:

普令众生得法喜,犹如满月显高山。

晋译《华严经》偈句,新加坡居士林供养。沙门一音集书。

民国三十年辛巳(1941)春,弘一法师仍居南安灵应寺。四月十九日,弘一法师又自灵应寺重至水云洞,并于离水云洞赴福林寺闭关前一日,手书古德偈句并跋赠陈海量居士。弘一法师在《手书古德偈句赠陈海量跋》中写道:

即今休去便休去,若欲了时无了时。

古德偈句。辛巳四月十九日,第二次居南浦水云,明朝将复之福林。书此以奉海量居士。晚晴老人,时年六十又二,未御目鱼书。

此处所谓“目鱼”,即眼镜也。“未御目鱼书”,即未戴眼镜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