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茅蓬 静修著述
·永春桃源殿
己卯二月廿五日(1939年4月14日),弘一法师自泉州移锡永春。永春乃泉州一县,古称“桃源”,东邻仙游,南接南安、安溪,西连漳平,北与德化、大田交界。
弘一法师抵达永春后,应永春佛教会会长妙用法师之请,居城东桃源殿。桃源殿,位于永春县东门(迎晖门)。明初肇建,初名真武宫(道观),清嘉庆年间(1796-1820)改为佛刹。由于永春古称桃源,且明代书法名家张瑞图曾题匾曰“桃源古地”,遂称为桃源寺。1934年永春创设佛教会暨永春慈儿院于是处。
弘一法师移锡永春越二日(4月16日),应请为众讲演,由李芳远记录,并将此次讲演整理编成《佛教之简易修持法》,在当地印行。李芳远在《弘一大师入永春记》中写道:
新历四月十四日(旧二月廿五日),乘车来永春,挂锡城东桃源殿,与李芳远等数人游环翠亭。四月十六日,在桃源殿讲演,由李芳远编成《佛教之简易修持法》,在该地印行。
弘一法师在《佛教之简易修持法》中说:
我到永春的因缘,最初发起,在三年之前。性愿老法师常常劝我到此地来,又常提起普济寺是如何如何的好。
两年以前的春天,我在南普陀讲律圆满以后,妙慧师便到厦门请我到此地来。那时因为学律的人要随行的太多,而普济寺中设备未广,不能够收容,不得已而中止。是为第一次欲来未果。
是年的冬天,有位善兴师,他持着永春诸善友一张请帖,到厦门万石岩去,要接我来永春。那时因为已先应了泉州草庵之请,故不能来永春。是为第二次欲来未果。
去年的冬天,妙慧师再到草庵来接。本想随请前来,不意过泉州时,又承诸善友挽留,不得已而延期至今春。是为第三次欲来未果。
直至今年半个月以前,妙慧师又到泉州劝请,是为第四次。因大众既然有如此的盛意,故不得不来。其时在泉州各地讲经,很是忙碌,因此又延搁了半个多月。今得来到贵处,和诸位善友相见,我心中非常的欢喜。自三年前就想到此地来,屡次受了事情所阻,现在得来,满其多年的夙愿,更可说是十分的欢喜了。
今天承诸位善友请我演讲。我以为谈玄说妙,虽然极为高尚,但于现在行持终觉了不相涉。所以今天我所讲的,且就常人现在即能实行的,约略说之。
因为专尚谈玄说妙,譬如那饥饿的人,来研究食谱,虽山珍海错之名,纵横满纸,如何能够充饥?倒不如现在得到几种普通的食品,即可入口,得充一饱,才于实事有济。
以下所讲的,分为三段。
一、深信因果
因果之法,虽为佛法入门的初步,但是非常的重要,无论何人皆须深信。何谓因果,因者好比种子,下在田中,将来可以长成为果实。果者譬如果实,自种子发芽,渐渐地开花结果。
……
所以第一要劝大众深信因果,了知善恶报应,一丝一毫也不会差的。
二、发菩提心
“菩提”二字是印度的梵语,翻译为“觉”,也就是成佛的意思。发者,是发起,故发菩提心者,便是发起成佛的心。为什么要成佛呢?为利益一切众生。须如何修持乃能成佛呢?须广修一切善行。……所以发菩提心的人,应发以下之三种心:
(一)大智心 不著我相 此心虽非凡夫所能发,亦应随分观察。
(二)大愿心 广修善行
(三)大悲心 救众生苦
又发菩提心者,须发以下所记之四弘誓愿:
(一)众生无边誓愿度 菩提心以大悲为体,所以先说度生。
(二)烦恼无尽誓愿断 愿一切众生,皆能断无尽之烦恼。
(三)法门无量誓愿学 愿一切众生,皆能学无量之法门。
(四)佛道无上誓愿成 愿一切众生,皆能成无上之佛道……
三、专修净土
既然已经发了菩提心,就应该努力地修持。但是佛所说的法门很多,深浅难易,种种不同。若修持的法门与根器不相契合的,用力多而收效少。倘与根器相契合的,用力少而收效多。在这末法之时,大多数众生的根器,和哪一种法门最相契合呢?说起来只有净土宗。因为泛泛修其他法门的,在这五浊恶世,无佛应现之时,很是困难。若果专修净土法门,则依佛大慈大悲之力,往生极乐世界,见佛闻法,速登菩提,比较容易得多。所以龙树菩萨曾说,前为难行道,后为易行道,前如陆路步行,后如水道乘船……
近几个月以来,我在泉州各地方讲经,身体和精神都非常的疲劳。这次到贵处来,匆促演讲,不及预备,所以本次说的未能详尽,希望大众原谅。
·永春普济寺
弘一法师此次讲演完毕,旋入毗峰(蓬壶)普济寺。普济寺位于永春县西北三十公里处蓬壶乡之毗峰上。寺始建于北宋,音净禅师为开山祖。后废。明成化八年(1472)僧文峰自灵源山杖锡来游,就荒基募缘拓建之。隆庆年间(1567-1572)僧澄惠重修。被誉为“桃源甲刹”。弘一法师入普济寺后,先于寺后精舍闭关,名其居曰“十利律院”。弘一法师初至普济寺时,晨起手足无力,精神颓唐,颇感疲累。他在《致李芳远》中写道:
自明日起,每日送粥两次,希为转知厨房。早晨送来时间,再延迟一点钟(一小时)送来。因余近来老病日甚,晨起手足无力,精神颓唐,不能早起床,故须再延迟一点钟也。午粥送来时间,仍旧十一点钟,不可迟。病态日甚,仅能食粥或地瓜。若干饭、菜饭、面,皆不能食,不可送来。
·弘一法师于普济寺闭关茅蓬
之后,弘一法师又于己卯二月二十八日应林奉若恭请,至普济寺顶所筑自居茅蓬安居,并由林奉若充任供养之役。自是弘一法师于茅蓬屏除应接,闭户静修长达一年半,著书立说。
林奉若在《弘一律师与普济寺因缘》中写道:
弘一律师,寓永春普济寺顶茅蓬五百七十二日——农历己卯年二月廿八日到,庚辰年十月初九日去——为入闽十余年来第一久住之所。在此著《盗戒问答》《护生画续集》《南山律在家备览》《华严疏科分》《药师如来法门一斑》《修净业宜诵〈地藏经〉为助行》等书……普济寺在永春治西蓬壶山中,古名刹也……民国以来遍地荆棘。奉若深抱杞忧,而性孤介,拙于应酬。自知不宜于世,遂就寺顶旷地筑茅蓬栖止。爰邀本寺檀越,同请性愿律师前来住持,讲经说法,邑人皈依者甚众。乃愿师旋应菲律宾之聘,往海外开化。师身居异域,心怀故国,命敦请弘一律师来寺驻锡,以树僧范。弘公爱茅蓬僻静,奉若即以茅蓬供师,并任供养之役。
林奉若,又名思涎,字亮泽,福建永春人。清末岁贡生。中国天文学会会员。晚年隐居蓬壶普济寺顶寺(寺分顶寺、下寺),就废址营建精舍数间,以自居止。弘一法师至普济寺时,林奉若即以自筑精舍奉其居住。每日饮食,由下寺专送,供养甚至。
林奉若于此所说的弘一法师寓永春普济寺顶茅蓬期间所著《盗戒问答》,全称为《盗戒释相概略问答》一卷。全书共分为《绪言》和《释相》两大部分。其中,《释相》部分又分为三门。第一门所犯境,第二门成犯相,第三门开不犯等,详加论述。并录太贤、蕅益二师遗偈,以自策励。他在《盗戒释相概略问答·后跋》中写道:
发心学律已来,忽忽二十一载。衰老日甚,学业未就。今撷取南山、灵芝撰述中诠释“盗戒戒相”少分之义,辑为《盗戒释相概略问答》一卷。义多阙略,未尽持犯之旨。后此赓续,当复何日!因录太贤、蕅益二师遗偈,附于卷末,用自策励焉。岁次己卯残暑,沙门一音,时年六十,居永春蓬峰。
勇士交阵死如归,丈夫向道有何辞,初入恒难永无易,由难若退何劫成!
丈夫欲取三界王,当挥智剑断众魔!吾于苦海誓无畏,庄严戒筏摄诸方!
唐太贤法师偈
日轮挽作镜,海水挹作盆。照我忠义胆,浴我法臣魂。
九死心不悔,尘劫愿犹存。为檄虚空界,何人共此轮?
明蕅益大师偈
己卯四月,弘一法师应请于永春普济寺演讲《药师如来法门一斑》,由王世英记录。弘一法师在演讲中说:
今天所讲,就是深契时机的药师如来法门。我近年来,与人谈及药师法门时,所偏注重的有几样意思,今且举出,略说一下。
药师法门,甚为广大,今所举出的几样,殊不足以包括药师法门的全体,亦只说是法门之一斑了。
接下来,弘一法师即依一维持世法,二辅助戒律,三决定生西,四速得成佛次序,逐个为听众解析其中内涵。弘一法师于此次演讲结束之前对听众说:
药师法门甚为广大,上所述者,不过是我常对人讲的几样意思。将来暇时,尚拟依据全部经义,编辑较完备的药师法门著作,以备诸君参考。
最后,再就持念药师佛名的方法,略说一下。念佛名时,应依经文,念曰“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不可念消灾延寿药师佛。
己卯初夏,弘一法师以《华严玄谈会玄记》向无标点,《弘教藏》乃由扶桑僧侣率意加点,而吾国之《频伽藏》又依《弘教藏》编印,校订多疏,便在居永春时,以墨笔圈点者数处,稍正其误。他在《华严玄谈会玄记·题记》中写道:
吾国《会玄记》刊本,向无标点。扶桑校刊《弘教藏》时,另由彼邦僧侣率意为之。《记》文中有“故”字者,大半标点于“故”字下,乃是彼邦之习例,可为证也。晚近《频伽藏》本,即依《弘教藏》翻印,而校订多疏,故此《记》中标点,讹误益繁。今岁仲春,避寇难居温陵月台,曾请诸师,依《频伽藏》本,照录标点于此刊本中,以待将来修正。近徙居桃源,老病颓唐,殊无修正之力。唯有以墨笔圈点者数处,稍正其误。其他悉仍其旧,未及校改,姑俟当来可耳。岁次己卯夏首,沙门一音时居蓬峰。
浙江宁波人郁智朗居士,一直发心欲从弘一法师剃度出家。己卯四月,郁智朗致信弘一法师,希望弘一法师帮助自己实现这一心愿。弘一法师以自初出家后,屡在佛前发誓愿,愿尽此形寿,决不收剃度徒众、不任寺中监院或住持为由,婉言谢绝。然郁智朗痴心不改,一心一意追随弘一法师出家,并为此事与弘一法师通信长达一年之久。
己卯四月廿七日,弘一法师在永春普济寺《致郁智朗》中写道:
惠书,诵悉。仁者发心出家,至用欢赞。但剃度之师,以灵岩山(监院代理住持)妙真法师最为适宜。将来即可久居灵岩,由师为之护助一切也。朽人自初出家后,屡在佛前发誓愿,愿尽此形寿,决不收剃度徒众,不任寺中监院或住持。二十余年以来,未尝有违此誓愿。希仁者鉴此苦衷,而曲亮之。近年小疾频发,精神颓唐。以前学律诸师,久已分散。不久或即往生西方。当来在彼世界,可与仁者常相欢聚耳。拙书一纸,附奉上。谨复,不宣。
不过,郁智朗收到弘一法师这封回信后,并不死心,仍执意要追随弘一法师出家。弘一法师又先后两次致信郁智朗,并引莲池大师之言,劝其对出家事不可过于执着,应俟其因缘成熟时为之;并重申自己不蓄剃度弟子的宿誓。他在己卯四月末《致郁智朗》中写道:
惠书,诵悉。辟谷似可不须。出家事亦勿执著。惟自忏悔业障,厚植胜因可耳。莲池大师云:“求之既不可得,却之亦不可免。”乞仁者深味此言,素位而行,以待因缘成熟也。拙书一纸,附奉上。不久即他往,以后乞勿来信。当来通信处,俟后奉闻。
此信中所说“辟谷”,即不食五谷,是我国古代修习气功的方法之一。道家认为,不食五谷,可以长生。
郁智朗收到弘一法师回复后,再次致信弘一法师,表达自己决心追随弘一法师出家的心愿。弘一法师在回复郁智朗的信中,重申自己曾发不蓄剃度弟子的誓愿,不能违越宿誓收郁智朗为徒。他在己卯六月十日《致郁智朗》中写道:
惠书,诵悉,至用欣佩。朽人于出家后,曾发誓不蓄剃度弟子,友人多知之。凡有来乞剃度者,一概辞谢,未能承命。今重违仁者厚意,十分抱歉,希格外原谅,为祷。偈句附奉上。不宣。
己卯九月,郁智朗于弘一法师六十初度前,敬施八金为弘一法师祝寿。弘一法师将郁智朗所施八金,在寺供养缁素诸众,广结善缘。并拟自是日始,掩关习静,谢绝通信。弘一法师在九月十二日《致郁智朗》中写道:
前复书,想已收到。本月二十日为朽人六旬初度,即以仁者前施之八金,在寺供养缁素诸众,广结善缘。并拟自是日始,掩关习静,暂未能通信。他处寄来之信,亦付邮寄还。俟将来他往时,再以奉闻。谨达,不宣。
令人想不到的是,此事过去将近一年,弘一法师又念郁智朗出家心切、志愿诚恳,大发慈悲之心,愿助郁智朗成就出家之事,乃为介绍闽南高僧转法老法师为师,嘱学律弟子性常为之从中斡旋,预为商请,并破闭关期间不与外界通信联络之例,致信郁智朗征求意见。他在庚辰(1940)六月十七日《致郁智朗》中写道:
前奉书,想已收到。仁者发心出家,志愿诚恳。朽人以宿誓故,未能违越,深负盛意,迄今时用歉憾。窃思闽南颇有高僧。如泉州乡间某寺转法老法师,高年隆德,为是间众所钦仰。(通达教义,专修净宗,行为高洁,一生曾任大寺之方丈、监院等。)朽人已托人预为商请,未审尊意何如?但仁者来闽之时,须俟秋凉后(或冬初),其时朽人大约可返泉州相晤谈也(约在中秋后离永春)。谨询,不宣。
……
朽人自闭门养病后,与外间罕通音问。朽人致与仁者之信函,乞勿转示他人。至要。
后来,当弘一法师通过郁智朗来信得知因其家室不许其出家,郁智朗拟潜行出走的信息后,弘一法师又于闭关圆满前,致书郁智朗反复启导,力戒不可。并谓凡潜行出走而出家者,多无好结果。与其出家后而返俗,贻人讥笑,不如不出家之为善也。与此同时,弘一法师还为郁智朗如何说服家人同意其出家,出谋划策。并告诉郁智朗如何做好出家前的衣物、功课等准备工作。他在庚辰七月十五日晨《致郁智朗》中写道:
惠书,诵悉。朽人已托性常法师致书与转法老和尚商恳。能荷慈允,固善。否则亦请性常法师代觅请他位良师。(闽南各县。)性常法师为在朽人处学律资格最久者,今居普济下寺,为朽人护法照料一切。(朽人所居者为顶寺,一人独居,距下寺约半里。)彼于仁者出家之事可以负责介绍,即朽人不久往生西方,彼亦可负责继续进行也。仁者于下次来信时,乞附写一笺与性常法师致谢一切。
海道被封,若由陆路来闽至为困难,证书亦不易请求。但时局不久即可平靖。乞仁者俟时局平靖,海道开通,然后再来,乃为稳妥也。剃度师请妥,来闽之期延迟无妨。宜俟时节因缘,未可勉强急迫也。
前函承关念一切,至用感谢。永春距海口有二日路程,且深山幽僻,战事无碍。常人惟惧邻县土匪,然亦不须介意也。
朽人于八月间他往否,未能定。须待时局稍靖,又须身体康健也。以后惠书,仍寄永春。朽人倘他往者,亦可转送。又朽人自本月二十九日始,闭关圆满,可以照常通信见客。以后惠书,乞直写普济寺内弘一收即可达到,无须托人转交也。
来书所谓潜行出走,朽人窃以为未可。若如是者,将来恐不免纠葛。倘仁者之妻来闽寻觅,谓仁者言:若不偕归者,即决定于仁者面前自杀。当此之时,仁者若任其自杀,则有伤仁慈。否则,只可偕归矣。依朽人拙见,拟定一办法如下,以备采择。仁者宜向店中请假七日,返家。于七日中,专心持念观世音菩萨圣号。涕泣哀恳,乞菩萨垂慈,令妻室发心出家,令长兄、岳母于仁者夫妇出家之事,欢喜赞叹,不加阻障,云云。七日圆满,即发信与长兄、岳母,陈明此事。并于妻室前,宣布此决定之办法。如是先令妻室出家为尼,并经长兄、岳母欢喜许诺,乃为稳妥也。朽人出家以前,亦先向眷属宣布。其他友人有潜行出走而出家者,多无好结果。与其出家后而返俗贻人讥笑,不如不出家之为善也。拙见如是,希垂察焉。
闽南百物昂贵。(海船不能运货来,土产甚少。)仁者来时,宜携带在家之布衣。俟出家后,改为出家衣形。棉被亦宜带来。(去年朽人制薄棉被一件价近三十元。)闽南气候较暖(米价每担百元上下),冬季着小棉袄一件已足。其他夹衣、单衣宜带来。夏布衣宜多带,闽南夏季甚长也。
出家之人,应学朝暮课诵,并宜熟背诵之。此文载在《禅门日诵》中,乞仁者预先学习。书中何者宜读,何者不须读,乞询宁波出家人,即可知之。
此纸于今晨匆促书写,言不尽意,其中或有讹字,乞亮之。谨复,不具。
十几天后,弘一法师又于致郁智朗的信中,录《出家功德经》,令郁智朗为其家族诸人详释之,使其知晓障人出家有大罪。他在庚辰八月初四日《致郁智朗》中写道:
前后信片,想已收到。今晨,始获转法老和尚复函,犹谦让未遑。但将来若再面求,大约可得慈诺也。此事,系托性常法师代为介绍。将来仁者来闽时,可由性常法师陪送仁者往老和尚处。万一老和尚犹不允,可请性常法师再介绍他位良师。朽人或不久生西,亦由性常法师负责介绍,必不中止。乞仁者安心静候,为祷。性常法师与朽人同住,仁者宜先致函,陈谢一切耳。仁者来闽之期,似宜延缓。水路不通,旱路不便。且是间物价十分昂贵,仁者现在若即来此出家,于事实上殊多困难。又前仁者来函所云托代领旅外证,是教人妄语,有所未可。且领证亦非易事。故拟请仁者安心静候,以待时局稍定,再与性常法师斟酌妥善进行之办法。请剃度师之事,既由性常法师负责,乞仁者无须顾虑,仍暂就职业,以待时节因缘可也。前来书所谓潜行出走,朽人窃以为不可。若如是者,将来必不免纠葛。宜先向家族诸人陈明,至要至要。朽人出家以前,亦先向眷属宣布。其他友人有潜行出走者,多无好结果。若妻来寺寻觅,以于当面自杀而迫喝之。将任其自杀欤?抑偕妻归家欤?此事不可不预虑及,慎之慎之。障人出家有大罪。今录《出家功德经》文如下。(此依《南山行事钞》中引文写录。)经云:“若为出家者作留碍抑置,此人断佛种。诸恶集身,犹如大海。现得癞病,死入黑暗地狱,无有出期。”(以上经文)乞仁者以此经文为家族诸人详释之,或可消灭阻止之意也。朽人不久或移居他处。以后惠函仍寄永春,即可转送。时局近多变化,暂未能返泉州也。仁者在家之布衣及棉被,将来或须携之来闽。此间布价极昂,棉花尤昂。在家布衣可以染色而改制也。以后惠书,乞仍写弘一之名。谨复,不宣。
值得注意的是,弘一法师在以上两封信中均写道,“朽人出家以前,亦先向眷属宣布”,的确令人费解。按理说,弘一法师作为律宗传人,不会也不应该妄语。可是据目前掌握的弘一法师所有的文献来看,均没有关于弘一法师当初出家时,在何地通过何种方式向眷属打过招呼宣布自己要出家的相关信息和记载。如若他在出家前果真曾向眷属宣布自己出家并且得到眷属同意的话,恐怕后来也就不会发生他出家后眷属前往寺院寻找他的事情吧。窃以为,唯一能为其解脱的说法,恐怕只能认为弘一法师于此信中对郁智朗所说的这句话,只是一种方便说教罢了。
相信读者通过下面这封信足以感知,弘一法师对郁智朗出家之事,真可谓考虑周全,关怀备至,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弘一法师在庚辰九月十五日《致郁智朗》中写道:
惠书,诵悉。仁者出家之心急切,可见道念坚固,至用欢赞。但或因缘未具,亦不宜操之过急,致更引起种种障碍也。莲池大师云:“达宿缘之自致,了万劫之如空,而成败利钝,兴致萧然矣。”乞仁者熟诵之。承询毛织物可用否?案此类品物,或是不杀兽命而仅剪取其毛者。南山律祖云:“剪毛存命,诚用显仁,故开服著。”是以现今僧众多用之。但亦有人不欲著用者。仁者旧贮之毛绒衫及毯子,即可赠与家族。乞在宁波定制僧用之小棉袄一件带闽可耳。(闽南冬季无雪,仅此已可过冬。)制此物时,宜托善制僧服之裁缝工人。(宁波甚多。)用墨色(即深灰色)老布作面及里,形式阔大,宜依老年僧众著用者之形,万不可用青年僧众之美观时式。不可对胸,至要。此外再做僧用之小衫及袴各一件,或各二件,亦要墨色老布制。因闽南布价极昂。以上数件,乞在宁波做好带来为宜。仁者随携来闽之白布小衫袴两套(在家形),亦乞在宁波将此物染成墨色。(仁者自己如不能染,乞托裁缝工人染之。)小棉被一条,能染成墨色尤善。被面及里皆然,俾免到闽后再费周折也。仁者拟汇洋五十圆来闽(不宜多),可储零用。至于衣被等物,如上记携来者数件外,皆可请剃度师设法募集他人之旧物用之,暂缓新做也。闽南物价极昂。近一月余,海口被封,沪港等处物品皆不能运入,故物价益巨。米价已涨至每石百二十圆。(去春仅五圆余。)去冬朽人制薄棉被一件,价近三十圆,现今益昂。故仁者来闽后,暂不宜制办衣物也。仁者此次来闽,著俗人之服装而携带僧服,恐受兵警之盘诘。故朽人另写一笺,内述仁者欲来闽出家之意。乞以此纸示彼军警人士可也。又仁者来泉州时,先住开元寺,亦即用此笺作为介绍书。乞仁者到寺后,以此笺示寺僧,即可优待一切也。仁者到寺后,即写信挂号寄与朽人,即可托性常法师到泉州接洽一切。性常法师现住泉州。尊书,俟彼返时面交。匆匆略复,不具。
尽管弘一法师对于郁智朗欲追随其出家之事,可谓竭尽全力,仁至义尽,但郁智朗最终还是以因缘不具,没有出家。
抗战时期,泉州地区人员往来,须持有“特别通行证”。当时管理“特别通行证”发放者,为地区最高长官钱东亮师长。己卯六月,弘一法师致函泉州承天寺觉圆法师,托其为之代换“特别通行证”,并请其将时任福建省政府参议郁达夫致钱东亮师长之介绍信一并交去。觉圆法师,法号东华,俗姓许,名亚才,福建惠安人。时任泉州承天寺监院。弘一法师在己卯六月廿二日于永春普济寺《致觉圆法师》中写道:
惠书,诵悉。《讲录》封面,即写药师法会可也。兹有二事,奉托如下:
(一)余之“特别通行证”已满期。乞向师部换取新者。乞访蒋百齐参议室主任,或张参谋长,皆可。又有郁达夫居士致钱东亮师长之介绍书,亦乞交去。
(二)前送寄百源庵之大柳条箱(俗称为草包)中,有《清凉歌集》一小包。乞检出四册,交邮局挂号寄下。“特别通行证”如可换得,亦乞一并寄下。否则先将《清凉歌集》寄下,为感。
己卯夏秋之交,李芳远、林汉忠等人相继入山拜访弘一法师。弘一法师书偈赠之。是偈,即世传弘一法师临灭前《遗偈》二首。李芳远在《普济寺访弘一大师》中写道:
芳远入山,师赋偈见赠曰:“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书“无畏”篆额赠芳远。跋云:“芳远童子渊詧。己卯残暑,一音。时年六十,居蓬峰。”
林汉忠在《弘一法师在永春》中写道:
是年秋,因病书偈:“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居普济寺半载,赋偈志别:“问余何适?廓尔亡言。花枝春满,天心月圆。”己卯秋,一音,年六十。
己卯九月,适逢弘一法师六十寿辰。弘一法师的弟子门人及诸旧友朋,纷纷采用各种方法表达对弘一法师的生日祝福。
弘一法师的弟子丰子恺,将自己花费多日心血精心敬绘的《续护生画集》一册六十幅,作为祝福弘一法师六十初度的贺寿礼,乞师指教,并加题词。
民国己卯(1939)时,我国仍处抗战期间,著名画家徐悲鸿时至新加坡举办画展,支援抗战。时弘一法师弟子广洽法师正驻锡新加坡,为祝贺弘一法师六十寿辰,广洽法师于是年夏持癸酉(1933)秋为弘一法师摄制肖像,请徐悲鸿为弘一法师作半身油画像一幅,作为纪念。
·弘一大师画像(徐悲鸿画)
抗战胜利后,徐悲鸿于1947年在北平为这幅油画补作题记,奉寄广洽法师。徐悲鸿在《弘一大师画像题记》中写道:
早岁识陈君师曾,闻知今弘一大师之为人,心窃慕之。顾我之所以慕师者,正从师今日视若敝屣之书之画也。悲鸿不佞,直至今日尚沉湎于色相之中,不能自拔。于五六年前,且恳知友丐师书法。钝根之人,日以惑溺,愧于师书中启示,未能领悟。民国廿八年夏,广洽法师以纪念弘一法师诞辰,属为造象,欣然从命。就吾所能,竭吾驽钝于师,不知不觉之中,以答师之唯一因缘,良自庆幸。所愧即此自度微末之艺,尚未能以全力诣其极也。
卅六年初秋,悲鸿重为补书于北平寓斋。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9年(民国二十八年己卯)六十岁”注⑬下作【按】:“徐悲鸿题记,于抗战胜利在北平补题后,原寄新加坡广洽法师保存。油画先已送交泉州开元寺弘一法师纪念馆陈列。其后洽师曾托归国侨胞赍此题记,送泉州弘一法师纪念馆,俾与原画合璧。时值‘文革’高潮,无由转致,题记甚至下落不明。后悉为同安马巷中学某美术教员于待焚书画中发见之,认为题记有保存价值,私自取出收藏,秘不示人。洽师几番托人探询,愿以相当代价酬谢,均不得要领。1985年回国至厦,又提及此事。适遇率团访问新加坡之方友义先生(时任厦门市委宣传部部长),闻知此事,乃亲赴马巷中学访问某美术教员,晓以大义,阐明政府落实文物政策。并谓此题记除与画并存外,实无甚意义。其人乃欣然将题记交方君携至厦门。是晚有关人士集会于南普陀,共祝珠还合浦之庆。越日洽师即遣人专送题记于泉州开元寺,俾永久保存。是役余适陪洽师至厦,因将题记失而复得之始末,略记如此。”
己卯秋,弘一法师的各方故旧道友,除了积极筹措募集资金影印弘一法师手书《金刚经》及《九华垂迹图赞》祝贺弘一法师六秩寿辰外,澳门《觉音》月刊与上海《佛学半月刊》等佛教刊物,均出版《弘一法师六秩纪念专刊》表示庆祝。李芳远还致信弘一法师故交旧友征集贺寿诗词,以为纪念。王吟笙、曹幼占、姚彤章、杨云史、马一浮、柳亚子、吕碧城、郑翘松、严叔夏、太虚法师等缁素知名人士,均积极响应,并在其所撰贺寿诗词中,充满了对弘一法师的崇敬与友情。然由于时逢战乱,交通阻隔,联络不畅,大多数所赋诗词,直至民国三十年辛巳(1941),方才陆续寄达弘一法师。这里从中选取以下五首:
其一 天津 王吟笙(新铭)清末孝廉
世与望衡居,夙好敦诗书。聪明匹冰雪,同侪逊不如。
猥以十年长,谦谦兄视余。少即嗜金石,古篆书虫鱼。
铁笔东汉字,寖馈于款识。唐有李阳冰,摹印树一帜。
家法衍千年,得君益不坠。为我治一章,深情于此寄。
忆自君南游,悠悠数十秋。树云思不己,岁月去如流。
比闻君祝发,我发早离头。君为大法师,我犹浮生浮。
老赓翰墨缘,远道寄楹联。经言开觉路,书法示真诠。
笔墨俱入化,如参自在禅。装池张座右,生佛在吾前。
辛巳春,小诗奉祝
一音大法师无量寿,尚希郢政。吟笙王新铭拜草,时年七十有二。
其二 绍兴 马一浮(蠲叟)
世寿迅如朝露,腊高不涉春秋。
宝掌千年犹驻,赵州百岁能留。
遍界何曾相隔,时寒珍重调柔。
深入慈心三昧,红莲化尽戈矛。
其三 吴江 柳亚子(弃疾)
弘一大师,俗名李息霜,与苏曼殊称为南社两畸人。自披剃大慈山以来,阔别二十余年矣。顷闭关闽海,其弟子李芳远来书,以俗寿周甲纪念索诗,为赋二截。
君礼释迦佛,我拜马克斯,大雄大无畏,救世心无歧。
闭关谢尘事,吾意嫌消极,愿持铁禅杖,打杀卖国贼。
柳亚子此诗中“马克斯”,今统一译为“马克思”。
其四 旌德 吕碧城(宝莲)
谨依杨云史诗意,寄奉芳远先生,以祝弘公大法师无量寿。
[鹊踏枝]
冰雪聪明珠朗耀,慧是奇哀,哀慧原同调。绮障尽头菩萨道,才人终曳缁衣老。极目阴霾昏八表,寸寸泥犁,都画心头稿。忍说乘风归去好,繁红刬地凭谁扫。
其五 沙门 太虚
赞弘一法师
圣教照心,佛律严身。内外清净,菩提之因。
十九年在泉州小雪峰度岁,曾拈此偈赠弘一律师,今值六旬诞辰,书以为祝。
值得注意的是,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中,将释太虚于弘一法师圆寂后所作“以教印心,以律严身,内外清净,菩提之因”之“赞诔”(详见《弘一大师永怀录·赞诔》),误作“寿诗”,记载于《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41年(民国三十年辛巳)六十二岁”注①中了。
除此之外,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还在“1915年(民国四年己卯)三十六岁”注释② 中写道:“江谦《寿弘一大师六十周甲》诗:鸡鸣山下读书堂,廿载金陵梦未忘。宁社恣尝蔬笋味,当年已接佛陀光。乙卯年,谦承办南京高等师范时,聘师任教座,师于假日倡宁社,借佛寺陈列古书字画金石,蔬食讲演,实导儒归佛方便门也。”却又在“1923年(民国十二年癸亥)四十四岁”注释⑤中写道:“江谦《寿弘一大师六十周甲》诗:细读灵峰宗论教,别来旦夕未能忘。千年儒佛相攻案,至是铿锵会一堂。癸亥遇师沪上,教读《灵峰宗论》,受益无穷。”
窃以为,通过江谦在前一首诗中所说的“廿载金陵梦未忘”句可知,这首诗当为江谦所撰《寿弘一大师六十周甲》诗。而后一首则是江谦于民国十二年癸亥(1923)在上海会晤弘一法师并受教读《灵峰宗论》之后所作之诗,并非祝贺弘一法师六十寿辰之诗作。
始建于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的杭州雷峰塔,于民国十三年甲子(1924)9月25日倒塌,其塔砖中所藏《一切如来心秘密金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随之散失社会。己卯秋,蔡冠洛出示自己收藏的杭州雷峰塔出土《陀罗尼经》三卷,恭请弘一法师为之题签。弘一法师应允待其兴致佳时为书之。蔡冠洛在《请题雷峰塔藏经》中记曰:
雷峰塔,旧藏《一切如来心秘密金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甲子塔圮,藏经散出。余得三卷,并系以缣带,裹以黄色绢,尚未装裱也。乞师题签一二纸,师允兴致佳时书之。及见寄,笔精墨妙,胜于他书,因知为精心之作也。
戊寅秋,弘一法师曾与开明书店夏丏尊居士商量,拟将《护生画集》题词重新书写,重新制版印刷发行。尽管后来由于战乱未能进行,然弘一法师对此事却一直念念不忘,牵挂于怀。他于己卯在普济寺《致李圆净》中写道:
去秋,曾与开明书店夏居士商酌,欲重写《护生画集》题词,重制锌版之意。夏居士甚为欢赞。后以战事扰乱,未能进行。今拟请仁者与陈居士、夏居士商酌办法。鄙意略述如下。
一、画幅仍旧,无须重画。前夏居士有请丰居士重画之意。余以为丰居士现居广西乡间,通信往返甚为迟缓。拟即用前存于上海居士林图书馆原稿本之画幅,而重新摄影制锌版。所有旧版,一概废弃不用。
一、题词拟变改词句,及重书写。原本之词句有用者存之,否则改之。乞仁等先将古今人所作戒杀放生之诗句,广为搜罗寄下,由余斟酌选用。题句既定,即可着手书写。(此诗句乞托人用楷字书写,俾易辨识,不至讹误。)
一、马居士之《序》,亦乞重摄影制锌版。封面之字,亦拟重写重制版。
一、此《画集》原有纸版数套,一概废弃不用。新制纸版,拟分为大小两种。大者如开明书店所印,小者如佛学书局所印。以前佛学书局所印者,以大版印小册,甚不美观。余意以为若印小册者,应另制缩小之版而印之,庶可与纸幅相称合也。
一、泉州交通行长刘居士,欲得新制版一套,存在福州。因福州纸价廉而运费省也。刘居士谓锌版易于模糊损坏,欲得铜版一套(在上海制就运至福州)。即是以铜而代锌,全同锌版之制法。其价较锌版加倍。刘居士所欲得新版全套,括有封面、序、画、题词,及后附之戒杀文。其戒杀文应用铜版或他种,乞仁者酌之。余俟后陈。
弘一法师在其世寿周甲一过,又拟长期掩室习静。掩室前,他又就《护生画集》出版印刷事,与李圆净频频通信,反复嘱咐,叮咛再三。他在己卯九月三十日《致李圆净》中写道:
朽人世寿周甲已过。拟自下月中旬始,至农历明年辛巳除夕止,掩室静修。须俟壬午元旦,乃可与仁等通信也。仁者之地址倘有变动,乞于辛巳十二月初旬写交性常法师,于壬午元旦清晨由彼面交朽人可也。谨陈,不宣。
……
《护生画》初集题句,附寄上。子恺寄画至尊处,乞勿转寄。其页数之字,乞托人代写。写之格式,附纸说明。致夏、丰二居士各一纸,乞便中转交。又与丰居士立幅一纸。
己卯冬月,弘一法师得知李圆净等人筹集募资印刷出版《护生画集》初编,弘一法师应允将初编中题字重新书写一组,以备新制版时改换。他在十一月二十四日《致李圆净》中写道:
画稿不久可由承天寺转寄到。朽人近来身体衰弱,天气亦寒,约须数日乃可写就。仁等筹募之事,即可著手。此事决定进行,不能中止。以期所印《画集》初编,仍旧出版。佛学书局出版之英文《画集》,系依原稿所摄影制版者,极为清晰,与原稿无异。将来再制版时,画幅即可依此英文版翻制,与依原稿无异。原稿虽焚毁,不足忧也。初编中朽人题字,拟俟闲暇时,再写一组寄上,以备新制版时改换;但文句仍旧不动,以保存旧迹,并为永久之纪念也。丰子恺居士处,乞代为致书道谢,恕不另函。
此后,弘一法师又于《致李圆净》中写道:
朽人今岁世寿六十,即拟掩室习静。(暂未能通信。)关于《画集》事,(第二集)乞与夏居士接洽一切。现在纸张人工皆涨价,稍迟出版无妨。但此《续集》将来必须出版,未可中止。朽人在世,可任书写。倘生西者,乞托丰居士书写可也。(乞夏居士作序,无须再请马居士作。)
丰子恺、李圆净不负弘一法师嘱咐,遵循其意见建议,认真做好《护生画集》的绘制、出版工作。己卯十二月,弘一法师收到丰子恺寄来的画稿后,欢喜无尽。他在十二月十二日《致丰子恺》中写道:
前承寄承天寺三函二明信及画稿,已于今晨收到(由夏居士转寄一笺亦收到),欢感无尽。朽人近来身体尚健,精神大衰,未能构思。《画集》题句,拟请仁者代恳浙大校同人分撰。撰就,乞汇寄与夏居士转交朽人,即可书写也。
兹将应题句之画名列下……共计三十三幅。题句,凡文、诗、词(不必全首,仅片段即佳)及新体诗、语体文皆善,以字句简少为宜。因字数多,须写小字,制锌版未能明晰也。撰者姓名,乞一一注出。
拟删者八页:……(此画及诗甚佳。因格式与他画不一律,故删)。如是未知妥否,便乞示知。
编次拟依甲乙等,以《同乐会》及《来仪》冠首。
今年朽人世寿六十,承绘《画集》,至用感谢。但人命无常,世享有限。朽人或不久谢世,亦未可知。仍望将来继续绘此《画集》(每十年绘辑一编,至朽人百龄为止),至第六编为止。朽人若在世,可云祝寿纪念。若去世,可云冥寿纪念(此名随俗称之甚未典雅)。或另立其他名目。总之,能再续出四编,共为六编,流通世间,其功德利益至为普遍广大也。
……
九月二十日所发之尊函,甚可留为记念。拟以此附印于《画集》之后,可否,乞示知。
此后若干年,丰子恺念念不忘师恩,没有辜负弘一法师的嘱托和自己的承诺,即使在最困难的境况之下,依然坚持搜集素材,继续《护生画集》的绘制工作,直至圆满成就弘一法师“继续绘此《画集》(每十年绘辑一编,至朽人百龄为止),至第六编为止”的心愿。1979年,曾经追随弘一法师学律弟子、时年八十岁的新加坡薝葡院佛教耆宿释广洽,撰文详述了丰子恺绘制《护生画集》之过程,他在岁次己未中秋所作《护生画第六集·序言》中写道:
今年为弘一大师示寂后已满冥寿百岁之期,亦作者丰子恺居士生平耿耿于怀欲完成此《护生画第六集》以纪念其先师百龄之夙愿也。慨乎子恺居士迁化以来,忽阅四载。去年冬,衲再度返乡赴沪为子恺居士致三年祭:因感江山依旧、知音寥落,而一代华夏之文星,竟被阴霾之掩没,几至颠沛沟壑,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盖居士处此逆境突袭之期间,仍秉其刚毅之意志、真挚之感情,为报师恩,为践宿约,默默的篝火中宵,鸡鸣早起,孜孜不息选择题材,悄悄绘就此百幅护生遗作的精品,以待机缘;不幸于1975年9月15日赍志以终,享寿七十有八。余展阅遗稿,百感交集,什袭珍藏,亲携飞返来星,以筹出版也。
惟念是《集》之刊行,于护生戒杀善行之外,尤具有更为深远崇高之意义。衲不敏,乘兹最后一集出版之际,仅扼要纪述如次:
考《护生画集》之流布,早于五十年前(1928年)丰子恺居士为祝弘一大师五十嵩寿,绘成护生画叶五十幅,请弘一大师题字五十页,是为第一集之开始……
况当护生画第一集编选之时,大师身在温州,而精神则贯注于此集之内容与形式。经年揣摩,鱼书往返,对丰居士每页之画稿,必视察其构图之内涵及形状,然后思维恰切之题句。字之大小及所占地位,必求其与画幅相称、互相调和,甚至装订表纸,亦加详酌,毫不苟简。谓如此始可引起阅者之美感,而获效果。此大师亲笔致与丰子恺、李圆净二居士之遗书所条陈而缕析者也。
又曰:“此《画集》为通俗之艺术品,应以优美柔和之情调,令阅者生起凄凉悲悯之感想,乃可不失艺术之价值。”又对画题文字之用心,举第一集“母之羽”一图为范例。文云:“雏儿依残羽,殷殷恋慈母。母亡儿不知,犹复相环守!念此亲爱情,能勿凄心否?”
又曰:“发愿流布《护生画集》,盖以艺术作方便,人道主义为宗趣。”“须多注重于未信佛法之新学家一方面,推广赠送。故表纸与装订,须极新颖醒目。俾阅者一见表纸,即知其为新式之艺术品,非是旧式之劝善图画。”
由此可见,《护生画集》自发端,即为大师悉力以赴之文字般若。亦自谓其书写最后之纪念。其悲心无量、德泽无边之期望,若能持之续印流传,是则纪念大师之一最上供养也。
其次,丰居士一生得力于良师之指导,而终生服膺,临难不渝,为常人所莫及。而其尊师重道之精诚,更为近世所罕觏。因其肝胆相照,友生敬爱,是故《护生画集》之得能继续出版,每次均获良师益友异苔同岑之协助,且多为当代中国文学艺术界知名之士,就余所知者如马一浮、叶恭绰、夏丏尊、李圆净诸先生及朱幼兰居士等,皆乐为之分劳奔走,以竟其成。1939年冬,大师尚住世,子恺居士以《护生画》第二集六十幅为祝大师六秩寿庆,亦由大师题字六十幅,出版流布。于是又相约以后每隔十年续绘一集,亦递增画材十幅,以祝大师之高寿。即七十岁绘七十幅,刊第三集。
八十岁绘八十幅,刊第四集。乃至百岁绘百幅,刊第六集,以满斯愿。不意越两年,大师乃示寂于泉州之不二祠。子恺居士黯然神伤之中,后发愿为大师造像百尊,以志追念之深也。时值国难方殷,烽烟处处,居士迁家避难,笔与神合,不觉其苦。逮胜利后,衲于一九四八年冬由星返厦,与丰居士邂逅于南普陀寺凭吊弘一大师讲律遗址,居士乃有所感而绘“今日我来师已去,摩娑杨柳立多时”之画一幅赠予。其后两年,《护生画》第三集蒙叶恭绰居士题字,又告出版。以后数年,衲以所积钵资,与子恺居士商酌拟为筹建弘一大师纪念馆之倡,但结果未成,乃移作出版弘一大师墨宝及助建塔之用。其后又陆续出版《护生画》第四集与第五集,此1960-1965年之事也。是年冬,余再度北返,偕丰居士及诸同道同往杭州虎跑寺祭扫弘一大师塔墓,然后偕游名山胜水、古刹精蓝,回首前尘,依稀如昨。翌年,居士绘《苏台怀古图》远寄星洲相赠,神采幽思,跃然纸上。从此数年之后,往来音问,若断若续,似有不能言之隐哀,而常以深居简出养疴为词,庸讵知此乃故友受无妄之灾之日也!回忆及此,故衲所以于去年秋前往追思致祭其逝世三周年之忌辰,不禁簌簌堕泪,不能自已。余更慨夫今日世界物质文明极度发达,而人心陷溺,道德凄沉,国际形势波谲云诡,杀机四伏,较之五十年前《护生画》最初发轫之时,其险恶何止倍蓰?!而尊师重道之观念,欲求如丰居士之对弘一大师之尽心竭虑、身体力行者,恐亦如凤毛麟角。瞻望来日,惴惴不安!欲挽狂澜于既倒、跻苍生于衽席,则见微知著,必须从重振师道,身教与言教并重,恢复道德教育之普遍推行,藉以转残暴之人心为慈爱之观念入手。盖所谓护生者,即护心也;亦即维护人生之趋向于和平安宁之大道,纠正其偏向于恶性之发展及暴力恣意之纵横也。是故《护生画集》以艺术而作提倡人道之方便,在今日时代,益觉其需要与迫切。虽曰爝火微光,然亦足以照千年之暗室,呼声绵邈,冀可唤回人类苏醒之觉性。衲乃不揣绵薄,向诸善信募集净资,决心由第一集至第五集托香港时代图书有限公司陈国华先生代为再版,每集各印壹千册;而第六集之出版,则多印贰千册,俾全部同时流布,藉以完成子恺居士纪念弘一大师未了之夙愿。同时亦衲所以纪念大师及为子恺居士已幸恢复其固有之令名与崇高地位,祖国阴霾尽扫、日月重光之庆。并诸襄助斯集之先贤及同志,亦为其回向功德,永垂不朽焉。是为序。
弘一法师于普济茅蓬中静修著述时,仍念念不忘关心弟子们的行持与成长。他曾致书弟子昙昕法师(释广义),谆谆教诲,言至恳切,希冀其自尊自重,成为佛门龙象,以挽衰颓之法运。其爱护后学之心,溢于言表。释广义在《弘公本师见闻琐记》中写道:
二十八年,师居普济山中,静修梵典。曾示我一函云:“昙昕法师道鉴:惠书诵悉。承寄各件,悉收到,感谢无尽。书幅附奉上,行证拟从缓。不久时事或可平定也。仁者近来行持如何?时以为念。常阅《高僧传》否?诵经念佛日益精进否?仁者系出名门,幼受教育,应常自尊自重,冀为佛门龙象,以挽回衰颓之法运,扶持颠覆之僧幢。蕅益大师寄澈因比丘书云‘吾望公甚高,勿自卑’等。又云:‘所有不绝如缕之一脉,仅寄足下。万万珍重爱护,养德充学,以克荷之。’余于仁者,亦云然矣。(《寒笳集》甚能警策身心,乞常阅之。)不宣。音启。”我跪读之后,不觉大汗淋漓,惭愧无地。
弘一法师尝自谓童年恒览《格言联璧》,离俗二十一载,仍百读不厌。己卯于普济茅蓬中特题《格言联璧》,以自策励。弘一法师在《题〈格言联璧〉》中写道:
余童年恒览是书,三十以后,稍知修养,亦奉是为圭臬。今离俗已二十一载,偶披此卷,如饮甘露,深沁心脾,百读不厌也。或疑“齐家”“从政”二门,与出家人不相涉;然整顿常住,训导法眷,任职丛林,方便接引,若取资于此二门,善为变通应用,其所获之利益,正无限也。演音。
时,晋江培英女子中学因时局动荡,内迁永春蓬壶,以避战乱。培英女中学生陈珍珍,久闻弘一法师盛名,遂约数同学前往普济寺拜访弘一法师,并致敬仰之意。陈珍珍蒙弘一法师开示,并承赠《佛教之简易修持法》,回家后遂奉佛法。陈珍珍在《致陈海量》中写道:
忆自小学毕业后,即入晋江培英女子中学肄业。该校系基督教会创办。不慧在此肄业六年之久。民国二十八年,学校因时局关系,奉命内迁。不慧亦随校避居永春蓬壶。时闻弘一大师卓锡蓬壶普济寺,遂邀数同学登山诣大师,致敬仰之意。蒙大师慈悲开示,并承赠《佛教之简易修持法》一书。时不慧年纪尚幼,对于大师之金玉良言不甚了解,惟此心已深信佛法……不慧陈珍珍合十。
1994年2月,陈珍珍在《佛教重大的编纂工程——记〈弘一大师全集〉问世始末》开头中写道:
我在学生时代,曾有幸两次拜谒过弘一大师,一次听他讲《华严经菩萨行愿品》。另一次在永春蓬山普济寺,承大师不以愚昧见弃,慈悲开示之后,还送我一些佛学书籍。过去我知道弘一大师即李叔同先生,读过他的诗词,尤其是他为世界名曲谱写的歌词,清新隽永,意境深邃,令人有一种超凡脱俗之感。那时我是以他精湛的艺术造诣来尊敬他。经过两次拜谒,面对著这样一位崇高伟大的人格导师(丰子恺称老师的话),严净毗尼的高僧大德,我对他崇拜的心情无以复加,特别是听他讲经,真使我如渡迷津而登觉岸,解决了我迷惘已久的宇宙人生问题。也许是宿世与弘公结下胜缘,此后我便追随大师的道路,从而决定了我一生的前途和命运。
是年,弘一法师于普济茅蓬中着手编辑《南山律在家备览》,然由于手头缺乏参考书,难于着手,只好先辑《略编》,且存草稿,以俟再订。他在《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编·例言》中写道:
数年已来,欲于“南山律”中摭挈其为在家居士所应学者,辑为一部,名曰《南山律在家备览》。老病因循,卒未成就。今先辑《略编》,别以流通。虽文不具足,义未详释,而大途略备,即此亦可窥见《广本》之概致焉。
一,所云南山律者。唐道宣律师居终南山,后世因称其撰述曰“南山律”。南山以《法华》《涅槃》诸义,而释通“四分律”。贯摄两乘,囊包三藏,遗编杂集,攒聚成宗。其撰述最著者,为《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略云《事钞》)、《四分律含注戒本疏》(释南山所集含注戒本,略云《戒疏》)、《四分律随机羯磨疏》(释南山所集随机羯磨,略云《业疏》),世称为“南山三大部”。虽正被僧众学习而亦兼明三归五戒八戒等。又法体持犯等诸义章,亦多通于五八戒也。逮及北宋,元照律师居钱塘灵芝寺,中兴南山律宗。撰《资持记》以释《事钞》,撰《行宗记》以释《戒疏》,撰《济缘记》以释《业疏》。今辑《南山律在家备览》,即据已上诸书而为宗本,并采撷南山《拾毗尼义钞》《释门归敬仪》、灵芝《芝苑遗编》等,以为辅助。是《编》兼收南山、灵芝二家撰述,而唯标云“南山律”者,以灵芝撰述皆依南山遗范发扬光大,缵述相承,故唯标云“南山律”也。
……
一,南山之文,古拙而义赜隐。后之学者,未可畏难,浅尝辄止。宜应习览,自易贯通。
一,养疴山中,勉辑是篇,偶有疑义,无书可考。益以朽疾相寻,昏蒙非一。舛讹脱略,应所未免。率为录出,且存草稿。重治校订,愿俟当来……
己卯腊月,弘一法师考虑到,依佛教戒律,食物亦名曰药。以其能调和四大,令获康健,俾能精进办道。如若贪嗜甘美之物,常食昂价之品,不仅为律所深呵,亦为失福。寺庙僧侣日常食物应以物美价廉、适宜于健康卫生方为合宜。然寺庙在供养其菜食中,多价昂之物,且豆类太多,蔬菜太少,未能调和。由此,弘一法师便致书林奉若居士,详述各类蔬菜之营养,并乞林奉若为寺中执务者讲解其义。弘一法师在十二月廿七日《致林奉若》中写道:
关于食物之事,略陈拙见如下,乞为转陈执务者,为感。
依律,食物亦名曰药。以其能调和四大,令获康健,俾能精进办道。但贪嗜甘美之物,律所深呵。常食昂价之品,尤为失福。故以价廉而适于卫生之物,最为合宜也。
豆类,含有蛋白质,为最重要之滋养品。但亦不能多食,多食则不消化。(与常人食补药者同,须以少量而每日食之。但不可一次多量,若过量者,反致增疾。)
蔬菜之类,且就本寺现有者言之。菠薐菜,为菜中之王,含有铁质及四种维他命,为滋补最良之品。
白萝卜(俗称菜头),亦甚能滋补,红萝卜亦然。
白菜,亦甚佳(或白色或绿色皆佳)。若芥菜,雪里蕻,则性稍燥。不可常食。
花生,含有油质,食之有益。(但不可多食。)
且以拙见言之,菜食一盂之中,约以蔬菜占五分之四,豆类及花生等占五分之一,乃为适宜也。
近来本寺送与朽人之菜食,其中豆类太多,蔬菜太少,未能调和。故陈拙见,以备采择。
再者,前朽人云,不愿食菜心及冬笋者,因其价昂而不食,非因齿力不足也。菜心与白菜相似,而价昂数倍。冬笋价极昂,西医谓其未含有何种之滋养质也。
又香菰亦不宜为常食品。明莲池大师曾力诫之。
煮豆类花生及蔬菜之汤,亦不可弃。其中含有多份之滋养料。倘弃其汤,而唯食其质,犹如服中国药者,弃其药汤而唯食其药渣也。
朽人齿力尚健,以刀切蔬菜时,不妨切大块,咀嚼甚易也。
以上种种拙见,乞为执务者讲解其义,令彼了知,至用感谢。谨陈,不宣。
民国二十九年庚辰(1940)年春,弘一法师仍居永春蓬壶闭关养静。时有衰病,谢绝一切往来,特嘱蓬壶邮局,凡各方来信,概行退回。外间遂传其圆寂。有鉴于此,弘一法师弟子广义法师遂嘱陈祥耀撰文投寄相关杂志,报告弘一法师在永春起居之情形,以释免外地人士的误会。陈祥耀在1940年所作的《息影闽南的弘一法师》中写道:
从这一天起,法师遂实行其“屏除酬应,闭户念佛”的生活。翌年春天,始乘车入居永春毗峰山下的普济寺。自是而潜形息影,一味精修律学。听说到永春后,法师的身体比较不大安适,外地遂误传法师辞世的消息,当时泉州开元寺的广义法师,即嘱我撰文投寄《宇宙风》,报告法师在永起居的情形,以免外地人士的误会,我一再挨延,迟至今天始克拉杂写这些以应觉音社《弘一法师六秩纪念特辑》之征。
陈祥耀此文,原载1941年《觉音》第二十、二十一期合刊。
宁波郁智朗时闻弘一法师圆寂传闻,不知是真是假,十分不安。然由于弘一法师特嘱蓬壶邮局,凡各方来信书其名者,概行退回。无奈之下,郁智朗致信林奉若,一探虚实。林奉若回复郁智朗,详述弘一法师起居情况,以正讹传。林奉若在庚辰(1940)二月廿五日《致郁智朗》中写道:
弘公道体近来胜常,可舒锦念。惟因闭关,专事辑律,谢绝一切往来,特嘱蓬壶邮局,凡各方来信,概行退回。故凡直接写弘公名,皆不得达。即间接寄交普济常住,亦未敢转呈。致各方请安、请书、请教者,皆失所望,且或误会而起疑点……朽人于己未年,即弘公出家之次年,在普济寺顶得数百步地基,建静室数间,隐居奉佛。适弘公来寺挂锡,以寺中繁杂,喜静室修持。朽人遂以静室供养弘公。公之饭菜,亦由朽人供奉。公之道德,虽莫测高深,其起居饮食之安适,堪以告慰耳。弟奉若合十。二十九,二,廿五。
时,澳门《觉音》月刊,亦刊文报道弘一法师近况,以息群疑。澳门《觉音》在其刊载的《弘一律师近踪》报道中写道:
弘一律师年前息影泉州永春蓬壶普济寺,谢绝一切,专编律典情形,已迭志本刊。近据友人来书,谓已迁居南安之灵应寺,依旧杜门谢客,从事律部编著。所有酬酢,皆已决绝;即编者为出专刊,曾去数函,亦蒙原璧封存……
·弘一法师书赠圆拙法师南山《行事钞》警训墨迹
·弘一法师书赠李芳远对联墨迹
庚辰夏,弘一法师于普济寺茅蓬关中手书南山《行事钞》警训,奉赠圆拙法师,并题记:
应自卑下,如拭尘巾。
推直于他,引曲向己。
常省已过,不讼彼短。
南山《行事钞》警训,书奉圆拙法师供养。
庚辰夏,一音时年六十有一。
弘一法师又以篆书“见性”“明心”小联加跋赠李芳远。其跋曰:
岁次寿星暑初,居毗湖普际(济)山中养疴习静,书此以奉芳远童子。老病颓唐,无能工也。善梦,时年六十有一。
1938年夏,李圆净曾将所辑《梵网戒本汇解》寄泉州承天寺,请弘一法师为之校定。因避战乱,搁置二年。逮及庚辰(1940)五月,弘一法师始获展诵,并为之作序流通。他在《梵网戒本汇解·序》中写道:
戊寅夏尾,圆晋居士邮书温陵,并所辑《梵网戒本汇解》,请为校定。时余方避乱龙溪,翌年转徒毗湖。逮及今岁夏首,有人自温陵归者,乃赍居士书至。阁至两载,未尝佚失,终获展诵,诚胜缘也。
·弘一法师书写“永春县立图书馆”馆名
《汇解》宗天台云栖、灵峰诸撰述,而条理疏治之。匪惟利导初机,亦足资益宿学。余以衰病,未及详校。略述其概,聊志赞喜云。岁次寿星木槿荣月沙门一音书。
庚辰七月三十地藏菩萨圣诞日,弘一法师应请至永春城区,为信众讲《净宗道侣兼持诵〈地藏经〉要旨》,以为纪念。这是他讲解自己寓永春普济寺顶茅蓬所著《修净业宜诵〈地藏经〉为助行》一书中的内容。后来《弘一大师全集》(修订版)发表时,将其题目改为《普劝净宗道侣兼持诵〈地藏经〉》。弘一法师此次演讲,由时任永春县立图书馆馆长王梦惺记录。王梦惺,名锦机,字进忠,号梦醒,福建永春人。后来,弘一法师将其号中“醒”字改为“惺”,由此易号曰梦惺。并应王梦惺恳请为永春县立图书馆题写馆名。
弘一法师在《普劝净宗道侣兼持诵〈地藏经〉·前言》中写道:
予来永春,迄今一年有半。在去夏时,王梦惺居士来信,为言拟偕林子坚居士等来普济寺,请予讲经。斯时予曾复一函,谓俟秋凉后即入城讲《金刚经》大意三日。及秋七月,予以掩关习禅,乃不果往。日昨梦惺居士及诸仁者入山相访,因雨小住寺院,今日适逢地藏菩萨圣诞,故乘此胜缘,为讲净宗道侣兼持诵《地藏经》要旨,以资纪念。
净宗道侣修持之法,固以净土三经为主。三经之外,似宜兼诵《地藏经》以为助行。因地藏菩萨,与此土众生有大因缘。而《地藏本愿经》,尤与吾等常人之根器深相契合。故今普劝净宗道侣,应兼持诵《地藏菩萨本愿经》。谨述旨趣于下,以备净宗道侣采择焉。
一 净土之于地藏,自昔以来,因缘最深……
二 地藏法门以三经为主。三经者,《地藏菩萨本愿经》《地藏菩萨十轮经》《地藏菩萨占察善恶业报经》……
三 《观无量寿经》,以修三福为净业正因。三福之首,曰孝养父母。而《地藏本愿经》中,备陈地藏菩萨宿世孝母之因缘。故古德称《地藏经》为“佛门之《孝经》”,良有以也……
四 当代印光法师教人持佛名号求生西方者,必先劝信因果报应。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然后乃云:“仗佛慈力,带业往生。”……
五 吾人修净业者,倘能于现在环境之苦乐顺逆一切放下,无所罣碍。依苦境而消除身见,以逆缘而坚固净愿,则诚甚善……
以上略述持诵《地藏经》之旨趣。义虽未能详尽,亦可窥其梗概。惟冀净宗道侣,广为传布。于《地藏经》至心持诵,共获胜益焉。
值得注意的是,弘一法师自谓从不谈禅,弘一法师此处所谓“掩关习禅”,恐乃禅坐之意。
王梦惺为永春名儒郑翘松门生,能诗善文,好书法篆刻,著有《莱园文稿》。庚辰仲秋,弘一法师曾为王梦惺《莱园文稿》题记,勖以“士应文艺以人传,不应人以文艺传”。他在《题王梦惺居士〈莱园文稿〉》中写道:
文以载道,岂唯辞华。内蕴真实,卓然名家。居士孝母,腾誉乡里。文章艺术,是其余技。士应文艺以人传,不应人以文艺传。
至哉斯言,居士有焉。庚辰仲秋,晚晴老人。
庚辰九月二十日,为弘一法师世寿六十一岁纪念日,弘一法师为普济寺书壁,作为纪念。他先于普济寺后精舍题壁,并自勖励:
闭门思过,依教观心。
庚辰九月二十日,世寿周甲,书以自勖励,晚晴老人。
之后,弘一法师又集古诗句为普济寺补壁:
山静似太古,人间爱晚晴。
蓬壶普济寺补壁,岁次庚辰集古诗句。晚晴老人。
弘一法师驻锡普济寺期间,因山鼠扰害,通常昼夜不宁。后他在阅读旧籍时,得见古人有以饲猫之饭饲鼠则无鼠患的说法。弘一法师遂依其方法,进行尝试循驯,果然灵验。之后,弘一法师在《饲鼠免鼠患之经验谈》中写道:
昔贤谓以饲猫之饭饲鼠,则可无鼠患。常人闻者罕能注意,而不知其言之确实有据也。余近独居桃源山中甚久,山鼠扰害,昼夜不宁。毁坏衣服等无论矣。甚至啮佛像手足,并于像上落粪。因阅旧籍,载饲鼠之法,姑试为之,鼠遂渐能循驯,不复毁坏衣物,亦不随处落粪。自是以后,即得彼此相安。现有鼠六七头,所饲之饭不多,备供一猫之食量,彼六七鼠即可满足矣。或谓鼠类生殖太繁,未来可虑。今就余年余之经验,虽见屡产小鼠甚多,然大半殇亡,存者无几,不足虑也。余每日饲鼠两次,饲时,并为发愿回向,冀彼等早得人身,乃至速证菩提云云。
弘一法师驻锡普济茅蓬时,南安灵应寺住持定眉和尚,曾先后五次恳请弘一法师前往弘法。弘一法师于庚辰十月初九日行将移锡南安前,将其所居普济茅蓬改曰“梵华精舍”,并书匾额于厅堂,着林奉若重返旧居。林奉若在《弘一律师移锡灵应寺》中写道:
一公因灵应寺五次恳请,前往弘法。于农历十月初九日,出游行化。改所居茅蓬为“梵华精舍”,并书匾额于厅堂。两壁则书蕅益警训、印光法语,以垂教诫,命奉若返旧居。
当弘一法师十月初九日辞别永春,李芳远前往渡头乘船为其送行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1941年,李芳远在所作的《送别晚晴老人》中写道:
去年暮春,闽南时局渐形动荡,日寇飞机时常出没闽空,泉州曾经被炸,不适于用工夫,于是杖锡来永春,到普济岩去静修,专心整理南山律部。我曾访过他好几次,获益不少。后来法师闭门养疴,直至而今,已是年余了。寒蝉之声尽,忽然这几天,天气转寒。因距海稍远,海风难到,在高山大壑间,曾下过霜。昨夜静思,法师或且将再参方罢。半月前曾经接到他的信云:“朽人近拟韬光埋名,遁世终老。所云之事,乞缓行之。书件俟往泉州后加墨。”——果然,晚上父亲回来,说今天去采访法师,法师已于今日来城,挂锡桃源殿,明日破晓即乘舟往南安去。
“关山月皎清风起,送别人归野渡空。”(韩冬郎《江南送别》句)次晨闻鸡,我即跑到渡头的木桥上去,正江上浓雾迷漫,接着沾衣欲湿雾雨濛濛地下着。我彷徨江岸,远望着滔滔而来的碧浪,在失望之刹那,江头的芦花丛里,突然露出孤帆来,我想必定是渡法师的。——霎时,船近了,法师先见我,惊喜起立地向我诵声“阿弥陀佛”。这声音清冷轻快,使我全身发抖,莫敢仰视,在肃然向他回敬之际,下船去了。
法师近来老态日甚,似雪的长髯,瘦得如苍松般,但是精神却为我们青年人之所望尘不及。在很静穆的面中微露出他的笑容,毫无躁忿地续动念珠,却一面与我谈着,那种飘逸的神态,正和他的书法一样,清绝人间,毫无矜才使气的烟火。我问道:“法师何时得重来永春?”他似别有天地非人间地笑而答着:“待来年机缘成熟,当即重来;然未可确定,或且那时已生西方去了。”
法师又问我将送他到哪里。说到这个“送”字,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的词语,可是有味道极了。我想法师必忆起在俗所作轰动一时的《送别》一曲云“长亭外,古道边……夕阳山外山”一样寒冷的境界。我答道:“再下的冷水村,有个木渡桥,就在那里告别了!”法师除勤念佛,速得了脱生死外,别无他语。同座的传贯师(是从弘一法师多年的)插口问道:“贵村太平若何?”我据实一一以对。虽然在先曾想出好多事,备作谈话资料,可是到那境界,却都烟消云散了。静坐凝神地听着船通浅处与石子相擦发出叉叉的声音。弘一法师更闭了眼睛,微动着口唇。我知道他在念佛,更不好打动他。虽然枯寂地对坐着,然总觉得有无限的美趣,正好似圣陶所说的对坐二小时,胜过共聚十年的光景。
过了好久,传贯师才提起午饭事来问他,告别的木桥已在眼前了。随后我即急插口请他指示关于《天风堂遗稿》影印事,又请他题序。法师于答许之时,船已靠近木桥了。我于匆忙之际,向他告别,跳到岸上来了,怆神地望到那船迷濛不辨,才回头走。阴沉沉的天空,数点寒鸦凄厉地叫着。嗟夫!“乌啼月落人何处?又是一番新别离。”我与法师别了!但我尚有一线的希望,便是来年机缘成熟那句话的安慰,这时我心里正如南唐李后主《相见欢》艳句云:“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1940年弘一法师离开永春赴南安,与性常法师(右)王梦惺居士摄于桃溪竹篷船上
·1940年弘一法师(右背影者)自永春赴南安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