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室习静 演讲不辍
戊寅(1938)十月下旬,弘一法师到泉州,居承天寺。考虑到此前通过广洽法师募资所印其手书之《金刚经》,对接引新青年至为逗机,然眼下所存无几,便致函王拯邦居士,请其转告广洽法师劝募再版手书《金刚经》。王拯邦,一名正邦,福建安南人。早年参加同盟会。后业医,于泉州、厦门行医,颇负盛名。弘一法师在戊寅十月二十八日《致王拯邦》中写道:
惠书,诵悉。前由漳州到安海,住一月。近已返泉州,居承天寺。今年在各地弘法甚忙,法缘殊盛。(在安海演讲,听众近七百人。近返泉州,军官来谈者甚多。)但自惭道德学问皆无成就,勉力支持,至用汗颜耳。前广洽法师所印拙书《金刚经》,所存无几。此书接引新青年至为逗机。(军官等阅此皆生善心,功德尤大。)乞劝广洽师发心募印再版。(能印数千册广赠尤善。)仍托上海费范九居士经手印刷,最善也。(通讯处仍是威海卫路影印宋藏会,乞先通信接洽。)不宣。
弘一法师此次居承天寺不久,旋应尤廉星居士代叶青眼居士礼请,重返温陵养老院静养。
弘一法师常谓剃染以来,于文艺不复措意。弘一法师自出家后,自己绝少镌石刻印。每有所需,辄命友人代刻。弘一法师尝诫人云:“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戊寅秋,弘一法师于温陵养老院收到许晦庐为刊三印之后,在《致许晦庐》中写道:
惠书,诵悉。诸荷护念,感谢无已。朽人剃染已来二十余年,于文艺不复措意。世典亦云“士先器识而后文艺”,况乎出家离俗之侣?朽人昔尝诫人云“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即此义也。承刊三印,古穆可喜,至用感谢。篆额二纸,率尔写奉。十四五岁时常学篆书,弱冠以后,兹事遂废。今老矣,随意信手挥写,不复有相可得,宁计其工拙耶。数日后掩室习静,谢绝访问。数月之后,乃可与诸友问讯。其敏居士乞代致候。不宣。
许晦庐,名霏,福建晋江人,金石美术家。“其敏居士”,即史其敏,福建泉州人。时于晋江安海开办白燕木刻艺术社和春光摄影艺术社。
许霏在1942年秋弘一法师圆寂后撰写的《我忆法师》中写道:
他虽然出家后对艺术事业并不措意,但对于我们的艺术工作却很同情,每次谈话中和书信中总给我许多启示。他和我的刻印特别有缘,在廿七年(1938)冬,他曾在我的百几颗印稿中,仔细加圈选取数十方,辑成《晦庐印存》一集,并署签题跋其上。(此《印存》我在廿九年二月出版。)他因为出家以后,自己绝少镌石,每有所需,辄命我刻制,因此他所常用的印,很有几个是我刻的。他每对人称道,但我自视所刻并无特异处,这也许是他老人家“善善从长”吧?今年二月,他还叫我刻小圆形印一颗,我因社中工作太忙,年来绘事久疏,对此雕虫更无暇顾及,因此一搁便搁了数月,如不是张人希兄屡次催问,几乎把它忘却了。现在大师已往,此印还没有结果。唉!我又负弘师矣!追怀往昔,不禁泫然。
大师做人一向是“才不外露”的,他本于“爱人以德”之心,每劝我“以德为上,文艺次之”,又常说“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但我终于为了工作的责任,用力于艺事者多,用力于德性修养者少,未免辜负他谆谆的劝导。他又屡次赠我许多学佛的书籍,我自恨无缘,对这一点毫不能领受。对他那伟大的仁慈,觉得万分惶惭不安!
……
大师治印,取法秦汉。精研铸凿,而以冲淡质朴出之,意致高远,像他的做人。他出家的时候,曾将平生所镌刻的印,封于西泠印社石壁中,刊字曰“印冢”。自此以后便绝少刻作,即其所自用的印,亦以友好刻赠为多。间有所刻,如白文“大慈”印一方,是他出家后所作,刀法圆劲,配置匀称自然,在浑穆之中含秀挺之致,其气魄苍劲略似缶庐老而古穆过之。涅槃后,遗印数十方,由妙莲法师保藏,友人吴志雄、史其敏二君为辑印“晚晴空印聚”,以留纪念……
许霏于此谈及的弘一法师所刻“大慈”印,详见1922年弘一法师为夏丏尊所刻五方印章图片。
戊寅秋晚,弘一法师又为《马冬涵印集》作序,褒扬其篆刻艺术之精,甚至将其与诗书画印兼于一身的艺术大家吴昌硕(缶庐)相提并论,认为足以媲美缶庐诸老。马冬涵,又名晓清,字海髯,福建漳州人,精篆刻,为弘一法师所赏识。弘一法师在序中写道:
晓清居士,英年好学,长于艺术,治印古雅,足以媲美缶庐诸老。夫艺术之精,极于无相。若了相,即无相,斯能艺而进于道矣。《印集》文云:听有音之音者聋,即近此义,若解无音之音,乃可谓之聪也。居士慧根夙植,当能深味斯言。戊寅秋晚,二一老人,时居南州。
·弘一法师《致马冬涵》论篆刻书法艺术墨迹
戊寅十月,弘一法师又致函马冬涵论篆刻书法,并附图。从中可见弘一法师对篆刻书法艺术之见解。由于弘一法师常须使用长形印以调和补救所写之字幅,因此弘一法师还借此机会,请马冬涵为其刻长形印数方。弘一法师在旧十月二十九日于泉州承天寺《致马冬涵》中写道:
惠书,诵悉。承示印稿,至佳。刀尾扁尖而平齐若椎状者(图略,读者可参见此函墨迹),为朽人自意所创。(可随意制之。寻常之椎亦可用。)椎形之刀,仅能刻白文,如以铁笔写字也。扁尖形之刀,可刻朱文,终不免雕琢之痕。不若以椎形刀刻白文,能得自然之天趣也。此为朽人之创论,未审有当否耶?属写联及横幅,并李、郑二君之单条,附挂号邮奉,乞收入。以后属书之件,乞勿寄纸,朽人处存者至多也。仁者暇时,乞为刻长形印数方,因常须用此形之印,以调和补救所写之字幅也。朽人于写字时,皆依西洋画图案之原则,竭力配置调和全纸面之形状。于常人所注意之字画、笔法、笔力、结构、神韵,乃至某碑、某帖之派,皆一致屏除,决不用心揣摩。故朽人所写之字,应作一张图案画观之则可矣。不惟写字,刻印亦然。仁者若能于图案法研究明了,所刻之印必大有进步。因印文之章法布置能十分合宜也。又无论写字刻印等,皆足以表示作者之性格。(此乃自然流露,非是故意表示。)朽人之字所示者,平淡、恬静、冲逸之致也。乞刻印文,别纸写奉。谨复,不宣。
不过,弘一法师写给马冬涵的这封信,由于马冬涵被捕入狱,没有寄出。后来,弘一法师便将这封无法投递的专论书画印的长信,寄给了马冬涵的印友、书画篆刻艺术家张人希。张人希在《弘一法师的篆刻艺术》中写道:
我和法师的金石因缘是这样的:泉州铜佛寺主持觉圆和尚是我的方外友,他曾托我为他刻一颗印。有一年法师住在铜佛寺,无意中看到我刻的那颗印,他问觉圆是谁刻的,觉圆回答是一位青年刻的,法师就说以后如有机缘请你介绍。觉圆很高兴的来邀我,我于是第一次见到法师。法师给我的印象,有如郁达夫写的“远公说法无多语”。又正如叶圣陶先生那篇散文《两法师》中所写的。他是那样的随和、慈爱,和他亲近,真是诗意盎然。临别,他送我一件墨宝作纪念,写的是唐人韩偓的七绝:“斜烟缕缕鹭鶿栖,藕叶枯香着(折)野泥。有个高僧入图画,把经吟立水塘西!”这首诗虽然不是他的作品,但也正是法师自己的写照。翌年,法师从泉州石狮镇檀林乡福林寺寄给我一封信,这封信本来是寄给我的印友马冬涵的。冬涵是漳州人,擅长金石篆刻,那时他被捕了,送到上饶集中营,法师就把这封无法投递的信寄给我留念。这封长信是专门论印论书论画的,同时对他自己的书法成就,也做了恰如其分的夫子自道。从这封信中还可以看出他的美学观点……
从以上这些见解,可知弘一法师对金石篆刻素有深刻的研究,从工具以至布局、刀法等等,都有他的独创。他是从艺术探索到艺术实践,把探索所得表现在他的具体作品中的。这五颗印(指1922年弘一法师为夏丏尊作为纪念所刻的五方印章)全是白文,就是用他自创的椎刀刻的,线条均匀流畅,如行云流水,看不出一点儿刀凿痕,使人得到高度的美的享受……
弘一出家以后,专心勤修梵行,没有时间再从事篆刻,送给夏丏翁的几颗只是偶尔兴致复发。我认为弘一的篆刻和他的书法以及他的为人处世是一致的,用刀自然肃穆,有不期然而然之妙。真如程彦明所说“万花春谷,灿烂夺目”,弘一法师的篆刻造诣可说是达到了这个境界的。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张人希谈及弘一法师书赠唐韩偓诗,其中第二句有误。这首诗是韩偓所作的《曲江秋日》,其中第二句应为“藕叶枯香折野泥”(详见《全唐诗》卷六百八十二)。
弘一法师于温陵养老院静养时,应请为信众开示净土法门,由瑞今法师译为闽语。然当院董老人悉集,将开讲时,适有某当局来院,院长叶青眼居士起而招待,来往频频。弘一法师见之,不以为然,即令停讲。叶青眼在《纪温陵养老院盛缘》中,对此回忆道:
第二次到养老院为戊寅年,由尤居士廉星代余礼请,继续开示净土法门,瑞今法师担任翻译。时将及午,院董老人悉集,将开讲矣。适某当局偶然来院,余起招待,来往频频。公见之不谓然,谕令停讲。余急请今师缓颊,行忏悔。结果改订明晨。余自亲近以来,素荷包含。此次碰一大钉,公意殆诃余之杂念而不纯。余始知“杂”之为害大。
弘一法师旧日门生、时任安溪县长的石有纪,闻知弘一法师重返泉州,某日因公之便前来拜访,师生叙旧,至为欢忭。翌日,弘一法师即录唐人李益《喜见外弟又言别》五言律诗一首奉赠。剑痕(石有纪)在《怀弘一法师》中写道:
廿七年的秋天,他于刘延灏前辈处,听到我在安溪的消息。刘先生一面写信通知我,说:“老法师已经到了泉州,住承天寺。听说你在安溪,甚为喜悦。有便望来泉一谒。”我即于某次因公之便,在一个暮霭苍茫的黄昏,在承天寺大殿右边一个大园的尽头,一间小小的矮屋之内,去拜见老人家。房间是那么狭小,一几一榻以外,仅能容膝。我和他对坐着,谈些别后的事情。他特别关心经先生和夏先生的事。我告诉他,经先生已经仙逝了。夏先生则前年(民国廿五年)冬天在上海见过的。原来,他比我知道得更详细。他说:“经先生晚年太不得志。夏先生近来又死了一个儿子,他经营开明书店和美成印刷所,统统被炮火糟蹋了。”言次,不胜感喟的说:“我早已告诉过他们,人生一切,都是空的。”既而,又转了口气,哈哈大笑道:“不要紧呵,经先生书画千古,夏先生文章千古啊!”
深秋的天气,已经带点寒意了,法师精神奕奕,仅仅穿著一件短短的单袈裟。我问他:“会冷吗?”他回答我说:“出家以后,身体更健康了,每日过午不食,即严寒天气,亦仅著夹衣而已。”约莫坐了两点钟,我向他告辞。他提着一盏油灯送我到那矮屋的门口。
这一夕的相会,是很值得纪念的。据一位近他的和尚告诉我:“老法师晚间从来不肯会客,出家二十年,不曾点过灯火,这次为你,是很特别的。”
过了几天以后,我接到他一封信,附着他写的一幅单条,一副对子。对子写的是《华严经》句,是勉励我做好官的,单条上则写着一首唐人的五言律诗:“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其书略云:“录唐人诗一首,颇与仁者在寺相见情形相似,……”亦足知他心中的感慨了。后来我每过泉州都去拜见他,他依然当我是小孩子,对我很亲切。
戊寅十一月十四日,弘一法师于南普陀寺佛教养正院同学会席上,讲《最后之□□(忏悔)》,概述自己出家之后乃至在闽南十年以及戊寅的行踪和弘法活动,对于追求“名闻利养”做最后的“忏悔”。此次演讲,由瑞今法师记录。演讲结束之后,弘一法师还与佛教养正院同学会成员合影留念。弘一法师在《最后之□□(忏悔)》中说:
佛教养正院已办有四年了。诸位同学初来的时候,身体很小,经过四年之久,身体皆大起来了,有的和我也差不多。啊!光阴很快。人生在世,自幼年至中年,自中年至老年,虽然经过几十年之光景,实与一会儿差不多。就我自己而论,我的年纪将到六十了,回想从小孩子的时候起到现在,种种经过如在目前。啊!我想我以往经过的情形,只有一句话可以对诸位说,就是“不堪回首”而已。
我常自己来想,啊!我是一个禽兽吗?好像不是,因为我还是一个人身。我的天良丧尽了吗?好像还没有,因为我尚有一线天良常常想念自己的过失。我从小孩子起一直到现在都埋头造恶吗?好像也不是,因为我小孩子的时候,常行袁了凡的功过格,三十岁以后,很注意于修养,初出家时,也不是没有道心。虽然如此,但出家以后一直到现在,便大不相同了:因为出家以后二十年之中,一天比一天堕落,身体虽然不是禽兽,而心则与禽兽差不多。天良虽然没有完全丧尽,但是惛愦糊涂,一天比一天厉害,抑或与天良丧尽也差不多了。讲到埋头造恶的一句话,我自从出家以后,恶念一天比一天增加,善念一天比一天退失,一直到现在,可以说是醇乎其醇的一个埋头造恶的人,这个也无须客气也无须谦让了。
就以上所说看起来,我从出家后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真可令人惊叹。其中到闽南以后十年的功夫,尤其是堕落的堕落。去年春间,曾经在养正院讲过一次,所讲的题目,就是“南闽十年之梦影”,那一次所讲的,字字之中,都可以看到我的泪痕,诸位应当还记得吧。
可是到了今年,比去年更不像样子了。自从正月二十到泉州,这两个月之中,弄得不知所云。不只我自己看不过去,就是我的朋友也说我以前如闲云野鹤,独往独来,随意栖止,何以近来竟大改常度,到处演讲,常常见客,时时宴会,简直变成一个“应酬的和尚”了,这是我的朋友所讲的。啊!“应酬的和尚”,这五个字,我想我自己近来倒很有几分相像。
如是在泉州住了两个月之后,又到惠安,到厦门,到漳州,都是继续前愆,除了利养,还是名闻,除了名闻,还是利养。日常生活,总不在名闻利养之外。虽在瑞竹岩住了两个月,稍稍闲静,但是不久,又到祈保亭冒充善知识,受了许多的善男信女的礼拜供养,可以说是惭愧已极了。
九月又到安海,住了一个月,十分的热闹。近来再到泉州,虽然时常起一种恐惧厌离的心,但是仍不免向这一条名闻利养的路上前进。可是近来也有一件可庆幸的事,因为我近来得到永春十五岁小孩的一封信。他劝我以后不可常常宴会,要养静用功。信中又说起他近来的生活,如吟诗、赏月、看花、静坐等,洋洋千言的一封信。啊!他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竟有如此高尚的思想,正当的见解。我看到他这一封信,真是惭愧万分了。我自从得到他的信以后,就以十分坚决的心,谢绝宴会,虽然得罪了别人,也不管他,这个也可算是近来一件可庆幸的事了。
虽然是如此,但我的过失也太多了,可以说是从头至足,没有一处无过失,岂只谢绝宴会,就算了结了吗?尤其是今年几个月之中,极力冒充善知识,实在是太为佛门丢脸。别人或者能够原谅我,但我对我自己,绝对不能够原谅,断不能如此马马虎虎的过去。所以我近来对人讲话的时候,绝不顾惜情面,决定赶快料理没有了结的事情,将“法师”“老法师”“律师”等名目,一概取消,将学人侍者等一概辞谢,孑然一身,遂我初服,这个或者亦是我一生的大结束了。
啊!再过一个多月,我的年纪要到六十了。像我出家以来,既然是无惭无愧,埋头造恶,所以到现在所做的事,大半支离破碎不能圆满,这个也是份所当然。只有对于养正院诸位同学,相处四年之久,有点不能忘情。我很盼望养正院从此以后,能够复兴起来,为全国模范僧学院。可是我的年纪老了,又没有道德学问,我以后对于养正院,也只能说“爱莫能助”了。
啊!与诸位同学谈得时间也太久了,且用古人的诗来作临别赠言。诗云:
□□□□□□□,万事都从缺陷好。吟到夕阳山外山,古今谁免余情绕。
弘一法师此次演讲最后引用的诗,乃龚自珍所作《己亥杂诗》第二七二首《渔沟道中题壁一首》:“未济终焉心缥缈,百事翻从阙陷好。吟到夕阳山外山,古今谁免余情绕。”
尽管弘一法师于《最后之□□(忏悔)》中讲自己想要改变到处演讲的问题,但实际上他除了自戊寅十二月初一至己卯正月廿四闭门谢客外,还是应邀在泉州各个寺庙和社会慈善机构演讲不辍,甚至于关房内,也在讲经说法。弘一法师在《泉州弘法记》中写道:
(戊寅)十月下旬,在清尘堂,讲《药师如来法门》一次。此讲稿已印行两次。
十一月初旬,在承天寺,讲《金刚经大意》一次。法院曾院长请讲。
十一月下旬,在承天寺,讲《最后之□□》一次。已印行。为养正院学僧讲。
十二月一日始至(己卯)正月廿四日,闭关谢客。
因阅省府令将使僧众服兵役事,于正月廿五日在寺演讲一次,安慰僧众,倘此事实行时,愿为力争,并绝食以要求,令大众毋惧。虽往永春,亦仍负责。
(己卯)正月元旦始,在月台别院,即关房内,讲《药师经》共十日。
二月五日始,在月台别院,讲《裴相发菩提心文》共三日。
二月十日始,在承天寺,讲《药师经》共七日。
·弘一法师(前排居中)与佛教养正院同学会成员合影留念
二月十九日,在朵莲寺,讲《读诵华严经之灵感事迹》一次。
二月二十日,在光明寺,即世斋堂,讲《持诵药师咒之方法》一次。不久可以印行。
二月二十一日,在同莲寺,讲《净土法门之殊胜》一次。
二月二十二日,在温陵养老院,讲《地藏菩萨之灵感事迹》一次。
戊寅(以下悉同)旧历正月元旦始至初十日止,在草庵,讲《华严普贤行愿品》。
二十日,到泉州,住承天寺月台别院。
二十六日,在大开元寺,讲《念佛能免灾难》。
二月初一日始至初十日止,在承天寺,讲《华严普贤行愿品》。
十二日,在开元慈儿院,讲《释迦牟尼佛在因地中为法舍身事》。
十三日,在妇人养老院,讲《净土法门》。
前面讲过,弘一法师一向对少年儿童寄予殷切期望,关心备至。通过他在戊寅二月十二日于泉州开元慈儿院所作讲演,足以证明此言不虚。弘一法师在《泉州开元慈儿院讲演录》(由吴栖霞记录)中说:
我到闽南,已有十年,来到贵院,也有好几回,一回到院,都觉得有一番进步,这是使我很喜欢的。贵院各种课程,都有可观,其最使我满意赞叹的,就是早晚两堂课诵。古语道:人身难得,佛法难闻。诸生倘非夙有善根,怎得来这里读书,又复得闻佛法哩!今这样,真是好极了。诸生得这难得机缘,应各各起欢喜心,深自庆幸才是。
我今讲本师释迦牟尼佛在因地中为法舍身几段故事给诸位听,现在先引《涅槃经》一段来说……
还有一段故事,也是《涅槃经》上说……
再讲一段故事,出于《贤愚经》……
以前我曾居住开元寺好几次,即住在贵院的后面,早晚闻诸生念佛念经很如法,音声亦甚好听,每站在房门外听得高兴。因各种课程固好,然其他学校也是有的,独此早晚二堂课诵,是其他学校所无,而贵院所独有的,此皆是贵院诸职教员善于教导,和你们诸位努力,才有这十分美满的成绩。我希望贵院,今后能够继续精进努力,不断地进步,规模益扩大,为全国慈儿院模范,这是我最后殷勤的希望。
弘一法师非但对慈儿院的学生关怀备至,对自己的在家弟子也是如此。戊寅十一月十四日,弘一法师于泉州承天寺《致李芳远》中写道:
惠书,诵悉。至用惭惶。自明日起,即当遵命,闭门静修,屏弃一切。仁者天真灵性,举世莫匹,而不欲沉沦繁华,至堪敬佩。深望今后,活泼庄严,为当代第一人耳。岁除之后,或往他处。谨复,不宣。
由此可见,弘一法师对李芳远之殷切希望。从此信所说的“自明日起,即当遵命,闭门静修,屏弃一切”来看,弘一法师戊寅十一月十四日于南普陀寺佛教养正院同学会席上,讲《最后之□□(忏悔)》时提及的“我近来得到永春十五岁小孩的一封信。他劝我以后不可常常宴会,要养静用功”中所说的那个十五岁小孩,或许就是李芳远。
当然,弘一法师不但对自己的在家弟子寄予厚望,对于自己的出家弟子更是如此。戊寅十二月初一日,弘一法师为弟子释广义起法名曰“昙昕”,并加注释,谓“昙昕”示“法日将升”之义。释广义对弘一法师所赐斯号,深感惭愧。他在《弘公本师见闻琐记》中写道:
师为我起法名曰“昙昕”,并注释云:“昙昕,梵汉合立。晋魏六朝时高僧,颇有此类之名。阅《高僧传》可知。昙者,梵语,具云‘昙无’,亦云‘达摩’,法也。昕者,汉语,朝也;日将出也。清初史学大家钱大昕,亦用此昕字为名,号曰晓徵。昙昕者,示法日将升,普照众生之义也。戊寅十二月初一日,沙门一音识。”我蒙斯赐,惭愧汗下,不知将何以报吾师诱掖之德?
是冬,漳州筑祠云洞岩,将以祀明代蔡鹤峰大儒并清代略庵居士。弘一法师适览《王遵岩集》有《寿鹤峰布衣叙》,深致景仰,为篆书“南无阿弥陀佛”名号以祝,并加题记。他在《为漳州修建云洞岩鹤鸣祠篆书写佛号题记》中写道:
戊寅岁晚,筑祠云岩,将以祀明蔡鹤峰大儒并清略庵居士。时余方览《王遵岩集》,有《寿鹤峰布衣叙》,因得窥其所学,粹然一出于道。略庵居士好善乐施,惠及乡里,并以学行垂诸不朽。余维暗短,未能歌赞令誉,敬书佛号,以斯功德,回向菩提。并愿见闻随喜,同植胜因,齐成佛道云。一音。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8年(民国二十七年戊寅)五十九岁”注㉜下作【按】:“蔡烈,明龙溪人,学者称鹤峰先生。其墓在漳州东门外云洞岩下。有碑云:‘鹤峰千仞,龙江一曲。中有一邱,其人如玉。’王慎中,字道思,号遵岩。明代学者,泉州人,官至河内布政使参政。嘉靖三十八年卒,年五十一。工文章,尤致力汉以上古文。为明代文章之正宗,著有《遵岩集》,见《明史·文苑传》。”
戊寅岁暮,弘一法师居泉州月台期间将印光法师于是年重阳日撰《历朝名画观音宝相精印流通序》精心手书,并附印于该书中。
戊寅腊月,弘一法师闻黄幼希居士校定《华严疏钞》,致书赞叹,自谓亦久有此志,但衰老日甚,无能为力耳。并将自己认为校勘此书应该注意的地方,一一详尽告知黄幼希。戊寅除夕前二日(腊月二十八日),弘一法师在泉州承天寺《致黄幼希》中写道:
不晤倏已十载。近闻仁者校定《华严疏钞》,至用欢赞。朽人亦久有此志,但衰老日甚,无能为力耳。前所校点《玄谈》,亦仅自备披览,中多讹阙,且未及与《大正藏》本对校,简陋殊无足观,故不寄奉。兹述鄙意数则,以备参考。
一、《玄谈》古会本(徐居士疑出自唐代),其文与《明藏》(即是《弘教藏》之本)中《疏钞》别行本之文,不同者甚多。
一、考《会玄记》之牒《疏钞》文处,可以见《会玄记》所依之本与《明藏》本不同者甚多,亦可考证《明藏》本之讹字。
一、金陵新刊本《玄谈》之圈点句读,唯依文意之大致。若参考《会玄记》,其句读应改正者不少。
一、《悬谈》第四卷以下《钞》文中,略去《疏》《科》者甚多,此非后人所删。
一、《会玄记》常州新版,讹误甚多。《弘教藏》本较善。此《记》瑕瑜不一,亦有文义幼稚处,亦多精义。想其精义,或是摘录前人之作耳。
《行愿品别行疏钞》,似未经杨居士校订即付刻,故其讹误甚多。今略附于后,以备参考。有应作小注,而刊作大字者;有应另行起而与上文连续者(第五册甚多)。讹字及句读误处颇多。按此书原系别行《疏》一卷,《圭峰义记》六卷,及《科》文一册。自缙云移《疏》注《经》及削成《略钞》,而古《疏》《科》《记》传者鲜矣。(以上据宋行霆重刊古本之《跋》文,载于日本《宁乐刊经史》中。)传说此《疏》一卷并《义记》六卷,有日本明德二年(此土明洪武二十四年)之翻刻宋古刊本,今存日本东大寺中。精神颓唐,未能详陈,仅略书此,以供参考。
明春即拟往永春等处,住址未定。仁者收到此函后,暂勿复。蒋竹庄居士,乞代致候。十年前,曾在清凉寺同听《华严经》,想尚忆记否?谨陈,不宣。
再者,《华严疏钞》中之《钞》文,亦有前后不符,又与别行《科》文不同处。(所谓《科》文,即是《玄谈》古会本之前所列者,非是今新刊之全《科》)。如金陵刊本《悬谈》卷二十一第十四页第十行“第二‘双会谓’会通‘四法’大小不同”云云。(上面有“”者为依《明藏》补入之字)案此“第二”二字,与别行《科》文合。但依前《钞》文应作第三。此《钞》文金陵本删去,应在金陵本卷二十一第二页第九行下续之。乞检《明藏》可知。
除夕前二日 演音启
此处特别需要说明的是,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中,将弘一法师这封落款为“二十七年(戊寅,1938)除夕前二日”《致黄幼希》的信,误记作在“1928年(民国十七年戊辰)四十九岁”的正文和注⑥之中,将其时间提前了整整十年。《弘一大师全集》(修订版),照例未加考证,依旧以讹传讹。
民国二十八年己卯(1939)元旦,弘一法师在泉州承天寺手书佛号及《华严经》偈,赠漳州刘绵松(弘一法师为取法名胜华)居士及其母氏(惠瀞老女居士)。
己卯初春,弘一法师出泉州城,游泉州北郊相传是古代东瓯王避汉兵之地的清源山(又名泉山),爱其地之幽胜,遂暂居于清源山之巅的清源洞养静。清源洞,相传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有裴道人(名恩休,浙江绍兴人)在此洞中蜕化,故称蜕岩,亦号纯阳洞。山门勒有石匾,文曰“第一洞天”。进山门扶石级登高台,有一列由元代至元十八年(1281)僧法昙兴建的背东面西寺宇。越三年,僧一聪添建应真阁、观空楼及石亭。明代为李光缙、俞大猷读书处。此洞高处山巅,交通不便,香火不盛。但附近林木资源丰富,为城关寺院柴薪供应基地,特别是三大丛林之一的城北崇福寺所需柴薪均倚赖于此,因此,清源洞也被视为崇福寺之别院。弘一法师莅洞养静期间,得到清源寺主元前法师的关照,并由清源山南台岩、碧霄岩诸僧,照料其生活。
·泉州清源洞
·弘一法师遗著《前尘影事集》书影
己卯二月五日,乃弘一法师亡母谢世三十四周年纪念日。弘一法师于《前尘影事集》上书《金刚经》偈颂,回向菩提。并于《前尘影事集》上作《题记》:
二月五日,为亡母谢世三十四周年。敬书《金刚经》偈颂“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回向菩提,时年六十岁。
不久,弘一法师拟赴永春。他在二月初六日自泉州清源洞《致李芳远》中写道:
惠书,诵悉。仁者应先修净土宗,详细阅览《嘉言录》为要。朽人不久或往永春。余俟晤谈。不宣。
己卯仲春,弘一法师在月台(承天寺),书《华严集联》“发心求正觉,忘己济群生”以自励。并书集《华严》经句长联,赠了智法师并题记。他在《手书集〈华严〉经句赠了智法师题记》中写道:
速见如来无量光,具此普贤最胜愿;
勤修清净波罗密,恒不忘失菩提心。
了智法师供养,岁在己卯仲春,《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句,后学一音集书于月台。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9年(民国二十八年己卯)六十岁”注④中作【按】:“了智,泉州南安人,早岁出家,礼定贤上人为师。一九一二年于厦门南普陀寺旃檀林(学院),亲近转初法师学经论。其后参学江浙诸大丛林及南洋各地。回闽后,历任厦门南普陀、泉州开元、承天诸寺职事。其间曾于厦门万寿岩与弘一法师同住多时。晚年归隐南安官桥涌莲寺,闽南推为老参上座,故师赠联自称后学”。
己卯二月下旬,弘一法师将往永春前,与黄福海(别号黄柏)合影留念,并为题记。黄福海在《弘一法师与我——断片的回忆》中写道:
·弘一法师书华严集联墨迹
·弘一法师书赠了智法师联墨迹
我初次见弘一法师,是在泉州承天寺,那时是二十八年冬季某一天的下午。
法师问了我姓名与来历后,很欣慰地领我进他的禅房去坐。禅房矮小,光线幽暗,房内布置整齐妥帖,大多东西都呈着清洁的淡灰色。这里没有一点灰尘,也无一点声音。法师面部清癯,两眼若开若闭,口含慈祥的笑,在正襟危坐着,态度庄肃,显露慈威。在这样严净环境中,像一位道地的活菩萨。把一个素来行动浪漫不羁的我,噤得规规矩矩不敢乱动,不敢做一声,又舍不得就辞出,只是木偶般地坐着,呆呆地望着他。大约这时法师看出我这个孩子的尴尬相,遂笑嘻嘻地以爽快而轻松的语气对我打话说:“我会写字,你要我写字吗?”
见过法师的第二天清晨,我选买了四个一样大的橙子,低着头,蹑着脚,悄悄地将橙子捧进法师禅房。法师随即离座起立。我一声不响轻轻地将橙子放在旁边小桌上,并堆成一个金字塔形。法师不像世俗人那样的说“谢”,或谦拒不纳,而以长者的口吻说声:“你还买橙子请我啊?”
·弘一法师与黄福海在泉州合影
临走,法师送我早已为我写好的一卷字,当时我一面心奇法师写字的迅捷,毫无一点世俗书家因循及骄傲的习气,一面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过字卷,大约因了过分的欢喜感激,我竟忘却说谢了!
法师答应我和他去摄一张纪念照片。我低着头跟随法师以轻捷的步子向照相馆走去。正走之间,他忽然步履转慢,我抬头看见前面远处走着个矮和尚(即转尘老和尚),法师指着他的背像,用低微的声音对我说:“这位就是承天寺的大和尚,他岁数比我大,出家比我早,是佛门中的老前辈,所以我这时要慢一点走,不能走到他的前头。”
在照相镜前,法师双手捏着佛珠,立定不动。我请问:“怎么样照才好?”他很客气地答:“随便。”我与照相师布置背景,调适光线,又请问:“这样照如何?”他答:“就这样好。”
法师过后在相片上题了几句:“己卯二月二十日与黄柏(我的别号)贤首同写影于清原。时年六十,将往永春山中习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