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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李叔同评传
1.46 重返厦门 竭力护法

重返厦门 竭力护法

丁丑九月十五日,弘一法师乘船离青岛到上海。时上海战火正烈,弘一法师于旅邸会见夏丏尊及诸旧友时,见夏丏尊有愁苦神情,便以《金刚经》四句偈安慰之。夏丏尊在民国二十七年(1938)十二月十三日早所写的《怀晚晴老人》中,对此回忆道:

壁间挂着一张和尚的照片,这是弘一法师……

他去年春间从厦门往青岛的湛山寺讲律,原约中秋后返回厦门。“八一三”以后不多久,我接到他的信,说要回上海来再到厦门去。那时上海正是炮火喧天,炸弹如雨,青岛还很平静。我劝他暂住青岛,并报告他我个人损失和困顿的情形。他来信似乎非回厦门不可,叫我不必替他过虑。并且安慰我说:“湛山寺居僧近百人,每月食物至少需要三百元,现在住持者不生忧虑,因依佛法自有灵感,不致绝粮也。”

在大场陷落的前几天,他果然到上海来了。从新北门某寓馆打电话到开明书店找我,我不在店,雪村先生代我先去看他。据说,他向章先生详问我的一切,逃难的情形,儿女的情形,事业和财产的情形,甚么都问到。章先生每项报告他,他听到一项就念一句佛。我赶去看他,已在夜间,他却没有细问什么。几年不见,彼此都觉得老了。他见我有愁苦的神情,笑对我说道:“世间的一切,本来都是假的,不可认真,前回我不是替你写过一幅《金刚经》的四句偈了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现在正可觉悟这真理了。”

·弘一法师慈影(1937年秋摄于上海)

他说三天后有船开厦门,在上海可住二日。第二天又去看他,那旅馆是一面靠近民国路一面靠近外滩的,日本飞机正狂炸浦东市和南市一带,在房间里坐着,每几分钟就要受震惊一次。我有些挡不住,他却镇静如常,只微动着嘴唇,这一定又在念佛了。和几位朋友们拉他同到觉林蔬食处午餐,以后要求他到附近照相馆留一摄影——就是这张相片。

弘一法师此次在沪住二日,即乘船南返。九月二十七日安全抵达厦门,驻锡万石岩。时,厦门战局十分紧张。弘一法师门人旧友以及相关各方人士,纷纷劝其迁居避难。弘一法师面对如此局面,辞谢诸友规劝,决心居住厦门,为诸寺院护法,不避炮弹,誓与厦门共存亡,并题其室曰“殉教”,以明其志。

弘一法师还致书李芳远和蔡冠洛,谓人一生之中,晚节为最要,时事未平靖前,仍居厦门,倘值变乱,愿以身殉。他在十二月二十三日《致李芳远》中写道:

惠教,诵悉,至用感谢。朽人已于九月二十七日归厦门。近日厦市虽风声稍紧,但朽人为护法故,不避炮弹,誓与厦市共存亡。古诗云:“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乃斯意也。吾人一生之中,晚节为最要。愿与仁等共勉之。

蔡冠洛在《廓尔亡言的弘一大师》中,也对此回忆道:

他到厦门,又值变乱。他怕我和夏师罣念他,来信说:“厦门近日情形,仁等当已知之。他方有谆劝余迁居避难者,皆已辞谢,决定居住厦门,为诸寺院护法,共其存亡。必俟厦门平靖,乃能往他处也。知劳远念,谨以奉闻。”其实那时看到报上的消息,我已经写信去劝请他移居了。不久,又得到他的复信,甚而至于说:“惠书诵悉。时事未平靖前,仍居厦门。倘值变乱,愿以身殉。古人诗云:‘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谨复不具。”这可以看到法师对于生命并没有怀恋的意思,而且愿意早脱娑婆,往生西方。现在读他的遗偈“花枝春满,天心月圆”,已明明白白道出他廓然无碍的境界,更明明白白的证明他“戒乘俱急”,已经得到无上妙果了,这又使我觉得欢喜。

是年冬,叶圣陶《弘一法师的书法》一文,发表于1937年11月7日新加坡《星洲日报》副刊《晨星》上,文中对弘一法师书法推崇备至,评论也恰到好处。叶圣陶在《弘一法师的书法》中写道:

弘一法师对于书法是用过苦功的。在夏丏尊先生那里,见到他许多习字的成绩。各体的碑刻他都临摹,写什么像什么。这大概因为他弄过西洋画的缘故。西洋画的基本练习是木炭素描,一条线条,一笔烘托,都得和摆在面前的实物不差分毫。经过这样训练的手腕和眼力,运用起来自然能够十分准确,达到得心应手的境界。于是写什么像什么了。

艺术的事情,大都始于摹仿而终于独创。不摹仿,打不起根基;摹仿一辈子,就没有了自我,只好永久跟随人家的脚后跟。但是不必着急,用真诚的态度去摹仿的,自然而然会遇到蜕化的一天。从摹仿中蜕化出来,艺术就得到了新的生命。不傍门户,不落窠臼,就是所谓独创了。弘一法师近几年来的书法,可以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可是我们不要忘记,他是用了多年的苦功,临摹各体的碑刻,而且是写什么像什么的。

弘一法师近几年来的书法,有人说近于晋人。但是摹仿那一家呢?实在指说不出。我不懂书法,然而极喜欢他的字。若问我他的字为什么教我喜欢,我只能直觉地回答,因为他蕴藉有味。就全幅看,许多字是互相亲和的,好比一堂谦恭温良的君子人,不亢不卑,和颜悦色,在那里从容论道。就一个字看,疏处不嫌其疏,密处不嫌其密,只觉得每一画都落在最适当的位置,移动一丝一毫不得。再就一笔一画看,无不教人起充实之感、立体之感。有时有点像小孩子所写的那么天真,但一边是原始的,一边是纯熟的,这分别又显然可见。总括以上这些,就是所谓蕴藉,毫不矜才使气,意境含蓄在笔墨之外,所以越看越有味。这种浅薄的话,方家或许要觉得好笑,可是我不能说我所不知道的话,只得暴露自己的浅薄了。

·《致李芳远》中附绘路图

丁丑腊月十八日,弘一法师自厦门万石岩移锡至泉州草庵度岁。十二月二十日,弘一法师致信李芳远,嘱其返厦门时,乞便中到草庵小住数日,并绘路图附奉。他在《致李芳远》中写道:

前复书及附寄佛典,想已收到。朽人于前夕到草庵,暂不他往。以后惠书,乞寄:泉州南门外石狮下檀林街灵鹫寺转交草庵。传贯师仍居厦疗病,约于年底返草庵。彼经此意外之灾难,(为盗放枪弹,贯穿手腕。)十分欢喜,深自庆幸。谓可以成就代众生受苦之夙愿也。将来仁者返厦门时,乞便中到草庵小住数日,至盼,路图附绘奉,乞詧览。不宣。

在佘店站(近青阳站)下车,即至草庵。在车站,即可望见草庵之石楼也。此站旧名福浦,今改称佘店也。

丁丑除夕前二日,弘一法师在《致李芳远》明信片中写道:

惠书,诵悉。传贯师昨已返草庵,与朽人同居(腕伤已渐愈)。仁者返鼓浪时,乞来草庵小住,为盼。

弘一法师此次驻锡草庵时,又将精密校正的《梵网经菩萨戒本疏》,补加《题记》:

剃染以来,即获披贤首《疏》。历十数年,并志标记,粗具规模。迩者将以此本,传示同学,因见旧稿,颇多参错,乃为精密校正。始于九月下旬,讫于十一月二十三日,乃得蒇事。于盗戒第六种类轻重门,更编写《科文》一卷。冀诸学者,依《科》读《疏》,可胜如指掌耳。沙门胜髻时居晋水草庵。

写到这里,笔者不得不说的是,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7年(民国二十六年丁丑)五十八岁”中于“注释”最后,又作【按】:“南闽道耆宿七秩寿联:老圃秋残,犹有黄华标晚节;澄潭影现,仰观皓月镇中天。此联现藏于泉州开元寺。按:转道和尚七十寿辰为1941年。1995年5月31日林子青追记于北京。”

笔者经反复翻阅琢磨,林子青此处所作按语乃记转道和尚七十寿辰联事,与弘一法师于此年并无任何关联。不知此注,究竟意欲何为?花费巨大人力物力编辑而成的十册皇皇巨著《弘一大师全集》(修订版),依旧照抄照搬,实在令人费解。

尽管弘一法师于丁丑腊月两次致信李芳远,希望李芳远年终返回厦门时与其晤面,然李芳远可能由于种种原因,并没有赴草庵与弘一法师见面。

民国二十七年戊寅(1938)正月初一,弘一法师在泉州草庵讲《华严经·普贤行愿品》。正月初九日,弘一法师又以弘一和传贯两个人名义署名,再次致书李芳远,谓约于正月二十日左右,与侍者传贯法师同赴泉州,住承天寺,并定于自二月初一日起,复讲《华严经·普贤行愿品》数日,希望李芳远届时去承天寺晤谈。后来,弘一法师又于戊寅正月初十、二月上旬、二月十一日、二月二十四日,连续四次致信李芳远,并将自己去年自青岛返回厦门途经上海时所拍照片,寄奉李芳远作为留念。由此可见,弘一法师对李芳远之慈爱与关切。

戊寅正月十九日,弘一法师考虑到明年即将迎来自己六十岁生日,便将《最后的□□(忏悔)》讲稿一篇寄上海蔡冠洛,嘱其将此前在青岛湛山寺所寄《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南闽十年之梦影》讲稿两篇合并,共计三篇,题为《养正院亲闻记》,于明年自己世寿六十岁时出版,以为纪念。他在《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诵悉。尔来身心疲劳,拟于明日始,在此掩室数月静养。属题“塔经”,俟后兴致佳时写奉。近有讲稿一篇,拟列于前二篇后,共三篇,题曰《养正院亲闻记》。能于旧历己卯明年付印为宜。明年朽人世寿六十,诸友人共印此书,亦可藉为纪念也。前寄上之印资数十元,为养正院师生等所施者,亦乞加入,编辑姓名载于卷末。又奉化丁居士亦愿施资,附写介绍笺一纸,将来由仁者致函通知可也。印刷之格式,如去秋晤面时所谈……

以后通信,乞交与夏丏尊居士便中附寄。因掩关期内,仅收夏居士之信札也。

正月廿四日,弘一法师于泉州承天寺再次致函蔡丏因,其中写道:

旧历元旦始,在草庵讲《行愿品》。近至泉州。定于旧二月一日始,仍讲《行愿品》,并预定以后再于某处讲《华严》大意,又于多处演讲。法缘殊胜,昔所未有也。以后惠书,乞寄厦门转泉州承天寺弘一收。

……

地方安宁,身体康健,乞勿念。

前存世界书局之《佛学丛刊》,未知尚有若干部?乞先寄五部至泉州。另一部乞寄天津法租界盐业银行李绍莲居士收。至感。

自戊寅二月一日始,弘一法师于泉州承天寺复讲《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听众甚多,皆甚欢赞。弘一法师决定续讲《心经》和《华严》大意各三日。他在二月十一日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诵悉。题字附奉,乞收入。承寄下《丛刊》五部,至感。下月初旬,尚须往惠安县讲经。惠书,仍寄泉州承天寺转交。不宣。

……

在承天寺讲《行愿品》,至昨日圆满。听众甚多,党部青年乃至基督教徒皆甚欢赞。自明日始,在各处演讲五日。后在开元寺讲《心经》三日。又数日后,在善堂讲《华严》大意三日。附白。

戊寅三月一日,弘一法师于清尘堂讲《华严》大意,并嘱缁素弟子读诵《行愿品》十万遍,回向国难消除,民众安乐。叶青眼在《千江印月集》中写道:

又戊寅元月一日,公在草庵讲《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二月一日复讲是品于承天,三月一日又讲《华严经》大意于清尘堂,并切嘱缁素弟子读诵《行愿品》十万遍,以此功德回向国难消除,民众安乐。众感公诚,十万遍《行愿品》,文字非常多,卒于十二个月工夫完成。公又一面发愿书华严偈颂,共同回向。此其爱护国族作风,迥非常情所可测度已。

其间,弘一法师曾应请于温陵梅石书院讲“佛教之宗派和源流”,由陈祥耀记录。弘一法师讲毕后,在该校图书楼应供,并为图书楼书《华严经》句“无上清凉”,以为纪念。不久,弘一法师旋至惠安讲经。陈祥耀在1940年所作的《息影闽南的弘一法师》中写道:

就在隔年(民国二十七年,1938)的春天,这位渴想见面的老人,竟如高鹤行云,飘然莅晋。听说他这回到泉州,已是第二遭儿,可是却特别打动泉州人士的心弦,集中泉州人士的视线。因为法师这回对泉州人士,特别改变态度,特别广结法缘,破例为泉州人士写许多字,说许多法,甚至居然肯赴几回宴。但不久以后,法师依旧深居简出,息影于古寺之中了……

法师初到泉州,住居承天禅寺,即起首讲《普贤行愿品》全部。讲毕,再往开元寺续讲他种经典,听众大半为僧徒居士。在学生界中,我可说是常常出席的一个。这时,我才始看到法师的风范,听到法师的声息,这时,法师的几根髭须,已经剃掉,他神色的安详,态度的谦虚,声调的铿锵,风骨的洒脱,有肃然可敬之容,有盎然可亲之相,是庄严?是慈悲?是亲切?是和善?什么是佛化静修深养的境界?什么是艺术陶情适性的功夫?什么是真机?什么是化境?什么是悠然澄远的表现?我从法师身上找到了些什么呢?我找到了这些。

后来,我校老师李幼岩、汪照六、顾一尘诸先生,都去拜访法师,李先生跟法师到南安九日山下去凭吊韩偓之墓。汪、顾二先生一同皈依法师做在家弟子,因此法师与我校尤有深厚的因缘。在一个黄梅细雨的星期天上午,法师特赴我校之约,到梅石书院讲演,题为《佛教的源流及宗派》,由我担任记录。讲毕在我校图书楼吃素餐,并题图书楼以“无上清凉”四字。那天法师对这一群天真无邪学生讲话,似乎比较兴奋,不时含点微笑,我在随听随记的忙不开交的当儿,也不会忘记举头看看法师的表情,呀!当法师在形容释迦佛出家的动机的时候,那种暂时提高嗓子,轻轻挺起胸部,微微开着笑眼的欢欣忘情的神气,是多么的有趣呀!时至今日,法师应该不自记得吧?我呢,老是深深地印着呀!

不久以后,法师即离开泉州,到惠安、安海各地去弘法。性常法师所记《安海法音录》(此稿在泉州刊印)即法师当时演讲之一斑。

·弘一法师手书“无上清凉”墨迹

1943年,《弘一大师永怀录》在编入陈祥耀此文时,将题目改为《弘一法师在闽南》。

弘一法师此次去惠安弘法,住数日,即返泉州。三月中旬,弘一法师在泉州开元寺《致李芳远》中写道:

惠片,诵悉。往惠安仅住数日,即返泉州。廿一日往厦门。下月初旬即往漳州静养。(俟秋凉后乃在漳州讲经。)承惠磁物,乞带鼓浪,交清智老和尚转送与朽人,最妥。漳州通信处,为南山寺转交。传贯师因须居泉侍奉老父,不能往厦。仁者与彼通信,仍寄泉州承天寺可也。不宣。

清智老和尚,福建南安人。时为鼓浪屿日光岩住持。

三月下旬,弘一法师应请赴厦门。他在三月十三日于泉州开元寺《致李芳远》中写道:

明信,诵悉。余于二十一日或二十二日往厦门(二十日由厦门有人来接迎)。大约自二十六日起,讲三天。下月初,往漳州。由南山寺介绍,住乡间某寺(指漳州东门外江东桥附近之瑞竹岩)过夏。近来多忙,而身体甚健。此次住泉州不满两月,写字近千件,每日可写四十件上下。厦门通讯处,由妙释寺转交可也。

不久,经营九龙饭店的漳州人严笑棠居士亲持请帖,到泉州陪弘一法师至厦门,于厦门鼓浪屿居士研究佛学团体——“了闲社”,又称“了闲别墅”“乡间别墅”,讲《心经》三天。他在三月十九日《致李芳远》中写道:

古浪了闲别墅,已有正式请帖寄到。明日,严笑棠居士到泉陪接。迟二三日,即偕往厦门。下月初四五日,往福州城内功德林、佛化社诸处演讲(但尚未确定)。不久仍返泉州。以后通讯,仍寄泉州承天寺。近在承天寺摄影一叶,又在惠安科峰顶摄影一叶,并附奉赠。不宣。

·如今之鼓浪屿了闲别墅(杨庆銮摄影)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8年(民国二十七年戊寅)五十九岁”注⑨作【按】:“战前鼓浪屿有‘了闲社’,为在家佛教团体,由林寄凡、严笑棠诸居士所组织,设于林氏之了闲别墅。又据圆拙法师函告,是年法师本接受福州居士之请,订期前往。后因漳州居土恳请赴漳,约期半月,而厦门沦陷(阳历五月七日),滞留漳州,福州之行遂不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