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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李叔同评传
1.45 湛山结夏 安居讲律

湛山结夏 安居讲律

丁丑三月(1937年4月),青岛湛山寺住持倓虚法师委派湛山寺书记梦参法师持函到厦门,恭请弘一法师前往青岛湛山寺结夏安居,弘传律学。弘一法师许之,但提出不为人师、不开欢迎会、不登报吹嘘等三条约定。

位于青岛太平山之东麓的湛山寺,是1931年由叶恭绰、周叔迦等居士发起为纪念明代高僧憨山德清大师弘法于山东青岛罹难,延请倓虚法师住持营建的一座佛寺。1932年湛山寺建成后,迎请倓虚法师作为开山首任方丈。倓虚法师就任后,为将湛山寺办成十方丛林,弘扬佛法,不遗余力。为使僧众可以坐地参学,湛山寺不仅收藏了佛经六千余册,倓虚法师还聘请当时著名高僧大德前来湛山寺轮流开讲,一时成为北方佛教名刹。

·青岛湛山寺山门

·如今青岛湛山寺全貌

1937年4月,弘一法师应倓虚法师之请,率学律弟子圆拙法师、传贯法师、仁开法师等随行。倓虚法师在《影尘回忆录·弘一律师在湛山》中,对此回忆道:

弘一律师是二十六年(1937)初夏,到湛山来的。

二十五年秋末,慈舟老法师去北京后,湛山寺没人讲律,我对戒律很注意,乃派梦参师到漳州——万石岩——把弘老请来。在他来之前,梦参师来信说:弘老有三个条件:第一,不为人师;第二,不开欢迎会;第三,不登报吹嘘。这约法三章,我都首肯了……

我常愿大家“坐地参方”,什么叫“坐地参方”?就是把大德请来,让大家一点劲不费,坐地参学,就叫“坐地参方”。因为出家人手里没钱,在外面跑腿不容易,平安年月还好,乱世里走路更不容易。还有一些老修行,住到一个地方轻易不愿动,但对一些大德又很羡慕,这样要满足他们的愿,最好请大德来,让他们坐地参方。省得跋山涉水,千里遥远去跑。

我的意思,把中国(当然外国来的大德也欢迎)南北方所有大德都请到这里来,纵然不能久住,也可以住一个短的时期,给大家讲讲开示,以结法缘。因为一位大德有一位大德的境界,禅和子之中,止不定与那一位大德有缘;或者一说话,一举动就把人的道心激励起来。这都是不可思议的事。

二十六年时,我曾预备把印光老法师请到湛山来,开一念佛堂,让印老在这里住持净土道场。以后因“事变”,印老没能到湛山来,这是我最遗憾的地方。

弘老也是我最羡慕的一位大德……

弘一法师于厦门万石岩动身赴青岛前,致信蔡丏因说明此次应请赴青岛湛山寺讲律,匆匆过沪,不及晤谈。俟重阳节后重返厦门途经上海时,当可晤谈。他在5月5日《致蔡丏因》中写道:

前函想已收到。青岛湛山寺有人来,谆谆约往彼讲律。拟于后天动身。匆匆过沪,不及晤谈。俟重阳节后,仍返厦门。其时过沪,当可晤谈也。以后惠书,乞寄青岛湛山寺弘一收。《佛学丛刊》,乞寄十部至青岛。(道林及报纸各五册。)至为感谢。

·倓虚法师

弘一法师此次赴青岛湛山寺结夏讲律,随身携带衣物极为简单,只是被单、帐子、几件缝补过的衣服和几本重要律书而已。高文显在《送别弘一法师》中对此写道:

在(阳历)5月14日那天,有“太原轮”船可往上海……他带往的东西很简单,只是一条被单,一顶帐子,几件破了又经修补的衣服,及几本重要的律学书籍而已。法师是不肯租房舱的……可是会泉老和尚恐怕统舱太苦,暗中定了一间房舱给他住,让他好好地度着海上的生活……

·弘一法师(二排左二)赴青岛湛山寺讲律临行前在码头与众法师居士合影

·弘一法师在赴青岛湛山寺讲律时于乘坐之“太原轮”上留影

弘一法师此次前往青岛湛山寺,也是他出家后第一次移锡北方,弘传律学。释传贯在《随侍弘公日记一页》中写道:

(丁丑)四月初五日起程。

四月初七日至上海。

初八日,叶恭绰居士、范成法师等请于法宝图书馆午斋。

时在上海的叶恭绰居士考虑到弘一法师对青岛人地生疏,为致电湛山寺迎接而询问弘一法师乘何船前往。旋知师因此故,改乘他船。叶恭绰在《何以纪念大师》中对此记曰:

犹忆民国二十六年,法师将往青岛湛山寺应讲律之聘,道经上海。余询其乘何船前往,为致电湛山寺迎接,以虑法师人地生疏,且寺中应尽地主之谊,非有他也。旋知法师因此故,改乘他船。其不骛声华,一至于此!

丁丑四月十一日(5月20日),弘一法师一行抵达青岛湛山寺。倓虚法师在《影尘回忆录》中,对此回忆道:

记得弘老来时,是在旧历的四月十一那天,北方天气——尤其是青岛,热得较晚,一般人,还都穿夹衣服。临来那天,我领僧俗二众到大港码头去迎接。他的性格我早已听说,见面后,很简单说几句话,并没叙寒暄。来到庙里大众师搭衣持具给接驾,他也很客气的还礼,连说不敢当。

随他来的人有三位——传贯、仁开、圆拙,还有派去请他的梦参法师一共五个人。别人都带好些东西,条包、箱子、网篮,在客堂门口摆一大堆。弘老只带一破麻袋包,上面用麻绳扎着口,里面一件破海青,破裤褂,两双鞋;一双是半旧不堪的软帮黄鞋,一双是补了又补的草鞋。一把破雨伞,上面缠好些铁条,看样子已用很多年了。另外一个小四方竹提盒,里面有些破报纸,还有几本关于律学的书。听说有少许盘费钱,学生给存着。

在他未来以前,湛山寺特意在藏经楼东侧盖起来五间房请他住,来到之后,以五间房较偏僻,由他跟来的学生住,弘老则住法师宿舍东间——现在方丈室——因为这里靠讲堂近,比较敞亮一点。

当时湛山寺佛学院学僧隆安法师,后来在以“火头僧”之名撰写的《弘一律师在湛山》中写道:

百花盛开的暮春时节……某一天的上午九点,弘一律师坐的船到了,湛山住持倓虚法师,疾忙带着道俗二众,预先到码头去迎候。寺中剩下的全体大众,都披衣持具分列在山门里两旁,一齐在肃立恭候着——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不大工夫,飞驰般的几辆汽车,呜都的开到近前。车住了,车门开处,首先走下位精神百倍满面笑容的老和尚,我们都认的,那是倓虚法师。他老很敏捷的随手带住车门,接着第二位下来的,立时大家的目光一齐射在他身上。他年近四十来岁——其实五十八岁了——细长的身材,穿着身半旧夏布衣袴,外罩夏布海青,脚是光着只穿着草鞋,虽然这时天气还很冷,但他并无一点畏寒的样子。他苍白而瘦长的面部,虽然两颊颏下满生着短须,但掩不住他那清秀神气和慈悲和霭的幽雅姿态。他,我们虽没见过,但无疑就是大名鼎鼎誉满中外,我们所最敬仰和要欢迎的弘一律师了。他老很客气很安详不肯先走,满面带着笑和倓虚法师谦让,结果还是他老先走。这时我们大众由倓虚法师的一声招呼,便一齐向他问讯合掌致敬。他老在疾忙带笑还礼的当儿,便步履轻快的同着倓老走过去。这时我们大众同着众多男女居士,也蜂拥般集中在客堂的阶下,来向他老行欢迎式的最敬礼,他老仍是很客气的疾忙还礼,口里连说着:“不敢当,不敢当,哈哈,劳动你们诸位。”

他老随行来的弟子:传贯,仁开,圆拙,还有派去迎请他老的本寺书记梦参法师,因此他们携带的衣单也显得很多:柳条箱、木桶、铺盖卷、网篮、提箱,还有条装着小半下东西拿麻绳扎着口的破旧麻袋,一个尺来见方叩盒式的旧竹篓,许多件杂在一起,在客堂门口堆起一大堆。这时我向梦参法师问说:“那件是弘老的衣单?”他指指那条旧麻袋和那小竹篓,笑着说:“那就是,其余全是别人的。”我很诧异,怎么凭他鼎鼎大名的一代律师——也可说一代祖师——他的衣单怎会这样简单朴素呢?噢,我明白了,他所以能鼎鼎大名到处有人恭敬的原因,大概也就在此吧!不,也得算原因之一了。记得月余以后的一天,天气晴爽,同时也渐渐热起来了,他老双手托着那个叩盒式的小竹篓,很安详而敏捷的托到阳光地里打开来晒,我站在不远的一旁,细心去瞧,里头只有两双鞋,一双是半旧不堪的软帮黄鞋,一双是补了又补的草鞋——平日在脚上穿的似比这双新一点——我不禁想起古时有位一履三十载的高僧,现在正可以引来和他老相比对一下了。有一天,时间是早斋后,阳光布满了大地,空气格外新鲜,鸟儿和蝉都在枝头唱着清脆婉转悦人的歌,大海的水,平得像面大镜子,他老这时出了寮房踱到外头绕弯去了。我趁着机会偷偷溜到他老寮房里瞧了一下:啊!里头东西太简单了,桌子、书橱、床,全是常住预备的,桌上放着个很小的铜方墨盒,一支秃头笔,橱里有几本点过的经,几本稿子,床上有条灰单被,拿衣服折叠成的枕头,对面墙根立放着两双鞋——黄鞋、草鞋,此外再没别物了,在房内只有清洁,沈寂,地板光滑,窗子玻璃明亮,全是他老亲手收拾,使人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清净和静肃。

·青岛佛学会湛山寺缁素全体欢迎弘一老法师摄影纪念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7年(民国二十六年丁丑)五十八岁”注㊸下作【按】:“火头僧,法名隆安,字保贤,山东东平县人。幼年出家。历住北京广济寺弘慈佛学院、青岛湛山寺佛学院。先后从空也、慈舟、弘一诸法师研究天台止观及律学,造诣极深。后到苏州主讲灵岩山佛学院,又到上海圆明讲堂亲近圆瑛法师学《楞严》,所至道场,无有空过。1952年在沪,与余时相过从,其后遂不闻动定。1958年,始知已赴香港,时以‘火头僧’笔名发表文章于各杂志。后在港组织‘佛教青年中心’,接引青年学佛,为佛教培养新生力量。1987年以癌症寂于香港,享年七十九。(见能荣《火头僧传略》,1988年《南洋佛教》三四〇期。)”

弘一法师初至湛山寺,先受大众请讲开示,继讲戒律。戒律讲的是《律学大意》和《随机羯磨》。弘一法师还在《随机羯磨别录》上题记:

癸酉十二月始辑录,甲戌于晋水草庵开讲。丁丑四月居青岛湛山寺。弘一。

释传贯在《随侍弘公日记一页》中写道:

(旧历四月)十一日,到青岛湛山寺。

十四日,诸居士请至湛山下院,为众讲三皈五戒。

廿二、廿四、廿六三日,在寺讲《律学大意》。

廿九日,讲《随机羯磨》。

所谓“湛山下院”,指的是建于青岛小鱼山的湛山精舍。倓虚法师在《影尘回忆录》中写道: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湛山寺开始修后大殿时,王金钰居士便计划修湛山精舍,用作居士们礼佛诵经之所。因湛山寺建筑在市外,来往听经不便,所以在市里又建筑了一个地方。湛山寺作为出家师傅们熏修之所,湛山精舍作为居士们熏修之所。

精舍地址,是在鱼山路……现已改为福山支路……在鱼山顶上四周有很多松柏树,从老远看非常威风,登楼远眺,可以俯瞰全市。这里原来是德国人的炮台,德国人走后,炮台拆掉,只剩下废垒,在这里盖庙,可以说是化干戈为玉帛,暮鼓晨钟,发人深省……

房子最初盖起来时,是一个平顶洋式的,后沈市长以精舍乃清修庙宇场所,洋式的与在家住宅相同,没有古朴风度,启发不起人的信心来,所以后来又在上面盖了个尖形上盖,形成一种老式建筑。青岛的房子全是西式的,红红绿绿的散布在密林阴翳中;独有湛山精舍在山顶上峙立着一幢中国式的房子,让人一望而知是一个庙宇。

精舍的房子盖完之后,就把佛学研究社和佛经流通处搬在精舍来,并把佛学研究社改组为青岛佛学会……

湛山精舍,原名青岛佛学会,房子盖完之后恐怕人多心不一,以后会出毛病,遂改为湛山精舍,作为湛山寺下院。借与青岛佛学会应用,也算精舍里面附设着一个青岛佛学会,按时由湛山寺派法师来精舍与诸居士讲经,这是经施主和一班筹备同人所共同商定的。

弘一法师在湛山讲开示时,以“律己”和“息谤”为标题,然后举例详细加以阐说。为讲好戒律《随机羯磨》头一课,弘一法师竟然备课达整整七个小时。火头僧在《弘一律师在湛山》中对此回忆道:

在他老驾到的几天后,我们大众求了倓老的同意,便开始要求他老讲开示。待了几天,又请他老讲戒律。他老还真慈悲,一一都首肯了。头一次讲的开示,标题是“律己”。他老说:“学戒律的需要‘律己’,不要‘律人’。有些人学了戒律,便拿来‘律人’,这就错了。记得我年小时住在天津,整天在指东画西净说人家不对。那时我还有位老表哥,一天他用手指指我说:‘你先说说你自个。’这是句北方土话,意思就是‘律己’啊!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真使我万分感激。大概喜欢‘律人’的,总看着人家不对,看不见自己不对。北方还有句土话是:‘老鸦飞到猪身上,只看见人家黑,不见自己黑,其实他俩是一样黑。’”又说:“‘何以息谤?’曰:‘无辩。’人要遭了谤,千万不要‘辩’,因为你越辩,谤反弄的越深。譬如一张白纸,忽然误染了一滴墨水,这时你不要再动他了,他不会再向四周溅污。假使你立时想要他干净,一个劲的去揩拭,那么结果这墨水会一定展拓面积,接连沾污一大片的!”末了他老对于“律己”“不要律人”两句话上,一连说了十几个“慎重,慎重,慎重又慎重,慎重又慎重”。

第二次讲律,课本是《随机羯磨》。这书是南山道宣律师删订的,在我们初学戒律的,对这书的名字还算初闻。书的内容是文笔古朴,言简而赅,原是把极广繁的文字节略而成,专为便于开导后学的,所以在讲时须极费解说。但他老有手编的《别录》作辅助,提纲挈领,一目了然,讲时反觉并不费难了。假使你只要肯注意的去看和听,一定会很容易领会的。这书在唐宋以后因为律宗绝续,已久无人来阐扬讲说。据他老说,他老连这次才讲到两次。他老在头一天开讲临下课时曾这样说:“我研究二十多年的戒律,这次开讲头一课,整整预备了七个小时。”我想这全是他老教学慎重,委曲宛转的想法使人明白,不肯误人光阴的缘故吧?他老终于因了气力微弱,只讲了十几课便停了讲,后来由他老的高足仁开法师代座,才把全部讲完。接着仍由仁师又讲了部《四分戒》。他老——弘公——后来虽未继讲,但凡关于书中难题,仍由仁师向他老寮房执卷请决,他老是无不很欢喜很敏捷的答复。直到现在本寺对于《随机羯磨》《四分戒本》两部律,能够常年循环演讲,使学者把律条律制熟悉的如数家珍——也可说是家常便饭,——这不全是他老的一片遗泽吗!不但本寺是这样,就是那些凡在倓老庇荫下的,像长春般若寺、哈尔滨极乐寺等,数目很多的僧众,都是一体律仪化,他们的制度和本寺是一概相同的。

弘一法师在湛山讲律时,并不坐讲堂正位,而坐讲堂一旁。又因其气力不足,上课只讲半个钟头,像唱戏道白一样,一句废词没有。倓虚法师在《影尘回忆录》中对此回忆道:

给学生上课时,首讲《随机羯磨》,另外研究各种规矩法子。《随机羯磨》是唐道宣律师删订的,文字很古老。他自己有编的《别录》作辅助,按笔记去研究,并不很难。上课不坐讲堂正位,都是在讲堂一旁,另外设一个桌子,这大概是他自谦,觉得自己不堪为人作讲师。头一次上课,据他说,事前预备了整整七个小时,虽然已竟专门研究戒律二十几年,在给人讲课时,还是那么细心,可见他对戒律是如何慎重!因他气力不好,讲课时只讲半个钟头,像唱戏道白一样,一句废词没有。余下的时间,都是写笔记,只要把笔记抄下来,扼要的地方说一说,这一堂课就全接受了。《随机羯磨》头十几堂课,是他自己讲的,以后因气力不佳,由他的学生仁开代座,有讲不通的地方去问他,另外他给写笔记。《随机羯磨》讲完,又接讲《四分律》。

弘一法师在湛山期间的日常饮食,倓虚法师本想厚待他,但由于弘一法师持戒,坚守不别众食,所以也就无法厚待,只好满愿。倓虚法师在《影尘回忆录》中对此回忆道:

因他持戒,也没给另备好菜饭。头一次给弄四个菜送寮房里,一点没动;第二次又预备次一点的,还是没动;第三次预备两个菜,还是不吃;末了盛去一碗大众菜,他问端饭的人,是不是大众也吃这个。如果是的话,他吃;不是,他还是不吃。因此庙里也无法厚待他,只好满愿。

平素我给他讲话时很少,有事时到他寮房说几句话赶紧出来。因他气力不很好,谈话费劲,说多也打闲岔。

愈是权贵人物他愈不见,平常学生去见,谁去谁见,你给他磕一个头,他照样也给你磕一个头。在院子里两下走对头的时候,他很快的躲开,避免和人见面谈话。每天要出山门,经后山到前海沿,站在水边的礁石上了望。碧绿的海水,激起雪白的浪花,倒很有意思。这种地方,轻易没人去,情景显得很孤寂。好静的人,会艺术的人,大概都喜欢找这种地方闲呆着。

丁丑五月,青岛市长沈鸿烈因朱子桥居士有事前来青岛,拟在湛山寺设素斋宴请朱子桥。朱子桥为此建议,恭请弘一法师出席宴会,沈鸿烈极为赞同,并写知单(丛林请客通知单)请倓虚法师送达弘一法师。令沈鸿烈市长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宴请时,弘一法师竟以偈辞之。释传贯在《随侍弘公日记一页》中写道:

五月初八日,朱子桥居士及沈市长鸿烈等,设斋请师。师不赴请,以偈辞之曰:“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

倓虚法师在《影尘回忆录》中,对此回忆道:

朱子桥将军,多少年来久慕弘老的德望,只是没有见过面。正赶他有事到青岛,让我介绍欲拜见弘老。一说,弘老很乐意。大概他平素也知道朱将军之为人,对办慈善及对三宝事很热心,乃与之接见,并没有多谈话;同时还有要见的人,他不见,让人回答,说已竟睡觉了。

有一天,沈市长在湛山寺请朱将军吃饭,朱将军说:“可请弘老一块来,列一知单,让他坐首席,我作配(陪)客。”沈市长很同意,把知单写好,让我去给弘老说。我到他寮房里一说,弘老笑笑没言语,我很知他的脾气,没敢再往下勉强。第二天临入席时,又派监院师去请他,带回一个条来,上写四句话:“昨日曾将今日期,短榻危坐静思惟。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

朱将军看到这个条喜得不得了,说这是清高。沈市长脸上却显得很不乐意。按地方官来说,他是一个主人,又加是在一个欢迎贵宾的场合里,当然于面子上有点下不来台。我和朱将军看到这里,赶紧拿话来遮盖,朱将军平素有些天真气派,嘻嘻哈哈,把这个涩羞场面遮掩过去了。

或许有人会以为弘一法师所写的这首辞宴偈是其自撰,其实不然。窃以为,这或是弘一法师引自明袾宏莲池大师所辑《缁门崇行录》。莲池大师在《缁门崇行录》中,将唐韬光禅师、宋余杭政禅师以偈辞宴事,归入“高尚之行”第七《不赴俗筵》中。其文曰:

唐韬光禅师,结茆于灵隐西峰。刺史白居易具饭,以诗邀之。光答偈不往。有“城市不堪飞锡到,恐惊莺啭画楼前”之句。其高致如此。

赞曰:有古德辞朝贵招宴偈云:昨日曾将今日期,出门倚杖又思惟。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与韬光高致先后如出一辙。噫,斯二偈者,衲子当朝暮吟咏一过始得。

莲池大师于此所谓“有古德辞朝贵招宴偈云:昨日曾将今日期,出门倚杖又思惟。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指的是宋余杭政禅师以偈辞宴事。宋代惠洪《禅林僧宝传》卷十九《余杭政禅师传》云:

政黄牛者,钱塘人,住余杭功臣山。幼孤为童子,有卓识,语皆出人意表……

年十八,果以其志为大僧。游方问道三十年乃罢。其居功臣山,常跨一黄犊。蒋侍郎堂出守杭州,与政为方外友。每来谒,必军持(净瓶也)挂角上,市人争观之,政自若也。至郡庭下犊,而谈笑终日而去。一日,郡有贵客至,蒋公留政曰:“明日府有燕饮,师固奉律,能为我少留一日,因款(留也)清话?”政诺之。明日使人要之,留一偈而去矣。曰:“昨日曾将今日期,出门倚杖又思惟。为僧只合居岩谷,国士筵中甚不宜。”坐客皆仰其标致。

弘一法师痛慨当时僧青年重学不重德,故极推重明袾宏莲池大师《缁门崇行录》,并将其视为对症良药。通过前述可知,弘一法师曾于民国十八年己巳(1929)六月十六日致书寄尘法师谓:“窃谓今后能于《云栖法汇》常常披阅,则学诚当更有进。集中《缁门崇行录》《僧训日记》《禅关策进》三种,尤为切要。不慧披剃以来,奉此以为圭臬。滥厕僧伦,尚能鲜大过者,悉得力于此书也。”窃以为,弘一法师写此偈以谢招宴,或系录自《缁门崇行录》。只不过将宋余杭政禅师偈中第二句“出门倚杖又思惟”改写成“短榻危坐静思惟”;将第三句“为僧只合居岩谷”改为“为僧只合居山谷”而已。

丁丑五月,苏州灵岩山请弘一法师为绘“印光、真达二老像”题词。弘一法师在《灵岩山印光真达二老像题词》中写道:

灵岩中兴,厥惟二老。缵述有人,绍隆永保。

披图寻览,若觌高贤。愿兹绘卷,奕叶绵传。

丁丑夏,弘一法师在湛山寺,将自己收藏的《普贤行愿品》梵文写本《普贤行愿赞梵文私考》并附以是年三月为其所作之《跋》,委托上海佛学书局影印出版流布。扶桑《普贤行愿赞梵文私考》,为18世纪日本梵学大家慈云尊者所手写。慈云尊者,字钦光,著有《梵学津梁》一千卷。弘一法师在《跋》中写道:

有唐末叶,扶桑僧侣尝入唐土习秘密教。而不空三藏所译《普贤行愿赞》及梵字元本,亦遂因是流传彼邦。稽其请来《目录》数种,可历见也。丁丑岁首,余自扶桑其中书林请奉《普贤行愿赞梵本私考》一卷。首列梵字及不空译文,附载东晋《文殊师利发愿经》并贞元《行愿品别译偈颂》,以资考证。卷末有梵字校异数纸。依贞永元年(此土南宋理宗绍定五年)写本,永和五年(此土明太祖洪武十二年)写本,并高野山古本雠校同异焉。是书为扶桑高僧钦光尊者辑订,古传谓弟子慧日尼书。而近人一道庵主考辨此卷笔迹,疑是尊者弟子智幢,非慧日尼所写本也。又谓卷册横端书名,颇似尊者御笔。(横端所书“日贝”为“普贤赞”略字,彼邦习用者。)今案以上诸说,虽未能仓卒断定,而为扶桑古德手写真迹,盖无可异议也。尊者字慈云,真言宗正法律始祖。享保三年生。(此土清圣祖康熙五十七年。)博通显密,尤精律教。朝夕诵梵字《普贤行愿赞》等以为恒课。其诸事迹,具如《续日本高僧传》所载云。是岁三月南山律苑沙门演音书。

值得注意的是,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7年(民国二十六年丁丑)五十八岁”注㊵中,将弘一法师所作《扶桑〈普贤行愿赞梵本私考〉·跋》,误作《扶桑普贤行愿赞梵本私考序》;将其中“依贞永元年(此土南宋理宗绍定五年)”,误作“依贞永元年(此土南宋穆宗)”;将“是书为扶桑高僧钦光尊者辑订”,误作“是书为扶桑高僧饮光尊者辑订”。本书一一据改。

弘一法师在湛山寺讲律期间,从四月到八月期间,写成一部《随机羯磨别录》和一部《四分律含注戒本别录》。

后来,弘一法师又于《四分律含注戒本别录》上题记:

丁丑八月十日居齐州湛山记。弘一。

弘一法师在湛山寺讲律期间所写的两部律书的具体名称,相关资料所载不一。倓虚法师在《影尘回忆录》中写道:“差不多有半年功夫,弘老在湛山,写成一部《随机羯磨别录》(和一部)《四分律含注戒本别录》,另外还有些散文。”火头僧在《弘一律师在湛山》中也写道:“第二次讲律,课本是《随机羯磨》。这书是南山道宣律师删订的,在我们初学戒律的,对这书的名字还算初闻。书的内容是文笔古朴,言简而赅,原是把极广繁的文字节略而成,专为便于开导后学的,所以在讲时须极费解说。但他老有手编的《别录》作辅助,提纲挈领,一目了然。”释传贯在《随侍弘公日记一页》中也写道:“(六月)二十六日,编《羯磨随讲别录》竟。”而《弘一大师全集》(修订版),则将其写作《随机羯磨讲录》和《四分律含注戒本讲录》。窃以为,应以当时亲自聆听弘一法师讲律者倓虚法师、火头僧和传贯法师所说为是。

弘一法师此次赴青岛湛山寺讲律,意义重大。尤其是对于北方寺庙和僧众而言,作用的确非同一般。诚如倓虚法师在《影尘回忆录》中所说:

他这次到北方来,也该当与北方人有缘。平常接受行律的,有很多学生,整个庙宇接受的还没有。虽然他在南方很多年,也没有能接受的,有也是部分的,暂时的。慈老法师(慈舟)在湛山时也说,南北到任何地方也没完全接受讲律行律的,原因是在末法时代,持戒是一件难事,不要说持戒,就是讲戒也是枯燥无味。为了自己不能行持,谁也不肯去发心,尤其是经忏门头。一个丛林里,住很多人,分子不一,谁也作不得主。如果马上让他去持戒过午不食,这简直太难了。

慈老和弘老到北方来,在别处,没有能拿整个丛林来接受其律仪的,惟湛山寺能接受。每到初一十五,诵戒羯磨。四月十五,结夏安居。七月十五,自恣。平常过午不食……二位老法师走后,这些年来,还是照规矩去行。原因这里是新创的地方,做事单纯,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复杂,自己也能作得主,也乐意,所以能接受。同时还有几位同学,继续弘老的意志,发心专门研究戒律,日中一食,按律行持。不但湛山寺是这样,和湛山寺有关系的庙,如哈尔滨极乐寺、长春般若寺、天津大悲院……也都按照这样去行。虽然不能完全做得到,但对戒律方面,能持几条算几条,持总比不持强。最低限度,出家人对四根本戒、十戒、十三僧残,应拣要紧的去行持。例如半月诵戒,像演电影一样,诵一遍就等于在人的脑幕上映一遍,纵然不能完全持佛的清净戒,但起码也给人种一个持戒的影子,自己有污染的地方,也能在诵戒时忏悔,洗刷一下。拿持午来说,虽然有些人持的不如法,但不能为一两个人不如法,就把这条戒废弃不持。有这条戒,像一个栏马墙一样,总比没有好的多。佛祖给后人立规矩大有意义,平常衣暖食足的人,欲心重,无明大,好睡觉,好做梦,这些都是修行的障碍。无明大的好惹事,几百人住在一起常闹事,事情就不好维持了。

弘一法师驻锡湛山寺期间,考虑到自己三年前发起创办的教育青年僧众的养正院,或将与他院合并,养正之名,难可复存,便致书蔡丏因,并以其于养正院所讲《青年佛教徒应注意的四项》及《南闽十年之梦影》二篇讲稿奉寄,请蔡丏因将其整理为一部书,作为自己创办养正院和居闽南十年之纪念。他在六月五日《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诵悉。承施硾笺、羊毫,已收到。敬谢。《丛刊》续辑,拟俟秋凉返厦门时编定,因是间无书籍可检寻也。拙书联幅等,约于旬日后递奉。其中有上款者数种,其余乞仁者与沈知方居士分受,转赠善友可耳。旬日后邮奉联幅等时,附讲稿二种。(《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及《南闽十年之梦影》。)皆在养正院所讲者。(去年正月及今年二月。)养正院创办于三年前,朽人所发起者。(教育青年僧众。)今夏或将与他院合并。养正之名,难可复存。此二讲稿可为养正院纪念之作品,为朽人居闽南十年纪念之作也。唯笔记未甚完美,拟请仁者暇时为之润色。(多多删改无妨,因所记录者亦不尽与演词同也。)并改正其讹字、文法及标点。题目亦乞再为斟酌。(“青年佛徒”等。)更乞仁者为立一总名。即以此二篇讲稿合为一部书。虽非深文奥义,为大雅所不取,或亦可令青年学子浏览,不无微益也。此讲稿拟别刊行。世界书局或欲受刊者,广洽法师处存有数十元,愿以附印也。又拟请仁者撰序及题签,以为居南闽十年之纪念耳。谨陈,不宣。

弘一法师居湛山期间,还以龚定盦“但开风气不为师”诗句自勉,并且认为通过自己弘律,若能得两三位如实专学不怠,能接其律学者,则愿满矣,亦无所憾也。释传贯在《随侍弘公日记一页》中写道:

六月十二日,写一纸示贯曰:清龚定盦诗云,“但开风气不为师”。此人后来身败名裂,卓哉!余初发愿弘律之本志亦如是,“但开风气不为师”。(谓但开教门不居师位。)曾将此意写信与徐蔚如居士。居士赞曰:“卓哉!”又曰:余之宏律但得两三位如实专学不怠,能接余律学,则余愿满矣。苟得佛法兴起,余虽身败名裂,亦无所憾也。

十三日,谓贯曰:吾之故友临终时遗嘱于儿曰,古诗云“马行栈道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又曰:余初发心在于净土法门,近来对于宏律渐渐淡矣!以后注重念佛为多,因年纪老,须预备往生净土为要,不然则临终茫无前路。若得往生,便能垂愿再来,回入娑婆,力量更大,宏律甚是容易。

丁丑七月十三日,为弘一法师出家首末二十年。时,倭寇大举侵华。弘一法师居湛山,手书“殉教”横幅以明志,并于其上题记:

曩居南闽净峰,不避乡匪之难;今居东齐湛山,复值倭寇之警。为护佛门而舍身命,大义所在,何可辞耶。

于时岁次丁丑旧七月十三日,出家首末二十载。沙门演音,年五十有八。

·弘一法师居湛山手书“殉教”横幅墨迹(释传贯藏)

1937年秋,北方战事形势日趋紧张,弘一法师的门生旧友为其担心,纷纷致函劝其南下避难。弘一法师对门生旧友的厚意深情甚为感谢,然仍以有约在先,不食前言而却之。他在七月中旬《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诵悉。厚情至为感谢。朽人前已决定中秋节乃他往。今若因难离去,将受极大之讥嫌。故虽青岛有大战争,亦不愿退避也。诸乞谅之。不宣。

七月二十一日,弘一法师又在《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诵悉。青岛或可无战事,惟商民甚困苦耳。朽人此次居湛山,前已约定至中秋节止。(中秋已前不能食言他往,人将讥为畏葸。)节后如有轮船往沪者甚善。否则须乘火车至浦口,转沪杭。若有战事,火车不通,惟有仍居青岛耳。承询所需,至用感谢。俟他日若有需用者,当以奉闻。谨复,不备。

蔡冠洛在《廓尔亡言的弘一大师》中,对此记载道:

他到处随缘清修,不避危难。廿六年北方战事爆发,他在青岛湛山寺。报上的消息,青岛已成了军事上的争点了。形势十分紧急,有钱的人都纷纷南下,轮船致于买不到票子。我就急急的写信去请他提早南来,上海有安静的地方,可以卓锡。但他的来信却说:“惠书诵悉。厚情至为感谢。朽人前已决定中秋节乃他往。今若因难离去,将受极大之讥嫌。故虽青岛有大战争,亦不愿退避也。诸乞谅之。”这种坚毅的态度,完全表出他的人格了,是无论何人见了,都要为之感动不置的。

当“秋色来天地,灯火倍相亲”的当儿,他依着豫定的时期,离开了青岛。信上说,过沪时大约暂住新北门外的一个小栈房。

但是那时黄浦滩上已变成了炮火的孔道,新北门外正是最危险的地方,我就写信去告诉他,非住别的安全地带不可。但是他来了,仍旧住在那栈房里,彻夜的听着炮声,毫没有恐惧的样子,倒要往福建。问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可来上海,他说:“要看机缘,或者就在西方相见。”

九月十五以后,北方天气渐凉。弘一法师身体不适于北方的严寒,决定重返厦门。弘一法师临行前向倓虚法师告假,提出五个条件,倓虚法师均一一答应。倓虚法师在《影尘回忆录》中说:

弘老虽是生在北方,可是他在南方住的时候多,对于南方气候、生活,都很习惯。初到湛山寺时,身上穿的很单薄,常住给做几件衣服,他一件也没穿,向来不喜欢穿棉衣服,愿意在南方过冬。原因北方天气冷,穿一身棉衣服,很笨重的。

湛山寺本来预备留他久住的,过冬的衣服也都给预备了,可是他的身体,不适于北方的严寒。平素洒脱惯了,不愿穿一身挺沉的棉衣服,像个棉花包一样。因此到了九月十五以后,到我寮房去告假,要回南方过冬。我知他的脾气,向来不徇人情,要走谁也挽留不住,当时在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纸条,给我定了五个条件。第一,不许预备盘缠钱。第二,不许备斋饯行。第三,不许派人去送。第四,不许规定或询问何时再来。第五,不许走后彼此再通信。这些条件我都答应了。

在临走的前几天,给同学每人写一幅“以戒为师”的小中堂,作为纪念。另外还有好些求他写字的,词句都是《华严经》集句,或蕅益大师警训,大概写了也有几百份。末了又给大家讲最后一次开示,反复劝人念佛。临走时给我告别说:“老法师!我这次走后,今生不能再来了,将来我们大家同到西方极乐世界再见吧!”说话声音很小,很真挚,很沉静的!让人听到都很感动的。当时我点头微笑,默然予契。临出山门,四众弟子在山门口里边搭衣持具预备给他送驾,他很庄重很和霭的在人丛里走过去,回过头来又对大家说:“今天打扰诸位很对不起,也没什么好供献,有两句话给大家,作为临别赠言吧!”随手在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纸条,上写:“乘此时机,最好念佛!”

走后,我到他寮房去看,屋子里东西安置得很次序,里外都打扫特别干净!桌上一个铜香炉,烧三枝名贵长香,空气很静穆的,我在那徘徊良久,向往着古今的大德,嗅着余留的馨香。

火头僧在《弘一律师在湛山》中,也对此写道:

天气由炎热的夏天,渐渐转到凉爽的秋天,在倓老和我们大众,个个都抱着十二分热诚期望他老能在本寺长住,永远作我们依止不离的善知识。但他老的脾气我们都知道,向来是不循人情的,他要想走,你谁也留他不住。他老在很早的日子,就定下秋八月间的行期了。我们在无法挽留下,只有预备作一番隆重恳切的送行了。他老在未走的半月前,便公开接受人的求书。除了他老送给每人一幅的“以戒为师”四字外,其余个人递纸求书的纷至沓来。他老一一接受,书写的词句多是《华严经》集联,蕅益大师警训,总数约有数百份。在将行的前几天,我们大众又请他老最后开示,他老说:“这次我去了,恐怕再也不能来了,现在我给诸位说句最恳切最能了生死的话……”说到这里,他老反沉默不言了,这时大众都很注意要听他老下边的话,他老又沉默了半天。忽然大声说:“就是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青岛湛山寺全体执事欢送弘一法师赴厦门留影

临上船的一天,我们还是照着欢迎他老的仪式来欢送,当日赴闽迎请他老北来的梦参法师,这时是亲身送到船上,他老在和梦师将别的当儿,从挟肘窝下拿出厚累累的一部手写经典,笑容满面的低声向梦师说:“这是送给你的。”梦师喜不自胜的携回展视,是部他老手写的《华严经净行品》,字体大约数分,异常恭整遒劲,是拿上等玉版宣写的,厚累累约有四十多页。末幅有跋云:“居湛山半载,梦参法师为护法,特写此品报之。”下署晚晴老人,并盖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