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安弘法 小有成就
乙亥三月,弘一法师拟赴惠安净峰寺,编著律书。惠安净峰寺,又名净山寺。位于惠安县东十公里处净峰(净山)之巅。净山三面环水、一面负陆,地处海滨之墘,又名为乾山。因一峰独峙,别称尖山。相传是地为李铁拐故里,俗呼钱山。寺始建于唐咸通二年(861),现存寺宇为清光绪三十年(1904)重修。佛殿旁有李仙祠(或称仙祖庙)。
恰好此时弘一法师此前嘱托俗侄李晋章在津访购之《昨非录》寄至,弘一法师特函致谢,并告以将往百里外山中度夏,请暂勿通信。他在三月十日于温陵养老院《致李晋章》中写道:
惠书,诵悉。承施佛像、《昨非录》,至用感谢。在此讲律将毕,即拟往百里外山中度夏。邮政不通,以后乞暂勿通信,俟秋凉时,返厦门再奉告也。
乙亥四月十一日,弘一法师赴惠安净峰寺,弟子广洽法师、传贯法师随行送弘一法师入山。温陵养老院院长叶青眼居士前往送行,就在弘一法师将上车时,叶青眼对弘一法师说,法师此次居泉州期间,前来求字者多,求法者少,甚为可惜。弘一法师笑对叶青眼居士答云:“余字即是法,居士不必过为分别。”由此可见弘一法师之自信。叶青眼在《纪弘一大师于温陵养老院胜缘》中写道:
于时……又为余书“南无阿弥陀佛”中堂,及《华严经》句曰“持戒到彼岸,说法度众生”联文各一。余应各方来求者颇多。公将离院赴惠安钱山,余送之。将上车,余谓此次州人士多来求公字,少来求法,不无可惜。公笑谓余曰“余字即是法”,居士不必过为分别。
弘一法师一行,先乘古帆船,后又改乘小舟航海,于次日(十二日)午前抵达净峰寺。弘一法师在《惠安弘法日记》中写道:
后二十四年乙亥四月十一日夕,自泉州南门外乘古帆船航海。十二日晨,到崇武,改乘小舟,风逆浪大,午前十时抵净峰寺。
后来,广洽法师将携来弘一法师于乙亥二月为李汝晋居士书写《千手千眼无碍大悲心陀罗尼》一卷,拟为出版,嘱请高文显(胜进居士)为之作序。高文显于《序》中略述了弘一法师此次至净峰寺大致情况。高文显在《影印弘一法师手写〈大悲咒〉序》中写道:
弘一法师来闽数载,居常运用其艺术手腕,书写经文佛号,赠诸缁素,以广结胜缘。迩者法师已栖隐净峰,将编著大部律书,无暇再作文字上之应酬矣。广洽法师送其入山后,携带其所写经文联句多种,中有为李汝晋居士书写之《大悲咒》,字迹高古清秀,不著人间烟火之气。洽师谓余曰:“音公此行,恐将长久栖息于斯矣。盖其地虽苦,然山水秀美,僻静幽清,相传为李拐仙所居之地,实隐者之所也。”
·惠安净峰寺一瞥
惠安民间传说,李铁拐是惠安小岞后内人,净峰乃李铁拐成仙之处。某年冬天,李铁拐为母亲烧火做饭,不料柴草烧完,遍寻无着,一时心急,举足入灶,由此致使脚残。此事恰被云游至此的吕洞宾所瞥见,认为他具有至性,遂度他仙去。据说李铁拐仙去之前,于净峰古井中置一大钱,令其每天生出几个小钱,以供老母日常生活费用。因此,净峰又名钱山。
此次前来送弘一法师入山的弟子广洽法师于返回厦门之前,请求弘一法师为其拟订修持日课。弘一法师在为其拟订日课之附语中,不仅记述了蕅益大师入灵峰(浙江北天目山灵峰寺)之因缘,还附记昔向他处所借藏经数十册,嘱广洽法师待其谢世后,检点分还,俾免散失。由此亦可见弘一法师修持思想之一斑。弘一法师在《为广洽法师订日课附语》中写道:
昔我灵峰老人,三十三岁始入灵峰,即有偈云:“灵峰一片石,信可矢千秋。”又云:“聊当化城,毕兹余喘。自非乐土,终弗与易矣。”余今年已五十又六,老病缠绵,衰颓日甚。久拟入山,谢绝人事。因缘不具,卒未如愿。今岁来净峰,见其峰峦苍古,颇适幽居,遂于四月十二日入山,将老于是矣。广洽法侣与余数载聚首,相契最深。送余入山居三日,将归禾屿。属订修持日课,为略书如下:
午前读《法华》一卷,阅《华严》一卷。
午后温习《戒本羯磨》,读《行愿品》一卷。
余时默持佛菩萨圣号。
布萨日读《梵网戒本》一卷。
附记者:余昔向他处借藏经数十册,别记如下。谢世之后,希为检点分还,俾免散失。
《频伽大藏经》三十册(每十册为一帙,共三帙),乞送还承天寺。
《续藏经》四十九册,乞寄还温州大南门外庆福寺。(交邮局挂号寄去。每七册为一包,共计七包。)岁次乙亥,弘一演音书。
弘一法师对菊花情有独钟。他出家前,于1912年在上海期间,就曾写过《咏菊》诗;出家后,亦于辛巳(1941)冬初,在晋江福林寺得传贯法师赠红菊花一枝时,曾说偈曰:“亭亭菊一枝,高标矗晚节,云何色殷红?殉教应流血。”因此,弘一法师此次移锡净峰寺伊始,便植菊盈畦。弘一法师于此曾数次致书夏丏尊,盛赞净峰环境之幽美,犹如世外桃源。乙亥五月初,弘一法师在《致夏丏尊》中写道:
久未致讯,至念。上月徙居山中,距邮政代办所八里,投信未便,故诸友处悉无音问也。兹拟向佛学书局请经,附一笺乞转送,并洋三十元附递。(乞由晚晴会施。)费神,至感。山乡风俗淳古,男业木土石工,女任耕田挑担。男四十岁以上多有辫发者,女子装束更古,岂惟清初,或是千数百年来之遗风耳。余居此间,有如世外桃源,深自庆喜。开明出版拙书《华严集联》及《李息翁法书》,乞各寄下三册,以结善缘,感谢无尽。惠书,乞寄厦门转惠安县东门外黄坑铺港仔街回春号药店刘清辉居士转交净峰寺弘一收。
此后,弘一法师又于五月中旬、下旬,连续三次致信夏丏尊。当其于信中知悉夏丏尊长女吉子逝世的消息后,为其诵《华严行愿品》。他在五月二十八日《致夏丏尊》中写道:
惠书,具悉。吉子临终,安详无苦,是助念佛名力也。余自昨夕始,为诵《华严行愿品》。又有友人(不须酬资)亦为诵《行愿品》及《金刚经》。附上诵经证,请于灵前焚化可也。
净峰寺在惠安县东三十里半岛之小山上,三面临海,(与陆地连处仅十分之一。)夏季甚为凉爽,冬季北风为山所障,亦不寒也。小山之石,玲珑重叠,如书斋几上所供之珍品,惜在此荒僻之所无人玩赏耳……
弘一法师初至惠安净峰,见清末庄贻华《咏净峰寺》诗,极为欣赏,即手书其诗,并作题记:
净峰峰高高更曲,半天云气芙蓉削。昙贝重重覆翠微,眼中沧海盈一掬。怪石苍松别有天,啸傲烟霞看未足。传灯此地几何年,净土依然古天竺。我来恰值海国秋,蹑履梯云骋游瞩。莲华座上礼空王,一炷炉香薰宝箓。最爱夕阳山更幽,酣卧林峦无拘束。人生即此见蓬莱,安得乌巾占丛竹。戊申秋日漆园后人贻华氏题。乙亥夏首,尊胜老人居净峰重录。
弘一法师处在净峰寺远离尘嚣烦扰幽雅环境中,得以安适精心研习经典,编录撰写,笔耕不辍。
乙亥六月间,弘一法师编录《含注戒本疏略科》并跋:“乙亥六月六日敬编录,时居净峰。弘一。”之后,又撰《含注戒本科跋》并自为记:“乙亥六月二十九日录讫。时居惠安净峰寺。弘一。”
弘一法师居净峰寺期间,还为净峰寺仙祖殿和客堂各撰一联,皆极雅驯。他为净峰仙祖殿题联曰:
是真仙灵,为佛门作大护法;
殊胜境界,集僧众建新道场。
为净峰寺客堂撰门联并题记曰:
自净其心,有若光风霁月;
他山之石,厥惟益友明师。
乙亥首夏,归卧净山,书此补壁
尊胜院沙门一音撰,时年五十有六。
乙亥九月,弘一法师得悉净峰寺主拟他往时,亦拟随其移居草庵。由此,弘一法师在九月六日《致高文显》中写道:
承施鼓山刊《梵网》及《王摩诘》,欢感无已。净峰生活甚安适。近以寺主他往,余亦随其移居草庵。谨复,不具。
九月六日演音启
净峰居半岛之中(与陆地连者仅十之一二),山石玲珑重叠,世所罕见。民风古朴,犹存千年来之装饰,有如世外桃源。种植者以地瓜、花生、大麦为主。附白。
弘一法师在净峰寺研习南山三大部及灵芝三记期间,恰逢自己五十六岁生日。他在九月二十日曾自撰一联,以自策励,兼及表达自己的誓宏大愿:
誓作地藏真子;
(龙集乙亥五十六岁诞日,敬书以自策励,铭诸座右,沙门演音)
愿为南山孤臣。
(时居惠安净峰寺研习《事钞》并《戒》(本),业(《羯磨》)二《疏》及《灵芝记》文 弘裔)
乙亥十月一日,弘一法师于惠安净峰寺集录《菩萨戒受随纲要表》成,自为题记。
乙亥十月,弘一法师弟子丰德性常律师,拟将念西律师所撰《龙袴国师传》付刊流布,以资亡母冥福。弘一法师应请为其作《序》。念西律师,名义俊,福建漳州人。出家石室岩,专修净土法门,故号念西。后又从弘一法师学律。著有《念西集》及《龙袴国师传》。弘一法师在序中写道:
念西禅师,今之南闽高僧也。专宏净业,著作甚富。近以所撰《龙袴国师传》见示,披卷讽读,叹为稀有。文笔朴拙,不假修饰,弥益古趣。丰德性常律师,拟以付刊流布,而资亡母冥福。孝思肫诚,尤足多焉。为题卷端,以志欢赞。岁次乙亥十月惠安净峰沙门一音。
弘一法师行将离净峰寺时,眼望自己四月来净峰寺所植盈畦之菊花,含蕊未吐,咏菊志别。他在《净峰种菊临别口占》中写道:
乙亥四月,余居净峰。植菊盈畦,秋晚将归去,犹复含蕊未吐。口占一绝,聊以志别。
我到为植种,我行花未开。岂无佳色在,留待后人来。
乙亥十一月间,弘一法师应泉州承天寺传戒法会礼请,于戒期中讲《律学要略》三天,阐述戒律传入此土之因缘、弘扬南山律宗之由来,以及三皈、五戒、八戒,乃至菩萨戒之意义。弘一法师于讲演中,全面而概括地介绍戒律的历史和内容,要言不烦,新戒皆感其语重心长,得未曾有。弘一法师此次讲演,由万泉记录。十一月八日,弘一法师在《律学要略》中说:
我出家以来,在江浙一带并不敢随便讲经或讲律,更不敢赴什么传戒的道场。其缘故,是因个人感觉学力不足。非常惭愧的,三年来在闽南虽有讲过一些东西,自心总不满。这次本寺诸位长者再三地唤我来参加戒期胜会,在人情不得已中,故今天来与诸位谈谈。但因时间匆促,未能预备,参考书又缺少,间或个人精神衰弱,拟在此共讲三天。今天先专为求授比丘戒者讲些律宗历史,他人旁听,虽不能解,亦是种植善根之事。
接下来,弘一法师便就戒律学中的三皈、五戒、八戒、沙弥沙弥尼戒、式叉摩那戒、比丘比丘尼戒、菩萨戒等,为之一一阐述,由于篇幅所限,这里从略。
万泉在《参礼弘一律师以后》中对此回忆道:
这是民国二十四年冬的事情……因参加承天寺的戒期胜会,给与我屡次拜见吾教伟人弘一律师的机会。一天清晨,我亲手写了请弘一律师讲《律学要略》的牌后……客堂同人要我充当弘一律师讲律的临时记录。……因这段因缘,得以常和他老人家谈话。《律学要略》三天讲毕,弘一律师即欲离承天寺……并留一地址给我,要我二日后再到他所暂住的温陵养老院去。过了一天,广洽法师送来一册弘一律师自读自书的《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说是弘一律师送给我的。十二月七日(阳历),寿居约我同访弘一律师,二人步行到养老院,拜见了弘一老人……从这次参礼了弘一律师之后,不二日,他老人家即应惠安居士们之请,同专员黄元秀到惠安讲经去了。据说弘一律师由惠安回来,得重病于草庵……广洽法师往泉探视弘一律师病况,来对我说:“弘一老人现在虽得重病,但他仍视若无事,工作如故。”并对广洽法师说:“你不要问我病好没有,你要问我有念佛没有念佛。这是南山律师的警策,向后当拒绝一切,闭户编述南山律书,以至成功。”
弘一法师在泉州承天寺传戒法会结束后,移居温陵养老院。时,广洽法师割指沥血,请弘一法师为书《戒经》,并以盏内余血,为胜进居士补书诗偈于后。弘一法师在《血书诗偈赠胜进居士题记》中写道:
出家以后,所用印章,大半散失。胜进居士属集为一册,未之能也。于时乙亥十一月,适普润广洽上人,割指沥血,请写《戒经》,盏有残血,为补书诗偈于后。时居温陵过化亭。
乙亥十一月十九日,弘一法师应请往惠安科峰寺讲演,并为十人证受皈依。科峰寺,又名科山寺,位于惠安县西郊科山(一名科峰)南麓。科山,原名登高山,后因宋代卢瞻、元代卢琦读书是处,举进士登科,而称为科山,并赋予雅号曰高士峰。科山寺始建于北宋元祐年间(1086-1094)。明景泰至清康熙间,有僧邱碧予以重修。此后,又有僧瑞顺于1918年再修。
·惠安科山寺今貌
弘一法师于科山寺讲演并为十人证受皈依之后,又去瑞集岩、后尾、胡乡、谢贝、如是堂等处讲演,并为多人证受皈依及五戒。直至乙亥十二月初三日,始回泉州。通过弘一法师《惠安弘法日记》可知,弘一法师此次惠安弘法,可谓紧锣密鼓,马不停蹄,加之去乡间讲经,居住环境卫生条件较差,致使内发大热,外发疔毒。弘一法师返回泉州之后,旋即卧病草庵。弘一法师写道:
(乙亥十月)二十日上午,到科峰寺讲演,并为五人证受皈依。下午到泉州。
十一月十九日,复到惠安城,寓黄善人宅。
二十日,到科峰寺讲演,并为十人证受皈依。
二十一日上午,为一人证受皈依。下午乘马,行二十里,到许山头东堡,寓许连木童子宅。
二十二日,在瑞集岩讲演。
二十三日二十四日,在许童子宅讲演,并为二十人证受皈依及五戒。
二十五日上午,到后尾,寓刘清辉居士菜堂,下午讲演。
二十六日上午,到胡乡,寓胡碧莲居士菜堂,下午开讲《阿弥陀经》。
二十八日讲经竟,为十七人证受皈依及五戒。
二十九日上午,到谢贝,寓黄成德居士菜堂。三十日讲演。
十二月初一日上午,到惠安城,寓李氏别墅,今为某小学校。
初二日,到如是堂讲演,听众近百人。
初三日,到泉州,卧病草庵。
弘一法师卧病草庵时,由于患臂疮甚剧,遂扶病至厦门就医。弘一法师自云此次大病,为生平所未经历,是其一生的大纪念。他在《南闽十年之梦影》中说:
我于民国二十四年到惠安净峰寺去住。到十一月,忽然生了一场大病,所以我就搬到草庵来养病。这一回的大病,可以说是我一生的大纪念。我于民国二十五年的正月,扶病到南普陀寺来。在病床上有一只钟,比其他的钟总要慢两刻,别人看到了,总是说这个钟不准。我说:“这是草庵钟。”别人听了“草庵钟”三字还是不懂,难道天下的钟也有许多不同的么?现在就让我详详细细地来说个明白。
我那一回大病,在草庵住了一个多月。摆在病床上的钟,是以草庵的钟为标准的。而草庵的钟,总比一般的钟要慢半点。我以后虽然移到南普陀,但我的钟还是那个样子,比平常的钟慢两刻,所以“草庵钟”就成了一个名词了。这件事由别人看来,也许以为是很好笑的吧。但我觉得很有意思。因为我看到这个钟,就想到我在草庵生大病的情形了,往往使我发大惭愧,惭愧我德薄业重。我要自己时时发大惭愧,我总是故意地把钟改慢两刻,照草庵那钟的样子,不止当时如此,到现在还是如此,而且愿尽形寿,常常如此。
弘一法师于草庵重病中,感觉病势凶险,已濒于危,曾书《遗嘱》一纸付侍者传贯,吩咐身后诸事。释传贯在《随侍弘公日记一页》中写道:
民国乙亥,师年五十又六,十月半贯随侍在泉承天寺讲《律学要略》。不久染疾,腊月,来城南草庵休养。当大病中,曾付《遗嘱》一纸予贯云:
“命终前,请在布帐外助念佛号,但亦不必常常念。命终后,勿动身体,锁门历八小时。八小时后,万不可擦身体及洗面。即以随身所著之衣,外裹破夹被,卷好,送往楼后之山凹中。历三日,有虎食则善。否则三日后即就地焚化。(焚化后再通知他位,万不可早通知。)余之命终前后,诸事极为简单,必须依行,否则是逆子也。演音启。”
至翌年春,蒙龙天加被,道体渐康。
民国二十五年丙子(1936)正月,弘一法师卧病草庵,其时大病稍有起色。正月初一,弘一法师于晨朝起床之后,坐在床边试笔,书“菩萨四摄行”中之“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八个大字并题记:
丙子元旦晨试笔。时卧病草庵,沙门一音年五十又七。
此外,弘一法师又另写三叶。是年五月,弘一法师在厦门鼓浪屿日光岩闭关时,将其中一叶寄赠给弟子刘质平。
弘一法师于重病之中,仍对研习佛教经典,念念不忘。他在丙子正月致夏丏尊的信中,除了对此次病因、病情发展、险恶程度以及治疗情况略加说明外,还嘱托夏丏尊继续通过内山书店为之从日本购请古书。他在正月初八于晋江草庵《致夏丏尊》中写道:
一月半前,因往乡间讲经,居于黑暗室中,感受污浊之空气,遂发大热,神志昏迷,后起皮肤外症极重。此次大病,为生平所未经过。虽极痛苦,幸以佛法自慰,精神上尚能安也。其中有数日病势凶险,已濒于危。有诸善友为之诵经忏悔,乃转危为安。近十日来,饮食如常,热已退尽。惟外症不能速愈,故至今仍卧床上,不能履地。大约再经一二月乃能痊愈也。
前年承获护法会施资请购日本古书,(其书店,为名古屋市中区门前町其中堂。)获益甚大。今拟继续购请。乞再施日金六百元,托内山书店交银行汇去,“购书单”一纸奉上,亦乞托内山书店转寄为感。
此次大病,居乡间寺内,承寺中种种优待。一切费用皆寺中出,其数甚巨,又能热心看病,诚可感也。乞另汇下四十元,交南普陀寺广洽法师转交弘一收。(但信面乞写广洽法师之名,可以由彼代拆信代领款也。)此四十元,以二十元赠与寺中,(以他种名义。)其余二十元自用。屡荷厚施,感谢无尽。
…………
以后通信,乞寄“厦门南普陀寺养正院广洽法师转交”。余约于病愈春暖后,移居厦门。又白。
弘一法师此次所写交的“购书单”寄至上海后,为王伯祥先生所见,喜而保留原件,另抄副本寄去。后来叶绍钧(圣陶)先生为题《弘一上人买书帖》,夏丏尊先生为之加跋。
·弘一法师致日本其中堂书店购书单(《弘一上人买书帖》)墨迹
丙子正月,弘一法师卧病草庵时,草庵养蜂四匣,因误食山中毒花,一匣中死者百数十。弘一法师闻知后,与草庵诸僧行施食法,超度亡蜂。由此可见其慈心及于昆虫。
弘一法师的弟子门人闻知弘一法师病笃,深为牵挂,并至诚为弘一法师诵经忏悔。南普陀寺佛教养正院的学僧们,还为此致信弘一法师表示慰问,并每人签名为弘一法师念佛七天,代其忏悔,令弘一法师十分感动。丙子正月,南普陀寺佛教养正院开学,弘一法师带病应邀在开学日以现身说法,为学僧讲《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听者无不感动。他在《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中说:
养正院从开办到现在,已是一年多了。外面的名誉很好,这因为由瑞今法师主办,又得各位法师热心爱护,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
我这次到厦门,得来这里参观,心里非常欢喜。各方面的布置都很完美,就是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的。这样,在别的地方,很不容易看到。
我在泉州草庵大病的时候,承诸位写一封信来,——各人都签了名,慰问我的病状;并且又承诸位念佛七天,代我忏悔,还有像这样别的事,都使我感激万分。
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到鼓浪屿日光岩去方便闭关了。时期大约颇长久,怕不能时时会到,所以特地发心了和诸位叙谈叙谈。
今天所要和诸位谈的,共有四项:一是惜福,二是习劳,三是持戒,四是自尊,都是青年佛徒应该注意的……
弘一法师还在丙子二月《致念西、丰德律师》中,详细说明了自己此次病况,以及下步打算。他写道:
惠书,敬悉。承诵《华严》法典,感谢无尽。此次大病,实由宿业所致。初起时,内外症并发。内发大热,外发极速之疔毒。仅一日许,下臂已溃坏十之五六,尽是脓血。(如承天寺山门前乞丐之手足无异。)然又发展至上臂,渐次溃坏,势殆不可止。不数日,脚面上又生极大之冲天疔。足腿尽肿,势更凶恶,观者皆为寒心。因此二症,若有一种,即可丧失性命。何况并发,又何况兼发大热,神志昏迷,故其中数日已有危险之状。朽人亦放下一切,专意求生西方。乃于是时,忽有友人等发心为朽人诵经忏悔,至诚礼诵,昼夜精勤。并劝请他处友人,亦为朽人诵经。如是以极诚恳之心,诵经数日,遂得大大之灵感。竟能起死回生,化险为夷。臂上已不发展。脚上疮口不破,由旁边足趾缝流脓水一大碗余。至今饮食如常,臂上虽未痊愈,脚疮仅有少许肿处,可以勉强步行,实为大幸。二三日后拟往厦门请外科医疗治臂患,令其速愈。愈后,拟到泉州小住数日。(或往惠安住数日。)再返厦门,即在日光岩闭关。今日因叶居士来,匆匆写此奉闻,余俟面谈。此信中恐有错误之字(因匆忙故),乞谅之,顺颂道安。
弘一法师此次赴厦门,经蔡吉堂居士介绍留日医学博士黄丙丁为之治疗。蔡吉堂居士,号慧诚,台湾新竹人。受家庭影响,对佛学多有研究,1934年,曾出席在日本召开的泛太平洋第二次佛教青年会,与太虚法师亦有深交。
黄丙丁医生针对弘一法师的病情,采用服药、电疗、注射等方法,卓有成效。弘一法师对黄丙丁医生为其精心治疗,深怀感激之情,并为此多次与旧友门人通信通报病情,筹集医疗资金,寻求合适的答谢方法。
丙子二月中旬,他在厦门南普陀寺《致夏丏尊》中写道:
惠书,诵悉。宿病已由日本医学博士黄丙丁君(泉州人,外科专门)诊治,十分稳妥,不久即可痊愈,希释远念。其中堂信已直接寄去……
…………
往黄博士处诊治,乃由友人介绍,已去十余次,用电疗及注射等需费甚多。将来或唯收实费,或完全赠送,尚未知悉。俟后由友人探询清楚,再以奉闻。附白。
丙子春天,弘一法师曾致函曾词源如晤蔡吉堂居士,请咨询病愈后如何酬谢黄丙丁医生。曾词源,福建惠安人。能诗,在厦门从事教育多年。与弘一法师交厚。弘一法师在《致曾词源》中写道:
惠书,诵悉。书签写奉,乞收入。宿疾已愈十之有八,再迟一月,或可痊愈,因系慢性症,不可求速效也。仁者如晤蔡居士,乞为询病愈后,如何酬谢黄博士,便中示知,不宣。
三月廿八日,弘一法师又在厦门南普陀寺《致夏丏尊》中写道:
前复明信,想已收到。宿疾约再迟一月,可以痊愈。此次请黄博士治疗,彼本不欲收费。惟电疗药物等实费,统计约近百金。若不稍为补助,似有未可。拟赠以厦门日本药房礼券五十圆一纸及拙书等。此款乞便中于护法会资支寄惠施,至用感谢。此次大病,(内外症并发)为生平所未经过,历时近半载,九死一生。虽肉体颇受痛苦,但于佛法颇能实地经验受大利益,亦昔所未有者也。谨陈,不宣……
以后通讯,乞写“厦门南普陀寺养正院转交”。
后天起,在此讲律。约一月余讲毕,移居鼓浪屿。通信处仍旧。(由养正院转交)
丙子五月,弘一法师在厦门鼓浪屿日光岩闭关时,于《致刘质平》中写道:
前复明信,想已收到。《歌集》出版,乞惠施十册。(寄南普陀广洽法师转。)《歌集》中,乞仁者作《序》或《跋》一篇,详述此事发起及经过之情形。余近居鼓浪屿闭关,其地为外国租界,至为安稳。但通信,仍寄前写之处转交也。属写小联纸,尚未收到。俟秋凉时,用心书写。并拟写多叶结缘物也。以后与仁者通信,寄至宁波四中,妥否,乞示知。附奉上拙书一叶,为今年旧元旦晨朝起床,坐床边所写。其时大病稍有起色,正在九死一生之时。其时共写四叶,今以一叶赠与仁者,可为纪念也。此次大病,为生平所未经历,亦所罕闻。自去年旧十一月底,发大热兼外症,一时并作。十二月中旬,热渐止,外症不愈。延至正月初十,乃扶杖勉强下床步行。(以前不能下床。)中旬,到厦门就医。医者为留日医学博士黄丙丁君。(泉州人,人甚诚实。)彼久闻余名,颇思晤谈。今请彼医,至为欢悦,十分尽心。至旧四月底(旧历有闰三月),共百余日,外症乃渐痊愈。据通例,须医药、电疗、注射(每日往电疗一次)等费约五六百金。
彼分文不收,深可感也。谨陈。
弘一法师病愈后,将其所筹集的医疗费洋五十圆,曾两次托人付黄丙丁以酬谢之。然黄丙丁医生坚辞不收。后经与黄丙丁医生商酌,采用以此资制作用以收藏《大藏经》木箱数个,箱外镌刻“黄博士施助”字样的变通方法,表示感谢。弘一法师在1936年6月14日于南普陀寺《致夏丏尊》中写道:
惠书,诵悉。承施资请《辞汇》,至感。拙书附寄上,乞收入。晚晴修理甚善,江居士经手修理至为妥也。谨复,不宣。
前寄下洋五十元,曾两次托人送与黄博士,彼坚不受。后乃商酌,即以此资做《大藏经》等木箱数个,箱外镌刻“黄博士施助”字样云云。附陈。
蔡吉堂、吴丹明在《弘一法师在厦门》中对此写道:
1935年4月及1936年,弘一法师曾二度赴惠安大弘佛法。斯时,惠安乡村环境卫生较差,法师左手臂皮肤生湿症甚剧,返厦居南普陀寺,经我介绍黄丙丁博士为之治疗,见效甚快……后来,黄丙丁博士婉谢了弘一法师的酬谢。法师即做《大藏经》木箱,外镌“黄博士施助”字样,并手书《心经》和墨宝数件赠黄博士。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6年(民国二十五年)五十七岁”注⑩中作【按】:“是年春夏之交,余适在厦门南普陀,与弘一大师有短期同住之缘。每日见广洽法师陪伴大师赴黄丙丁博士诊所电疗。黄丙丁(曾留学日本得医学博士学位,为厦门名医)知大师为当代高僧,甚为尊敬。当时皮肤病电疗为创新医学技术,费用甚昂。黄氏为求速效,每日施与电疗达数月之久。愈后,大师欲以金钱或药品酬之,黄氏坚不肯受,谓愿求大师墨宝作为纪念。于是大师以各体书法手书对联、立幅、横披多件以赠。裱褙时,余曾于厦门局口街某裱画店见之,为之惊奇不置。”
丙子闰三月,弘一法师将赴鼓浪屿日光岩方便闭关前,于十三日手书《乙亥惠安弘法日记》赠曾词源,并为题记。他在手书《〈乙亥惠安弘法日记〉赠曾词源并序》中写道:
乙亥四月,传贯学弟请余入惠安弘法,始居净山半载,又须奔走乡村,虽未能大宏佛化,而亦随分随力小有成就。适将掩室日光岩,词源居士以素帖属书。词源惠人,因择录《旅惠日记》付之,聊以为纪念耳。岁次玄枵月旅姑洗,南山律苑沙门一音。
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6年(民国二十五年)五十七岁”注⑫作【按】:“玄枵”为子年,即丙子年(1936)。“姑洗”,为十二律之一,《礼·月令》:“季春之月、律中姑洗”。旅,次也。即月在姑洗,谓三月也。师写后,另记“丙子”闰三月十三日书于南普陀。
丙子四月,弘一法师又书《壬丙南闽弘法略志》赠蔡契诚(吉堂),并阙略上面所说的书赠曾词源《乙亥惠安弘法日记》中已有部分。弘一法师在《壬丙南闽弘法略志·序》中写道:
余以宿缘,三游南闽。始于戊辰,次为己巳,逮及壬申,是最后矣。迄今丙子,首尾五载。辄不自揆,常预讲筵。尔将掩室,因录《弘法略志》,都为一卷,以奉契诚居士,匪曰伐德,亦志吾过,思忏悔耳。去岁弘法惠安,尝记其事,别赠词源贤首。彼所载者,是册悉阙略也。岁集玄枵夏首,南山律苑沙门一音。
是年四月,弘一法师弟子刘质平在“上海新华艺专”举办“弘一上人书法展览会”,上海《时事新报》以《弘一上人书法展览会》(作者知岩)为题,对此予以报道:“(据该文记载)展出有立轴、屏条、小册、手简四类。其中尤以《阿弥陀经》十六大幅为墨林瑰宝。字作晋楷,一笔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