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以养正 培养干才
甲戌二月,弘一法师应南普陀住持常惺、退居会泉二法师约请至厦门,拟整顿闽南佛学院僧教育。然当弘一法师抵达厦门后,观察其因缘尚未成熟,整顿不易着手,因此未到闽院去。弘一法师在《南闽十年之梦影》中说:
民国二十三年二月,又到南普陀寺。当时旧友大半散了;佛学院中教职员和学僧,也没有一位认识的。我这一回到南普陀寺来,是准了常惺法师的约,来整顿僧教育的。后来我观察情形,觉得因缘还没有成熟,要想整顿,一时也无从着手,所以就作罢了。此后并没有到闽南佛学院去。
南普陀寺住持常惺法师有意格外关照优待弘一法师的饮食起居,但他不愿另搞特殊,坚持每日饮食与寺里大众同样的待遇。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在厦门》中对此写道:
到了民国二十三年,厦门南普陀寺住持常惺法师因为要整理闽南佛学院,自己又不能常在厦门,所以就到泉州去请弘一法师,请他来施行他的无言之教。但他到了南普陀观察情形,觉得整理僧教育的因缘还没有成熟,结果不曾到学院里去。
南普陀寺里要请他住到兜率陀院去,他说那里是优待寺中劳苦功高的退居和尚和诸方长老住的,他在寺里既毫无功行,而且又非诸方长老,坚持不肯到兜率陀院去,他只希望寺里把他当做一个普通挂单和尚就好了。所以他起先是住在南普陀寺前左边一个小楼上,后来经过常惺法师再三的恳请,才答应搬上兜率陀院去住,这就是他常自称为晋水兰若的地方。但他住到那里有一个条件,是每日饮食要和寺里大众同样的待遇,否则他宁愿他去。
弘一法师居南普陀后山兜率陀院时,考虑到闽南沙弥大多失学,僧教育应自“蒙以养正”,便与南普陀寺住持常惺法师商定,自是年组建“佛教养正院”,以培养品行端方、知见纯正、精勤耐苦、朴实无华的佛教僧人,聘请瑞今法师为佛教养正院主任,广洽法师为监学,释广义和高文显等为教员,并于是年秋季招生开学。弘一法师在亲自为佛教养正院拟定的《教科用书表》中强调,教育方法,除授课外,重在教师平时“训话”;对于服劳及僧中威仪等,亦尤三致意。弘一法师在写给胜进居士(即高文显。胜进,乃弘一法师赐高文显之号)《拟定佛教养正院教科用书表·附记》中写道:
甲戌七月二十日于晋水兰若出,以奉胜进居士。
(大意如下):
学者程度:初识文字,不限年龄。
卒业年限:三年。
教育宗旨:深信佛菩萨灵感之事,深信善恶报应不爽,深知为何出家与出家后应作何事等等。
卒业成绩:品行端方,知见纯正,精勤耐苦,朴实无华。
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用讲本(略)
训话:《教师应参考书》
[训话为极重要之事,每日应二小时以上。各年级僧合并。共坐听之。]
《释迦牟尼佛略传》《佛学撮要》《发心学佛因缘》《观音灵感录》《净土圣贤录》《高僧传》(初、二、三集)等。
国文不须别立一科,以所讲佛书即是国文也。
僧伽尺牍亦不须学,以其无关紧要也。
习字但求工整,不须求精。
国语课本,由教师依佛法编之,不可用书局国语书,以其唯谈世俗事也。
以上计有五件(训话、读书、讲书、国语、习字),应更加习劳一科。院中不用使役。凡挑水、挑饭、扫地等,一切事务皆由学僧任之。
此外如僧中威仪,行坐进退,言语饮食礼拜,乃至课诵楗椎等,皆由教师于训话时随宜授之。
以上匆匆编定,唯就己意随笔写录,恐未允当。谨以呈奉有道,聊备采择可耳。
释瑞今也在《亲近弘一大师学律和办学的因缘》中写道:
厦门南普陀寺,香火鼎盛,是闽南的游览胜地。自1925年至1937年的十余年间,常惺法师和太虚法师先后于此主持闽南佛学院,四方衲子负笈求学者,前后数百人。学风之盛,为全国佛学院之冠。今海内外弘扬佛法的知名法师,大半出自该院。到了后期,因学风稍微松弛,时常发生风潮。当时院长常惺法师,请了弘一大师来院讲学和整顿学风。他到闽南佛学院一看,以学僧不听约束已成风气,认为机缘尚未成熟;乃主张另办学院,重起炉灶。这时我和广洽法师正在南普陀后山的兜率陀院,亲近大师学律。大师主张学院要从头办起,取《易经》“蒙以养正”之义,建议创办佛教养正院,亲自草拟章程和书写院额,并请常惺法师聘我为养正院主任,广洽法师为监学,高文显为讲师,招僧上课,与闽南佛学院同时教学。两相比较,结果养正院规矩严肃,院誉日隆,学僧多为较年青的闽南人,也造就了不少佛教干材。弘一大师有时入院讲学,不但重视教理之研究,尤重视戒行之修持,可谓学行兼顾,事理圆融。不久抗日军兴,厦门为军事要地,院舍被军队占用,佛教养正院只办了三年就停办了,真是可惜。
甲戌二月,弘一法师为虞愚所著《佛家心理学》题偈赞喜。他在《题虞愚〈佛家心理学〉》中写道:
白香山诗,老妪能解,斯文亦尔,善导蒙騃。
南欧北韩,盛誉驰传,复有竹园,若鼎足三。
竹园居士著《佛家心理学》,为题二偈,以志赞喜。
甲戌二月 璎珞院沙门胜幢书。
是月,僧普润(即广洽法师。普润,乃弘一法师赐广洽法师之号)割指沥血,弘一法师为书《大方广佛华严经》经题多纸,分施有缘。蔡丏因居士在《年谱广证》中写道:
二月,僧普润割指沥血,师为书《大方广佛华严经》经题七字多纸,分施有缘。
·弘一法师书“佛教养正院”院牌
是月,弘一法师还将自己癸酉(1933)年末和甲戌(1934)年初两个多月之行事书为《行脚散记》,赠李芳远居士。弘一法师在《行脚散记》中写道:
癸酉十一月十一日居草庵。十五日迄二十日讲《梵网经戒本》。十二月一日迄三日讲《药师经》,回向故瑞意法师。(二月二日复念佛回向。)除夕夜讲蕅益大师“普说”二则。甲戌元旦迄十四日讲《四分律羯磨》初、二篇。十九日、二十日讲《羯磨》。二十一日为蕅益大师涅槃日,设供并请大师遗作《祭颛愚大师文》《德林座右铭》二首。
二十二日夜与大众行蒙山施食,回向鬼众及草庵已故诸蜜蜂等。二月三日之厦门南普陀寺,开讲《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为书弘律誓愿句,并记二月余行事,赠芳远居士,以为遗念焉。沙门演音,时年五十又五。
是月,蔡丏因居士居上虞白马湖晚晴山房,弘一法师自厦门南普陀寺致书,告以讲律多忙,一时未能返浙。劝彼常居晚晴为宜。弘一法师在二月十七日《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诵悉。承寄《智论》《地论》并《记》,悉已收到。晚晴(山房)种树甚好。余为讲律多忙,一时未能返浙。仁等能常居晚晴,为宜。因空室闭锁,易朽坏也。……
甲戌三月十八日,弘一法师应常惺、会泉二法师请,在南普陀为寺众讲“大盗戒”讲座。
甲戌三月,弘一法师应请为曾任闽南佛学院教务主任、与弘一法师交谊颇深大醒法主(别号“僧忏”)所撰《地藏菩萨本愿经说要》作《序》。弘一法师于其中写道:
余以暗愚,获闻大法,实由《地藏本愿》摄之,蕅益《宗论》导之。战战兢兢,垂二十载。常念慈恩,未尝一日忘也。去岁大醒法主曾辑《蕅益大师集》,既已付刊,近复赍示《地藏菩萨本愿经说要》草稿,殷勤三复,不胜庆跃,为述昔缘,以证志同道合焉。岁次甲戌三月,晋水尊胜院沙门一音。
甲戌四月初六,弘一法师于南普陀寺补讲《行事钞》盗戒圆满之后,手书自撰愿代众生受苦、誓舍身命弘护南山律教对联。他在《手书发誓愿联并跋》中写道:
愿尽未来普代法界一切众生备受大苦;
誓舍身命弘护南山四分律教久住神州。
·弘一法师手书自撰誓愿联并跋
岁在癸酉(1933年)正月二十一,为灵峰蕅益大师涅槃日。迄二月十五日,在妙释寺讲《含注戒本》及《表记》初二篇,三月九日迄五月八日,居禾山万寿寺讲《四分律删补随机羯磨》卷上,八月二十四日迄十月初三,为律师道宣圣师涅槃日。住晋水大开元寺尊胜院,续讲《戒本表记》《羯磨》都竟。今岁三月十八日迄四月六日,在南普陀寺补讲《行事钞》盗戒,圆满成就,故发誓愿,以要心策志,资成胜行焉耳。甲戌沙门昙昉并书。
甲戌五月,弘一法师手书《华严集联》偈句,赠时在武昌任《海潮音》月刊编辑的大醒法师。弘一法师在《赠僧忏上人〈华严〉集联并跋》中写道:
当度众生界,当净国土界;
普入三昧门,普游解脱门。
唐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入法界品弥勒菩萨说颂》集句。僧忏上人供养。岁次甲戌五月尊胜院沙门髻目敬书。
是年,北京刻经处将敦煌石室所藏仅存上卷及下卷末页之唐人写本《删补羯磨》与天津刻本对校既竟,请弘一法师为之酌定取舍。弘一法师汰其错杂,择其可依准者录入此册,以备参考。甲戌七月十三日,为弘一法师剃染十六周年。是日,弘一法师为之撰《四分律删补随机羯磨·序》(依敦煌本校改),以为纪念。弘一法师于其中写道:
甘肃敦煌有鸣沙山,山麓有三界寺。寺旁有石壁千余,壁雕佛像。清光绪庚子年(1900),因扫积沙,于破壁处,见藏书甚多,皆唐人及五代人写本,亦有雕本,佛经尤夥。盖西夏兵革时,保存于此也。壁书既已发现,遂多为英法日本诸国学者将去。吾国人更往搜求,精好之本已不可得矣。残余诸本,送存北京图书馆。昔年曾编《敦煌写本佛经草目》一卷刊行。唯完整之本,不可多得。又写本中,错讹脱简,充于篇帙,校勘刊布非易事耳。《删补羯磨》,敦煌石室藏有唐人写本,惟存上卷及下卷末叶。今由北京刻经处检津刻本与之对校,既竟,请余为酌定取舍。因汰其错杂,择其可依准者,录入此册,以备参考焉。甲戌七月十三日,剃染十六年,演音敬记。
甲戌八月,性愿法师在泉州三大丛林之一的承天寺主办“月台佛学社”,培养幼年僧众。性愿法师为此请弘一法师代拟教育方法。弘一法师致书性愿法师,提出了一些具体意见,以备采择。弘一法师认为,培养幼年僧众当先使其养成世间君子之资格,奠定此根基后,再广学出世之法,则有次第可循矣。从中可见弘一法师对幼年僧众的教育思想。他在八月十三日午后《致性愿法师》中写道:
前承询问学社幼年僧众教育方法,谨陈拙见如下,以备采择。应分三级:
丙级(年不满二十岁者),以学劝善及阐明因果报应之书为主,兼净土宗大意。大约二年学毕。
乙级(二十岁以上),学律为主,兼学浅近易解之经论。大约三年学毕。
甲级,学经论为主(精微之教义)。大约三年学毕。
今且就丙级,详记办法如下:
每日五课:(一)背、读经。(二)讲《安士全书》(全部)。(三)选读四书及讲解。(四)国语,应用材料如《法味》《谈因》《弥陀经白话解》等,即依此练习语言,兼获法益。(五)习字。又随时于课外演讲因果事迹及格言等。并选《印光法师嘉言录》随时讲之。
读经背诵经所用之经,可以随意酌定。如《地藏经》《普门品》《行愿品》等。
《安士全书》,印老法师尽力提倡,未可以其前有《阴骘文》而轻视之也。
四书中,《论语》全读,先读。其余依次选读之。苏州弘化社目录中,所应用之书,以朱圈记之。(此为印老法师所办)
以上之办法,与印老法师之主张多相合。二年之中,如此教授,可以养成世间君子之资格。既有此根基,然后再广学出世之法,则有次第可循矣。
以上所陈拙见,敬乞教正,惟乞勿传示寺外之人。因上所陈者,不敢自谓为尽善。不过姑作此说耳……
癸酉(1933)七月十三日弘一法师剃染十五周年居温陵尊胜院时,曾据《续藏经》校勘《四分律拾毗尼义钞》,并于是年八月二日将其手装后为其题跋。甲戌八月,弘一法师再次对照日本《续藏经》又将其校勘一过。他在《〈四分律拾毗尼义钞〉校记》(三则)中写道:
《比丘尼观愿录写科文》,今略校正,未及详审。或恐犹有讹误,且俟他日,更复披寻《钞》文,一一对勘,以补其缺略也。于时癸酉七月十三日,剃染十五周年,居温陵尊胜院。是岁八月二日,手装并题,演音。
岁次甲戌八月,对日本《续藏经》校勘一过。于时衰病缠绵,精力颓弊,多有未尽,俟后当更详审耳。八月二十一日校竟并记。时居晋水兰若。
案此科文,元照律师录,别为一卷。今移写冠首,以便寻览。
甲戌八月,弘一法师于披览明代见月律师所作《一梦漫言》时,悲欣交集,涕泪不已。为使后之学者无有壅滞,他于环读过程中,还披文析义,附以眉注并考舆图,且别录《行脚略图表》一纸。弘一法师在八月二十三日所撰《华山见月律师行脚图·跋》中写道:
甲戌八月二十三日,依《一梦漫言》对觅舆图编录,翌夕录竟。粗线示行脚所经之地,至入丹徒海潮受戒为止。已下未画粗线,恐致淆乱,学者自寻可耳。又随侍三昧老人往各地开戒,诸地名等亦未列,因限于篇幅也。沙门一音,时居晋水兰若并记。
越二日,弘一法师又在《一梦漫言·跋》中,对此再加说明:
曩见经目,见《一梦漫言》,意谓今人所撰导俗书也。因求得一册,披卷寻诵,乃知为明宝华山见月律师自述行脚事也。欢喜踊跃,叹为希有。反复环读,殆忘饮食。悲欣交集,涕泪不已。因略科简,附以眉注并考舆图,别录行脚图表一纸。冀后之学者,披文析义,无有壅滞耳。甲戌八月十日披诵讫,二十五日录竟并记,时居晋水兰若,弘一记。
此后,弘一法师又着手编录《见月律师年谱摭要》。甲戌九月五日编讫后,弘一法师于跋中写道:
甲戌九月,依《一梦漫言》及《别传》摭录,惟举梗概,未能详耳。《漫言》上卷,自记年岁数次,可为依据。今编《年谱》,准此推衍。下卷谓顺治七年五十岁者,或有舛误。以待后贤改订焉。晋水尊胜院沙门亡言。
弘一法师于九月五日编录《年谱摭要》迄,复检阅《一梦漫言》,增订标注。及九月十三日弘一法师撰写《随讲别录》二纸竟,卧床追忆见月老人遗事,泪落不止,发愿于明年往华山礼见月老人塔。弘一法师深痛法门之陵夷,认为末世善知识多无刚骨,同流合污,然却谓权巧方便,慈悲顺俗,以自文饰。见月律师在《一梦漫言》中所述之言行,正是对症之良药也。弘一法师在序中写道:
师一生接人行事,皆威胜于恩。或有疑其严厉太过,不近人情者。然末世善知识多无刚骨,同流合污,犹谓权巧方便,慈悲顺俗,以自文饰。此书所述师之言行,正是对症良药也。儒者云:“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余于师亦云然。
九月五日编录《年谱摭要》讫,复检阅《一梦漫言》,增订标注。九月十三日写《随讲别录》二纸竟。卧床追忆见月老人遗事,并发愿于明年往华山礼塔,泪落不止,痛法门之陵夷也。弘一拜记。
九月十九日,陈嘉庚胞弟陈敬贤居士之子共存(时为新加坡侨领、厦门大学创办人),前往南普陀寺兜率陀院拜访弘一法师。当弘一法师闻听共存告以陈敬贤近已遵印光法师教导,专修净业时,弘一法师为之庆悦。他在《记陈敬贤居士轶事》中写道:
甲戌九月十九日,共存(敬贤之子)至南普陀后山石室。余问敬贤近状,彼谓已遵印光法师教导,专修净业矣,余为庆悦。
甲戌九月,值弘一法师五十五岁寿诞,弟子广洽法师一如去年,又为弘一法师拍摄造像以为纪念。广洽法师还将此次所拍造像,寄赠叶绍钧(圣陶)居士一帧。叶绍钧在《几种赠品》(见叶绍钧《未厌居习作》39页)中写道:
两个月前,接到厦门寄来一封信,拆开来看,是不相识的广洽和尚写的,附带赠我一张弘一法师的相片……相片是六寸头,并非“艺术照片”。布局也平常,跟身旁放着茶几,茶几上供着花盆茶盅的那些相片差不多……依弘一法师的艺术眼光看来,也许会嫌得太呆板了。然而他对不论什么都欢喜满足。人家给他这样布置了,请他坐下来的时候,他大概连连地说“好的,好的”吧。
他坐在半桌的左边,披着袈裟,摺痕很明显;右手露出在袖外拈着佛珠,脚上还是穿着行脚僧那种布缕纽成的鞋。他现在不留胡须了,嘴略微右歪,眼睛细小,两条眉毛距离得很远,比较前几年,他显得老了,可是他的微笑里透露出更多的慈祥了。相片上题着十个字“甲戌九月居晋水兰若造”,是他的亲笔……
·甲戌九月弘一法师五十五岁寿诞时摄于晋水兰若
九月,弘一法师将自撰弘律誓愿长联加跋书赠广义法师,自述近年讲律情况。释广义在《弘公本师见闻琐记》中对此记曰:
一公曾撰一联:“愿尽未来普代法界一切众生备受大苦,誓舍身命弘护南山四分律教久住神州。”跋云:“岁次癸酉正月二十一日为灵峰蕅益大师涅槃日,迄二月十五日,讲《含注戒本》及《表记》初、二篇。三月初九日迄五月初八日居万寿岩,讲《随机羯磨》。八月二十四日迄十月初三日为律祖南山道宣圣师涅槃日,住大开元寺补讲都竟,敬发誓愿,以要心策志,资成胜行焉耳。昙昉并书,甲戌九月,以奉广义法师慧鉴。”自是余对于法师更深一层的认识,他的感化力的伟大,实非言词所能胜赞呢!
甲戌十月,弘一法师撰《随机羯磨疏·跋》,盛赞天津徐蔚如居士校刊律典之功德。他写道:
《随机羯磨》,今所传者有数本:《敦煌石室古写本》(北京图书馆藏)、旧《宋藏》(宋崇宁三年刊,日本宫内省藏)、《高丽藏》(宋绍兴二十一年刊)、《宋藏》(宋嘉熙三年刊)、《元藏》《明藏》及宋《碛砂藏》《清藏》,并明清别刊本等。宋元诸《藏》,讹舛极多。《明藏》虽稍校正,亦多妄改。惟《高丽藏》较为完善。天津刻经处徐蔚如居士,曾披诸本参互考订,以《丽藏》为主,而参用他本之长,并据南山《业疏》及灵芝《记》以为指归(后跋文中具详),历时年余,乃成此册。正古本之歧误,便初学之诵习,宏护律教,功在万世。居士校刊诸书近二千卷,当以此册为最精湛,而扶衰救弊之功亦最伟矣。今复检日本《大正新修大藏经》,详为覆校,与旧《宋藏》及宋元明《藏》并南山《疏钞》、灵芝《记文》,精密审定,稍有修改,俾臻完璧。学者读此,应生难遭(遇)之想。宋元明《藏》本中,此书讹误最多,舛错脱落,满纸皆是,惟有掩卷兴叹,束置高阁。若无今新校订本,决定无人能诵习者。南宋以后,南山律教渐以湮没,殆由斯耶?余以夙幸,获读新校订本,欢喜忭跃,叹为稀有。誓愿尽未来际,舍诸身命,竭其心力,广为弘传。更愿后之学者,奉持此册,珍如球璧,讲说流布,传灯不绝。俾吾祖律教可以光大炽盛,常耀世间耳。岁次甲戌十月,沙门演音敬书。
通过以上跋文落款时间“岁次甲戌十月,沙门演音敬书”可知,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5年(民国二十三年甲戌)五十五岁”正文中将其写作“五月,居南普陀后山兜率陀院,撰《随机羯磨疏跋》”,确为错讹。
甲戌冬月,由厦门万寿禅寺住持本妙法师发愿创建的万寿岩念佛堂竣事开堂,弘一法师应请至万寿岩参加念佛堂开堂典礼,同时发表《万寿岩念佛堂开堂演词》,盛赞岩主本妙法师发愿创建念佛堂,开闽南风气之先。并借此机会,为众讲说开示三日。弘一法师说:
今日万寿禅寺念佛堂开堂,余得参末席,深为荣幸。近十数年来,闽南佛法日益隆盛,但念佛堂尚未建立,悉皆引为憾事。今由本寺住持本妙法师发愿创建,开闽南风气之先。大众欢喜,叹为希有。本妙法师英年好学,亲近兴慈法主讲席已历多载,于天台教义及净土法门悉能贯通。故今本其所学,建念佛堂弘扬净土,可谓法门之龙象,僧中之芬陀矣。
今念佛堂既已成立,而欲如法进行,维持永久,胥赖护法诸居士有以匡辅而助理之……
需要说明的是,《弘一大师全集》(修订版)中,将弘一法师发表《万寿岩念佛堂开堂演词》事,记为“甲戌八月”;沈继生在辑录《弘一法师驻锡寺院简介》中,亦将此事记为“1934年8月”。以上两种说法,疑误。窃以为,当以弘一法师在《壬丙南闽弘法略志》中所写:“甲戌十一月,万寿岩开创念佛堂,讲说三日”为是。
甲戌十二月,弘一法师应上海李圆净居士之请,撰《福州鼓山庋藏经版目录·序》。弘一法师于其中认为,据其考证,日本神护景云四年(770)所刊《无垢净光经》《陀罗尼》四种,较我国敦煌发见者尤胜,为世界最古佛典雕版。弘一法师在《福州鼓山庋藏经版目录·序》中写道:
佛典雕镌木版,昔人惟称宋刻。近年于敦煌石室发见佛典,有唐末及五代刊者,乃知刻经始自唐末。然东国扶桑,于神护景云四年(770),已刊《无垢净光经》《陀罗尼》四种。其古印本犹存法隆寺中。考彼时代,当吾唐国大历五年,较敦煌发见者尤胜,遂为世界最古佛典雕版焉。尔后东国扶桑,历宋迄清,雕版日盛,印传之本,于今颇有存者,而珍逾球璧,残楮一卷,值及数百,乃至千金。良由彼土学者,博闻好古,深识雕版意趣。今近且有《宁乐刊经史》(宁乐,乃日本古都奈良别称)等诸书传布,为佛典雕版系统之研考。而吾国缁素,犹未闻于此少加意者,不其憾欤?昔年(1929年)余游鼓山,览彼所雕《法华》《楞严》《永嘉集》等楷字方册,精妙绝伦。以书法言,亦足媲美唐宋,而雕工之巧,可称神技。虽版角有少腐阙者,亦复何伤,弥益古趣耳。又复检彼巨帙,有清初刊《华严经》及《华严疏论纂要》《憨山梦游集》等。而《华严疏论纂要》为近代所稀见者。余因倡缘印布,并以十数部赠予扶桑诸寺,乃彼邦人士获斯秘宝,欢喜忭跃。遂为摄影镂版,载诸报章,布播遐迩。因是彼邦佥知震旦鼓山为庋藏佛典古版之宝窟。然鼓山经版虽驰盛誉于异域,而吾国犹复湮没无闻。逮及前岁,李圆净居士乃劝请观本法师往住鼓山,理整经版并辑《目录》,以开流布之端绪。尔者《目录》辑就。虚云、观本二老人,悉有叙言。圆净复请余别书弁词,以赞鼓山雕版殊胜,为略述之,未尽意耳。岁次甲戌十二月晋水尊胜院沙门演音。
甲戌岁晚,弘一法师居万寿岩,以近岁僧众盛倡学问,不尚操履,特选云栖袾宏大师《缁门崇行录》,以供佛学院作为课本讲解之用。
云栖袾宏,俗姓沈,名袾宏,字佛慧,别号莲池,因久居杭州云栖寺,又称云栖大师,与紫柏真可、憨山德清、蕅益智旭并称“明代四大高僧”。云栖袾宏大师出生于世代望族之家。二十七岁丧父,三十二岁母亦永诀,遂投西山无门性天禅师落发,并于昭庆无尘玉禅师座下受具足戒。云栖袾宏大师一生致力于弘扬净土法门,主持云栖道场四十余年,言传身教接引无数佛子同归净土。云栖袾宏大师融合禅净二宗,定十约,僧徒奉为科律。明神宗万历四十三年(1615)七月某日,云栖袾宏大师安详念佛而逝,世寿八十一,僧腊五十。清雍正中赐号净妙真修禅师。云栖袾宏大师因弘扬净土贡献颇大,被后世尊为中国净土宗第八代祖师。
云栖袾宏大师《缁门崇行录》,以“清素、严正、尊师、孝亲、忠君、慈物、高尚、迟重、艰苦、感应”为次第,共罗十门,每门各录古德善行十四五条。弘一法师针对时风,补偏救弊,尤以清素、严正、高尚、艰苦四门选者较多,以见其志。弘一法师在《缁门崇行录·选辑序》中写道:
明季禅宗最盛,而多轻视德行。云栖撰《缁门崇行录》以匡救之,厥功伟矣。近岁僧众盛倡学问,不尚操履。余尝劝学院主任者,应用是录为教本,以挽颓风。岁晚多暇,为选择拟先讲解者而标志之。十门之中,清素、严正、高尚、艰苦四门,选者较多,亦以针对时风,补偏救弊耳。甲戌岁晚,居禾山万寿岩,胜音。
甲戌年,弘一法师用友人所施资向日本其中堂书林请得扶桑本《南海寄归传》写本《钞》四卷都八册,并《科文》一卷。弘一法师为之撰《序》。越二年,又为之作《跋》。由此可见,弘一法师对其重视程度非同一般。弘一法师在扶桑本《〈南海寄归传〉解缆钞·序》中写道:
《寄归传》者,为唐义净三藏所撰。扶桑释者有二家,饮光《解缆钞》四卷,及某氏《讲录》二卷也。友人施资十八金,向其中堂书林请得写本《钞》四卷都八册;《科文》一卷。希世之珍,后学幸宝藏焉。岁次甲戌,书于南陀石室。沙门弘一。
丙子(1936)七月,弘一法师又为扶桑本《〈南海寄归传〉解缆钞》作跋曰:
密宗所学说一切有部(受体随行)要轨,此书最为精要。学有部律者,当以是为阶梯也。丙子七月。弘一。
甲戌年,弘一法师应上海佛学书局沈彬翰居士之请,为其母撰《庄闲女士手书〈法华经〉序》。弘一法师于其中详细解说书写佛经应有的环境、殷诚态度及其方法:
十法行中,一者书写。考诸史传,魏唐之际,书写经典,每极殷诚。先修净园,遍种楮树,香草名花,间杂交植,灌以香水。楮生三载,香气四达。乃造净屋,香泥涂地,觅匠制纸。斋戒沐浴,盥漱熏香,易服出入。剥楮取皮,浸以香水。竭诚漉造,经岁始就。又筑净台,于上起屋,乃至材瓦,悉濯香汤。堂中庄严,幡盖铃珮,周布香花,每事严洁。书写之人,日受斋戒。将入经室,夹路焚香,梵呗先引,散华供养,方乃书写。香汁合墨,沈檀充管,下笔含香,举笔吐气。逮及书就,盛以宝函,置诸香厨(橱),安于净室。有斯精诚,每致灵感。或时书写,字字放光;或见天神,执戟警卫;或感瑞鸟,衔华供养。大众仰瞻,咸发弘愿,披函转读,恒灿异光。如是灵迹,史传备载。尝复寻览,辄为忭跃。虽未能至,心向往焉。妙道女士,书《法华经》,端严精粹,得未曾有。迩将影印,宏传流布,为记先范,冠于卷首,以勖来者,随力奉行,俾获感祐,利有情耳。后二十三年岁次甲戌晋江尊胜院沙门月幢,时年五十有五。
民国二十四年乙亥(1935)正月,弘一法师居厦门禾山万寿岩,校读清末自日本请回之灵芝元照律师所著《〈佛说阿弥陀经〉义疏》。岩主本妙法师恭请弘一法师为众宣讲《佛说阿弥陀经》,因撰《义疏撷录》,并撰《序》述其因缘。弘一法师在《〈佛说阿弥陀经〉义疏撷录·序》中写道:
隋唐已来,释小本《弥陀经》者数十家。而云栖《疏钞》、幽溪《圆中钞》、灵峰《要解》,尤为时贤推重。但《疏钞》繁广幽奥,《圆中钞》《要解》亦复义理精微,非始学所能通贯。唯我律祖灵芝元照大师所出《义疏》,无多高论,妙协经宗,善契初机,深裨后进。惜夫南宋以降,此土佚失不传。元明诸师,咸未获见。逮及清季,乃自扶桑奉返,刊版金陵。三十年来,犹无讲解流布者,岂不以其文约义丰,言近旨远,未有训释,无由弘传耶?甲戌岁晚,余得扶桑国古刊《义疏闻持记》会本。《闻持记》者,南宋戒度、法久二律师撰述,以释《义疏》,诠解详明,曲尽《疏》旨。时禾山万寿岩主(本妙),方以讲说《阿弥陀经》劝请。余乃披寻《义疏》,兼考记文,依彼遗轨,随力敷讲。岩主并请别辑《义疏撷录》一卷,将镂版弘布,以被乐简之机。纂《录》既讫,为述往缘,用示后贤焉。于时后二十四年龙集乙亥春正月,晋水沙门僧胤居禾山万寿岩念佛堂。
乙亥二月,弘一法师于万寿岩开讲《佛说阿弥陀经》期间,又撰《净宗问辨》一文,于净土法门相关问题设置八问八答,剖析至详,最终以自己亲闻事实四则证之,以息听众之疑。由此亦可见弘一法师皈心净土之宏愿。他在《净宗问辨》中写道:
古德撰述,每设问答。遣除惑疑,翼赞净土,厥功伟矣。宋代而后,迄于清初,禅宗最盛,其所致疑,多原于此。今则禅宗渐衰,未劳攻破,而复别有疑义,盛传当时。若不商榷,或致诖乱。故于万寿讲次,别述所见,冀息时疑。匪曰好辨,亦以就正有道耳。
问:当代弘扬净土宗者,恒谓专持一句弥陀,不须复学经律论等,如是排斥教理,偏赞持名,岂非主张太过耶?
答:上根之人,虽有终身专持一句圣号者,而决不应排除教理。若在常人,持名之外,须于经律论等随力兼学,岂可废弃。且如灵芝疏主,虽撰《义疏》盛赞持名,然其自行亦复深研律藏,旁通天台、法相等,其明证矣。
……
问:有谓弥陀法门,专属送死之教,若药师法门,生能消灾延寿,死则往生东方净刹,岂不更善?
答:弥陀法门,于现生何尝无有利益,具如经论广明,今且述余所亲闻事实四则证之,以息其疑。一、瞽目重明。嘉兴范古农友人戴君,曾卒业于上海南洋中学,忽尔双目失明,忧郁不乐。古农乃劝彼念阿弥陀佛,并介绍居住平湖报本寺,日夜一心专念。如是年余,双目重明如故。此事古农为余言者。二、沈疴顿愈。海盐徐蔚如旅居京师,屡患痔疾,经久不愈。曾因事远出,乘人力车磨擦颠簸,归寓之后,痔乃大发,痛彻心髓,经七昼夜不能睡眠,病已垂危。因忆《华严·十回向品》代众生受苦文,依之发愿。后即一心专念阿弥陀佛,不久遂能安眠,醒后痔疾顿愈,迄今已十数年,未曾再发。此事蔚如尝与印光法师言之。余复致书询问,彼言确有其事也。三、冤鬼不侵。四川释显真,又字西归。在家时历任县长,杀戮土匪甚多,出家不久,即住宁波慈溪五磊寺,每夜梦见土匪多人,血肉狼藉,凶暴愤怒。执持枪械,向其索命。遂大恐惧,发勇猛心,专念阿弥陀佛,日夜不息,乃至梦中亦能持念。梦见土匪,即念佛号以劝化之。自是梦中土匪渐能和驯。数月以后,不复见矣。余与显真同住最久,常为余言其往事,且叹念佛功德之不可思议也。四、危难得免。温州吴璧华勤修净业,行住坐卧,恒念弥陀圣号。十一年壬戌七月下旬,温州飓风暴雨,墙屋倒坏者甚多。是夜璧华适卧墙侧,默念佛号而眠。夜半,墙忽倾圮,砖砾泥土坠落遍身,家人疑已压毙,相率奋力除去砖土,见璧华安然无恙,犹念佛号不辍。察其颜面以至肢体,未有毫发损伤,乃大惊叹,共感佛恩。其时余居温州庆福寺。风灾翌日,璧华亲至寺中向余言之。璧华早岁奔走革命,后信佛法,于北京、温州、杭州及东北各省尽力弘扬佛化,并主办赈济慈善诸事,临终之际,持念佛号,诸根悦豫,正念分明。及大殓时,顶门犹温,往生极乐,可无疑矣。
弘一法师于甲戌(1934)冬驻锡厦门万寿岩期间,曾多次写信给李晋章,嘱为其刻印以及向旧书铺或亲友处觅求一部翰林分写小楷石印精本《昨非录》等。他在《致李晋章》中写道:
前奉明片,想已收到。兹有奉托者二事:
一、乞仁者为余刻印二三方,寄下以为纪念。大小大约如□或□(略大)或〇或皆可。其文字,乞于下列数名中随意选之:“亡言、无得、吉目、胜音、无畏、大慈、大方广、音、弘一”。
二、四十年前津人习白摺小楷,恒用《昨非录》,系翰林分写小楷石印精本,共二册。其文字皆嘉言懿行,颇可流传。乞向旧书铺或亲友处觅求一部,惠施寄下至感。
演音启
寄图章时,甚费周折,乞向邮局询问为要。
乙亥(1935)二月,弘一法师收到了李晋章遵其嘱所刻印章,他在二月八日《致李晋章》中写道:
惠书,诵悉。印石已收到,篆刻甚佳。所属各事,稍暇制就邮奉,先此奉答。
乙亥三月,弘一法师移锡泉州开元寺,为众宣讲见月律师所述行脚求师时事之《一梦漫言》。弘一法师讲毕《一梦漫言》之后,旋即移居位于泉州行春门东北桂香境之温陵养老院。是地,原为唐代闽贤首科进士欧阳詹(泉人)之家庙“不二祠”。又为宋代名儒朱熹在泉州讲学之“小山丛竹书院”。1925年,泉州佛教会于此开办老龄僧人安养院。因泉地气候四时常温,古称温陵,故将其名曰温陵养老院。
弘一法师于温陵养老院时,常为养老院老人开示日常劳动诸事。叶青眼居士在《纪弘一大师于温陵养老院胜缘》中写道:
弘一法师移锡闽南,到温陵养老院凡三次。第一次为乙亥年,住华珍室一二号房。吩咐晨午二餐,蔬菜不得逾两味。客来相访,为先通知,期间一十五天。他对老人开示:只取日常琐事,如汲水、破柴、烹茶、烧汤、扫地、洗衣、拂拭几案、浇水种花等操作。谓自己出家以来,皆躬自为之……
叶青眼,福建泉州人,曾参加辛亥革命。晚年学佛,曾任泉州开元慈儿院院长多年。时,温陵养老院院中朱子祠过化亭缺额,弘一法师应院长叶青眼居士之请,为其补书并题记。弘一法师在《题过化亭跋》中写道:
泉郡素称海滨邹鲁。朱文公尝于东北高阜,建亭种竹,讲学其中,岁久倾圮。明嘉靖间,通判陈公(陈尧)重筑斯亭,题曰“过化”,后亦毁于兵燹。迩者叶居士青眼欲复古迹,请书亭额补焉。余昔在俗,潜心理学,独尊程朱。今来温陵,补题“过化”,何莫非胜缘耶?逊国后二十四年,岁在乙亥,沙门一音书,时年五十有六。
·弘一法师题泉州过化亭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