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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李叔同评传
1.41 再至南闽 法缘甚胜

再至南闽 法缘甚胜

壬申十月初,弘一法师第三次云游至南闽。弘一法师抵达厦门后,由性愿法师介绍至俗称“山边岩”的万寿岩安居。其间,也曾去妙释寺住了几天。弘一法师在《南闽十年之梦影》中说:

民国二十年九月,广洽法师写信来,说很盼望我到厦门去。当时我就动身到上海,预备再到厦门。但许多朋友都说,时局不大安定,远行颇不相宜,于是我只好仍回温州。直到转年(即民国廿一年)十月,到了厦门,计算起来,已是第三回了。

到厦门之后,由性愿老法师介绍,到山边岩去住。但其间妙释寺也去住了几天。

那时我虽然没有到南普陀来住,但佛学院的学僧和教职员,却是常常来妙释寺谈天的。

俗称“山边岩”的万寿岩,位于厦门北郊禾山之东。寺后有古松数株,因有“万寿松声”胜景,故名。有巨石叠成岩洞,名松声洞,俗呼一片瓦。洞右为佛寺,始建于南宋宝庆年间(1225-1227)。

妙释寺坐落在厦门百家村。初名慧日室,比丘尼妙圆所居。尼示寂后,清咸丰年间(1851-1861)僧恒心驻锡于此。同治年间(1862-1874)僧意愿募建,改名妙释寺。光绪初,僧聪清重修。民国后僧善契重兴,请得频伽藏、碛砂藏各一部,辟有佛学图书馆,收藏佛典千余卷。

弘一法师此次居万寿岩时,曾刻唐代诗人温庭筠《题造微禅师院》中诗句“看松月到衣”印章,赠给与之同住的了智上人作为纪念。了智上人,泉州南安人,为近代闽南尊宿定贤长老之高足。1912年曾于厦门南普陀旃檀林从转初法师受业,继参虎溪岩会泉法师。其后又参学江浙及南洋各地,曾任职南普陀多年,闽南僧众推为老参。晚年归隐南安涌莲寺而寂。

·厦门万寿岩

越年释广义(即昙昕)撰文记此事之因缘。释广义在《“看松月到衣”印章题记》中写道:

此印为民国廿一年壬申春二月,晚晴老人居鹭江禾山万寿岩,刻赠与同住本寺之了智大师者。此中盖有一段因缘在焉。智师闻老人善画,欲请画一弥陀佛像供养。老人谓曰:余自出家未曾事画,已近廿载。屡请画未应,不得已刻此印以为纪念,此印亦云希有。

释广义此文所说的“此印为民国廿一年壬申春二月,晚晴老人居鹭江禾山万寿岩”,在时间上显然不对。因为壬申春二月,弘一法师尚驻锡慈溪,壬申十月方重返厦门。所以,此处“壬申春二月”,疑为“壬申十月”之误。

蔡吉堂、吴丹明在《弘一法师在厦门》中对此记述道:

1932年十月重返厦门,由性愿诸师介绍,住山边岩(即万寿岩),是月在妙释寺念佛会期讲《净土法门大意》,十一月又在山边岩著《地藏菩萨盛德大观》一卷,十二月到妙释寺讲《人生之最后》……当年十二月二日,是太虚法师住持南普陀寺六年期满,继任住持常惺法师,弘一法师参加寺内举行受请典礼。后就移居妙释寺。当时手书晋译《华严经》的“戒是无上菩提本,佛为一切智慧灯”一长联给性常法师。数天后,便又移居万寿岩,刻有篆印一颗,文曰“看松日到衣”,赠予同居的了智法师。当时看见到这颗篆印的人,无不称赞其刀法苍古,极为难得。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1932年(民国二十一年壬申)五十三岁”注⑳中作【按】:“此印五字,系唐李义山诗句,其中‘月’字,前误为‘日’字。盖万寿岩原有古松数株,故‘万寿松声’,列为厦门八景之一。智师禅房近古松,故晚晴老人刻李义山此句赠之。”

不过林子青于【按】中所说的“系唐李义山诗句”,亦为错讹。实际上,弘一法师所刻的这枚印章印文“看松月到衣”,取自唐温庭筠《题造微禅师院》:“夜香闻偈后,岑寂掩双扉。照竹灯和雪,看松月到衣。草堂疏磬断,江寺故人稀。唯忆湘南雨,春风独鸟归。”(见《全唐诗》卷五百八十二)

时,弘一法师闻听上海报纸再次误传自己已经圆寂消息,特于厦门妙释寺致书俗侄李晋章辟谣。他在壬申十一月廿八日《致李晋章》中写道:

惠书,诵悉。属写各件,俟稍迟书就,一并寄奉。数年前上海报已载余圆寂之事,今为第二次。记载失实,报中常常有之,无足异也。厦门天气甚暖,余唯着一件布小衫,一件夏布大衫,出门须执伞,与津地八月底天气相似。榴花、桂花、白兰花、菊花、山茶花、水仙花,同时盛开。星命家言,余之寿命与尊公相似,亦在六十岁或六十一岁之数。寿命修短,本不足道,姑妄言之可耳。“洗心人读经室”额纸后方,拟留空白尺余,由仁者自跋一段,说明此事之因缘。

太虚法师担任南普陀寺住持和闽南佛学院院长职务连续六年,任期将满,议推常惺法师继任,并决定于1932年12月2日召开常惺法师受请住持典礼。此时恰逢弘一法师第三次驻锡厦门,因此弘一法师亦应邀到南普陀寺出席由太虚法师主持的常惺法师受请住持典礼和欢迎会,并与与会者合影留念。太虚法师在常惺法师任南普陀寺住持受请典礼上致《欢迎词》:

今天(1932年12月2日)是南普陀、闽南佛学院,开会欢迎常惺法师和弘一法师的一天。因太虚此次任本寺本院职务第二届将满……依照民十三年所定的选举法,选举新住持。当时承大众再三留任,但太虚绝不能再留任,故后来大家一致选常惺法师为本寺新住持。常惺法师从前在此住有很久之时期,大概亦为多数人所知……他对于佛教教育之提倡,其历史有非常之远,其为法为人的广大心于现在僧伽中实难多得……这是今天欢迎常惺法师的意义。

可是恰巧弘一律师亦到此间。弘一律师在中国僧伽中可说是持戒第一。其道德与品格为全国无论识者和不识者一致钦仰,为现代中国僧伽之模范者,这是我们表示不胜欢迎的。(文见1933年4月厦门《现代佛教》第五卷第八期,胜济记录)

·弘一法师出席常惺法师受请住持南普陀寺典礼与欢迎会合影前排右十二为太虚法师,右十三为弘一法师

时,学律道侣性常法师、瑞今法师、广洽法师时来向弘一法师请益,弘一法师遂于妙释寺度岁。释性常在《亲近弘一大师之回忆》中写道:

民国庚午年,余拜识大师于承天月台佛学社。时承大师亲予《李息翁临古法书》一册,并墨宝数种为纪念。迨民壬申年十一月,自温莅厦时,时余居中山公园妙释寺,适大师独乘人力车到寺,不胜忭踊。遂对寺主建议,将余卧室让大师安宿。大师甚喜,立即手书晋译《华严经》的“戒是无上菩提本,佛为一切智慧灯”一长联予余。越数日,寺主善契法师对余倡议恳留大师在寺度岁。余偕契师进大师前拜陈此意,承喜诺。斯时瑞今法师同广洽法师住在太平岩,洽师与大师早有密切关系,屡屡偕今师前来过访。今、洽二师于晤谈次,屡劝请大师传授律学。

壬申腊月,厦门妙释寺念佛会恭请弘一法师讲演。弘一法师撮录古德嘉言及自所经验,成《人生之最后》讲演稿,并将其分为:一绪言,二病重时,三临终时,四命终后一日,五荐亡等事,六劝请发起临终助念会,七结语等七章。弘一法师在《人生之最后·弁言》中写道:

岁次壬申十二月,厦门妙释寺念佛会请余讲演,录写此稿。于时了识律师卧病不起,日夜愁苦。见此讲稿,悲欣交集,遂放下身心,屏弃医药,努力念佛。并扶病起,礼大悲忏,吭声唱诵,长跽经时,勇猛精进,超胜常人。见者闻者,靡不为之惊喜赞叹,谓感动之力有如是剧且大耶。余因念此稿虽仅数纸,而皆撮录古今嘉言及自所经验,乐简略者或有所取。乃为治定,付刊流布焉。弘一演音记。

为了使读者大体了解弘一法师对待人生最后的基本思想、态度及其主张,这里摘录弘一法师《人生之最后》讲演稿第一、第二两章,以供读者学习参考:

第一章 绪言

古诗云:“我见他人死,我心热如火,不是热他人,看看轮到我。”人生最后一段大事岂可须臾忘耶。今为讲述,次分六章,如下所列。

第二章 病重时

当病重时,应将一切家事及自己身体悉皆放下。专意念佛,一心希冀往生西方。能如是者,如寿已尽,决定往生。如寿未尽,虽求往生而病反能速愈。因心至专诚,故能灭除宿世恶业也。倘不如是放下一切专意念佛者,如寿已尽,决定不能往生,因自己专求病愈不求往生,无由往生故。如寿未尽,因其一心希望病愈,妄生忧怖,不惟不能速愈,反更增加病苦耳。

病未重时,亦可服药,但仍须精进念佛,勿作服药愈病之想。病既重时,可以不服药也。余昔卧病石室,有劝延医服药者,说偈谢云:“阿弥陀佛,无上医王,舍此不求,是谓痴狂。一句弥陀,阿伽陀药,舍此不服,是谓大错。”因平日既信净土法门,谆谆为人讲说。今自患病何反舍此而求医药,可不谓痴狂大错耶!若病重时痛苦甚剧者,切勿惊惶。因此病苦,乃宿世业障。或亦是转未来三途恶道之苦,于今生轻受,以速了偿也。

自己所有衣服诸物,宜于病重之时,即施他人。若依《地藏菩萨本愿经·如来赞叹品》所言供养经像等,则弥善矣。

若病重时,神识犹清,应请善知识为之说法,尽力安慰。举病者今生所修善业,一一详言而赞叹之,令病者心生欢喜,无有疑虑。自知命终之后,承斯善业,决定生西。

民国二十二年癸酉(1933)正月初八日,弘一法师自万寿岩移居厦门中山公园妙释寺。就寺为念佛会讲《改过实验谈》。弘一法师认为,对于初学佛者而言,持躬敦品,处事接物等法,虽佛书中亦有说者,但儒书中所说尤为明白详尽,更适于初学。也就是说,他认为其所引用的古代圣贤名言,虽多出于儒书,而实合于佛法,并以此来说明自己五十年来之改过实验。弘一法师在《改过实验谈》中说:

今值旧历新年,请观厦门全市之中,新气象充满,门户贴新春联,人多着新衣,口言恭贺新禧、新年大吉等。我等素信佛法之人,当此万象更新时,亦应一新乃可。我等所谓新者何,亦如常人贴新春联、着新衣等以为新乎?曰:不然。我等所谓新者,乃是改过自新也。但“改过自新”四字范围太广,若欲演讲,不知从何说起。今且就余五十年来修省改过所实验者,略举数端为诸君言之。

余于讲说之前,有须预陈者,即是以下所引诸书,虽多出于儒书,而实合于佛法。因谈玄说妙修证次第,自以佛书最为详尽。而我等初学人,持躬敦品、处事接物等法,虽佛书中亦有说者,但儒书所说,尤为明白详尽,适于初学。故今多引之,以为吾等学佛法者之一助焉。以下分为总论、别示二门。

总论者,即是说明改过之次第。……

别示者,即是分别说明余五十年来改过迁善之事。

弘一法师在“总论”中将“改过次第”,分为学、省、改三个次第;于“别示”中则举出:一、虚心,二、慎独,三、宽厚,四、吃亏,五、寡言,六、不说人过,七、不文己过,八、不覆己过,九、闻谤不辩,十、不嗔。

就在弘一法师为妙释寺念佛会讲《改过实验谈》是夜,弘一法师梦见自己身为少年,偕儒师行,闻有人诵《华严经》。当其与儒师返时,又见十数人席地聚坐,以歌而说法论道,自己深敬仰之,遂欲入座。弘一法师认为,此梦乃自己在闽弘法之预兆。因此,醒后追忆自己梦中所闻《华严经》偈句,书赠普润(广洽)法师,并加题跋,叙其因缘。他写道:

岁次癸酉正月八日,移居妙释禅寺。是夜余梦身为少年,偕儒师行。闻后有人朗诵《华严》偈句,审知其为《贤首品》文。音节激楚,感人甚深,未能舍去。与儒师返,见十数人席地聚坐。中有一人操理丝弦,一长髯老人即是歌者,座前置纸,大字一行,若写《华严经》名。余乃知彼以歌而说法者,深敬仰之。遂欲入座,因问听众:可有隙地容余等否?彼谓:两端悉是虚席。余即脱屦,方欲参座,而梦醒矣。回忆《华严贤首品》偈,似为发心行相五颂。因于是夜篝灯书之。愿尽未来际,读诵受持,如说修行焉。演音。

普润法师供养,后五日并记。偈云:

菩萨发意求菩提,非是无因无有缘;于佛法僧生净信,以是而生广大心。

不欲五欲及王位,富饶自乐大名称;但为永灭众生苦,利益世间而发心。

常欲利乐诸众生,庄严国土供养佛;受持正法修诸智,证菩提故而发心。深心信解常清净,恭敬尊重一切佛;于法及僧亦如是,至诚供养而发心。深信于佛及佛法,亦信佛子所行道;及信无上大菩提,菩萨以是初发心。

弘一法师根据自己此梦所谓居闽弘律之预兆,着手自编《四分律含注戒本讲义》,并自正月二十一日蕅益大师涅槃日于妙释寺开始讲律,至二月十五日释迦牟尼佛涅槃日,方才讲竟。

追随弘一法师学律的释性常,后来在《亲近弘一大师之回忆》中写道:

大师于未应请(传授律学)前,曾夜中得一奇梦。梦十余长髯老人结席团坐谈法,大师亲求加入席间,坐诵《华严经》偈一长篇,醒已尚忆。乃篝灯写出赠洽师以留念。大师是朝谓余云:“余于夜阑得是奇梦,系居闽宏律之预兆。”乃开始编《四分律含注戒本》讲义。择癸酉年正月十六日始讲,至二月七日圆满。

不过,释性常在上述回忆文字中,关于弘一法师此次于妙释寺讲律的具体始止时间,恐怕有误。弘一法师对于自己在讲律的时间选择上,通常应该十分慎重讲究,尤其是自己在遭遇了浙东几次讲律受挫经历之后,更加注意各方面的因素,以免再受挫折。他之所以选择此次讲律于正月二十一日蕅益大师涅槃日始,到二月十五日释迦牟尼佛涅槃日竟,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此记忆尤深。况且他在此次讲律结束后,曾书赠释性常《戒经后偈》三颂,并于其上题记曰:

·癸酉正月弘一法师于妙释寺讲律后书赠性常法师《戒经后偈》三颂墨迹

岁次癸酉于妙释寺讲《四分戒本》。正月二十一日蕅益大师涅槃日始,二月十五日释迦牟尼佛涅槃日竟。性常律师随喜讲席,勇猛精进,众所称赞。为书《戒经后偈》三颂,以呈敬志叹仰。

由此足以证明,释性常后来于文中所说的“癸酉年正月十六日始讲,至二月七日圆满”,应系记忆错误。

弘一法师在正式开讲前,先是讲述了自己弘律之本愿与此前失败之经过。释性常在《亲近弘一大师之回忆》中接着写道:

大师初开讲时,曾述此次讲律与未来之希望云:“余于出家受戒之时,未能如法,准以律仪,实未得戒,本不能弘扬比丘戒律。但因昔时既虚承受戒之名,其后又随力修学,粗知大意,欲以一隙之明,与诸师互相研习,甚愿得有精通律义之比丘五人出现,能令正法住于世间,则余之弘律责任即竟。故余于讲律时,不欲聚集多众,但欲得数人发弘律之大愿,肩荷南山之道统,以此为毕生之事业者,余将尽其绵力,誓舍身命而启导之。余于前二年(民二十年)既发弘律愿后,五月居某寺(慈溪五磊寺),即由寺主发起办律学院,惟与余意见稍有未同。其后寺主亦即退居,此事遂罢。以后有他寺数处,皆约余办律学院,因据以前之经验,知其困难,故未承诺。以后即决定弘律办法,不立名目,不收经费,不集多众,不固定地址等。此次在本寺(厦门妙释寺)讲律,实可谓余弘律第一步也。余业重福轻,断不敢再希望大规模之事业。惟冀诸师奋力兴起,肩荷南山一宗,广传世间,高树律幢,此则余所祝祷者矣。”大师《含注戒》讲毕日特书“世尊涅槃时,兴起于大悲。集诸比丘众,与如是教戒。莫谓我涅槃,净行者无护。我今说戒经,亦善说毗尼。我虽般涅槃,当视如世尊。此经久住世,佛法为炽盛。以是炽盛故,得入于涅槃”的戒经偈,赐余作初听律遗念焉。

癸酉正月,竹园居士虞愚以幼年书法敬呈弘一法师批阅。弘一法师阅罢,为题二偈,并加题记赠之。弘一法师在《竹园居士幼年书法题偈》中写道:

文字之相,本不可得。以分别心,云何测度。

若风画空,无有能所。如是了知,乃为智者。

竹园居士,善解般若。余谓书法亦然。今以幼年所作见示,叹为玄妙。即依是义,而说二偈,质诸当代精鉴赏者。癸酉正月,无碍。

竹园居士虞愚,原名德元,字竹园,一字佛心,原籍浙江山阴,1909年出生于福建厦门。1924年考入武昌佛学院,从学于太虚法师。与大醒、芝峰等人同学。1930年虞愚考入厦门大学教育学院心理学系。1934年毕业后,留校任理则学教员。厦门大学与闽南佛学院比邻,虞愚入厦大就读时,太虚法师任厦门南普陀寺住持兼闽南佛学院院长,太虚法师每莅院演讲或授课时,虞愚辄往听讲,并从吕澂学习因明。由于虞愚的居中联络,此后数年,闽南佛学院有关文史哲学课程,多请厦门大学教授兼任。由此既提高了学僧的知识水准,亦沟通了佛学与社会学术的交流。虞愚在厦门大学任教期间,发表的《因明学发凡》论文,颇受学界重视。后来他以在闽南佛学院讲授因明学的因缘,将其授课讲义加以整理,于1936年以《因明学》书名正式出版。

1935年,虞愚辞去教职,赴南京入国民政府监察院任编审职。抗日战争时期,国民政府播迁入川,虞愚辞职返回厦门。

虞愚自幼酷爱书法,他在闽南佛学院兼课时,曾为南普陀寺书写过碑刻。后来在南京监察院任职期间,曾得到院长于右任的指点。1937年弘一法师由青岛湛山寺讲律返回闽南驻锡厦门万石岩时,虞愚时往参谒请益,在书法上亦得到弘一法师的启迪。丰子恺《护生画集》第五集,即由虞愚书写文字。1942年10月,弘一法师在泉州温陵养老院圆寂,虞愚时在贵州大学任教,曾遥寄挽诗云:“抉择南山律,篇章四海传。功深群籍里,德迈古人前。论学情无隐,贻书墨尚鲜。微言不可接,吹泪湿江天。”

癸酉二月,弘一法师为胡宅梵居士《〈地藏菩萨本愿经〉白话解释》作序。他在《〈地藏菩萨本愿经〉白话解释·序》中写道:

·1936年弘一法师与蔡吉堂(左)虞愚(右)合影

己巳九月,余来峙山,居金仙寺。翌日,宅梵居士过谈,赍彼所作五言古诗一卷。余谓其能媲美陶王,求诸当世未之有也。是岁十月,天台静权法师莅寺,讲《地藏菩萨本愿经》义。余以《本愿章疏》惟有科注一部,渊文奥理,未契初机,乃劝宅梵撰白话解,而为钤键。逮于明年,全编成就,乞求禾中古农长者以剟正之。迩将付刊,请书序言。为述昔日斯事因缘,以示后之学者。于时后二十二年岁次癸酉二月贤首院沙门胜臂。

弘一法师此处所谓“己巳九月”,联系后面所说的“是岁十月,天台静权法师莅寺”,当为“庚午(1930)九月”之误。因为己巳(1929)弘一法师尚未至金仙寺,或因追记而致误也。

癸酉二月一日,弘一法师在妙释寺致书蔡丏因,谓在南闽讲授比丘律学,法缘甚胜,或即在闽南过夏。请他惠施简要易解的学校用教授法书一部,以备研习教授律学之用。弘一法师在《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诵悉。厚意殷勤,感谢无尽。拙辑《地藏菩萨圣德大观》,不久由上海寄奉仁者与李居士,共一包,希转分赠为祷。音在此讲比丘律学,法缘甚胜。数日后仍续讲,或即在南闽过夏也。学校用教授法书,乞择其简要易解者惠施一部,以备研习教授方法,为讲律之用也。卢居士藏东西洋出版佛像画甚多,有日本人编《莲座》一部,共三册,专述佛菩萨像之莲座种种形式,甚为美备。仁等未能来此观览,至为憾事耳。不宣。

癸酉二月八日,弘一法师在妙释寺追随其学律诸同学陪同下,移锡万寿岩,自编《随机羯磨讲义》。并自癸酉三月九日始,开讲《随机羯磨》,至五月八日圆满。

弘一法师此次于万寿岩宣讲《随机羯磨》,听众甚盛,且志愿坚固,皆自己发心过午不食。弘一法师对此深致赞叹。他在癸酉三月三日在厦门万寿岩《致芝峰法师》中写道:

惠书,敬悉。此次讲律,听众甚盛。寄住寺中者六七人。皆自己发心过午不食。内有二人,患肺病甚剧。又有一人正在呕血不止,卧床不起之时,而立刻停止晚餐,不顾身命,尤令人感佩。现已讲《羯磨》,若欲深造,非有三五年之功夫专心研习不可。听众中有二三人誓愿甚坚固,或可发心专修也。近来终日忙碌,凡写字作文等事,皆悉从缓。草此奉复,顺颂禅安。

癸酉四月,弘一法师于万寿岩重编改集《寒笳集》,又名《蕅益大师警训略录》,二名并存。他在《寒笳集·序》中写道:

壬戌之岁,尝依《灵峰宗论》摭写《警训》一卷,颜曰“寒笳集”。辛未仲秋,又为核纂,题曰“蕅益大师警训略录”。今复改集,并存二名。挈录之意,惟以自惕,故于嘉言多有阙遗。后之贤者,幸为增订焉。于时后二十二年岁次癸酉四月学南山律于禾山万寿岩。晋水璎珞院沙门善臂集。

癸酉五月初三日为蕅益大师圣诞,弘一法师亲为时追随其学律诸学者撰《南山律苑住众学律发愿文》,同发四宏誓愿,并别发四愿。弘一法师在《南山律苑住众学律发愿文》中写道: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岁次癸酉五月二十六日,即旧历五月初三日,恭值灵峰蕅益大师圣诞。学律弟子等,敬于诸佛菩萨祖师之前,同发四宏誓愿;并别发四愿:一愿学律弟子等,生生世世,永为善友,互相提携,常不舍离。同学毗尼,同宣大法,绍隆僧种,普利众生;一愿学律弟子等,学律及弘法之时,身心安宁,无诸魔障,境缘顺遂,资生充足;一愿当来建立南山律院,普集多众,广为弘传。不为名闻,不求利养;一愿发大菩提心,护持佛法。誓尽心力,宣扬七百余年湮没不传之南山律教,流布世间。冀正法再兴,佛日重耀;并愿以此发宏誓愿,及以别发四愿功德,乃至当来学律一切功德,悉以回向法界众生。惟愿诸众生等,共发大心,速消业障,往生极乐,早证菩提!伏乞

十方一切诸佛 本师释迦牟尼佛 极乐世界阿弥陀佛 观世音菩萨摩诃萨

地藏菩萨摩诃萨 南山道宣律师 灵芝元照律师 灵峰蕅益大师,慈念哀愍,证明摄受!

学律弟子:演音弘一 性常宗凝 照融广洽 传净了识 传正心灿

广演本妙 寂声谁真 寂明瑞曦 寂德瑞澄 腾观妙慧

寂护瑞卫 广信平愿

释性常在《亲近弘一大师之回忆》中,对此回忆道:

五月初三恭值灵峰蕅益大师圣诞,大师是日亲为诸学者撰《学律发愿文》云:“学律弟子等,敬于诸佛菩萨祖师之前,同发四弘誓愿已。并别发四愿:一愿学律弟子等,生生世世,永为善友,互相提携,常不舍离。同学毗尼,同宣大法,绍隆僧种,普利众生。一愿学律弟子等,学律及弘律之时,身心安宁,无诸魔障,境缘顺遂,资生充足。一愿弟子等,学律及以弘律之时,能得清净寺舍,安心久住,大众和合,助缘殊胜。一愿当来建立南山律院,普集多众,广为弘传。不为名闻,不求利养,愿发大菩提心,护持佛法,誓尽心力,宣扬七百余年湮没不传之南山律教,流布世间。冀正法再兴,佛日重耀。并愿以此发弘誓愿,及以别发四愿功德,乃至当来学律一切功德,悉以回向法界众生。惟愿诸众生等,共发大心,速消业障,往生极乐,早证菩提……”

释性常于文中所记“大师是日亲为诸学者撰《学律发愿文》”,与《弘一大师全集》(修订版)第一册刊载弘一法师所撰《南山律苑住众学律发愿文》,在内容表述上有所不同,存在差异。由于释性常为此次发宏誓愿当事人之一,所记应该无误,窃以为,当以释性常在《亲近弘一大师之回忆》中所记为是。

值得一提的是,释性常在上述十一位追随弘一法师学律的弟子中,为学律众中之上首,弘一法师对其评价甚高,深为器重。弘一法师为使释性常不忘道宣律祖之圣躅,于癸酉十月三日南山律祖道宣涅槃之日,追忆道宣律祖晚年手撰《羯磨疏》自终南丰德寺出,为性常爰立别字曰“丰德”。并在此日书赠性常律师《唐新罗国青丘太贤法师偈》中写道:

·弘一法师书赠性常律师《唐新罗国青丘太贤法师偈》墨迹

勇士交阵死如归 丈夫向道有何辞

初入恒难永无易 由难若退何劫成

丈夫欲取三界王 当挥智剑斩众魔

吾于苦海誓无畏 庄严戒筏摄诸方

二十二年岁次癸酉正月二十一日,开讲《四分律含注戒本》三卷、《戒相表记》一卷、《删补随机羯磨》二卷,迄于十月三日读(讲)竟。是日为南山道宣律祖涅槃之时。性常律师爰立别字曰“丰德”。以我律祖晚年居终南山丰德寺,重修《随机羯磨》,删定《僧戒本》及重出《羯磨疏含注戒本》并《疏》等,皆在此时。律师字曰“丰德”,将以追随律祖遗躅,中兴律宗而绍隆光大焉耳。演音书,时年五十有四。

由此可见,弘一法师对性常律师寄予将来中兴律宗而绍隆光大之厚望,亦可见其摄化之深心。释性常在《亲近弘一大师之回忆》中,也对此写道:

至十月三日,为南山律祖涅槃日,《戒本羯磨》初次讲解都讫。大师是日追忆宣祖晚年手撰《羯磨疏》自终南丰德寺出,爰以“丰德”命余别号,使余不忘宣祖之圣躅。余顾名思义,不胜惭颜。自惟既乏学律之才,难继大师之志,胡敢拜受斯号耶。

·1940年弘一法师与性常法师(左)合影

癸酉五月初十,弘一法师应泉州开元寺转物和尚之请,率追随其学律者十余众自厦门赴泉州,于开元寺右侧之尊胜院(今为弘一法师纪念馆)结夏安居讲律、圈点《行事钞记》。

始建于唐垂拱二年(686)的泉州开元寺,位于泉州西街紫云境,初名莲花寺。唐匡护禅师为开山鼻祖。开元二十六年(738)改名开元寺。至元元年(1264-1294)全称为开元万寿禅寺,为泉州三大丛林之首。有支院一百二十所。寺西北之尊胜院,为支院之首,乃开元寺之肇基地。

·泉州开元寺旧影

·如今泉州开元寺(杨庆銮摄影)

弘一法师居尊胜院讲律时,采取的授课研习方法与往昔有所不同,即弘一法师于授课时,学僧可以提出问题讨论,或以书面请示。弘一法师也时常定期出题,令学律诸师各写心得,由他亲为阅卷并加批改。人们通过现存弘一法师于释性常所作十余篇学习心得上之批语,可见当时学僧学习和弘一法师认真批改之状况。弘一法师曾在《性常学律心得》以下十篇上作批语:一、《衣药受净篇制听本意》,批云“明白畅达”。二、《诸说戒法篇之鹄义》,批云“叙事清楚,起讫尤佳”。三、《诸众安居篇注出本意》,批云“明显通达”。四、《诸众自恣法篇之要义》,批云“若网在纲,有条不紊”。五、《诸分衣法篇存亡舍施义》,批云“秩序井然,善能用心”。六、《忏六聚法篇之悔露义》,批云“罗罗清疏”。七、《染法住持篇之概要》,批云“珠联璧合,如数家珍”。八、《随机羯磨法缘成篇大意》,批云“清楚明了,有如指掌,足征用心。若依此法,继续研究他篇,则弥善矣”。九、《诸界结解篇之肇缘与方法》,批云“依文叙述,层次井然,宜与诸同学阅之”。十、《诸戒受法篇之略义》,批云“依此叙述,有条不紊,结文寄慨遥深”。

值得注意的是,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1933年(民国二十二年癸酉)五十四岁”注⑯《性常学律心得》批语中,在第六条《忏六聚法篇之悔露义》,批语“罗罗清疏”之后加括号注释,使其成为“批云‘罗罗清疏’(开朗放诞貌,见《世说新语·赏誉》)”。窃以为,这括号内所谓“开朗放诞貌”的注释,实是讹注。佛教僧人,尤其是律宗更加讲究收敛,作为律宗高僧的弘一法师,绝不应该也决不会称赞放诞之貌的。其实,“罗罗清疏”,出自南朝宋刘义庆撰《世说新语·赏誉第八》中第154则:“司马太傅为二王目曰:‘孝伯亭亭直上,阿大罗罗清疏’。”其中“罗罗”,应为疏阔貌,而非放诞貌。

越年(甲戌)五月十九日,弘一法师还于《性常学律心得》上总结批曰:

统观以前所作诸篇,有美毕臻,精义悉具,实有学律之天才。今后倘能专心继续研习,深入律海。三年小成,十年大成。弘宣毗尼,绍隆僧种,能令正法,再住世间,匪异人任也。勉之!

令人惋惜的是,追随弘一法师学律诸师中,除了谁真法师,即瑞今(谐音)法师,后为菲律宾大乘信愿寺住持;广洽法师,一号普润,后为新加坡龙山寺住持外,其他几乎半数皆过早入灭圆寂。其中,了识律师于癸酉(1933)八月二十七岁时在泉州开元寺入寂;心灿法师于甲戌(1934)腊月三十七岁时入寂;本妙法师亦于丙子(1936)二十七岁时入寂。弘一法师分别为其撰写了《了识律师传》《心灿法师往生传》《本妙法师往生传》。性常律师,亦于弘一法师圆寂后一年(1943)示寂,年仅三十二岁。

弘一法师于开元寺尊胜院,除了讲授《四分律含注戒本》《随机羯磨》,兼讲古德格言,以策励学员身心,还专工圈点《行事钞记》。学员除了听律,各自阅读圈点南山三大部,以做深入研究。为此,弘一法师还致书蔡丏因,托他代购水彩画用铅瓶装朱红颜料,以分赠学律诸师圈点律书。弘一法师在是年六月《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忻悉一一。讲律尚须继续,今岁未能北上也……便中乞托人向上海棋盘街艺学社,或他处购水彩画用铅瓶装朱红颜料两打。(计二十四瓶。原名Vermilion,德国Schoenfeld公司制,或他处亦可,以价廉者为宜。颜料系朱红色,与他种红有别也。若托能绘水彩画者购之尤妥。)此物分赠与学律诸师圈点律书及余自用。乞以惠施。俟购妥后,付邮寄下(依包裹例)为感。

癸酉六月初十,弘一法师圈点《行事钞记》圆满。他在《圈点〈南山钞记〉跋》中,记述十余年来研究《行事钞记》始末甚详:

剃染后二年庚申,请奉东瀛古版《行事钞记》,未遑详研。甲子四月,供施江山。逮于庚午六月居晚晴山房,乃检天津新刊详阅圈点,并钞写科文,改正讹误。迄今三载,始获首尾完竣。是三载中,所至之处,常供养奉持。辛未二月居法界寺,于佛前发专学南山律誓愿。是夏居五磊寺,自誓受菩萨戒,并发弘律誓愿。腊月移居伏龙。壬申九月归卧永宁。十一月至南闽,讲《含注戒本》于妙释寺,讲《随机羯磨》于万寿岩。癸酉五月居温陵大开元寺。越二月,乃得点录校竟,并为述斯事始末,以示后贤。癸酉六月初五日先吏部公百二十一年冥诞后五日,初十日圆满敬书。弘一。

令人叹惜的是,弘一法师发起的这个共住自修的学律组织,仅仅维持半年,即因遭遇兵乱,不得不自行解散。释瑞今在《亲近弘一大师学律和办学的因缘》中写道:

大师在福建厦门讲学,多在万寿岩(俗称山边岩)和妙释寺。妙释寺在中山公园内,交通方便,为宣传佛法的最好地点。1933年正月,他在妙释寺开讲《四分律含注戒本》,初开讲时,曾述其弘律的本愿与经过……

观其所述,可以概见他在闽南宏律的因缘与希望。不久,他又移居万寿岩,随学者十余众,志愿都极坚固。他在这里开讲《随机羯磨》并自编讲义,备课至为认真。同年五月,应泉州开元寺转物和尚之请,率十余众自厦赴泉,于开元寺右侧之尊胜院结夏安居。尊胜院为一排平房,有六间僧房和一小厅。屋前空地,栽植花木,人迹罕到,至为幽静。同学中每二人合住一房,大师自住一间,右邻有水陆堂,可供早晚自行礼诵。饮食早粥,午饭,晚不设食。少谈杂话,入晚安息。听律时各穿海青,以表尊重。大师每次连续约讲两周,《四分律含注戒本》及《随机羯磨》,分两次讲完。有时兼讲古德格言,以资策励身心。授课时学员可提出问题讨论,或以书面请示,皆能获得圆满解答。学员除了听律之外,并各自阅读圈点南山三大部,以作深入之研究。尊胜院虽早晚不作集体之礼诵,但订有同住规约及每日作息时间表,要求甚为严格。如此共住自修的学律组织,大约经过半年,因为兵乱,不得不自动解散,实在令人叹惜。

壬申仲冬,弘一法师于厦门与卢世侯居士相识。当卢世侯居士得知弘一法师正在辑录《地藏菩萨圣德大观》时,便割指沥血,为绘圣像,捧持入山。弘一法师感其心诚,嘱请卢世侯居士续画“地藏菩萨九华垂迹图”。癸酉闰五月,卢世侯居士《地藏菩萨九华垂迹图》藻绘已讫,弘一法师见之忭喜,为缀赞词。他在《为卢世侯所绘〈地藏九华垂迹图赞〉附记》中写道:

壬申仲冬,余来禾岛,始识世侯居士,时方集(辑)录《地藏菩萨圣德大观》。居士割指沥血,为绘圣像,捧持入山。余感其诚曰,请续画《九华垂迹》。尔后世侯往青阳觐礼圣迹,复游钱塘富春。逮于四月,藻绘已讫,余为忭喜,略缀赞词,并辑一帙,冀以光显往迹,式酬圣德焉耳。于时后二十二年岁次癸酉闰五月住温陵大开元寺尊胜院结夏安居。大华严寺沙门弘一演音。

癸酉七月十一日,弘一法师在泉州承天寺为诸幼年学僧讲演《华严经行愿品》末卷所列十种广大行愿中第八“常随佛学”之义,广引经律,善巧开导,循循善诱。意在使学僧明白,“佛所行事,有为我等凡夫作模范,无论何人皆可随学”。他在《常随佛学》讲演中说:

《华严经行愿品》末卷所列十种广大行愿中,第八曰“常随佛学”。若依《华严经》文所载种种神通妙用,决非凡夫所能随学。但其他经律等,载佛所行事,有为我等凡夫作模范,无论何人皆可随学者,亦屡见之。今且举七事:

一、佛自扫地……二、佛自舁(音余,即共扛抬也。)弟子及自汲水……三、佛自修房……四、佛自洗病比丘及自看病……五、佛为弟子裁衣……六、佛自为老比丘穿针……七、佛自乞僧举过……

癸酉七月底,弘一法师于温陵开元寺尊胜院出示自己于辛未七月十三日披剃出家纪念日依《瑜伽师地论》录出《自誓受菩萨戒羯磨文》,命追随其学律同学随意自于佛前受之。又自八月一日始,续编《戒本羯磨随讲别录》,廿四日始续讲,于十月三日南山律祖涅槃日,初次将《戒本羯磨》讲解都讫。弘一法师于讲期中,并编《南山道宣律祖略谱》。癸酉十月,弘一法师此次圆满结束后,与追随学律诸同学合影留念。释性常在《亲近弘一大师之回忆》中写道:

·1933年弘一法师(前排左四)在泉州开元寺尊胜院讲律圆满时留影

七月三十日,大师依《瑜伽师地论》录出《自誓受菩萨戒文》,命余等诸同学随意自于佛前受之。其时性愿老法师等亦自动前来参加行受。八月一日始,大师续编《戒本羯磨随讲别录》。廿四日始续讲。于讲期内,并编《南山道宣律祖略谱》,兼撰《九华垂迹图赞词》。十月三日,为南山律祖涅槃日,《戒本羯磨》初次讲解都讫。

弘一法师于癸酉五月初至泉州时,曾撰一长联拟悬之尊胜堂前,后因故未果。弘一法师后于癸酉十月二日讲律圆满前一日,以此联稿书赠普润法师。他在《尊胜堂楹联并题记》中写道:

南山律教,已七百年湮没无闻,所幸遗编犹存海外;

晋水僧园,有十数众弘传不绝,能令正法再住世间。

此联,于今年五月撰就,本拟书写,悬诸尊胜堂前。后因故不果行。爰以此稿,奉诸普润法师,聊为纪念耳。

是岁十月二日为讲律圆满前一日 演音

九年之后,即民国十一年壬午(1942),弘一法师将此联中句略加改动,将其书为《尊胜院南山律学苑联》:

南山律教,已八百年湮没无传,何幸遗编犹存东土;

晋水僧园,有十数众承习不绝,能令正法再住世间。

弘一法师并于上联题“南山律苑联,癸酉夏撰”,下联题“壬午重录,忽忽九载矣。善梦”。由此可见,弘一法师对弘扬南山律教的关心与重视程度了。

癸酉秋,追随弘一法师学律之弟子广洽法师,为弘一法师摄制肖像,请丰子恺为之题偈,分赠诸友,以为纪念。丰子恺在《题弘一法师肖像》中写道:

·1933年广洽法师为弘一法师摄制肖像

广大智慧无量德,寄此一躯肉与血。安得千古不坏身,永住世间刹尘劫。广洽法师属题弘一法师肖像。1933年秋,丰子恺。

癸酉十月下旬,弘一法师偕广洽法师等往泉州西门外净觉寺时,于潘山路旁发现唐学士韩偓墓道,登临展谒,至为惊喜。韩偓,乳名冬郎,字致光,号致尧,晚年又号玉山樵人,京兆万年(今樊川)人。自幼聪明好学,年方十岁时,曾即席赋诗赠其姨父李商隐,满座皆惊,李商隐赞其诗曰“雏凤清于老凤声”。王溥荐韩偓为翰林学士,迁中书舍人。唐末,韩偓避地来闽依王审知,被馆于招贤院,史家称其为唐末完人。弘一法师非常钦佩韩偓的忠烈,便于展谒韩偓墓后,自撰《香奁集辨伪》一章,并嘱高文显居士编著《韩偓评传》。

关心古迹的泉州老进士吴增(桂生),亦为此向华侨黄仲训募捐施资修复韩偓墓。

高文显,福建南安市埕边人,于厦门大学毕业,亲近弘一法师多年,赐号胜进。弘一法师讲演,多由其记录或译成闽南话。抗战期间南渡,执教菲律宾。后赴英留学,获博士学位。

为使高文显在编著《韩偓评传》时有所凭依,弘一法师还致书时在上海的蔡丏因,请其代购并惠施韩偓入翰林后所作诗文集——《韩内翰别集》或《韩翰林学士》等,供其参考。弘一法师在是年十月于开元寺《致蔡丏因》中写道:

·1933年弘一法师与广洽法师(右)和高文显居士(左)于泉州合影

前复书,想已达到。唐韩偓墓在泉州城外。近托高文显居士编《韩偓评传》一卷刊行。《韩内翰别集》或《韩翰林学士》等,上海古书店(三马路平街附近),如有存者,乞购一部惠施。(乞寄厦门南普陀寺养正院高文显居士收。)此书编辑之旨,一辨明《香奁集》非彼所作。(《辞源》中《香奁集》一条,已考据辨正。)一记偓晚年到闽后诸事。其他仅略记梗概耳。余不久仍往惠安讲经。后返草庵度岁。以后通讯,仍寄厦门南普陀寺养正院广洽法师转交。

后来,弘一法师又于民国二十四年乙亥(1935)二月,复往韩偓墓道碑后山麓,寻觅韩偓墓地,卒不可得。是年十一月九日,弘一法师再偕广洽法师往彼处摄影,并将自己于韩偓墓道留影赠与广洽法师。他在这张照片的题记中写道:

偓墓在南安三都葵山之麓,乙亥十一月九日写影以奉广洽法师。一音。

为使高文显编著《韩偓评传》时少走弯路,提高效率,弘一法师还致信高文显,将自己对此书的书名、撰写构想、重点、编辑方法以及与此相关的参考资料,详细说明,加以指导。

·1935年弘一法师将自己于韩偓墓道留影加题记赠与广洽法师

丙子(1936)腊月初八日,高文显遵弘一法师之命编撰《韩偓传》书成,呈弘一法师。弘一法师写韩偓牌位一纸,并命供斋,集养正院同学在其所居小楼中上供以祀。

高文显对遵弘一法师之命编撰《韩偓传》一事,在《弘一大师的生平·与闽南的缘》中回忆道:

当癸酉年小春的时候,他曾坐车经过南安西门外,在那潘山的路旁,矗立着晚唐诗人韩偓的墓道。他看到了,惊喜欲狂,对着这位忠烈的爱国诗人,便十分注意起来。

他与韩偓很有缘,而且很佩服诗人的忠烈。因为韩偓于唐末避地来闽,依王审知,被馆于招贤院中而终其身。那种遭着亡国的惨痛,而不愿甘心附逆,耿耿孤忠,可与日月争光,所以唐史称他为唐末完人。我们的法师,更想要替他立传,以旌其忠烈了。

经过一年后,他搜集了许多的参考资料给我,嘱我为诗人编一部传记。我经过二三年的搜集,便于去年(廿六年)把传记完成。不幸于沪上战事起时,开明总厂被焚,而正在排印的稿件,也毁于火了。

法师说,也许因为对着韩偓赞美太过了,所以遭着不幸哩!因为他在韩偓的传中曾有一章《香奁集辨伪》,用十二分的考古癖,把《香奁集》证明是伪作,而说韩偓决不是做香奁诗的人,因此把韩偓在文学史上做着唯美派的总代表的地位推翻了。难道韩偓不起来反对吗?(因为佛教徒是相信有灵魂的。)所以嘱我从新编纂,再谋出版,以慰忠魂,这实在是一件值得记述的趣事;又何况因此而引起泉州老进士吴增的关心古迹,发心向黄仲训募捐,而来修葺韩偓的墓呢!(墓在南安三都葵山之麓。)

此处所谓“小春”,指的是夏历十月。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三十七引《初学记》:“冬月之阳,万物归之。以其温暖如春,故谓之小春,亦云小阳春。”

后来,高文显又在《弘一大师逸闻·晚岁遁居南闽》中写道:

弘一大师,晚岁遁居南闽,常居温陵。癸酉小春,驱车晋水西郊,忽见唐学士韩偓墓道,因命余撰《偓传》,并辨《香奁集》韩作之非。书成,呈上。大师时居厦门南普陀,遂集养正院同学在其所居小楼中,设一牌位上供。学僧分两排对立,他当维那,如世俗之追荐仪式。又命余中立虔拜,恍如与偓有关之家属。“功德”做完后,大师笑谓余曰:“千年后尚有人为其追荐,可谓奇闻。”不久《韩偓》一书即寄沪上开明书店夏丏尊先生。大师为撰《序》文,谈及倡修偓墓及写经为偓回向菩提之事。《序》文及《韩偓》一书,不久因上海八一三事变突发,开明总厂被毁,遂告焚如。后来大师赠余一最早之原《序》,谓因别撰不用,可资保藏耳。文曰:

癸酉小春,驱车晋水西郊,有碑矗路旁,题曰“唐学士韩偓墓道”。因忆儿时居南燕,尝诵偓诗,喜彼名氏;乃五十年后,七千里外,遂获展其坟墓,因缘会遇,岂偶然耶?余于晚岁,遁居南闽,偓以避地,亦依闽王而终其身。俯仰古今,能无感怆。尔者高子胜进,摭偓遗事,辑为一卷,余览而善之,略述所怀,弁其端云。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6年(民国二十五年)五十七岁”注㉝中作【按】,高文显所著《韩偓》一书,内容分六章:“韩偓的生平”“韩偓与王审知”“《香奁集》辨伪”“韩偓诗的艺术”“南安寓止”“韩偓的佛教思想”,末附《韩偓冬郎年谱》。已于1984年10月由台北市新文丰出版公司出版。

癸酉十月二十八日,弘一法师开始撰写《梵网经菩萨戒本浅释》,至十一月十五日稿本撰就。旋应晋江草庵庵主之请,由传贯法师陪同前往草庵“意空楼”过冬度岁。弘一法师临行草庵之前,嘱瑞今法师前往厦门妙释寺代座宣讲《梵网经菩萨戒本浅释》,并嘱释性常随瑞今法师前往听习。释性常在厦门听瑞今法师讲经毕,亦诣草庵陪伴弘一法师度岁。他在《亲近弘一大师之回忆》中写道:

十月二十八日,大师撰《梵网经菩萨戒本浅释》。至十一月十五日,稿本撰就。属瑞今法师往厦妙释寺代座宣讲,余随今师前往听习。

十一月十五日,大师应草庵寺主请,由传贯法师陪大师莅庵过冬。余在厦听经毕,遂诣庵伴大师度岁。

草庵是位于晋江市苏内村华表山麓的一座小庵,也是现在世界上仅存的摩尼教遗迹。摩尼教,是古代波斯宗教之一,又名明教或明尊教,故草庵又称为光明寺。摩尼教于公元七世纪时传入中国,信奉者颇多。晋江草庵始建于宋代,是当时泉州摩尼教徒聚会场所。庵内有元代初年依崖浮雕的摩尼佛石像。

时,蔡丏因诚挚邀请弘一法师重返浙江。弘一法师复信以“讲律未竟”“南闽冬暖夏凉,颇适老病之躯”而谢之。他在《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诵悉,承慈念,甚感。讲律未竟,不能返浙。又南闽冬暖夏凉,颇适老病之躯也。朱红迟到无妨,非急需也。年假时,仁者若归秀州,乞检《大智度论》全部付邮寄下,至感。谨复,不宣。

癸酉十二月,弘一法师至别名月台之承天寺随喜佛七法会时,受请为女众定名为“梵行清信女”。并拟泉州《梵行清信女讲习会规则》,以资率循。他在癸酉十二月八日所撰《梵行清信女讲习会规则并序》中写道:

南闽无比丘尼,常人谓为憾事。宁知是固非佛意耶。律谓女人出家,佛本不许。以若度者,正法减半。其后便自剃发。阿难尊者三请,佛令依“八敬法”,乃许出家。像季以还,尼行“八敬法”者殆所罕闻。乖违律制,摧坏大法。南闽无比丘尼,非憾事也。

南闽女众习佛法者,恒受三归五戒,为清信女。亦有并断正淫者,别居精舍,有如僧寺,俗云菜堂。称女众曰菜姑。其贞节苦行,精勤课诵,视比丘尼殆有过之。所缺陷者,佛法大纲罕能洞解,文字智识犹有未足耳。

昔年性愿老人深鉴于是,颇欲集诸女众,施以诲导。乃助缘不具,卒未成就。癸酉岁晚,余来月台随喜佛七法会,复为大众商榷斯事。承会泉、转尘二长老欢喜赞叹,乐为倡助。并嘱不慧为出规则,以资率循。爰据所见,粗陈其概,未能详尽耳。十二月八日,沙门演音书。

一、俗云菜姑,亦云贞女。菜姑之名固有未当,贞女之名亦滥俗称。据《大智度论》,有五种五戒优婆夷,第五为断淫优婆夷,正属今种。然其文字犹非雅训,号召未便。兹以私意定名曰“梵行清信女”。清信女者,优婆夷译意也。梵行者,远离淫欲行也。受五戒者唯断邪淫,不名为梵。今正邪皆断,方乃名梵行也。

一、第一次讲习会,期限七日。借承天寺研究社教室讲习。

一、每日授课四时,复讲二时。(俗称讲小座。于已授者,令学者轮流复讲之。)

一、第一次讲习者,为佛法纲要及净土宗大义等。(宜依范古农编《佛教问答》、印光法师《嘉言录》、黄庆澜编《初机净业指南》、李圆净编《饬终津梁》等,讲之。)

一、讲授时,宜多用俗语,俾不识文字之人亦可了解。文言及佛学名词,悉应少用。或不得已而用者,宜随加解释。

一、此规则甫撰就时,曾就正某师。某师谓教导女众罕有实益,易致讥谤,劝中止此事。窃尝反复审思。某师之言,固具正见。然若办理如法,十分谨慎,力避嫌疑。例如教师须延老宿,听讲不须对面。(学者东西互向,教师一人面佛。)课余不许闲谈,寄宿应在寺外。此皆某师所深虑者,今能一一思患预防,格外慎重,庶几可以免讥谤乎。谨述某师忠告,并赘拙见。以俟有道匡正焉。

次年甲戌(1934)正月,晋江梵行清信女讲习会第一期始业,弘一法师为题“清高勤苦”。

癸酉除夕夜,弘一法师于草庵意空楼登座佛前,为陪同前来度岁的传贯法师和释性常选讲《灵峰大师祭颛愚大师爪发衣钵塔文》,并书赠释性常横幅“绍隆僧种”。弘一法师于是夕开示此文时,寄慨时弊遥深,几于流涕。通过下面所记是《文》,足见弘一法师披剃出家后其操行思想以及热诚卫教事迹,与颛愚大师多有相似乃尔。

据《云居山志》载,颛愚大师,名观衡,霸州赵氏子。十四岁遇五台惠仁老宿得度。后参礼达观、雪浪、云栖诸大师,咸深器重。颛愚大师入曹溪参礼憨山德清大师时,师曾谓:此予三十年目所罕见者。其后,颛愚大师在南岳遇毒下邵陵就医时,复觐师于衡阳湖东寺,师赠以法语千言,遂嗣其法。颛愚大师在邵陵双清矶结庵后,将其颜曰“五台”,为不忘本也。丁丑(1637)颛愚大师至江西云居,见其山水丰厚,峰峦环拱,遂应请居此七年,振扬宗风。后旋领青原,继至石城(南京),卓锡城北,颜曰紫竹林,道誉闻于吴楚。丙戌(1706)示寂,弟子方融迎龛,塔于云居。颛愚大师一生领悟在《楞严》,清苦茹淡,身亲畚箕,不事外缘,咸称古佛。常坐禅大伞之下,自署伞居和尚。

释性常在《亲近弘一大师之回忆》中写道:

除夕夜,大师于意空楼,登座佛前,为贯师与余选讲《灵峰大师祭颛愚大师爪发衣钵塔文》云:“呜呼!人不难相爱,难于相知。翁真知我者哉!世纵有一二爱且知者,而志操相携,某虽不敢拟翁泰山之德,幸三事略无违焉。尚质朴,绌虚文,不肯苟合时宜。注经论,赞戒律,不肯悬羊头而卖狗脂。甘淡薄,受枯寂,不肯受丛席桎梏而掣其羁縻。呜呼!以法门耆宿如翁,而旭过蒙知爱,又志操相合如此,其能已于怀也。翁所证深浅,非某能拟。而生平最倾心处,请略纪之。当今知识,罕不以名相牵,利相饵,声势权位相依倚,如翁古道自爱者有几。当今知识,罕不以掠虚伎俩,笼罩浅识,令生惊诧,如翁平实稳当者有几。当今知识,罕不侈服饰,据华堂,恣情适意,如翁破衫草履茅茨土阶者有几。当今知识,罕不精选侍从,前列后随,如翁躬自作役不图安享者有几。当今知识,罕不同流合污,自谓善权方便慈悲调顺,如翁不肯苟殉诸方甘受担板之诮者有几。故凡闻翁之风者,顽夫廉而不滥,懦夫立而不倾,伯夷之隘,所以为圣之清也。岂似枉寻直尺诡遇一朝者,身虽存名已先沦也哉。某每悲如来正法,一坏于道听途说入耳出口之夫,再坏于色厉内荏羊质虎皮之徒,其父报仇,其子必且行劫,尤而效之,何所不逞。翁之爪发衣钵幸存,则翁之道风未灭,必有闻而兴起者,庶共砥狂澜于末叶乎……”

大师是夕开示此文,寄慨时弊遥深,几于流涕。仰慕大师诸君,读是文时,必能窥见大师披剃后操行与思想及热诚卫教之一斑。大师是夕讲开示毕,赐一横幅,书“绍隆僧种”。右题“岁次癸酉与丰德××同住草庵度岁,书此以为遗念。演音,时年五十又四”予余。

值得注意的是,释性常此文和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3年(民国二十二年癸酉)五十四岁”注㉛中,均将“岂似枉寻直尺诡随一朝者”误作“岂似枉寻直尺诡遇一朝者”。实际上,通过下面将要谈及的弘一法师在《〈祭颛愚大师爪发衣钵塔文〉略注》中可知,弘一法师于此文中,曾专门对“诡随”一词注释道:“诡随,遇合不以正道也。”

民国二十三年甲戌(1934)正月初一,弘一法师在草庵宣讲《含注戒本》。

弘一法师此前委托蔡丏因于上海购买《韩内翰别集》未果,为刻《韩偓诗稿》,弘一法师再次致信蔡丏因,嘱其请托人代为抄写。他在甲戌正月初七日《致蔡丏因》中写道:

唐诗人韩偓墓,在泉州城外里许。偓晚年居闽不仕,为唐末完人。拟刻其诗稿。乞仁者托人代为抄写《韩内翰别集》,(每半叶十行,每行廿四字。)及《韩偓传》,(拟刊于卷首),以备付印。倘有旧刊本可得,则不须抄写矣。又晚晴山房所存《瑜伽师地论》及《论记》(唐遁伦撰)共二部,乞于返校时检出寄下。以后惠书,暂寄泉州承天寺性愿法师转交。音仍居草庵,稍迟或返大开元寺。谨达,不具。

旧正月七日演音启

今岁元旦始已讲律。愿以残烬余年,专致力于此也。

甲戌正月,弘一法师得知去年厦门妙释寺在募资请宋《碛砂藏》期间,六月十五日有贫儿武彝侍母诣寺礼佛时,闻听他人言募请宋《藏》时,舍自己绵历岁时所集资一圆而随喜的事迹后,颇为感动,撰写《记厦门贫儿舍资请宋〈藏〉事》,以表彰之:

二十二年夏历六月,厦门妙释寺募资乞请宋《碛砂藏》。既已倡布,于十五日,有贫母携儿诣僧房中,舍资一圆,谓愿以此助请宋《藏》。问何人施?曰小儿施。问是一圆何因而得?曰曩母常持一钱与儿,自求所须,儿不靡用,乃以聚储。母数数与,绵历岁时,始为一钱,暂盈一圆。久置儿怀,视若球璧。今日侍母诣寺礼佛,闻他人言募请宋《藏》,欢喜舞跃,叹为胜缘,遂舍所宝而随喜焉。儿衣敝衲,赤足无屦,未及童年,名武彝也。甲戌正月沙门弘一演音撰。

正月廿一日为蕅益大师忌日,弘一法师在草庵为释性常、传贯等讲《祭颛愚大师爪发衣钵塔文》及《德林座右铭》。先一夕,弘一法师恐《塔文》中文义不易理解,特略注数处以示性常、传贯等学人,并另录一纸寄厦门普润(广洽)法师,可见其垂教学人之殷勤。弘一法师在《〈祭颛愚大师爪发衣钵塔文〉略注》中写道:

“枉寻直尺”,孟子云:“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枉尺直寻者,言小屈而大伸也。寻,八尺也。今则反之,故曰“枉寻直尺”。诡随,遇合不以正道也。荏,柔也。,音痴,走貌。砥狂澜。砥音底,砥柱,山名,在黄河中。今称人独立不挠者,曰“中流砥柱”。穹窿,音穷隆。天之形也,中央高而四周下。古书云:“天穹窿而周乎下。”磋,磨也。甲戌正月廿一日为灵峰蕅益大师涅槃日,敬讲《祭颛愚大师爪发衣钵塔文》及《德林座右铭》二首。先一夕,录此以示学友,沙门演音并记,时居草庵,以奉普润法师慧览。

甲戌二月,弘一法师为其所住草庵“意空楼”撰楼额,并以“草庵”二字为撰冠头门联:“草不除,便觉眼前生意满;庵门常掩,毋忘世上苦人多。”戊寅(1938)年弘一法师又为此门联补跋,并书赠安海俞啸川居士。弘一法师在《手书草庵门联补跋》中写道:

此数年前为草庵所撰寺门联句,下七字疑似古人旧句,然亦未能定也。眼前生意满者,生意指草而言。此上联隐含慈悲博爱之意,宋儒周、程、朱诸子文中常有此类之言,即是观天地生物气象而兴起仁民爱物之怀也。

与此同时,弘一法师又为草庵摩尼光石佛像撰“石壁光明,相传为文佛现影;史乘记载,于此有名贤读书”对联,以为纪念。民国二十五年丙子(1936)弘一法师在《重兴草庵记》中对此写道:

草庵肇建,盖在宋代。逮及明初,轮奂尽美。有龙象岩,其地幽胜。尔时十八硕儒,读书其间,后悉尽登,位跻贵显。殿供石佛,昔为岩壁,常现金容。因依其形,劖造石像。余题句云:“石壁光明,相传为文佛现影;史乘载记,于此有名贤读书。”盖记其事也。胜清御宇,寖以零落;昔日金刹,鞠为茂草。中华建业十二载,瑞意、广空二上人,伤其废圮,发意重兴。绵历岁时,营治堂宇。壬申十月,复建意空楼三楹,虽未循复旧观,亦可粗具规范。余于癸丙之际,岁暮春首,辄居意空,淹留累月。夙缘有在,盖非偶然。乃为述记,垂示来叶焉。于时二十五年,岁次玄枵,慧水瑞集岩大华严寺沙门演音撰。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4年(民国二十三年甲戌)五十五岁”注①中作【按】:近年草庵已被福建省人民政府立碑,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989年11月26日,余与圆拙法师、陈珍珍、叶四游、王寒风诸居士等同游,草庵及意空楼已由大师生前学律弟子今居菲岛之传贯大德于1986年施资重修,焕然一新;并于庵前新建一大殿名“大华岩寺”。四周柱联多刻弘一大师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