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界发愿 五磊受挫
民国二十年辛未(1931)春,弘一法师由于身患痢疾、伤寒、疟疾等多种疾病缠绵,原拟于庆福寺掩室之事,不得不暂且从缓。
弘一法师此次所患疟疾,热如火焚,冷似冰窟,病情甚剧。面对如此病情,弘一法师虔诚念诵《华严行愿品》,维时一心生西,境界廓然,不知有山河大地,有物我也,遂觉清凉。蔡冠洛于辛未十一月所作的《戒珠讲苑一夕谈》中写道:
二十年(1931)十一月,大师卓锡绍兴戒珠讲苑。将去苑之前夕,余与鸿道人(李鸿梁)为之写像,复以纂述《年谱》请……师论及修持言“念佛虔诵《华严经》,而《行愿品》为全经宗趣”,因曰:“古德谓:‘《行愿》为略本《华严》,《华严》为广本《行愿》。’洵不虚也。予今春病疟,热如火焚,虔诵《行愿品》,遂觉清凉。维时一心生西,境界廓然,正不知有山河大地,有物我也。”
辛未正月,弘一法师将赴上虞法界寺时,函告蔡丏因居士,去年夏间,曾立《遗嘱》,愿于当来命终之后,所有书籍,悉以奉赠蔡丏因。并嘱咐蔡丏因检出他在闽时圈点之《圆觉大疏》并节录原文,觅暇读之。他在正月十一日于温州庆福寺《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诵悉。至为欢慰。朽人近年已来,两游闽南各地,并吾浙甬、绍、温诸邑,法缘甚盛,堪慰慈念。惟以居处无定,故久未致书问讯耳。去岁夏间,曾立《遗嘱》,愿于当来命终之后,所有书籍,悉以奉赠于仁者。(若他人有欲得一二种以为纪念者,再向仁者处领取。)是《遗嘱》当来由夏(丏尊)居士受收耳。数日后,即返法界寺。秋凉仍往闽南。以后惠书,希寄绍兴转百官(若交民局寄者,乞将“百官”二字改为“驿亭站”;若交邮局寄者,宜用“百官”二字。)横塘庙镇寿春堂药店转交法界寺弘一收。附邮奉拙书一束,内有五言联及佛力小额,奉赠仁者,此外乞随意转施。谨复,不宣。
旧正月十一日 演音疏
前存仁者处《贤首国师墨迹》一册,近欲请回供养,乞附邮寄下为感。又《圆觉大疏》一部,前在闽时,以数月之力圈点,并节录原文,乞仁者检出,觅暇读之,当法喜充满也。附白。
值得注意的是,《弘一大师全集》(修订版)将此信时间误记为“一九三二年正月十一日,镇海伏龙寺”。
辛未二月,弘一法师移居上虞法界寺,于佛前发专学南山律誓愿。他在《圈点〈南山钞记〉自跋》(二则之二)中写道:
辛未二月居法界寺,于佛前发专学南山律誓愿。
·弘一法师为法界寺书《华严集联》墨迹
辛未三月,弘一法师为法界寺书《华严集联》,以为纪念。他在手书《〈华严集联〉题记》中写道:
如来境界无有边际,普贤身相犹如虚空。
岁在辛未三月居兰阜,敬书晋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偈颂集句:世间净眼品第一,卢舍那佛品第二。明州大誓愿庄严院沙门亡言。
此处所谓“兰阜”,乃上虞法界寺山名。
辛未四月,弘一法师于法界寺立《遗嘱》一纸,谓谢世后凡存法界寺之佛典及佛像,皆赠予徐安夫居士。弘一法师在《遗嘱》中写道:
弘一谢世后,凡寄存法界寺之佛典及佛像,皆赠予徐安夫居士;其余之物皆交法界寺库房。辛未四月,弘一书。
是时,社会上盛传弘一法师为某僧强迫劫持入陕,已在甬上船,为学生刘质平夺回。姜丹书在《释演音传——才子·艺术教育家·高僧》中对此写道:
既而至甬上,有某僧,以筹济陕灾请至长安。上人不欲拂其意,许随行,已上舶,且将解缆矣;弟子刘质平恐上人不胜西北长途,突入舱,负之返岸,众视错愕,上人亦笑任之;师弟之情,恬适之怀,一时传为美谈。
蔡丏因闻弘一法师为某僧强迫劫持入陕讯后,急忙致信询问。弘一法师回复云,此传言失实,并非“劫持”。他在四月六日于上虞法界寺《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诵悉,感谢无尽。传言失实,非劫持也。今居法界尚安。近岁疾病,精神大衰,畏寒尤甚。秋凉仍往闽南耳。尔来法缘殊胜。上海佛学书局发愿印拙书佛经及屏联近二十种广为流通。《华严集联》已将写就,由刘居士影印。近又发心编辑南山律三大部《纲要》《表记》,约六七载乃可圆满。顺达,不宣。
弘一法师于上虞法界寺期间,还致书师弟弘伞法师,认为《华严疏钞》法法具足,如一部《佛学大辞典》,若能精研此书,于各宗奥义皆能通达。并指导弘伞法师诵读《华严经》先后次序及其方法。他在四月廿八日《致弘伞法师》中写道:
惠书,敬悉。去冬本有撰述歌谱之愿,乃今春以来,老病缠绵,身心衰弱,手颤眼花,臂痛不易举,日恒思眠,有如八九十老翁,故此事只可从缓。承惠日书三册,其中《赞歌》二册敬受,且俟他年恢复康健时,当试为之。《薄伽梵歌》,无有需用,谨寄返。又新刻《华严经传记》一册,《校勘表》四分,并奉上,乞收入。重编《华严疏钞》已由徐蔚如著手,计科文十卷,先刊《经疏》百二十卷。(《疏钞》别行。)《钞》九十卷,《经科》数卷,(专由《疏》中摘出判经之科。)《别行疏》二卷(即《行愿》末卷去《钞》存《疏》)。新编之书,以清凉一人之撰述为限。刊资久已集就,此事决定可以实行。仁者闻之,当甚赞喜。音近来备受痛苦,而道念亦因之增进。佛称八苦为八师,诚确论也。不久,拟闭关用功,谢绝一切缘务。以后如有缁素诸友询问音之近况者,乞以“虽存若殁”四字答之,不再通信及晤面矣。音近数年来颇致力于《华严疏钞》,此书法法具足,如一部《佛学大辞典》。若能精研此书,于各宗奥义皆能通达。(凡小乘论、律、三论、法相、天台、禅、净土等,无不具足。)仁者暇时,幸悉心而玩索焉。谨复,顺颂法安。
…………
徐(蔚如)居士说读《华严经》法,读唐译至五十九卷《离世间品》毕,应接读贞元译《行愿品》四十卷,共九十九卷。应日诵者为《净行品》《问明品》《贤首品》《初发心功德品》《如来出现品》及《行愿品》末卷。又《十行品十回向》初、十之二章。又及。
此后,弘一法师旋至慈溪鸣鹤场金仙寺。弘一法师拟于此著《灵峰大师年谱》未果,因撷取《灵峰宗论》中的名言,成《寒笳集》。释亦幻在《弘一法师在白湖》中写道:
经筵于(庚午)十一月二十日解散……弘一法师体质素弱,只好离开白湖,归永嘉的“城下寮”去……此别直至明年(辛未)春光妩媚的三月,他始由瓯江返抵白马湖的法界寺和晚晴山房两处少住,旋归白湖。赠我绍兴中学旧友李鸿梁他们替他摄的照片与剪影多帧。那时他的著作是灵峰大师的《年谱》。后来他在《现代僧伽》上看到闽院学生灯霞,发表一篇《现代僧青年的模范大师》,就是捧出一位蕅益大师的道德学问,足为现代青年僧的模范。他对此文认为满意,因此那篇《年谱》便没有写完。后来编选蕅益大师的言论成一册《寒笳集》,或许就是这工作的变相了。
辛未五月,弘一法师于金仙寺初次讲律时曾追随其学律的慈溪五磊寺主桂芳和尚等人,发起创办南山律学院,恭请弘一法师到五磊寺主持弘传律学。弘一法师由此移居慈溪五磊寺,并答允任课三年。他在十月十二日于慈溪五磊寺《致蔡丏因》中写道:
近有韩老居士嘱书石佛寺联,拟请仁者代笔。(一下款写亡言,一下款写论月。)兹将原信并纸奉上。写就乞交韩老居士为感。五磊寺主等发起南山律学院。余已允任课三年。(每年七个月,旧历二月十五日至九月十五日,余时他往。)明春始业。经费等皆已就绪。自今以后预备功课,甚为忙碌。半月之后,(新历二十五左右动身。)即往温州过冬。住址未定,俟后奉闻。李居士处,亦乞代告此意。谨达,不宣。
诚如弘一法师在辛未四月廿八日《致弘伞法师》中所说的那样,他当时“老病缠绵,身心衰弱,手颤眼花,臂痛不易举,日恒思眠,有如八九十老翁”,如此身体状况,很难应对和满足社会上众多求书愿望,有时也会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请人代书。弘一法师此信中所说的请蔡丏因代书韩老居士嘱书石佛寺联,就是这样。
弘一法师此次挂褡五磊寺筹办南山律学院期间,针对近代传戒不如法情况,以问答体裁撰写《征辨学律义八则》和《问答十章》,以辨明传戒本义,并引蕅益大师、义净三藏等古德之言,寄慨遥深,表明自己的立场及其主张。这里摘录弘一法师于《问答十章》中针对学律者是否宜参阅《百丈清规》和传戒不如法等相关切要问题之两问两答,供读者参考:
问:《百丈清规》,颇与戒律相似,今学律者,亦宜参阅否?
答:百丈于唐时编纂此书,其后屡经他人增删。至元朝改变尤多,本来面目,殆不可见。故莲池、蕅益诸大师力诋斥之。莲池大师之说,今未及检录。唯录蕅益大师之说如下。文云:“正法灭坏,全由律学不明。《百丈清规》,久失原作本意,并是元朝流俗僧官住持,杜撰增饰,文理不通。今人有奉行者,皆因未谙律学故也。”又云:“非佛所制,便名非法。如元朝附会《百丈清规》等。”又云:“《百丈清规》,元朝世谛住持穿凿,尤为可耻。”按律宗诸书,浩如烟海。吾人尽形学之,尚苦力有未及。即《百丈》原本今仍存在,亦可不须阅读,况伪本乎?今宜以莲池、蕅益诸大师之言,传示道侣可也。
……
问:今世传戒,皆聚集数百人,并以一月为期,是佛制否?
答:佛世,凡受戒者,由剃发和尚为请九僧,即可授之,是一人别受也。此土唐代虽有多人共受者,亦止一二十人耳。至于近代,唯欲热闹门庭,遂乃聚集多众。故蕅益大师尝斥之云:随时皆可入道,何须腊八及四月八。难缘方许三人,岂容多众至百千众也。至于受戒之时,不足半日即可授了,何须多日。且近代一月聚集多众者,亦只令受戒者助作水陆经忏及其他佛事等,终日忙迫,罕有余暇。受戒之事,了无关系,斯更不忍言矣。故受戒决不须多日。所最要者,和尚于受前受后,应负教导之责耳。唐义净三藏云:岂有欲受之时,非常劳倦。亦即得已,戒不关怀,不诵《戒经》,不披律典。虚霑法伍,自损损他,若此之流,成灭法者!蕅益大师云:夫比丘戒者,乃是出世宏规,僧宝由斯建立。贵在受后修学行持,非可仅以登坛塞责而已;是故诱诲奖励宜在事先,研究讨明功须五夏。而后代师匠,多事美观。遂以平时开导之法,混入登坛秉授之次;又受时虽似殷重,受后便谓毕功。颠倒差讹,莫此为甚。
六月初五,逢胡胜月(宅梵)居士三十初度,又恰值弘一法师先父李筱楼一百一十九岁冥诞,金陵刻经处邮寄《阿弥陀经疏钞》一部并《缁门崇行录》十五部抵达五磊寺。弘一法师将这部《阿弥陀经疏钞》并撰《题记》赠胡胜月宅梵居士,作为贺其三十岁生日纪念。弘一法师在《阿弥陀经疏钞·题记》中写道:
逊国后二十年,岁次辛未六月初五日,胡胜月宅梵居士三十初度。是日又值先吏部公百十九岁冥诞。是晨适由金陵邮寄《阿弥陀经疏钞》一部,并《缁门崇行录》十五部达五磊。时节因缘,巧为遇合,不可思议也。谨以《疏钞》奉居士而为纪念。一音。
·弘一法师手书《自誓受菩萨戒羯磨文》墨迹
辛未七月十三日,乃弘一法师披剃出家纪念日。弘一法师于是日在五磊寺自誓受菩萨戒,并发弘律誓愿。他在事先手书以备受时读白之《自誓受菩萨戒羯磨文》中写道:
我名演音。仰乞十方一切如来,已入大地诸菩萨众:我今欲于十方世界佛菩萨所,誓受一切菩萨学处,誓受一切菩萨净戒。谓律仪戒,摄善法戒,饶益有情戒。如是学处,如是净戒,过去一切菩萨已具,未来一切菩萨当具,普于十方现在一切菩萨今具。于是学处,于是净戒,过去一切菩萨已学,未来一切菩萨当学,普于十方现在菩萨今学。
辛未七月十三日自誓受菩萨戒,敬录羯磨文以备受时读白。
后来,弘一法师在癸酉(1933)六月初十所作《圈点〈南山钞记〉跋》中,对此写道:
辛未二月居法界寺,于佛前发专学南山律誓愿。是夏居五磊寺,自誓受菩萨戒,并发弘律誓愿。
不过,后来弘一法师与五磊寺主桂芳和尚等人对如何办好南山律学院所持意见相左,没有达成共识。由此,弘一法师辞别五磊寺,飘然而去,重返慈溪金仙寺。虽然这里说他“飘然而去”,其实当时弘一法师对于在五磊寺传律挫败一事,的确难过至极、非常伤心。诚如他后来说的那样:
我从出家以来,对于佛教向来没有做过甚么事情。这回使我能有弘律的因缘,心头委实是很欢喜的。不料第一次便受了这样的打击。一月未睡,精神上受了很大的不安,看经念佛,都是不能。
辛未十月廿一日弘一法师于慈溪金仙寺《致性愿法师》中,在谈及他此次弘律受挫的原因时写道:
前复函及写件,想已早达丈室。近又由宁波刘居士转寄上《华严集联》十册,计已收到。音今岁疾病频作,至今仍未复元。拟即在金仙寺过冬,俟明年觅得伴侣,再当偕来闽南亲近法座也。秋间有僧众发起律学院,欲令音任教务。音自顾殊难胜任,而彼等亦意见不定,未能一致,故已决定停办矣。以后惠书,乞暂寄宁波慈溪鸣鹤场金仙寺转交为妥。谨达,顺颂法安。
释亦幻在《弘一法师在白湖》中,也对五磊寺创办南山律学院失败之事回忆道:
写到此处要浮起我更沉痛的回忆。在“九一八”那年(1931)的秋天,弘师想在距离白湖十五里路的五磊寺创办南山律学院,我应主持桂芳和尚之约,同赴上海寻找安心头陀,到“一品香”向朱子桥将军筹募开办费,当得壹千元由桂芳和尚携甬。因为这大和尚识见浅,容易利令智昏,树不起坚决的教育信念,使弘师订立章程殊多棘手。兼之南山律学院,弘师请安心头陀当院长,因为他到过暹罗,他在沪来信坚决要仿效暹罗僧实行吃钵饭制度,说是朱子桥将军他们都欢喜这样做,这更使弘师感到注重形式的太无谓,故等到我回白湖,事情莫名其妙地老早失败了,弘一法师亦已乔迁宁波佛教孤儿院。现在白衣寺的头门前,还挂着一块弘师自己写的“南山律学筹备处”招牌,就是那个时期的历史产物。关于这件事,我曾与岫庐合写过一篇《南山律学院昙花一现记》,发表于《现代佛教》上志痛。所以我上面说弘一法师第二次回到白湖讲律的动机,全出于还愿性质,在教育上无多大意义,乃指此事而言之。
此处所谓“安心头陀”,俗姓傅,名宜耘,浙江鄞县人,原营米业。50岁后出家,法名寂定,自号安心头陀,1918年于宁波白衣寺由募捐所得成立佛教孤儿院,为白衣寺住持。
朱子桥,名庆澜,字子桥、子樵、紫桥,原籍浙江绍兴。当其父朱锦堂游幕山东为历城刑名师爷时,朱子桥生于其任所。朱子桥六岁丧父,十四岁丧母,孤贫力学。十七岁时,为治理黄河河工。后随友赴东北,投东三省总督赵尔巽部下,深受赏识,历任三营统领,凤凰、安东知县,东三省营务处会办。赵尔巽奉调四川时,委任朱子桥为四川巡警道。其后,朱子桥改文为武,综理军务。1916年,黎元洪委任朱子桥为广东省长。1917年,复改为广西省长,朱子桥未就,退居上海。1922年,朱子桥应张作霖之邀,出任中东铁路护路总司令兼哈尔滨特别区行政长官。1925年解职,从此脱离军政生涯,献身于社会救济事业。
朱子桥早年不信佛法,并以拆庙掀神为能事。后经友人程德全的劝导,转而信奉佛教,并积极兴建寺庙,以补过往拆庙之过。在他任中东铁路护路总司令的数年间,正值倓虚法师在东北讲经弘化时期,倓虚法师在哈尔滨兴建的极乐寺及其所办佛学院,在长春兴建的般若寺,在营口兴建的楞严寺等,均得到朱子桥最大助力。
朱子桥自1930年到西北赈灾起,在诸如资助佛学讲习所、开办兴善寺佛学养成所、资助复兴古刹大慈恩寺、重修西安佛教诸祖宝塔、于灾区设立教养院、安老所等佛化社会事业方面,作出了若干贡献。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在西安卧龙寺及开元寺中无意间发现了佛教瑰宝——宋代碛砂版大藏经。朱子桥回到上海后,邀约佛门缁素释范成、叶恭绰、狄荷贤、丁福保、蒋维乔、李经纬、黄翊昌、李圆净等人会商,成立“影印宋版藏经会”,将其影印流通。1932年,责成范成法师率人赴西安,在核对检查藏经卷数齐全后,将藏经制成玻璃版四十箱,运抵上海,并于1935年影印出版五百部,这是近代佛教史上的一件大事,亦是朱子桥居士对佛教贡献之一。1941年,朱子桥在西安逝世,享年68岁。
辛未九月,弘一法师在慈溪白湖金仙寺续撰《清凉歌集》,歌词之义深奥,非常人所能了解,因此于九月四日致函闽南佛学院芝峰法师,请其代撰歌词注释。以期利用歌曲这种善巧方便来启迪一般学生回心向佛,种植慧根。弘一法师在九月四日《致芝峰法师》中写道:
久别,甚念。音今春以来,疾病缠绵,至今尚未复元。故掩室之事不得不暂从缓。前日到金仙寺访幻法师,藉闻座下近况,至为欣慰。音因刘质平居士谆谆劝请,为撰《清凉歌集》第一辑。歌词五首,附录奉上,乞教正。歌词文义深奥,非常人所能了解。须撰浅显之注释,详解其义。音多病,精神衰颓,万难执笔构思,且白话文字,亦非音之所长。拟恳座下慈愍,为音代撰歌词注释,至用感祷!兹略陈拙意如下,未审当否?谨录之,以备参考。此歌为初中二年以上乃至专科学生所用。彼等罕有素信佛法者,乞准此程度,用白话文撰极浅显之注释,并令此等学生阅之,可以一目了然。注释中或有不得已而用佛学专门名词者,亦乞再以小注解之。注释之法,以拙意悬拟,每首拟先释题目,后释歌词。释题目中,先述题目之大意,后释题目之字义。释歌词中,先述全首歌词之大意,次略为分科,后乃解歌词之字义也。虚大师所撰之《三皈依歌》(后改称《三宝歌》),亦乞撰注释,并曲谱寄下,以便宣布。至为感谢。
芝峰法师,名象贤,浙江温州人。早年出家,受教于宁波观宗寺谛闲法师、武昌佛学院太虚法师,造诣颇深。后任闽南佛学院教授、《海潮音》月刊编辑等。其学识为弘一法师所称许。
弘一法师在得到芝峰法师复书应允代撰《清凉歌集》释文后,又于九月二十五日致书回复申谢。他在《致芝峰法师》中写道:
惠书,敬悉。承诺代撰释文,感谢无尽。居金仙已两旬余。承亦幻和尚优遇甚至。自惟德薄能鲜,时用惭悚耳。授华云师习字已半月,颇有进步。亦尝与密唵师晤谈。彼近阅禅宗语录,鄙意劝彼应先于法相、三论痛下一番功夫,然后再阅禅宗之书,乃为稳妥。未审尊见以为何如?末学近拟读《大般若经》。曩承虚大师谆谆慈训,深为感荷。他日通信之时,乞代为问安。
·由马一浮题签之弘一法师《清凉歌集》书影
通过弘一法师在这封信中所说的“鄙意劝彼应先于法相、三论痛下一番功夫,然后再阅禅宗之书,乃为稳妥”之语,可见弘一法师对待禅宗之态度。后来,释亦幻在《弘一法师在白湖》中对此回忆写道:
我现在毕竟记不清楚了,《清凉歌集》与《华严集联三百》,是那一本先在白湖脱稿的。我只记得他常对我称赞芝峰法师佛学的淹博,要我把《清凉歌集》寄给他作成注解合并付梓,想利用善巧方便来启迪一般学生回心向佛,而种植慧根。现在开明书店出版的《清凉歌集》后附《达恉》一篇,就是芝峰法师的手笔。
辛未九月,厦门广洽法师致函弘一法师邀其再度赴闽。弘一法师即应邀拟从温州经上海前往厦门。然当其抵达上海后,却因时局不宁,在上海诸旧友竭力劝阻不宜远行之下未果行,而重返温州。弘一法师在《南闽十年之梦影》讲演中说:
民国二十年九月,广洽法师写信来,说很盼望我到厦门去。当时我就从温州动身到上海,预备再到厦门。但许多朋友都说:时局不大安定,远行颇不相宜。于是我只好仍回温州。
是年九月中旬,弘一法师自上海返回温州不久,又到杭州虎跑寺小住。九月十八日,虎跑定慧寺圆照禅师往生。十九日请安心头陀封龛说法。荼毗时,弘一法师与道俗助念佛号。弘一法师在《圆照禅师封龛摄影题识》中写道:
辛未九月十八日,虎跑定慧寺圆照禅师往生极乐。十九日,请安心头陀封龛。说法既竟,与沙门栖莲、弘伞、弘一、居士徐仲荪合摄此影,以志遗念。演音。
·1931年在杭州,自左至右依次为弘一法师、栖莲法师、弘伞法师、安心头陀、徐仲荪居士
辛未十月,弘一法师由杭州渡江至绍兴,卓锡戒珠讲寺数日。其间,游览若耶溪、显圣寺等绍兴诸名胜,复回宁波,挂褡白衣寺。李鸿梁在《我的老师弘一法师李叔同·三次绍兴之行》中回忆道:
1931年秋,法师第二次莅绍,是住在晋王右军舍宅的戒珠寺,曾同游陆放翁读书处——快阁,在阁上为法师摄一像,又与丏因三人合摄一影,法师在我家午餐后为先母题像(像于抗战中带到丽水石牛与其他衣物寄存于处中校医项叔平家,后闻亦遭劫)。一日饭后,法师出舍利一粒,色微黄,质坚逾金石,说是虎跑元照法师荼毗后捡得的。
·王羲之舍宅之绍兴戒珠讲寺
·1931年弘一法师于绍兴陆游读书处——快阁留影(李鸿梁摄)
弘一法师离绍将行前一夕,蔡丏因、李鸿梁为之写像,复以纂述《年谱》请。印西法师、普行法师在座。蔡冠洛在《闽行前一夕谈》中对此次回忆道:
十月五日弘一法师赴闽未果,由杭渡江至绍兴卓锡戒珠讲苑。四日将行,余与鸿道人(李鸿梁)既为之写像,复以纂述《年谱》请。谓“法师当代龙象,应化事迹,极为显著,宜于生前自定年谱,以示后人”。法师答云:“平生无过人行,甚惭愧。有所记忆,他日当为仁等言之。至二十岁前,陈元芳居士已得其略。年七八岁,即有无常苦空之感,乳母每教诫之,以为非童年所宜。庚子三月,初居沪渎小南门城南草堂,乙巳东渡。母殁,益觉四大非我,身为苦本。其后出家虎跑,全仗宿因,时若非即披剃不可,亦不知其所以然也。一切无他顾虑,惟以妻子不许为忧,竟亦一叹置之,安然离俗。学律求反南山之初宗,于今金山、常州(天宁寺)异科。念佛虔诵《华严经》,而《普贤行愿品》一卷,犹为一之关键,深文奥义,简明宜诵。古德云:《普贤行愿赞》为略本《华严经》,《华严经》为广本《普贤行愿赞》,洵不虚也。是品可赞可传,可行可宝,实修行之机枢。今春病疟,热如火焚,连诵《普贤行愿品偈赞》,略无间断,一心生西,境界廓然。正不知有山河大地,有物我也。与灵岩老人亦稍有不同……”言已,以《寒笳集》贻余,鼓山《金刚经》贻鸿道人。时印西、普行二人并在座云。
需要说明的是,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1年(民国二十年辛未)五十二岁”注㉑蔡冠洛《闽行前一夕谈》,与《弘一大师永怀录》中载录的《戒珠苑一夕谈》(《弘一大师全集》修订版照录),是同一个作者(蔡冠洛)记载的同一件事,然这两篇文章非但题目不同,所记述的文字内容也有多处差异。窃以为,或许是作者在发表和流传过程中所产生的两个不同版本吧。援引文章的初衷是为了更好地说明问题,因此根据问题的侧重点有所不同,本书分别采用了这两篇文章。于此,采用蔡冠洛《闽行前一夕谈》;在上面“法界发愿 誓学南山”一章中,则采用《弘一大师永怀录》中载录的《戒珠苑一夕谈》。
弘一法师由绍兴返回宁波后,时五磊寺主桂芳和尚已经退居,由栖莲和尚继任住持。栖莲和尚得知弘一法师返回宁波的信息后,立即前往白衣寺恳请弘一法师重返五磊寺讲律。弘一法师重至五磊寺后,于十一月十九日与栖莲和尚签订约法十章后,旋又别去。岫庐在《南山律学院昙花一现记》中对此记述道:
栖莲和尚见事情弄糟,情急智生,又往宁波白衣寺恳求法师。果然……欲到厦门去过冬的法师,在上海住了一星期,又只身回五磊寺来了。他大概是想到:既不能从心办学,不免对不起良心和素志,徒然拘束,不如走回来与栖莲和尚作彻底的解决。这意思我们不难于他们所定的十项契约中看出。兹并附录在后面:
(一)于五磊寺团结僧伽,恭请弘一法师演讲毗尼,不立律学院名目。
(二)造出僧材之后,任彼等分方说法,建立道场,以弘法为宗旨。
(三)暂结律团,在法师讲律期内,无有院长、院董名称。
(四)大约几年可以造出讲律僧材,随法师自为斟酌。
(五)倘法师告假出外者,任法师自由。
(六)一旦造出讲律僧材之后,任法师远往他方,随处自在,并与律学院一切事务脱离关系,不闻不问。
(七)凡在学期内大小一切事务,总任法师设法布置,听师指挥,无不承顺。
(八)凡在学期内,倘有与法师不如意之处,任法师随时自由辞职,绝不挽留。
(九)以上所定各条件,完全出于栖莲本意,绝无法师意见;倘以后于以上条件有一件不能遵守时,任法师自由辞职,绝不挽留。
(十)聘请律师二人,担保以上各条件,各不负约。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十九日五磊寺住持栖莲
见证人亦幻、永睿
原作者按:“此契约之发生,系由法师提出口头问话后,栖莲和尚根据自己之答复草成。法师说:从今以后,我的一切都可以放下,而对于讲律之事,当复益精进,尽形寿不退。”
辛未腊月,弘一法师至慈溪伏龙寺度岁。释亦幻在《弘一法师在白湖》中写道:
弘一法师移住龙山,这时系属第二次,他与龙山伏龙寺的监院诚一师认识,为我介绍,初次去时,记由胡宅梵居士送去的。
是年,弘一法师应蔡丏因恳请,为其父撰《清故渊泉居士墓碣》。
时,庆福寺主寂山和尚退居,由因弘白伞法师接任。因弘法师与寂山上人合谋,将欲重建殿宇,易其方位,以协形相。为立缘册,集募资财,并请弘一法师于缘册题词。弘一法师在《题永嘉庆福寺缘册》中写道:
庆福之名,志乘不载。今所传者,嘉道间事耳。逮乎清季,寂公上人驻锡是间,整顿清规,增筑精舍。勤修净业,广行众善。又复建莲池会,劝导缁素,一心念佛,往生西方。远绍庐山之遗轨,近媲法雨之高躅。胜名流传,遍及中国。承其劝导,临终正念,示现瑞相,往生莲邦者,时有所闻。懿欤盛哉!上人光显法门,阐扬佛化,功在万世矣。余于辛酉,参学永嘉,依止上人,同住十载。尔者城垣渐废,观瞻不尊。寺主因弘贤首与上人谋,将欲重建殿宇,易其方位,以协形相,为立缘册,集募资财。凡诸善信,当必生欢喜心,随力而助。所获功德,无量无边矣。释演音书。
弘一法师为使初学念佛者提起警觉,摄心念佛,撰写“听钟念佛法”,不署己名而行刊布。所谓“听钟念佛法”,即念佛者将时钟置于身旁,用耳专听时钟行走时所发出丁当丁当四音,依其节奏念诵“阿弥陀佛”四字。弘一法师在《劝人听钟念佛文》中写道:
近有人新发明听钟念佛之法,至为奇妙。今略述其方法如下,修净业者,幸试用之,并希以是广为传播焉。
凡座钟挂钟行动之时,若细听之,作“丁当丁当”之响(“丁”字响重,当字响轻)即依此“丁当丁当”四字,设想作“阿弥陀佛”四字。或念六字佛者,以第一丁字为“南无”,第一当字为“阿弥”,第二丁字为“陀”,第二当字为“佛”。亦止用“丁当丁当”四字而成为之也。有倘以其转太速,而欲迟缓者,可加一倍,用“丁当丁当丁当丁当”八字,假想“阿弥陀佛”四字,即是每一“丁当”为一字也。或念六字佛者,以第一“丁当”为“南无”,第二“丁当”为“阿弥”,第三“丁当”为“陀”,第四“丁当”为“佛”也。绘图如左。所用之钟,宜择丁当丁当速度调匀者用之。又欲其音响轻微者,可以布类覆于其上(如昼间欲其响大者,将布撤去。夜间欲其响轻者,将布覆去)。
初学念佛者若不持念珠记数,最易懈怠间断。若以此钟时常随身,倘有间断,一闻钟响,即可警觉也。又在家念佛者,居室附近,不免喧闹,若摄心念佛,殊为不易。今以此钟置于身旁,用耳专听钟响,其它喧闹之声,自可不至扰其耳也。又听钟工夫纯熟者,则“丁当丁当”之响,即是“阿弥陀佛”之声,钟响佛声,无二无别。钟响则佛声常现矣。
其实这种“听钟念佛法”,在弘一法师脑海中早已酝酿许久。丰子恺在1926年所作的《法味》中记述他前往招贤寺拜访弘一法师时,法师就曾经对其说过:
初学修佛最好是每天念佛号。起初不必求长,半小时,一小时都好。惟须专意,不可游心于他事。要练习专心念佛,可自己暗中计算,以每五句为一单位,凡念满五句,心中告一段落,或念满五句,摘念珠一颗。如此则心不暇他顾,而可专意于念佛了。初学者以这步工夫为要紧,又念佛时不妨省去“南无”二字,而略称“阿弥陀佛”。则可依时辰钟底秒声而念,即以“的格(强)的格(弱)”的一个节奏(rhythm)底四拍合“阿弥陀佛”四字,继续念下去,效果也与前法一样。
通过手头上掌握的相关资料来看,弘一法师出家后,自民国十一年壬戌(1922)四月初六与仲兄李文熙之长子李圣章(麟玉)建立书信联系并频繁通信之后,又与李文熙次子李晋章(名麟玺,后改名矫,字雄河)开始书信往来。弘一法师多为其书写经文偈语,开示佛法;侄辈们亦为弘一法师布施护法,不遗余力。李晋章精篆刻,弘一法师出家后所用印章,多出自其手。
民国二十一年壬申(1932)正月,弘一法师驻锡慈溪伏龙寺度岁时,在正月初三《致李晋章》中写道:
·弘一法师手书《佛说五大施经》墨迹之一
久未通信为念。前月托开明书店寄上之书,已收到否?惠复寄“宁波转镇海西门外伏龙寺弘一收”,旧正月三日,音启。
壬申二月,弘一法师在慈溪伏龙寺,书经不辍。先是手书《佛说五大施经》四幅,并于其上题记“岁次壬申二月,大庄严院沙门胜髻敬书”。
当弘一法师闻知弟子刘质平开始发心学习《大悲陀罗尼》及《般若心经》时,即手书《华严行愿品偈句》一卷,赠刘质平,以志随喜,他在赠刘质平手书《普贤行愿品偈句》上题记:
壬申二月,质平居士始学《大悲陀罗尼》及《般若心经》,书此以奉,敬志随喜。沙门被甲,时年五十三。
·绍兴开元寺
壬申春,弘一法师第三次来到绍兴,驻锡开元寺。位于绍兴市中心的绍兴开元寺,始建于梁天监三年(504),传说有富家女名钱善者,自幼信佛,未嫁因病而亡,遗言以奁中资建寺,其父从之。建成后取名大善寺。唐开元二十六年(738),诏天下州郡各建一大寺,以年号为寺名。越州则以大善寺易名为开元寺。乾宁二年(895)越州节度使董昌谋反,镇海节度使钱镠起兵平乱,奏请以董昌故第改建为寺院,题名开元。是为后开元寺。并将前开元寺复名大善。后开元寺于明万历十三年(1585)经僧真秀募资拓建,殿宇宏敞,为越州之冠。李鸿梁在《我的老师弘一法师李叔同·三次绍兴之行》中写道:
法师第三次莅绍,大约是在1932年春季,住开元寺最后一进。当时寺中说此屋已划入警察局范围,但系法师来信指定的,故不得不再与警察局商量,借得后仍由寺中进出。在此曾为法师摄二像。一日闲谈间,谈及他前往乡间某寺时,某晚盗来搜索全寺,到法师窗口用电筒照射,时法师卧在床上,忽觉桌上闹钟已停,因此盗似无所觉,或以为空房,所以不久就去了。但等到盗去后,闹钟又复走动了。因法师平时常听钟声念佛,所以他对于钟声特别注意。所说颇有点神话味。
法师这次来绍,住的日子最少,想不到也是最后一次,去后约半月,寄来了一大包字,内中有一副对子是给我的,另外两副是给我的两个小孩的,句子都是前在绍兴时教我自己在法师所集的《华严集联三百》内选定的,此外还有小字一条,七言联一副,要我送交开元寺孙某居士的。那时我两脚患湿气,步履非常艰难,但是老师的命令,又非去不可,于是只得扶杖出校门,叫了车子,到了开元寺,可是石门槛足有二尺多高,这真有点平地上的蜀道之感了。好容易一跛一拐地走了进去,但遍问无着,后来有一个老和尚用嘴向门口一努,我回过头去一看,是一个坐在条凳上三十多岁似乎看门一样的人。我就走过去问明了姓名,然后郑重地把纸包交给了他,并且说明这是弘一法师送给他的书法,不料他并没有什么表示,我到这里实在有点为这几张字可惜!
值得注意的是,李鸿梁于此写道“法师这次来绍,住的日子最少,想不到也是最后一次”,然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2年(民国二十一年壬申)五十三岁”于注⑪李鸿梁《我的老师弘一法师李叔同》文下另起一段写道:李鸿梁致蔡丏因书:“二十一年秋,重至绍兴,居戒珠寺一周,为其先母题像。又与蔡(丏因)黄(寄慈)三人合摄一影为说法图。”
窃以为,林子青的这种说法,恐怕仅可供参考而已。家住绍兴的李鸿梁的这篇回忆文章写于1962年,并于文中专列“三次绍兴之行”一章,如果弘一法师1932年秋确有绍兴第四次之行的话,李鸿梁于该文中应该不会遗漏。另外林子青于此所说的“李鸿梁致蔡丏因书”,也未见其他文献刊载。
不过,李鸿梁所写的《我的老师弘一法师李叔同·三次绍兴之行》中,的确至少遗漏了一次,那就是弘一法师在癸亥(1923)夏安居结束之后,于是年九月,又自杭州杖锡南行途经绍兴再莅衢州时,曾应绍兴开元寺住持闻愿法师之请,于绍兴开元寺卓锡匝月。抵达衢州后,弘一法师还兑现了他在绍兴开元寺驻锡时对闻愿法师的承诺,为开元寺撰写《绍兴开元寺募建殿堂疏》。因此,弘一法师至少应该在绍兴驻锡过四次才是。
弘一法师对去年在五磊寺讲律受挫之事,依然耿耿于心,难以释怀,此时,他又念头即起,旋自伏龙寺赴白湖金仙寺,自动发心讲授南山律。不过,弘一法师此次于金仙寺讲律,亦一如既往,仅仅维持半个月便告中辍,复返伏龙寺。
释亦幻曾对弘一法师于金仙寺第二次讲律的详细过程,以及弘一法师这两次讲律都无果而终的原因进行了分析。他在《弘一法师在白湖》中写道:
第二次是在廿一年的春天,他突然从镇北的龙山回到白湖,说要发心教人学南山律,问我还有人肯发心吗?我欣悦得手舞足蹈,就以机会难得,规劝雪亮、良定、华云、惠知、崇德、纪源、显真诸师都去参预(与)学习,我自己想做个负责行政的旁听生,好好地来办一次律学教育。有一天上午,弘一法师邀集诸人到他的房内,我们散坐在各把椅子上,他坐在自己睡的床沿上,用谈话方式演讲一会(回)“律学传至中国的盛衰派支状况,及其本人之学律经过”。后来就提出三个问题来考核我们学律的志愿:一谁愿学旧律(南山律)?二谁愿学新律(一切有部律)?三谁愿学新旧融贯通律?(此为虚大师提出,我告诉他的。)要我们填表答复。我与良定填写第三项,雪亮、惠知填写第二项,都被列入旁听,只有其他三人,因填写第一项,他认为根性可学南山律,满意地录取为正式学生了。
这团体有否什么名称我忘记了。教室是他亲自选定在方丈大楼。因陋就简到极点,没有作任何之布置,仅排列几张方桌成直线形,仿佛道尔顿制的作业室。他每日为学生讲述《四分律》二句钟,学生一天光阴,都熟读熟背来消磨。他又禁止人看书籍报章,并且大小便等亦须向他告假。我因为主持白湖未久,百务须自经心,没登楼恭闻。听说只讲到四波罗夷、十三僧伽娑尸沙、二不定,就中辍了,时间共十五日。中辍的原因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自动发心讲律?原因我一点不明白。据我的推测,他是为一时的热情所冲动,在还他的宿愿而已。
这讲座亦曾订过章程,但经弘师半月之内,三改四削,竟至变到函授性质,分设于龙山、白湖两地,倒有些像流动施教团的组织,可是仍只存个名义。崇德、华云二生,奉命移住龙山半月返白湖,云是复有别种原因,弘一法师要走了。……
弘一法师移住龙山,这时系属第二次。他与龙山伏龙寺的监院诚一师认识,为我介绍,初次去时记由胡宅梵居士送去的。这会复往宿止的重大原因,或许就为每日讲律使他感到累赘,不能如向之悠然可为自己工作。若说学生们还有什么使他认为行为有缺点,这未免太失察。我已述说过,学生他们甚至于大小便都不能自由行走,封禁书报不准翻阅,这些条件都能做到实行二周了,诱而教之来弥补知识的贫乏,应属有望。
弘一法师究竟为什么又来一次退心律学教育呢?不久的后来,他寄给我一封很长的信,大意是要我彻底地来谅解他的过犯,他现在已感到无尽的惭愧和冒失云。并且说他在白湖讲律未穿大袖的海青,完全荒谬举动,违反习惯,承炳瑞长老慈悲纠正,甚感戴之。这些话我知道他得自龙山海印师之举似,但确实出之于炳长老之口。“宏法各有宗风,法师胡为而歉然”呢?我这么写信答他。
窃以为,弘一法师之所以于金仙寺、五磊寺讲律屡屡失败,不仅如释亦幻所说的“他是为一时的热情所冲动,在还他的宿愿而已”,也与其不懂变通,依然故我,稍有违逆,即觉不快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密切相关。释亦幻在《弘一法师在白湖》中接着写道:
弘一法师要朝我忏悔,现在始明白知道全为了一点读书方法问题。事情是这样的:他要我圈读《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并嘱我以分科判工作,虽然不是十分正式,但我对他的话句句拟实行的……
话回到读书问题上来说:灵芝大师《资持记》本为疏释道宣律师的《行事钞》之作。如训诂家之解经,有时把《行事钞》的文义支离破裂得端绪纷披,虽然淹博,初学读之很难引起兴趣。但弘一法师因为过于崇拜他了,禁止我们拿《钞》来读,反使我们时兴“数典忘祖,多岐(歧)亡羊”之感。我禁不住学律反而要来破戒,到他房内携出《行事钞》参阅,啊!这举动引惹他不满了。善知识的教诫,理由纯粹出于热望学人的深造,我是为求知而研究学问的,我敢回口什么吗?我喜乐地把那本书仍庋藏到书橱,决定用加倍的脑力来实验法师的严峻教授法效率,决定以深入来报答法师诲人不倦的殷勤!经过这教训起,我已能坦然宁心地仔细翻览南山各种钞疏了,我现在对律学能略略懂得一点,就得力于此时。我能够彻底认识佛陀对弟子的慈悲,与哀悯弟子的苦衷,愿坚决地为中国佛教整理而奋斗,做一个忠实的佛教徒,也在此时才志愿坚韧起来。他为我做过这么大的功德,他那里会知道。
所以,当他写那封信来时,我告诉他我已不是黄口小儿了,我没有半点觉得你有对我不起之处。我以后更想受到你大善知识手中恶辣楗椎,希望你永远不嫌我的愚蠢,好好地教育我成材。而我一句未分辨(辩)到上次为什么有这叛逆行为。
弘一法师在房中教我读律部著作,我总坐在他的坐椅上,他自己却拿另外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左边,要我逐字逐句,义意分明,音韵平仄准确地,从容缓慢地先来读一遍,然后他讲给我听。这种好似良师复好似严父的教育,我恐怕自此再不会有机会受到,我想到这里,真眼酸欲泪。平常我们写信给师长辈说“长坐春风”,说来似乎甚容易,其实天下究有几个人能够受到这种爱的教育呢?
壬申五月,弘一法师自伏龙寺赴永嘉,居庆福寺结夏。其间,应赵伯庼居士(字愿佳,浙江温州人)之请,为其大母苏氏书《华严经·十地品·离垢地》,以为回向。
弘一法师于永嘉庆福寺居住不久,复还龙山伏龙寺。考虑到六月初五系其先父李筱楼公百二十冥诞,弘一法师便于壬申五月八日写信给俗侄李晋章,敦促其写经回向先祖。他在《致李晋章》中写道:
寄上写经一包,乞收入。其中《梵网经》多二册,乞转赠幼樵、品侯二居士为祷。今年六月初五日为令祖百二十岁冥诞,仁者应写经回向,如何。谨达,不具。
壬申六月五日,乃弘一法师先父李筱楼公百二十冥诞,弘一法师对此特别重视。于伏龙寺由弟子刘质平磨墨牵纸,用十六天时间敬书《佛说阿弥陀经》十六大幅,回向先考,冀其往生极乐,早证菩提,并愿以是回向功德,普施法界众生,齐成佛道。弘一法师在《手书阿弥陀经题记》中写道:
岁次壬申六月,先进士公百二十龄诞辰,敬书《阿弥陀经》,回向先考,冀往生极乐,早证菩提,并愿以是回向功德,普施法界众生,齐成佛道者。沙门演音,时年五十三。
·弘一法师手书《阿弥陀经》墨迹之八
·弘一法师手书《阿弥陀经》墨迹之一
刘质平在《弘一大师遗墨的保存及其生活回忆》中对此写道:
……《佛说阿弥陀经》,屏条式,五尺整张大小,共十六页。每页六行,每行二十字,分十六天写成,为先师生平最重要墨宝。余亲自磨墨牵纸,观其书写……
先师所写字幅,每幅行数,每行字数,由余预先编排。布局特别留意,上下左右,留空甚多。师常对余言:字之工拙,占十分之四,而布局却占十分之六。写时闭门,除余外,不许他人在旁,恐乱神也。大幅先写每行五字。从左至右,如写外国文。余执纸,口报字;师则聚精会神,落笔迟迟,一点一划,均以全力赴之。五尺整幅,须二小时左右方成。
待弘一法师将《佛说阿弥陀经》十六大幅书写完成后,刘质平借此机会请求弘一法师为其书李筱楼公遗作“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联句,弘一法师满足了刘质平的请求,并于其上题记:
·弘一法师书赠弟子刘质平之李筱楼所撰联墨迹
先进士公六十八岁生余。今夏六月五日为公百二十龄诞辰。公邃于性理之学,身体力行,是联句其遗作也。质平居士请书以为纪念。岁在壬申大华严寺沙门演音,时居箬山。
此处所谓“箬山”,即伏龙山。《读史方舆纪要》卷九十二:“伏龙山,在(定海)县西北八十里,状如卧龙,屹立水际,为番舶必由之道,一名箬山。”
是年早秋,夏丏尊哲嗣龙文致书弘一法师,云将筑室杨溪,埋名遁世。弘一法师书古德法语勖之。他在书赠夏龙文古德法语上题记:
岁次壬申早秋,安居伏龙讲苑。龙文居士书来,云将筑室杨溪,埋名遁世,写此付之,月臂。
壬申八月,弘一法师至上虞法界寺。八月十一日患伤寒病颇重,幸自己觅获旧存之药服之,并断食一日,减食数日,遂即痊愈。弘一法师于此次病剧之时,深悔自己此前未曾预备诸如临终助念等后事遗嘱。因此当其病愈之后,便致书夏丏尊,乞至法界寺与住持预商后事。他在壬申(1932)八月十九日清晨《致夏丏尊》中写道:
昔承过谈,至为感慰。朽人于八月十一日患伤寒,发热甚剧,殆不省人事。入夜,兼痢疾。延至十四日乃稍愈。至昨日(十八日)已获全愈,饮食如常,惟力疲耳。此次患病颇重。倘疗养不能如法,可以缠绵数月。幸朽人稍知医理,自己觅旧存之药服之,并断食一日,减食数日,遂能早痊,(此病照例须半月或两旬。)实出意料之外耳。未曾延医市药,故费用无多,仅半元余耳。(买绿豆、冬瓜、萝卜等。)
前存之痧药等,大半用罄,惟余药水半瓶。乞仁者便中托人代购下记之药以惠施,他日觅便带下。因山居若遇急病,难觅医药。(即非急病,亦甚困难。)故不得不稍有储蓄耳。(药名另写一纸。)
如此之重病,朽人已多年未患。今以五十之年而患此病,又深感病中起立做事之困难,(无有看病之人)故于此娑婆世界,已不再生贪恋之想,惟冀早生西方耳。阳历九月十日以后,仁者或可返里。其时天气已渐凉。(已过白露节)乞惠临法界寺,与住持预商临终助念及身后之事,至为感企。此次病剧之时,深悔未曾预备遗嘱(助念等事)。故犹未能一意求生西方,惟希病愈,良用自惭耳。今病已愈,乞仁者万勿挂念。丰居士并此致候。不具。
不过,关于弘一法师此次生病,还有另外一种说法。1943年,弘一法师圆寂一周年时,由上海弘一大师纪念会编印、大雄书局(陈海量居士编辑)出版的纪念集——《弘一大师永怀录》第二辑中,载有印西法师所作的《弘一法师》一文,其中说弘一法师此次于法界寺患病期间,其旧生印西法师曾自西湖步行至法界寺,侍奉汤药,经二月余,疾苦始闲。印西法师在《弘一法师》中写道:
壬申初秋,师大病,卧越东白马湖之法界寺,浆水不进,弥旬卧床,常呼印西不止。时夏丏尊居士,方亦憩湖上,遽以电告。西自西湖北山灵峰寺,忍炎暑,步行至师前,侍奉汤药,经二月余,疾苦始闲,乃集书古德偈语,屏联,大小数帧,遗西。并告此书甚得意,其玄妙处,恐非寻常书家所能知。复刻贻印石一方,奇珍尤甚。西素知师精篆刻,顾极鲜为人奏刀,友好间惟马一浮居士得有数印,余则未之见也。嗣师因年老厌寒,冬春两季,胥游息瓯闽,间亦说法他山。
林子青对印西法师于《弘一法师》中所说的以上这些,存有疑问。他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2年(民国二十一年壬申)五十三岁”注⑩中作【按】:“关于这一年法师在法界寺大病一事,我有些疑问,故初版《年谱》未载此事。因师致夏丏尊函,向不记年,至多仅写月日。”函中有“如此重病,朽人已多年未患,今以五十之年而患此病”云云。此信写于“八月十九日”,而《永怀录》中印西所作《弘一法师》一文,谓“壬申初秋,师大病,卧越东白马湖之法界寺……时夏丏尊居士方亦憩湖上,遽以电告。西自西湖北山灵峰寺,忍炎暑,步行至师前,侍奉汤药,经二月余,疾苦始闲。”但师此次大病,据他致夏丏尊书云“八月十一日患伤寒”“十八日已获痊愈,饮食如常”,前后不过一周;而印西谓“经二月余,疾苦始闲”,似言过其实。且师致夏函夹注,有“无有看病之人”之语,故印西所记,似可存疑。窃以为,林子青对印西法师在《弘一法师》一文中的说法存有疑问,似乎不无道理。当以弘一法师在《致夏丏尊》中所说为是。
壬申九月,弘一法师重返慈溪金仙寺。时,李圆净致信弘一法师,谓将助编《九华山志》,嘱请弘一法师为其提供相关资料。弘一法师于后二月驻锡南闽万寿岩时,乃为其辑录,都为一卷,题曰《地藏菩萨圣德大观》。弘一法师在《地藏菩萨圣德大观·序》中写道:
后二十一年岁次壬申九月,余居峙山。上海李圆净居士来书,谓将助编《九华山志》,(嘱)为供其资料。自惟剃染已来,至心归依地藏菩萨十有五载,受恩最厚。久欲辑录教迹,流传于世,赞扬圣德而报深恩,今其时矣。后二月,云游南闽,住万寿岩。乃从事辑录,都为一卷,题曰《地藏菩萨圣德大观》,将付书局别以刊布,并贡诸圆净居士备采择焉。
此处所谓“峙山”,乃慈溪鸣鹤场白湖金仙寺后之山名。
九月十日,弘一法师致书蔡冠洛、李鸿梁,谓将云游,嘱暂勿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