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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李叔同评传
1.39 慈溪金仙 五磊伏龙

慈溪金仙 五磊伏龙

民国十九年庚午(1930)秋,弘一法师自上虞法界寺,移锡位于浙江慈溪鸣鹤场白湖金仙寺。其间,弘一法师除了在金仙寺驻锡外,还曾挂褡五磊寺和伏龙寺。

始建于梁大同年间(535-546)之慈溪金仙寺,位于慈溪鸣鹤场镇。背靠峙山,面临白湖。初名精进庵。唐乾元年间(758-760),改名福林。北宋治平二年(1065),赐额金仙寺。历元、明、清诸代,时有兴衰。抗日战争前,芝峰法师在金仙寺办白湖讲舍,并组织“人海灯社”。太虚、常惺、印顺、竺摩、会觉等名僧,皆尝于此小住。

·慈溪金仙寺

·慈溪五磊寺

慈溪五磊寺,在慈溪宓家埭乡五磊山上,距宁波市四十八公里。相传开山于三国东吴赤乌年间(238-250),时有印度来华高僧那罗延尊者在五磊山结庐传经。唐文德年间(888),于此建灵山禅院。宋时改称五磊普济院。明永乐年间(1403-1424),定名为五磊禅寺。该寺历代名僧辈出。清初宏觉禅师为顺治钦命的一代国师。民国初年,天台宗名僧谛闲大师于此主持法席,弘扬《法华》教义。

始创于唐咸通三年(862)之慈溪伏龙寺,位于慈溪县东三十一公里的伏龙山(一名箬山)。南去龙山所五公里,屹立水际,古称番舶必由之道。背山面海,颇饶佳景。慈溪白湖金仙寺住持释亦幻在《弘一法师在白湖》中写道:

弘一法师在白湖前后共住四次,时隔十载,详细我已记不起来。大概第一次是在十九年的孟秋,以后的来去,亦多在春秋佳节。他因为在永嘉得到我在十八年冬主持慈溪金仙寺的消息,他以为我管领白湖风月了,堪为他的烟雨同伴,叫芝峰法师写一封信通知我要到白湖同住。隔不多久,他就带着他的小藤箧,华严宗注疏,和道宣律师的很多著作惠临。我见到他带来的衣服被帐,仍都补衲成功,倒并没有感觉什么出奇或不了解。这犬儒主义式的行脚僧的姿势,我在厦门已司空见惯了。只是这么老也孑然一身云游生涯,上下轮船火车,不免不便,我心中曾兴起不敢加以安慰的忧忡。

弘一法师此次驻锡金仙寺期间,致力于《华严经》研究。历史上流通的《华严经》,共有三种译本,即:由东晋佛陀跋陀罗所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六十卷,又称“旧译《华严》”“六十《华严》”;由唐代实叉难陀所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八十卷,又称“新译《华严》”“八十《华严》”;由唐代三藏般若所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入不可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四十卷,又称“四十《华严》”。释亦幻在《弘一法师在白湖》中写道:

弘一法师此时的工作,我记得好像是为天津佛经流通处校勘一部《华严注疏》,一部灵芝《羯磨疏济缘记》。同时他在白湖所研究的佛学,是华严宗诸疏。每日饭后,必朗诵《普贤行愿品》数卷回向四恩三有,作为助生净土的资粮。法师是敬仰莲池、蕅益、灵芝诸大师的,我揣想他的佛学体系是以华严为境,四分戒律为行,导归净土为果。我与他居隔室,我那时真有些孩子气,好偷偷地在他的门外听他用天津方言发出诵经的音声,字义分明,铿锵有韵节,能够摇撼我的性灵,觉得这样听比自己亲去念诵还有启示的力量,我每站上半天无疲容。当时我想起印度的世亲菩萨本信小乘,因听到他的老哥——无著菩萨在隔室诵《华严十地品》就转变来信仰大乘的故事,我真想实证到,六祖大师听到人念《金刚经》彻悟了向上一着的功夫!我那里晓得我会沉沦到此刻,还是一个不能究通半点己躬下事的愚人,惭愧,令我不敢思想去教化什么人。

弘一法师在晚晴山房时,曾见经亨颐于长松山房以《爨碑古诗集联》遣兴,喜而称可。弘一法师此次驻锡金仙寺期间,亦于诵经之余,将《华严经》偈句集联成册。即从以上所说的三种《华严经》译本中,分别自东晋佛陀跋陀罗译《华严经》偈颂中集辑百联,自唐实叉难陀译《华严经》偈颂中集辑百联,自唐三藏般若译《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偈颂中集辑百联,由此成就《华严集联三百》,冀以善巧方便,导俗利生。并且计划于次年(民国二十年辛未,1931)秋天在上海印刷发行。

弘一法师在《华严集联三百》全书集竣重返永嘉庆福寺度岁后,于次年将《华严集联》草稿数束,寄给蔡丏因先奉尊览。他于辛未(1931)正月晦日在庆福寺《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并绍童子书,披诵,至为忻喜。贤首墨宝亦收到。(此书久已绝版。可惜。)附奉上《华严集联》草稿数束。(唐译八十卷附注数字是指其卷数)本欲焚化,今拟先奉尊览,故附呈。全书已集编竣事,今秋可以印行。计晋译《华严百联》,附数联。唐译《华严百联》,附三十余联。唐贞元译《华严行愿品百联》。谨复,不宣。

此处所谓“晦日”,即农历每月最后一日,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

为使读者能够“但睹《集联》,宁识经旨”以及“愿后贤见《集联》者,更复发心,读颂研习《华严》大典”,弘一法师在《华严集联三百》于上海付印之前,亲自为其撰《序》。并于卷末别述《华严经读诵研习入门次第》一卷。弟子刘质平亦于其后作跋。其后数年,经亨颐、马一浮等人先后为《华严集联三百》加跋,至为推重。弘一法师在《华严集联三百·序》中写道:

割裂经文,集为联句,本非所宜。今循道侣之请,勉以缀辑。其中不失经文原意者虽亦有之,而因二句集合遂致变易经意颇复不鲜。战兢悚惕,一言三复,竭其驽力,冀以无大过耳。兹事险难,害多利少。寄语后贤,毋再赓续。偶一不慎,便成谤法之重咎矣。

《华严》全经有两译:一晋译有六十卷三十四品,二唐译有八十卷三十九品。若其支流一品别译者凡三十余部。惟唐贞元译《普贤行愿品》四十卷,传诵最广,盖是晋唐译全经中《入法界品》别译本也。今所集者,都三百联:自晋译《华严经》偈颂中集辑百联,(附录四联,原文连续,非是集缀。)自唐译《华严经》偈颂中集辑百联,(附录集句二十五联,为前百联之余;又附八联,原文连续,非是集缀。)自唐贞元译《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偈颂中集辑百联。(附录二联,原文连续,非是集缀。)

后贤书写者,于联句旁,或题曰“某译华严经偈颂集句”,或题曰“某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偈颂集句”,或题曰“某译大方广佛华严经某品某品偈颂集句”。“集”字勿冠经名之上,昭其敬重耳。

辑录联文,悉依上句而为次第。惟唐贞元译七言末四联,补集后写,未依经次。字音平仄,惟调句末一字,余字不论。一联之中,无有复字。惟晋译八言第一,重如字。以义各异,姑附存之。

只句片言,文义不具。但睹《集联》,宁识经旨。故于卷末,别述《华严经读诵研习入门次第》一卷。惟愿后贤见《集联》者,更复发心,读诵研习《华严》大典。以兹《集联》为因,得入毗卢渊府,是尤余所悕冀者焉。于时岁次鹑首四月二十一日大回向院胜髻书。

弘一法师又为《华严集联三百》卷末所附《华严经读诵研习入门次第》一卷,撰《序》曰:

读诵研习,宜并行之。今依文便,分为二章。每章之中,先略后广。学者根器不同,好乐殊致;应自量力,各适其宜可耳。龙集辛未首夏沙门亡言述。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31年(民国二十年辛未)五十二岁”注⑩中作【按】:“鹑首为辛未年,即民国二十年,核以《华严经读诵研习入门次第》叙末所记‘辛未首夏’恰符。四月二十一日为大师亡母之诞辰,师常写经以资回向。”

弘一法师弟子刘质平于庚午二月望日所作《华严集联三百·跋》中写道:

吾师叔同李先生,生有夙根,耽奇服异,弱年驰骋词场,雅负三绝之誉。凡诸技艺,靡所不工。顾未及中岁,感颓波之迁流,恫五浊之苦难,遂乃翘勤净域,皈礼灵山,辛苦修持,精进无已。禅课之暇,常书梵典流布世间。见者靡不欢喜归仰,虔诚持诵。岁之四月,为太师母七十冥辰,我师缅怀罔极,追念所生,发弘誓愿,从事律学撰述,并以余力集《华严》偈,缀为联语,手录成册。冀以善巧方便,导俗利生。质平偶因请业,获睹宏裁,鸿朗庄严,叹为稀有。亟请于师付诸影印,庶几广般若之宣流,永孝思于不匮。世界有情,共顶礼之。

弘一法师将《华严集联三百》手稿,付嘱弟子刘质平收藏。丁丑(1937)冬十一月,刘质平避寇桐庐北郊时,因丰子恺得遇马一浮居士。刘质平出弘一法师《华严集联三百》手书真迹,请马一浮为之题跋。马一浮在《〈华严集联三百〉手稿跋》中写道:

丁丑冬十一月,避寇桐庐北郊,因丰子恺得遇刘质平居士,出弘一大师手书真迹属题,患难中一段奇事也。大师未出家时,教授浙中,丰、刘皆出其门,于艺术并有深造,子恺尤好佛法,质平得大师片纸只字,皆珍若拱璧。积册至多,装褙精绝。余为题曰:《音公杂宝》。此为《华严集联》,亦大师欲以文字因缘方便说法之一,非质平善根深厚,何以独见付嘱郑重如是耶?

大师书法,得力于《张猛龙碑》,晚岁离尘,刊落锋颖,乃一味恬静,在书家当为逸品。尝谓华亭(董其昌)于书颇得禅悦,如读王右丞诗。今观大师书,精严净妙,乃似宣律师文字。盖大师深究律学,于南山灵芝撰述,皆有阐明。内熏之力自然流露,非具眼者,未足以知之也。肇公云:三灾弥纶而行业湛然。道人墨宝所在,宜足以消除兵劫矣。蠲戏老人识。

民国二十一年(1932)九月,刘质平又请时在上海的经亨颐为《华严集联三百》手书真迹题跋。经亨颐在《弘一上人手书〈华严集联三百〉跋》中写道:

弘一上人俗姓李,名息,字叔同,别字息霜,本天津望族。余曩任浙师范于民国元年,聘上人掌音乐图画,教有特契。艺术之交,亦性理之交也。刘子质平,习于斯凡五年,音乐具夙睿,上人尽授之。今以斯立于世,上人之赐也。上人性本澹泊,却他处厚聘,乐居杭。一半勾留是西湖,而其出家之想,亦一半是此湖也。迨七年秋,毅然入山剃度,身外物尽俾各友,余亦得画一帧,永为纪念。旋余亦离杭,自此与上人相见遂不易。计自出家,忽忽已十四载。其间二次晤于白马湖。上人以此处堪长在,爱上人者为筑晚晴山房于山之麓。余亦居于长松下,颜曰长松山房,上人曾纳斋于其中。余适以《爨碑古诗集联》遣兴,上人见而称可。今上人于诵经之余,亦集联成巨册,质平宝之,嘱题以永藏弆,并志余与上人、质平三人之缘如此。颐渊居士识于沪滨。

弘一法师此次驻锡金仙寺期间,除了完成《华严集联三百》之外,还有以下两件事值得提及。

庚午十月十五日,金仙寺住持亦幻法师邀请天台山静权法师于寺讲《地藏经》及《弥陀要解》。弘一法师参会听法,此次讲座共计两月,弘一法师未缺一座。当静权法师从经义演释到孝思在中国伦理学上之重要时,弘一法师竟然当着大众哽咽,泣涕如雨,全体听众无不愕然惊惧。静权法师也被他哽咽泣涕弄得目瞪口呆,不敢讲下去。后来才知道,当弘一法师听静权法师讲到此处,追念其母爱的天性,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不由得当众哽咽悲泣。释亦幻在《弘一法师在白湖》中对此写道:

是年十月十五日,天台静权法师来金仙寺宣讲《地藏经》《弥陀要解》。弘一法师参加听法,两个月没有缺过一座。静师从经义演释到孝思在中国伦理学上之重要的时候,弘师恒当着大众哽咽泣涕如雨,全体听众无不愕然惊惧,座上讲师亦弄得目瞪口呆,不敢讲下去。后来我才知滚热的泪水是他追念母爱的天性流露,并不是什么人在触犯他伤心。因为确实感动极了,当时自己就写了一张座右铭:“内不见有我,则我无能;外不见有人,则人无过。一味痴呆,深自惭愧;劣智慢心,痛自改革。”附上的按语是:“庚午十月居金仙,侍静权法师讲席,听《地藏菩萨本愿经》,深自悲痛惭愧,誓改过自新,敬书灵峰法训,以铭座右。”我平生硬性怕俗累,对于母亲从不关心,迨至受到这种感动,始稍稍注意到她的暮年生活。中间我还曾替亡师月祥上人抚慰了一次他的八十三岁茕独无依、晚景萧条到极点的老母。弘师对我做这样浩大的功德,他从没有知道。

胡宅梵居士的《地藏经白话解》就在弘一法师的指导下编写成书的。我想天下必定有许多如我之逆子,会被这部通俗注解感化转来,对于劬劳的母亲孝敬备至。静权法师曾发誓以后专讲《地藏》《弥陀》两本经,我希望到天台山去请他讲经的人,能够永远体会这二位大师的弘法志愿。佛教本是以感化社会为责任,现代登座谈玄的大德,徒涉博览,落于宋学汉学家的空泛窠臼,实是失却佛教本来面目,应得迅速地来改变他们的作风。

弘一法师此次于白湖金仙寺,还曾于自己居室中讲过律学,但仅有五人听讲。释亦幻在《弘一法师在白湖》中,对弘一法师于金仙寺初次讲律时的情况描述道:

弘一法师在白湖讲过两次律学。初次就在十九年经期中,所讲三皈与五戒,课本是用他自著之《五戒相经笺要》。讲座就设在我让他住的丈室,他曾给它起名“华藏”。书写篆文横额。下面附着按语:“庚午秋晚,玄入晏坐此室读诵《华严经》,题此以志。”因为偏房说法的缘故,只有桂芳、华云、显真、惠知和我五人听讲。静权法师很恳切地要求参加,被他拒绝了。

不过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弘一法师于金仙寺初次讲律仅仅维持了半个月,便浅尝辄止,无果而终了。

庚午十一月下旬,金仙寺经期圆满。此时弘一法师闻知性愿法师驻锡厦门云顶岩,便于辞离白湖金仙寺至温州庆福寺度岁前一天(十一月二十六)致书贺之,并称来年当至厦门亲近座下,以慰渴念。他在《致性愿法师》中写道:

顷诵惠书,忻悉一一。所云八月寄至法界寺之函,未经披诵(明春夏间拟返法界寺,其时当可披诵尊函),因中秋后,末学已出外云游矣。在金仙寺听经月余,近已圆满,拟于明日往温州度岁。承示法座驻锡云顶,至用欢忭。明岁当来厦亲近座下,以慰渴念。

性愿法师,乃弘一法师入闽以后与之相识相契的道友。性愿法师早年出家,饱参饱学,故弘一法师尊其为前辈。弘一法师在闽驻锡之处,多由性愿法师介绍。此处所谓“云顶”,即厦门云顶岩,为厦门八景之一——所谓“云顶观日”是也。太虚法师《游云顶岩登厦岛最高峰》诗云:“损腰未倦登山兴,得得扶筇造极来。路畔澄潭明镜映,岩前丛树翠屏开。寒生六月留云洞,高越群峰观日台。一览厦门全境尽,海天空阔比蓬莱。”

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在厦门》中谈及弘一法师与性愿法师关系时,写道:

弘一法师在民国十七年初次到厦门南普陀时,就和性愿法师很谈得来,以后十几年间,他住厦门太平岩、万寿岩,住鼓浪屿日光岩,住南安小雪峰,住泉州承天寺,乃至最后几年住泉州百原寺,永春普济寺,都是由性愿法师的介绍而去的。他十几年来写给性愿法师的信,恐怕是他写给出家道友中的件数最多的。民国二十五年我在性愿法师那里看到的就有一百多封,那些信有的是用宣纸写的,有的是用普通信笺写的,有楷书,有行书,有草书,有其他各体的书,真是琳琅满目,洋洋大观。性愿法师的书法也是相当有造诣的,所以格外地能珍重它。弘一法师对性愿法师常称他为老法师,自己则称后学。这也可见他谦虚的态度了。

庚午十一月廿七日,弘一法师辞别慈溪金仙寺,重返温州庆福寺度岁。释亦幻在《弘一法师在白湖》中写道:

经筵于十一月二十日解散,时已雨雪霏霏,朔风刺骨地生寒。白湖冻冰厚寸许,可以供人赛跑,文字上工作什么都做不成功了。弘一法师体质素弱,只好离开白湖,归永嘉的“城下寮”去。我送他坐上乌篷船过姚江,师情道谊,有不禁黯然的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