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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李叔同评传
1.35 白马湖畔 晚晴山房

白马湖畔 晚晴山房

民国十七年岁次戊辰(1928)十一月,弘一法师的弟子和旧友刘质平、经亨颐、周承德、夏丏尊、穆藕初、朱稣典、丰子恺等人,以是时政府有毁寺之议,乃醵资于上虞白马湖为弘一法师筑建常居静修之所。刘质平等在《为弘一法师筑居募款启》中写道:

弘一法师,以世家门第,绝世才华,发心出家,已十余年。披剃以来,刻意苦修,不就安养;云水行脚,迄无定居;卓志净行,缁素叹仰。同人等于师素有师友之雅,常以俗眼,愍其辛劳。屡思共集资材,筑室迎养;终以未得师之允诺而止。师今年五十矣,近以因缘,乐应前请。爰拟遵循师意,就浙江上虞白马湖觅地数弓,结庐三椽,为师栖息净修之所,并供养其终身。事关福缘,法应广施。裘赖腋集,端资众擎。世不乏善男信女,及与师有缘之人。如蒙喜舍净财,共成斯善,功德无量。

刘质平 经亨颐 周承德 夏丏尊 穆藕初 朱稣典 丰子恺同启

中华民国十七年岁次戊辰十一月

弘一法师将友生们醵资为其筹建的这所白马湖住所,颜曰“晚晴山房”。夏丏尊在民国二十七年(1938)十二月十三日早所作的《怀晚晴老人》中写道:

他自题白马湖的庵居叫“晚晴山房”,有时也自称“晚晴老人”。据他和我说,他从儿时就欢喜唐人“人间爱晚晴”(李义山句)的诗句,所以有此称号。“犹如夕阳,殷红绚彩,随即西沉”这几句话,恰好就是“晚晴”二字的注脚,可以写出他的心事。

他今年五十九岁,再过几天,就是六十岁了。去年在上海别离时,曾对我说:“后年六十岁,若果有缘,当重来江浙,顺便到白马湖晚晴山房小住一回,且看罢。”他的话原是毫不执著的,凡事随缘,要看“缘”的有无,但我总希望有这个“缘”。

己巳(1929)三月二十一日,弘一法师由厦门经由福州返抵温州。他在入住庆福寺的第三天,即致书蔡丏因,谓拟于秋凉即迁入上虞白马湖新居。弘一法师在三月廿三日《致蔡丏因》中写道:

去冬至沪,游南北闽诸胜境。前日乃返温州,仍居城下寮。秋凉即迁入白马湖新居。三月廿三日,演音疏。

己巳六月,弘一法师至上虞白马湖。六月十六日,弘一法师致书九华山佛学院寄尘法师,谓秋凉后将与苏慧纯居士偕往鼓山印经,并向其推荐披阅莲池大师《云栖法汇》。他在《致寄尘法师》中写道:

惠书,诵悉,欢慰无尽。明岁倘有胜缘,或能来九华亲近法座也。苏居士偕返温州,秋凉后将与居士往鼓山,印刷经典,或在鼓山过冬。座下天性仁厚,待人和平,与古德云栖莲池大师最为相近。窃谓今后能于《云栖法汇》常常披阅,则学识当更有进。集中《缁门崇行录》《僧训日记》《禅关策进》三种,尤为切要。不慧披剃以来,奉此以为圭臬。滥厕僧伦,尚能鲜大过者,悉得力于此书也。愿与仁者共勉之。前月曾乞苏居士以《缁门崇行录》五十部,赠与闽南佛学院诸同学等,已托芝法师为之分致矣。《云栖法汇》金陵版较杭为善,上海功德林亦有流通者。敬复,不尽欲言。顺颂 法利

寄尘法师,安徽合肥人,出家合肥明教寺。早年毕业于武昌佛学院,与大醒、芝峰、亦幻诸法师为同学。寄尘法师历任闽南佛学院、九华佛学院、岭东佛学院等教师。曾撰《法味》一文介绍弘一大师初到厦门的情形。此处所谓《云栖法汇》,乃明末杭州云栖寺《莲池大师全集》之别称。

时,印西上座出己所藏弘一法师之影像,请马一浮居士为之题偈。马一浮在《题大师影像偈》中写道:

看取眉毛拖地,何妨鼻孔撩天。一任诸方撒邈,还他法尔依然。如来叵见色相,普贤遍出身云。若问观音正面,更无一物呈君。

弘一法师于此期间,注重从古代先贤著作中选取修身养性言说,奉于座右,以资修省。己巳七月,弘一法师选录明代薛文清《读书录》中有关戒除习气者百余则,以备寻览。他在《明薛文清公〈读书录〉选》中作《题记》曰:

《读书录》十卷、《续录》十二卷,明名臣薛文清(瑄)公撰。其中说性理者,颇近佛法。惜模糊影响,似是而非,故无足取。但其习气之言,皆精湛切实,可资吾人省惕。故择录百余则,以备寻览焉。己巳七月贤瓶道人书。

此处所谓“贤瓶”,亦称善瓶、功德瓶等,为梵语本那伽吒之意译。贤者,善之义,以瓶中能出心所欲求之物,引喻能生善福,故曰“贤瓶”。

己巳初秋,弘一法师又录清三韩梁瀛侯《日省录》中有关警策身心之言为一卷,奉于座右,以资修省。他在为《清三韩梁瀛侯〈日省录〉选》所作《题记》中写道:

余既选录《读书录》一卷,今复披阅三韩梁氏《日省录》。其中警策身心之言,颇为精切。皆多年阅历有得而后笔之于书者,故亦选录一卷,奉于座右,以资修省。梁氏之书,为编集前贤嘉言而成,非一家之言也。己巳初秋贤瓶道人书。

己巳八月末,弘一法师考虑到秋暮将赴闽中,拟将自己在上虞白马湖晚晴山房所藏经典,寄存至蔡丏因嘉兴濮院可园。他在八月廿九日《致蔡丏因》中写道:

前夕来白马湖。秋暮或游他方。旧藏《华严》部等章疏甚多,仁者若有清暇研玩,当以寄存尊斋,聊供慧览。便中裁复不宣。

弘一法师在收到蔡丏因回复后,又在九月七日《致蔡丏因》中写道:

惠书,具悉。寄存之书共十三包。其中大部之书,有晋、唐译《华严经》,贤首《探玄记》(此书极精要),大本《起信论疏解汇集》等。(有木夹板二副,晋译《华严》用。)是等诸书,朽人他日倘有用时,当斟酌取返数种。若命终者,即以此书尽赠与仁者,以志遗念。此外有奉赠结缘之书及零纸等五包,(每包上有纸签写赠送二字。)乞随意自受,并以转施他人,共装入两大网篮(约重七八十斤。)拟托春晖中学杨君(数年前在绍兴同游耶溪者)暂为收贮。将来觅便,赍奉仁者,未审可否?乞裁酌之。若可行者,希即致函杨君来此领取。朽人十日后即往闽中。衰老日甚,相见无期。惟望仁者自今以后,渐脱尘劳,专心向道。解行双融,深入玄门。别奉上尊书简札数纸,以赠铭绍诸子(附包入零纸中)。此未宣悉。

己巳九月二十日,为弘一法师五十诞辰。弘一法师于上虞白马湖晚晴山房书《华严经》句和唐李义山诗句,作为自己的生日纪念。他首先使用曾藏于钱塘定慧寺百年古法卷纸,篆书“具足大悲心”五字横幅,并于其上题记曰:

此古法卷纸也。藏于钱塘定慧寺者百年后,归于余又十数年。尔将远行,写《华严经》句,以付后人,共珍奉焉。晚晴院沙门论月,时年五十。

·弘一法师篆书“具足大悲心”五字横幅

之后,弘一法师又书写唐李义山“天意怜幽草,人间爱晚晴”诗句为一联,于其上题跋曰:“丏尊居士慧鉴”“己巳九月昙昉,时年五十”,赠给夏丏尊居士。

此时经亨颐、夏丏尊等春晖中学师生拟为弘一法师庆贺五十寿辰,被弘一法师谢绝。后来将此次祝嘏改为一次放生活动。

为了此次放生活动,弘一法师与徐仲荪、刘质平、夏丏尊等居士于九月廿三日五更就步行十数里到百官镇鱼市购买鱼虾,一行抵达鱼市时,天尚未明。然后肩荷所购鱼虾返至白马湖上乘船将其放生。两年后,弘一法师在晋江南补陀禅林撰《白马湖放生记》记述此事时写道:

·弘一法师书赠夏丏尊联

白马湖在越东驿亭乡,旧名渔浦。放生之事,前年间也。己巳秋晚,徐居士仲荪过谈,欲买鱼介放生马湖,余为赞喜,并乞刘居士质平助之。放生既讫,质平记其梗概,余书写二纸,一赠仲荪,一与质平,以示来览焉。

时分:十八年九月廿三日五更,自驿亭步行十数里到鱼市,东方未明。

舍资者:徐仲荪。

佐助者:刘质平。

肩荷者:徐全茂。以上三人偕往……

放生同行者:释弘一、夏丏尊、徐仲荪、刘质平、徐全茂及夏家老仆丁锦标同乘一舟,别一舟载鱼虾等。

放生时:晨九时一刻。

随喜者:放生之时,岸上簇立而观者甚众,皆大欢喜,叹未曾有。是岁嘉平无缚书。

慈溪鸣鹤场白湖金仙寺住持释亦幻(一名慧律),在1941年所作的《弘一法师在白湖》中也对此写道:

那一年正是弘一法师五十岁。有一天,他在谈笑中说到,春天在上虞白马湖的晚晴山房——是朋友醵资造给他住的一座朴素别墅——春晖中学师生联合经子渊、夏丏尊诸先生要为他举行祝嘏,他在被包围之下,就出个题目,要大家买水族动物放生。他说他事后回思起来倒还怪有趣。我顺着这话脚,就要求他在我们白湖留个纪念,他呆上半晌说:“这样吧!趁这四众云集听经的机会,我们就在大殿里发个普贤行愿吧!”当时那张发愿的仪式单,完全出于他的精心结构书写,我保管了许多年,今亦散佚。那时我只有二十八岁,诸位法师强要我站在主持席上搭起红祖衣领众,大殿两边站着靠两百个四众弟子,东序静安长老任维那,西序静权法师、炳瑞长老为班首,弘一法师却站在我的背后拜凳上,要跟着我顶礼,颉之颃之,好像新求戒弟子,叫我只是面红耳赤地赧然发寒怔,流冷汗,觉到长老们亦会滑稽。午餐,我还清楚地记着,诸位法师围坐在一桌吃饭,因为是罕遇,反把空气变得太严肃了。胃口一点都勿开,没有把菜吃完就散席。我统计这次的聚餐,说话只有寥寥两三个请字,但相互合掌致敬之动作,倒有数十次之多呢。故我无以名之,曾名之为“寂寞的午餐”。后来弘一法师责怪我不应该这样铺张的,我想回答他:“你不知一般和尚的习惯,是做过功课必定要吃的!”但我耐住未发声。

释亦幻于此文中所谓“春天在上虞白马湖的晚晴山房……春晖中学师生……要为他举行祝嘏”,恐怕有误。弘一法师的生日是在秋天——九月二十日。弘一法师在《白马湖放生记》中记述为他举行祝嘏放生的活动,是在己巳九月廿三日进行的。

是年,夏丏尊出自己所藏弘一法师在俗所临各种碑帖,请弘一法师自为序,以《李息翁临古法书》为名,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发行。己巳十月,弘一法师在《李息翁临古法书·序》中写道:

居俗之日,尝好临写碑帖。积久盈尺,藏于丏尊居士小梅华屋,十数年矣。尔者居士选辑一帙,将以锓钣示诸学者,请余为文冠之卷首。夫耽乐书术,增长放逸,佛所深诫。然研习之者能尽其美,以是书写佛典,流传于世,令诸众生欢喜受持,自利利他,同趣佛道,非无益矣。冀后之览者,咸会斯旨,乃不负居士倡布之善意耳。岁躔鹑尾,如眼书。

此处所谓“鹑尾”,为巳,即己巳年(1929)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