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巧慈力 以画说法
民国十七年戊辰(1928)秋,弘一法师因与丰子恺、李圆净商讨《护生画集》编辑事宜,再次自温州莅临上海。
丰子恺《护生画集》,缘起于民国十六年丁卯(1927)秋弘一法师暂止沪上寓居丰子恺家时。丰子恺在《护生画》绘毕二十四幅画时,即准备出版。后经李圆净居士提议,拟将画集赠送给日本相关各界。弘一法师认为,若欲赠送日本相关各界,二十四幅画似乎显得少些,非再续画十数叶重新编辑不可。有鉴于此,又考虑到民国十八年己巳(1929)是弘一法师五十岁寿辰,丰子恺决定将《护生画》增绘至五十幅,请弘一法师为每幅画逐一配诗并书写后正式出版,将其作为奉赠弘一法师五十寿诞的贺礼。
弘一法师对于《护生画集》的绘制和出版极为关心,除了为每幅画认真构思题诗精心手书外,还将自己对画集名称、封面设计、题签、画幅大小,乃至用纸、装订方式的想法,一一对丰子恺和李圆净详加指示。从目前掌握的相关资料来看,他在《致丰子恺》和《致李圆净》的各二十四封信中,绝大多数内容都是关于《护生画集》的。
弘一法师在戊辰(1928)六月十九日于温州庆福寺《致李圆净》中写道:
书悉。题名为《护生画集》,甚善。但其下宜增三小字,即“附文字”三字。其式如下:
如是,则凡对照文字及尊著《护生痛言》,皆可包括在内。未识尊见如何?
此封面,请子恺画好,由朽人题此书名。至若题辞,乞湛翁为之,诗文皆可。但付印须在年内,湛翁能题就否?不可得而知也。
去年晤湛翁,彼甚赞叹仁者青年好学。故仁者若向彼请求,或可允诺。附写一笺,往访时可持此纸。
去年仁者之函,湛翁未复,并无他意。彼之性情如是,即于旧友亦然。浃非疏远之意也。
所以不乞湛翁题封面集名者,因湛翁喜题深奥之名字,为常人所不解。于流布颇有妨碍。故改为由朽人书写也。
仁者往访湛翁,乞将画稿等带去,说明其格式。
彼寓延定巷旧第六号门牌内。如唤人力车,乞云:城内弼教坊银锭巷。因延定二字,常人不知也。
往访之时间,宜在上午七时至七时半之间。迟恐彼他出。
将来《护生痛言》排板(版)之时,其字之大小,排列之格式,皆乞与子恺商酌。初校之时,亦令彼一阅其格式合否。
……
此书虽流通甚广,雅俗共赏。但实偏重于学者一流之机。因子恺之画,朽人与湛翁之字,皆非俗人所能赏识。故愿于全体美观上,十分注意也。装订以洋装为宜。如《到光明之路》之式,最善。
尊撰《护生痛言》,闻已脱稿,至为欢慰。
谨复,不具一一。
弘一法师写毕之后,仍觉得还有必要再对李圆净说点什么,便于此信下面补充写道:
湛翁向不轻为人撰文写字。朽人数年前,曾代人托彼撰写,至今未就。此书题词,如至九十月间,仍未交来者,则改为由朽人撰写。但衰病不能构思,仅能勉题数语耳。
此处所谓“湛翁”,乃马一浮之号。
弘一法师在戊辰八月十四日于永嘉庆福寺《致丰子恺》中写道:
初三日惠书,诵悉。兹条复如下:
……
△《护生画》,拟请李居士(因李居士所见应与朽人同)等选择。俟一切决定后,再寄来由朽人书写文字。
……
△《画集》虽应用中国纸印,但表纸仍不妨用西洋风之图案画,以二色或三色印之。至于用线穿订,拟用日本式。即是此种
之式,系用线索结扭者。与中国佛经之穿订法不同。朽人之意,以为此书须多注重于未信佛法之新学家一方面,推广赠送。故表纸与装订,须极新颖警目。俾阅者一见表纸,即知其为新式之艺术品,非是旧式之劝善图画。倘表纸与寻常佛书相似,则彼等仅见《护生画集》之笺条,或作寻常之佛书同视,而不再披阅其内容矣。故表纸与装订,倘能至极新颖美观夺目,则为此书之内容增光不小,可以引起阅者满足欢喜之兴味。内容用中国纸印,则乡间亦可照样翻刻。似与李居士之意,亦不相违。此事再乞商之。
……
△周孟由居士等,谆谆留朽人于今年仍居庆福寺。谓过一天,是一天,得过且过,云云。故朽人于今年下半年,欲不他往。俟明年至上海诸处时,再与仁者及丏翁等,商量筑室之事。现在似可缓议也。
1929年2月,《护生画集》初集,由开明书店出版。马一浮在《护生画集·序》中写道:
《华严》家言:“心如工画师,能出一切象。”此谓心犹画也。古佛偈云:“身从无相中受生,犹如幻出诸形相。”此谓生亦画也。是故心生法生,文采彰矣。各正性命,变化见矣。智者观世间如观画。然心有通蔽,画有胜劣,忧喜仁暴,唯其所取。今天下交言艺术思进乎美善,而杀机方炽,人怀怨害,何其与美善远也!月臂大师与丰君子恺、李君圆净并深解艺术,知画是心,因有《护生画集》之制。子恺制画,圆净撰集,而月臂为之书。三人者盖夙同誓愿,假善巧以寄其恻怛;将凭兹慈力,消彼犷心,可谓缘起无碍,以画说法者矣。圣人无己,靡所不己。情与无情,犹共一体。况同类之生乎!夫依正果报,悉由心作,其犹埏埴为器,和采在人。故品物流形,莫非生也。爱恶相攻,莫非惑也。蠕动飞沈,莫非己也。山川草木,莫非身也。以言艺术之原,孰大于此。故知生则知画矣,知画则知心矣,知护心则知护生矣。吾愿读是画者,善护其心。水草之念空,斯人羊之报泯,然后鹊巢可頫,而窥沤鸟可狎而至。兵无所容其刃,兕无所投其角,何复有递相吞啖之患乎!月臂书来,属缀一言,遂不辞葛藤而为之识。
·弘一法师题署《护生画集》初集书影
弘一法师此次于沪逗留期间,曾与蒋维乔(字竹庄,法名显觉)居士于清凉寺同听应慈法师讲《华严经》。民国二十七年戊寅(1938)腊月二十八日,弘一法师在泉州承天寺《致黄幼希》中写道:
……蒋竹庄居士,乞代致候。十年前,曾在清凉寺同听《华严经》,想尚忆记否?谨陈,不宣……廿七年除夕前二日 演音启
黄幼希,名士复,福建永泰人。早年留学日本,精通英文。曾任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辑。编有英文字典多种。学佛后,精研佛学,于《华严经》犹有心得。著有《佛教概论》。晚年住持上海普慧大藏经会多年。
1946年,蒋维乔在《弘一大师文钞·序》中对此写道:
弘一法师以名士出家,钻研律部,间有著述,发挥南山奥义,精博绝伦,海内宗之。余与法师虽向往已久,并未谋面。而友人张小楼、袁希濂时时称述,夏丏尊为我述法师出家因缘颇详,神交盖已数十年矣。回忆戊辰己巳间,上海清凉寺请应慈法师宣讲《华严经》,余恒往列席。某日,有一山僧翩然戾止,体貌清癯,风神朗逸,余心异之。但在法筵,未便通话。归而默念,莫非弘一法师乎?既而,会中有认识法师者,告我曰是也。余乃拟于散会之时,邀之谈话,而法师已飘然长往矣。是殆偶经沪渎,闻有法会,参加一二次即去,真若闲云野鹤,不可得而慕也。去岁闽南李子芳远,与余通信论学,每提及法师近状,余乃附书存问,李答言法师正闭关,出关必有答复。今夏果得法师函,且赠余横披一帧。法师今年六十有三矣,而函中字迹,细若蝇头,神韵独绝,令人敬羡。
民国二十八年己卯(1939)九月二十日,弘一法师六十寿辰。丰子恺于此日致书弘一法师,向其报告《续护生画集》一册,计六十幅,起草完竣。他在《致弘一法师书》中写道:
今日为法师六十寿辰,弟子敬绘《续护生画集》一册,计六十幅,于今日起草完竣……忆十余年前在江湾寓楼,得侍左右,欣逢法师寿辰,越六日为弟子生日,于楼下披霞娜(Piano)旁皈依佛法,多蒙开示,情景憬然在目……民国廿八年古历九月二十日。弟子丰婴行顶礼。
夏丏尊在1940年10月为《续护生画集》所作的《序言》中写道:
弘一和尚五十岁时,子恺绘护生画五十幅,和尚亲为题词流通,即所谓《护生画集》者是也。今岁和尚六十之年,斯世正杀机炽盛,弱肉强食,阎浮提大半沦入劫火,子恺于颠沛流离之中,依前例续绘六十幅为寿,和尚仍为书写题词,使流通人间,名曰《续护生画集》。二集相距十年,子恺作画,渐近自然,和尚亦人书俱老。至其内容旨趣,前后更大有不同。《初集》取境,多有令人触目惊心不忍卒睹者。《续集》则一扫凄惨罪过之场面。所表现者,皆万物自得之趣与彼我之感应同情,开卷诗趣盎然,几使阅者不信此乃劝善之书。盖《初集》多著眼于斥妄即戒杀,《续集》多著眼于显正即护生。戒杀与护生,乃一善行之两面。戒杀是方便,护生始为究竟也。犹忆十年前和尚偶过上海,向坊间购请仿宋活字印经典。病其字体参差,行列不匀。因发愿特写字模一通,制成大小活字,以印佛籍。还山依字典部首逐一书写,聚精会神,日作数十字,偏正肥瘦大小稍不当意,即易之。期月后至书至刀部,忽中止。问其故,则曰:“刀部之字,多有杀伤意,不忍下笔耳。”其悲悯恻隐,有如此者。今《续集》选材,纯取慈祥境界,正合此意。题词或取前人成语,或为画者及其友朋所作。间有杀字,和尚书写至此,蹙额不忍之态,可以想象得之。和尚在俗时,体素弱,自信无寿征。日者谓丙辰有大厄,因刻一印章,曰“丙辰息翁归寂之年”。是岁为人作书常用之。余所藏有一纸,即盖此印章者。戊午出家以后,行弥苦而体愈健,自言蒙佛加被。今已花甲一周,曰“仁者寿”,此其验欤!和尚近与子恺约,护生画当续绘。七十岁绘七十幅,刊第三集。八十岁绘八十幅,刊第四集。乃至百岁绘百幅,刊第六集。护生之愿,宏远如斯。斯世众生,正在枪林弹雨之中,备受苦厄。《续护生画集》之出现,可谓契理契机,因缘殊胜。封面作莲池沸腾状,扉画于莲花间画兵仗,沸汤长莲华,兵仗化红莲。呜呼!此足以象征和尚之悲愿矣。
李圆净在1943年所写的怀念弘一上人的《去去就来》中写道:
大家不要过于悲戚罢,大师说过,“去去就来”的。
……
话得说回来,大师虽云时节到来撒手便行,不以弘法事业未毕而生其顾惜之心,却是对于《护生画集》一事,始终重视,不愿忽略过去。并非我这个被称所谓护生专家者故放厥辞,有书为证:
“《护生画集》初集及二集,皆由仁者主编,乞皆收入《莹庵(盦)丛书》中,以为永久之纪念。又丰居士发心画至六集为止(每十年一集)。三集之画七十幅,四集八十幅,五集九十幅,六集百幅。朽人不久即往生西方,此画亦不中止。并乞仁者随时督促之。”
事缘《初集》五十幅出版时,适值大师五十世寿,乃于大师六十寿诞更刊《续集》六十幅以为纪念,遂有《六集》百幅之议,果然大师于旧年六月间来信,郑重地说:
“近以友人请住檀林乡中,结夏安居。故得与仁者特殊通信,发起一重要之事。以《护生画集》正、续编流布之后,颇能契合俗机,丰居士有续绘三、四、五、六编之弘愿。而朽人老病日增,未能久待,拟提前早速编辑成就,以此稿本存于上海,俟诸他年络续付印可也。”
信后详举办法六条,已见去年《佛学半月刊》中所载,何期大师卒未肯待,撒手便行乎!若依前信所说不久即往生西方,此画亦不中止,嘱余随时督促子恺等语,现在子恺兄掌教川中,我不嫌师走得远,当然要时时督促,以符师愿的。
在1946年4月10日李圆净为《护生画续集》重版本所作的《序言》中写道:
《续护生画集》作于民国二十九年,与《初集》相距适十载。丰君子恺之画风渐近自然,弘一大师亦人书俱老。今庆胜利,师已入寐,而《画集》流布几遍海内,亦足以告慰吾师之灵矣。两《集》之成,余始终其事,为撰《护生痛言》,并任编订。大师遗言列入拙著《莹盦丛书》,则吾岂敢自惟行踪靡定,因以《续集》原稿存戚再至居士处,俾后或重制锌版时知所问津云。
戊辰冬月,弘一法师在上海与丰子恺、李圆净商讨《护生画集》编辑事情结束之后,闻听旧友尤惜阴与谢国梁二居士发愿相约赴暹罗(泰国)弘法,忽动远游之念,便收拾行装,与尤惜阴、谢国梁两居士同船南行。
尤惜阴,名秉彝,字雪行,别号皈僧,或作无相道人,江苏无锡人。早岁曾于上海《太平洋报》与李叔同共过事,中年至杭州虎跑寺皈依三宝,法名演本,号弘如。晚年至马来西亚,从德玉上人披剃,卓锡于金马仑三宝寺。1957年示寂,享寿八十五。
谢国梁,号仁斋,浙江天台人。早岁留学日本,习法政,返国后,服官东三省。1930年在厦门礼转逢和尚为师,法名寂云,号瑞幢。1931年求戒南京宝华山,与巨赞、奥僧照空同戒。抗战前结茅终南山,抗日军兴,乃携钵入川。居乐山,改名了心,号农禅,农园自给。时与马一浮、杨樵谷为友。著有《农禅诗钞》。陈海量在《记寂云禅师兼怀晚晴老人》中对此记曰:
寂云禅师,俗姓谢,名国梁,号仁斋。早岁留学日本,习法政,返国后,服官东三省……一日,遇异僧于途。僧告之曰:我与尔前生是道友,特来度尔……师大骇,即日茹素,从弘一大师学……雪行居士号惜阴,无锡人。著有《谈因》《法味》等书……居士与寂云师殊投契。同愿赴暹,在沪候轮。适弘一大师行脚经沪,晤于客寓。大师曰:“两居士收拾行李到何处去?”二人谨答:“弟子等到暹罗教化去,明天动身。”大师欣然曰:“好得很,明天我也同你们去。”翌日,遂下轮,结伴南行。同行者尚有一居士,时民国十七年戊辰冬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