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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李叔同评传
1.31 赴津未果 暂止沪上

赴津未果 暂止沪上

民国十六年丁卯(1927)八月,值弘一法师在俗仲兄李文熙六十花甲之庆。李文熙致书弘一法师,殷勤劝其借此机会返回天津老家一趟,与亲友们团圆相聚。弘一法师收到李文熙此信后,经再三考虑,复信李文熙,决定返津为其庆贺祝寿。李文熙得悉弘一法师有意返津,欣慰之至。于1927年8月20日致书弘一法师,并邮汇大洋一百元作为其返津盘缠。李文熙于信中写道:

获读手书,得悉弟有意返津,欣慰之至。兹特邮汇去大洋壹佰元,望查收后,趁此天气平和,交通无阻,即刻起身回家,不必游移,是为至要。至居住日期及衣服,谢绝亲友等项事,悉听弟便。再赴津船名,起身前务必先来信为要。专此即问近好。兄桐冈手肃,八月二十日。

再彼时收弟信时,适麟玺儿、叔谦女在座。余云:“汝叔有意回家,事极可快,惜需款甚巨,余一时手头拮据,奈何奈何!家中经准侄喜事,已借贷千余元尚未弥补,一时无款。”麟玺一闻而雀跃曰:“儿愿筹此款!”四姑亦赞成,拟凑百元。惟未知由杭至津二人旅费足用否?遂与麟玉儿去信,回信云二人旅费,由杭至津七十元已足用,百元尚有余。伊亦愿加入拼凑等语。此等小事,本不必令弟知之。但儿女辈体亲之心,盼叔返津相见之切,聊表孝心,亦可爱也。录之以博一粲。万望俯念其诚,勿负其意是盼,又及。

李文熙信中所谓“麟玺”,即李文熙次子李晋章,后改名矫,字雄河。生前曾服务于天津农工银行。李晋章精篆刻,弘一法师出家后所用印章,多出其手。“叔谦”即李文熙之女,亦即信中所谓“四姑”。“准侄”,即弘一法师次子李准。“麟玉”,即李文熙长子李圣章。

弘一法师收到李文熙此信后,遂计划途经上海往天津老家为仲兄李文熙祝寿,并拟待天津事情结束后,再返温州。弘一法师于丁卯七月在杭州本来寺《致蔡丏因》中写道:

初三日赴沪,即往天津一行,不久拟再返温州。《华严疏钞》四册,及《四分律表记》四册(其一赠李居士)存置马一浮居士家中。乞托禹泽居士往取,或他日仁者自往取亦可。草草不具。

不过,就在弘一法师抵达上海后,津浦铁路发生战事交通阻塞,使得弘一法师赴天津为李文熙贺寿的计划,终未果行。两年后(1929),李文熙在天津逝世,享年六十二岁,李文熙至死也未能再见上三弟一面。

弘一法师此次困处上海返津未成,便到由夏丏尊、丰子恺等人于1926年所创办的上海立达学园江湾永义里寓所丰子恺家暂居一个月。1929年,丰子恺在其所作的《缘》(刊于1929年《小说月报》第二十卷六月号)中写道:

这是前年秋日的事:弘一法师云游经过上海,不知因了甚么缘,他愿意到我的江湾的寓中来小住了。我在北火车站遇见他,从他手中接取了拐杖和扁担,陪他上车,来到江湾的缘缘堂,请他住在前楼,我自己和两个孩子住在楼下。

每天晚快天色将暮的时候,我规定到楼上来同他谈话。他是过午不食的,我的夜饭吃得很迟。我们谈话的时间,正是别人的晚餐的时间。他晚上睡得很早,差不多同太阳的光一同睡着,一向不用电灯。所以我同他谈话,总在苍茫的暮色中。他坐在靠窗口的藤床上,我坐在里面椅子上,一直谈到窗外的灰色的天空衬出他的全黑的胸像的时候我方才告辞,他也就歇息。这样的生活,继续了一个月。现在已变成丰富的回想的源泉了。

更巧的是,弘一法师此次暂居丰子恺家时,欣逢弘一法师四十八岁寿辰。丰子恺便于弘一法师寿辰六日后,即九月二十六日丰子恺生日这天,正式皈依弘一法师,成为三宝弟子,弘一法师为其取法名“婴行”。

弘一法师此次于丰子恺家中暂居期间,看见丰子恺书架上摆放着一本由广学会编辑、基督教徒谢颂羔所著并赠送给丰子恺的《理想中人》。弘一法师读后,引发对谢颂羔的好感与赞美,手书“慈良清直”四字,请丰子恺转赠给谢颂羔。谢颂羔对此十分感激,并登门拜访弘一法师,向其表示衷心感谢。丰子恺在《缘》中对此写道:

内中有一次,我上楼来见他的时候,看他脸上充满着欢喜之色,顺手向我的书架上抽一册书,指着书面上的字对我说道:“谢颂羔居士,你认识他否?”

我一看他手中的书,是谢颂羔君所著的《理想中人》。这书他早已送我,我本来平放在书架的下层。我的小孩子欢喜火车游戏,前几天把这一堆平放的书拿出来,铺在床上,当作铁路。后来火车开毕了,我的大女儿来整理,把它们直放在书架的中层的外口,最容易拿着的地方。现在被弘一法师抽着了。

我就回答他说:“谢颂羔君是我的朋友,一位基督教徒……”

“他这书很好!很有益的书!这位谢居士住在上海么?”

“他在北四川路底的广学会中当编辑。我是常常同他见面的。”

说起广学会,似乎又使他感到非常的好意。他告诉我,广学会创办很早,他幼时,住在上海的时候,广学会就已成立。又说其中有许多热心而真挚的宗教徒,有一个外国教士李提摩太曾经关心于佛法,翻译过《大乘起信论》。说话归根于对《理想中人》及其著者谢颂羔居士的赞美。他说这种书何等有益,这著者何等可敬。又说他一向不看我书架上的书,今天偶然在最近便的地方随手抽着了这一册。读了很感激,以为我的书架上大概富有这类的书。检点一下,岂知别的都是关于绘画、音乐的日本文的书籍。他郑重地对我说:“这是很希妙的‘缘’!”

我想用人工来造成他们的相见的缘,就乘机说道:“几时我邀谢君来这里谈谈,如何?”

他说,请他来很对人不起。但他脸上明明表示着很盼望的神色。

过了几天,他写了一张横额“慈良清直”四字,卷好,放在书架上。我晚快上去同他谈话的时候,他就拿出来命我便中送给谢居士。

次日,我就怀了这横额来到广学会,访问谢君,把这回事告诉他,又把这横额转送他。他听了,看了,也很感激,就对我说:“下星期日我来访他。”

这一天,邻人陶载良君备了素斋,请弘一法师到他寓中午餐。谢君和我也被邀了去。我在席上看见一个虔诚的佛徒和一个虔敬的基督徒相对而坐着,谈笑着。我心中不暇听他们的谈话,只是对着了目前的光景而冥想世间的“缘”的奇妙:目前的良会的缘,是我所完成的。但倘使谢君不著这册《理想中人》,或著而不送我,又倘使弘一法师不来我的寓中,或来而不看我书架上的书,今天的良会我也无从完成。再进一步想,这书原来久已埋在书架的下层,倘使我的小孩子不拿出来铺铁路,或我的大女儿整理的时候不把它放在可使弘一法师随手抽着的地方,今天这良会也决不会在世间出现。仔细想来,无论何事都是大大小小、千千万万的“缘”所凑合而成,缺了一点就不行。世间的因缘何等奇妙不可思议!——这是前年秋日的事。

弘一法师此次暂止沪上期间,还偕诸弟子旧友前往太平寺拜谒时在上海的印光法师。叶圣陶在1927年10月8日撰写的《两法师》中,对丰子恺、夏丏尊、内山完造(日本书商)、叶圣陶(绍钧)、周予同、李石岑等人于功德林素食馆宴请弘一法师,及宴毕一同前往太平寺拜访印光法师的情景,描述甚详:

在到功德林去会见弘一法师的路上,怀着似乎从来不曾有过的洁净的心情;也可以说带着渴望,不过与希冀看一出著名的电影剧等的渴望并不一样……

前此一星期,饭后去上工,劈面来三辆人力车。最先是个和尚,我并不措意。第二是子恺先生,他惊喜似的向我颠头。我也颠头:心里便闪电般想起“后面一定是他”。人力车夫跑得很快,第三辆车一霎往后时,我见坐着的果然是个和尚,清癯的脸,颔下有稀疏的长髯。我的感情有点激动,“他来了!”这样想着,屡屡回头望那越去越远的车篷后影。

第二天,便接到子恺先生的信,约我星期日到功德林去会见。

是深深尝了世间味,探了艺术之宫的,却回过来过那种通常以为枯寂的持律念佛的生活,他的态度应是怎样,他的言论应是怎样,实在难以悬揣。因此,在带着渴望的似乎从来不曾有过的洁净的心情里,更掺着一些惝恍的分子。

走上功德林的扶梯,被侍者导引进那房间时,近十位先到的恬静地起立相迎。靠窗的左角,正是光线最明亮的地方站着那位弘一法师,带笑的容颜,细小的眼里眸子放出晶莹的光。丏尊先生给我介绍之后,教我坐在弘一法师侧边。弘一法师坐下来之后,便悠然地数着手中的念珠。我想一颗念珠一声阿弥陀佛吧。本来没有什么话要同他谈,见这样更沉入近乎催眠状态的凝思,言语是全不需要了。可怪的是在座一些人,或是他的旧友,或是他的学生,在这难得的会晤顷,似应有好些抒情的话同他谈,然而不然,大家也只默然不多开口。未必因僧俗殊途,尘净异致,而有所矜持吧,或者,他们以为这样默对一二小时,已胜于十年的晤谈了。

晴秋的午前的时光在恬然静默中经过,觉得有难言之美……

随后又来了几位客,向弘一法师问几时来的,到什么地方去那些话。他的回答总是一句短语;可是殷勤极了,有如倾诉整个的心愿。

因为弘一法师是过午不食的,十一点钟就开始聚餐。我看他那曾经挥洒书画弹奏音乐的手郑重地夹起一荚豇豆来,欢喜满足地送入口里去咀嚼的那种神情,真惭愧自己平时的乱吞胡咽。

“这碟子是酱油吧?”

以为他要酱油,某君想把酱油碟子移到他面前。

“不,是这位日本的居士要。”

果然,这位日本人道谢了,弘一法师于无形中体会到他的愿欲。

石岑先生爱谈人生问题,著有《人生哲学》,席间他请弘一法师谈一点关于人生的意见。

“惭愧,”弘一法师虔诚地回答,“没有研究,不能说什么。”

以学佛的人对于人生问题没有研究,依通常的见解,至少是一句笑话。那末,他有研究而不肯说么?只看他那殷勤真挚的神情,见(觉)得这样想时就是罪过。他的确没有研究。研究云者,自己站在这东西的外面,而去爬剔,分析,检察这东西的意思。像弘一法师,他一心持律,一心念佛,再没有站到外面去的余裕。那里能有研究呢?

我想,问他像他这样的生活,觉得达到了怎样的一种境界,或者比较落实一点。然而健康的人不自觉健康,哀乐的当时也不能描状哀乐;境界又岂是说得出的。我就把这意思遣开;从侧面看弘一法师的长髯以及眼边细密的皱纹,出神久之。

饭后,他说约定了去见印光法师,谁愿意去可同去。印光法师这名字知道得很久了,并且见过他的《文钞》,是现代净土宗的大师,自然也想见一见。同去者计七八人。

决定不坐人力车,弘一法师拔脚便走,我开始惊异他步履的轻捷。他的脚是赤了的,穿一双布缕缠成的行脚鞋。这是独特健康的象征啊。同行的一群人,那里有第二双这样的脚!

惭愧,我这年轻人常常落在他的背后。我在他背后这样想:——他的行止笑语,真所谓纯任自然的,使人永不能忘。然而在这背后却是极严谨的戒律。丏尊先生告我,他尝叹息中国的律宗有待振起,可见他的持律极严的。他念佛,他过午不食,都为的持律。但持律而到非由“外铄”的程度,人便只觉他一切纯任自然了……

到新闸太平寺……寺役去通报时,弘一法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大袖的僧衣来(他平时穿的,袖子同我们的长衫袖一样),恭而敬之地穿上身,眉宇间异样地静穆。我是欢喜四处看望的,见寺役走进去的沿街的那房间里,有个躯体硕大的和尚刚洗了脸,背部略微佝着,我想这一定就是。果然,弘一法师头一个跨进去时,便对这和尚屈膝拜伏,动作严谨且安详。我心里肃然。有些人以为弘一法师当是和尚里的浪漫派,看这样可知完全不对。

印光法师的皮肤呈褐色,肌理颇粗,表示他是北方人;头顶几乎全秃,发着亮光;脑额很阔;浓眉底下一双眼睛这时虽不戴眼镜,却同戴了眼镜从眼镜上面射出眼光来的样子看人;嘴唇略微皱瘪;大概六十左右了。弘一法师与印光法师并肩而坐,正是绝好的对比,一个是水样的秀美,飘逸,而一个是山样的浑朴,凝重。

弘一法师合掌恳请了,“几位居士都欢喜佛法,有曾经看了禅宗的语录的,今来见法师,请有所开示,慈悲,慈悲。”

对于这“慈悲,慈悲”,感到深长的趣味。

“嗯,看了语录。看了什么语录?”印光法师的声音带有神秘味。我想这话里或者就藏着机锋吧。没有人答应。弘一法师便指石岑先生,说这位居士看了语录的。

石岑先生因说也不专看那几种语录,只曾从某先生研究过法相宗的义理。

这就开了印光法师的话源。他说学佛须要得实益,徒然嘴里说说,作几篇文字,没有道理;他说人眼前最紧要的事情是了生死,生死不了,非常危险;他说某先生只说自己才对,别人念佛就是迷信,真不应该。他说来声色有点严厉,间以呵喝。……

弘一法师再作第二次的恳请,希望于儒说佛法会通之点给我们开示。

印光法师说二者本一致,无非教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等。不过儒家说这是人的天职,人若不守天职就没有办法。佛家用因果来说,那就深奥得多。行善便有福,行恶便吃苦:人谁愿吃苦呢?——他的话语很多,有零星的插话,有应验的故事,从其间可以窥见他的信仰与欢喜。他显然以传道者自任,故遇有机缘,不殚尽力宣传,宣传家必有所执持又有所排抵,他自也不免。弘一法师可不同,他似乎春原上一株小树,毫不愧怍地欣欣向荣,却没有凌驾旁的卉木而上之的气概。

在佛徒中间,这位老人的地位崇高极了,从他的《文钞》里,见有许多的信徒恳求他的指示,仿佛他就是往生净土的导引者。这想来由于他有很深的造诣,不过我们不清楚……

弘一法师第三次“慈悲,慈悲”地恳求时,是说这里有言经义的书,可让居士们“请”几部回去。这“请”字又有特别的味道。

房间的右角里,装钉作似的,线装和平装的书堆着不少,不禁想起外间纷纷飞散的那些宣传品。由另一位和尚分派,我分到黄智海演述的《阿弥陀经白话解释》,大圆居士说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口义》,李荣祥编的《印光法师嘉言录》三种。中间《阿弥陀经白话解释》最好,详明之至。

于是弘一法师又屈膝拜伏,辞别。印光法师颠着头,从不大敏捷的动作上显露他的老态。待我们都辞别了出房间时,弘一法师伸两手,郑重而轻捷地把两扇门拉上了。随即脱下那件大袖的僧衣,就人家停放在寺门内的包车上,方正平帖地把它摺好包起来。

弘一法师就要回到江湾子恺先生的家里,石岑先生、予同先生和我便向他告别。这位带有通常所谓仙气的和尚,将使我永远怀念了。

弘一法师此次暂止沪上期间,与二十八年前结为“天涯五友”中的袁仲濂、张小楼、许幻园等三人(蔡小香时已病故)重聚沪上,袁、张、许数往过谈,乐说往事,四人并于丁卯十月一日在宝记像室再次合影留念。弘一法师在《四友重摄一影》上作跋曰:

余来沪上,明年岁在庚子。共宝山蔡小香、袁仲濂、江阴张小楼、云间许幻园诸子,结为天涯五友,并于宝记像室写影一帧。尔来二十有八年矣。重游申渎,小居江湾缘缘堂。蔡子时已殂化,惟袁、张、许子犹数过谈,乐说往事,乃复相偕写影于宝记像室。是时改元后十六年丁卯十月一日。袁子年五十四,张子年五十一,许子五十,余四十八。写影自右,依齿序焉。无著道人。

弘一法师此次于上海暂居月余,觉得弟子丰子恺上海之家虽好,然却终非久居之地,便于十月上旬动身再赴永嘉,仍驻锡庆福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