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弘一法师李叔同评传
1.30 常寂光寺 护持三宝

常寂光寺 护持三宝

民国十六年丁卯(1927)春,弘一法师至由近代禅宗老宿微军和尚(广东潮州人,曾任扬州高旻寺首座)所创建杭州云居山(一称吴山)常寂光寺,方便掩室。并请家距常寂光寺较近的堵申甫居士,作为其掩室期间之护法。

堵申甫,原名福诜,字申甫,号屹山,别号冷庵,浙江绍兴人。早年与李叔同共事于杭州浙一师,系乐石社成员。弘一法师在丁卯正月望日于常寂光寺《致堵申甫》中写道:

久别深念。朽人现居常寂光寺,方便掩室,不出外,不见客。唯须请一人为之护法。每月来此一二次,代为购办诸物,料理琐事。尊寓距此匪遥,来往殊便,拟请仁者负任此事,未审可否?至于朽人平日所用之钱物,已有他人资助,可以足用,希仁者勿念。上记之事,乞斟酌先示复。(寄常寂光寺)稍迟数日,再致函定期延请惠临,此未委具。

弘一法师收到堵申甫回复后,又于正月廿四日《致堵申甫》中写道:

惠书,敬悉。有暇希枉谈,不拘日时。若来寺中,告以朽人函请来谈之意,即可导入禅室也。先一二日乞访延定巷马居士。别写二纸,请转交。有佛书信札等,悉乞带来。常寂光在城隍山背脚四宜亭旁,由清波门上山之通衢也。迟面尽,不宣。

丁卯二月,著名爱国侨领陈嘉庚先生之胞弟陈敬贤居士,前往常寂光寺拜访弘一法师,请求开示。后来,弘一法师在《记陈敬贤居士轶事》中写道:

十六年丁卯二月,余在杭州云居山常寂光寺,敬贤居士过谈,所言皆禅理。余勖以净土法门,未能契也……

丁卯春间,弘一法师在常寂光寺掩室期间,编录《梵网经古迹记科表》。此后于其上题记曰:“十六年丁卯春,住杭州云居山常寂光寺编录。二十二年癸酉九月手装,时住晋水尊胜禅院,甲戌九月补题,弘一。”

丁卯三月,北伐初成,政局未定,青年用事,锐气甚盛,不仅有毁坏佛像、没收庙宇、提倡灭佛之议,且有勒令僧尼相配驱僧之说。弘一法师闻听此讯,乃函告堵申甫居士,决定出关,以护持三宝,并书写当时倡导灭佛之议最剧烈青年主政者若干人名单,嘱堵申甫照此名单约定诸人前往常寂光寺与之会谈。弘一法师事先书写佛号若干纸,拟赠应约而来与会者人皆一纸。

1943年,显念居士在《悼弘一师》中,忆及此事写道:

民国十五年,浙省政局未定,异议横生,尤以对于三宝之毁谤为甚。师适在吴山常寂光寺闭关修持,迨闻有毁寺驱僧之说,乃函告友人堵申甫谓“余为护持三宝,定明日出关”,嘱为照所附致之名单,先为约定到寺面谈。其名单中所列者,即当日主张最烈,而为师任教一师时之旧生。是日堵君先去代为布置,来会者虽照名单所召未全到,逮见师出来,仪态严肃,手持亲笔所写字条,分致各人,人各一纸,适符到会人数,堵君颇以为异,而所分致之字条,是否人尽相同,堵君以未寓目,不敢悬揣。惟见到会诸人,各自默视其所交之字条,静默不言,中有甚至惭汗溢出于面部者,师亦终席不发一言。会散,毁寺驱僧之议遂熄,而今日吾杭之寺院幸得保存者,皆赖师当时所召集之一会耳。

显念居士,即钱均夫,名家治,乃著名物理学家钱学森之父。早年东渡日本学习教育、历史、地理,学成归国后,曾任教“浙一师”,与李叔同为同事,后来就职于教育部。由于钱均夫教育思想比较进步,文笔超凡脱俗,在古典文学、诗书字画方面均有成就,因而颇得鲁迅的赏识,彼此视为知己。“显念”,乃钱均夫皈依谛闲法师时的法名。

弘一法师又致函浙江省当局旧师蔡孑民(字元培,浙江绍兴人。时任国民党浙江省政治分会委员),旧友经子渊(亨颐)、马夷初(叙伦,又字彝初,浙江余杭人,曾任国民党政府教育部次长)、朱少卿(兆萃,时任浙江省教育厅厅长)、宣中华(时主浙江省宣传)等人,贡献自己关于整顿佛教意见及其对当时佛教新旧二派之主张,并推荐太虚、弘伞二法师为委员,参与佛教整顿工作。弘一法师在三月十七日致蔡元培、经亨颐、马叙伦等人的函中写道:

旧师孑民,旧友子渊、彝初、少卿、钟华诸居士同鉴:

昨有友人来,谓仁等已至杭州,建设一切,至为欢慰。又闻孑师等在青年会演说,对于出家僧众,有未能满意之处。鄙意以为现代出家僧众,诚属良莠不齐。但仁等于出家人中之情形,恐有隔膜。将来整顿之时,或未能一一允当。鄙意拟请仁等另请僧众二人为委员,专任整顿僧众之事。凡一切规画,皆与仁等商酌而行,似较妥善。此委员二人,据鄙意,愿推荐太虚法师及弘伞法师任之。此二人,皆英年有为,胆识过人,前年曾往日本考察一切(此指太虚、弘伞二法师曾于1925年赴日本出席东亚佛教大会并考察日本佛教。太虚法师著有《整理僧伽制度论》),富于新思想,久负改革僧制之宏愿。故任彼二人为委员,最为适当也。至将来如何办法,统乞仁等与彼协商。对于服务社会之一派,应如何尽力提倡。(此是新派。)对于山林办道之一派,应如何尽力保护。(此是旧派,但此派必不可废。)对于既不能服务社会,又不能办道山林之一流僧众,应如何处置。对于应赴一派(即专作经忏者),应如何严加取缔。对于子孙之寺院(即出家剃发之处),应如何处置。对于受戒之时,应如何严加限制。如是等种种问题,皆乞仁等仔细斟酌,妥为办理。俾佛门兴盛,佛法昌明,则幸甚矣。此事先由浙江一省办起,然后遍及全国。弘伞法师现住里西湖新新旅馆隔壁招贤寺内。太虚法师现住上海。(其住址问弘伞法师便知。)谨陈拙见,诸乞垂察。不具。

值得注意的是,此处所谓“少卿”,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中作“朱少卿(兆萃,时任浙江教育厅厅长)”,而在由其编著的《弘一法师书信》中却又写作“少卿,姓周,时主管浙江教育”。《弘一大师全集》(修订版)对其未做任何考证,亦将其抄作“少卿,姓周,时任浙江教育厅厅长”。那么,究竟朱是,还是周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请求原在青岛出版社工作、曾为拙著《雅墨清赏》(书法卷)做过装帧设计,后来调到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工作的寿临东先生协助查询。寿临东先生查询后回复:“应是朱兆萃,其职务为省政务委员兼教育科科长(性质相当于现在的省级厅长),是一位教育家,他在世界书局印行的《现实主义与教育》一书,清楚地写着:朱兆萃著。”从而使该问题得以解决。

正是由于弘一法师采用以上两种护法措施周全得当,才使得当时浙江省社会上喧嚣一时的“灭佛”主张,归于寂灭。

丁卯三月,弘一法师俗侄李圣章自法国归国后,拟赴杭州常寂光寺拜访。弘一法师于三月二十八日致书李圣章,详细说明到常寂光寺交通住宿事项,至为亲切:

前获来书,具悉一一。朽人现住杭州清波门内四宜亭常寂光寺。如乘火车抵杭州,天尚未黄昏者,乞唤人力车至清波门内四宜亭(车价至多小洋三角)。如抵杭州已黄昏者,乞在旅馆一宿,明日唤车来此。将来到杭州时,以住常寂光寺为宜。一者费用少,二者清洁寂静,可以安眠也。余面谈。

丁卯四月,李圣章拜谒弘一法师于常寂光寺,住九日。并于西泠印社小龙泓洞合影而别。弘一法师在与俗侄李圣章居士合影上题记:“岁于大辰四月,仲兄子圣章居士来钱塘,同摄此影。沙门胜臂记。”

·1927年弘一法师(右)与俗侄李圣章于西泠印社小龙泓洞合影

丁卯初夏,弘一法师在俗所作《朝阳》《忆儿时》《月》《送别》《落花》《幽居》《天风》《早秋》《春游》《西湖》《梦》《悲秋》《晚钟》等十余种歌曲,由裘梦痕、丰子恺编入《中文名歌五十曲》,并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裘梦痕、丰子恺在《中文名歌五十曲·序》中写道:

我们把我们平时所讽咏而憧憬的歌曲纂集起来,成这册子。

这册子里所收的曲,大半是西洋的Most Popular的名曲。曲上的歌,主要的是李叔同先生——即现在杭州大慈山僧弘一法师——所作或配的。我们选歌曲的标准,对于曲要求其旋律的正大与美丽;对于歌要求诗歌与音乐的融合。西洋名曲之传诵于全世界者,都有那样好的旋律;李先生有深大的心灵,又兼备文才与乐才,据我们所知,中国作曲作歌的只有李先生一人,可惜他早已屏除尘缘,所作的只这册子里所收的几首。

现在中国还没有为少年少女们备一册较好的唱歌书。这册子虽然很小,但我们相信它多少总能润泽几个青年的心灵,因为我们自己的心灵曾被润泽过,至今还时时因了讽咏,受到深远的憧憬的启示。

丁卯七月,弘一法师自常寂光寺移居灵隐寺后之本来寺。七月九日李石曾(煜瀛)在弘伞法师陪同下往访。李石曾,是弘一法师仲兄李文熙的连襟,原名李煜瀛,字石僧,河北高阳人。李石曾一生极富传奇色彩,不仅是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而且在新闻出版、科学研究、戏曲文化、教育实践文化活动和社会公益诸方面,均有所建树。尤其是他早年曾倡导发起和组织赴法勤工俭学运动,可谓轰动一时,不仅为中法文化交流做出了很大贡献,也为中国的政治、教育、科技、文化、艺术等领域造就了大批栋梁之材。抗日战争期间,李石曾不惜重金设海外通讯社、聘用法国高级记者揭露日本法西斯在中国犯下的滔天恶行,表达其传递中国声音的爱国情怀。

李石曾先前曾数次欲拜访弘一法师于玉泉、招贤两寺而不遇,直至丁卯七月九日方才得弘伞法师陪同前往本来寺拜谒弘一法师并畅谈。七月十一日,弘伞法师出弘一法师手书《梵网经》请李石曾题跋。李石曾于其上题记曰:

弘一法师,别来十余年。数访于玉泉、招贤两寺不遇。本月九日得弘伞法师陪往见于本来寺畅谈,并得两师赠以佛学书多种。余不曾学佛,然于其教理则敬慕久矣……今承弘伞上人出此嘱题,敬志数语如此。民国十六年七月十一日石曾李煜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