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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李叔同评传
1.29 庐山法会 参与道场

庐山法会 参与道场

丙寅六月,弘一法师偕弘伞法师自招贤寺启程,途经上海,赴江西庐山参加金光明法会。虽然弘一法师曾于是年五月在收到丰子恺等人供施水彩颜料时的回复中说“此次过上海恐不逗留,秋季归来时再图叙晤”,但还是因为需要在上海等候江西庐山方面的来信,然后才能决定赴庐山的具体日期,不得不在上海逗留些许时日。丰子恺在1926年8月4日于石门撰写的《法味》(刊于1926年上海《一般》10月号)中,对弘一法师此次上海逗留期间,在丰子恺家中聚会、与丰子恺等人同访城南草堂旧居、参观江湾立达学园以及世界佛教居士林诸事,记述甚详:

有一天早晨,我与W君正在吃了牛乳,坐在藤椅上,翻阅前天带来的李叔同先生的照片,P、T两儿正在外室翻转W君底柳行李底盖来坐船,忽然一个住在隔壁的学生张皇地上楼来,说:“门外有两个和尚在寻问丰先生,其一个样子好像是照相上见过的李叔同先生。”

我下楼一看,果然是弘一、弘伞两法师立在门口。起初我略有些张皇失措,立了一歇,就延他俩上楼。自己快跑几步,先到外室把P、T两儿从他们的船中抱出,附耳说一句:“陌陌人来了!”移开他们的船,让出一条路,回头请二法师入室,到过街楼去。我介绍了W君,请他们坐下了,问得他们是前天到上海的,现寓大南门灵山寺,要等江西来信,然后决定动身赴庐山的日期。

弘一师起身走近我来,略放低声音说:“子恺,今天我们要在这里吃午饭,不必多备菜,早一点好了。”

我答应着忙走出来,一面差P儿到外边去买汽水,一面叮嘱妻即刻备素菜,须于十一点钟开饭。因为我晓得他们是过午不食的。记得有人告诉我说,有一次杭州有一个人在一个素馆子里办了盛馔请弘一师午餐,陪客到齐已经一点钟,弘一师只吃了一点水果。今天此地离市又远,只得草草办点了。我叮嘱好了,回室,邻居的友人L君、C君、D君,都已闻知了来求见。

今日何日?我梦想不到书架上这堆照片底主人公,竟来坐在这过街楼里了!这些照片如果有知,我想一定要跳出来,抱住这和尚而叫“我们都是你的前身”罢!

我把它们捧了出来,送到弘一师面前。他脸上显出一种超然而虚空的笑容,兴味津津地,一张一张地翻开来看,为大家说明,像说别人的事一样。

D君问起他家庭的事。他说在天津还有阿哥、侄儿等;起初写信去告诉他们要出家,他们复信说不赞成,后来再去信说,就没有回信了。

W君是研究油画的,晓得他是中国艺术界的先辈,拿出许多画来,同他长谈细说地论画,他也有时首肯,有时表示意见。我记得弘伞师向来是随俗的,弘一师往日的态度,比弘伞师谨严得多。此次却非常的随便,居然亲自到我家里来,又随意谈论世事。我觉得惊异得很!这想来是工夫深了的结果罢。

饭毕,还没有到十二时。弘一师颇有谈话的兴味,弘伞师似也欢喜和人谈话。寂静的盛夏的午后,房间里充满着从窗外草地上反射进来的金黄的光,浸着围坐谈笑的四人——两和尚,W与我,我恍惚间疑是梦境。

七岁的P儿从外室进来,靠在我身边,咬着指甲向两和尚的衣裳注意。弘一师说她那双眼生得距离很开,很是特别,他说:“蛮好看的!”又听见我说她欢喜画画,又欢喜刻石印,二法师都要她给他们也刻两个。弘一师在石上写了一个“月”字(弘一师近又号论月)、一个“伞”字,叫P儿刻。当她侧着头,汗淋淋地抱住印床奏刀时,弘一师不瞬目地注视她,一面轻轻地对弘伞师说:“你看,专心得很!”又转向我说:“像现在这么大就教她念佛,一定很好。可先拿因果报应的故事讲给她听。”我说:“杀生她本来是怕敢的。”弘一师赞好,就说:“这地板上蚂蚁很多!”他的注意究竟比我们周到。

话题转到城南草堂与超尘精舍,弘一师非常兴奋,对我们说:“这是很好的小说题材!我没有空来记录,你们可采作材料呢。”

现在把我所听到的记在下面。

……

他说那房子旁边有小浜,跨浜有苔痕苍古的金洞桥,桥畔立着两株两抱大的柳树。加之那时上海绝不像现在的繁华,来去只有小车子,从他家坐到大南门给十四文大钱已算很阔绰,比起现在的状况来如同隔世,所以城南草堂更足以惹他底思慕了。……

自从他母亲去世,他抛弃了城南草堂而去国以后,许家的家运不久也衰沈,后来这房子也就换了主人。□年之前,他曾经走访这故居,屋外小浜,桥,树,依然如故,屋内除了墙门上的黄漆改为黑漆以外,装修布置亦均如旧时,不过改换了屋主而已。

这一次他来上海,因为江西的信没有到,客居无事;灵山寺地点又在小南门,离金洞桥很近;还有,他晓得大南门有一处讲经念佛的地方叫做超尘精舍,也想去看看,就于来访我的前一天步行到大南门一带去寻访。跑了许久,总找不到超尘精舍。他只得改道访城南草堂去。

那里晓得!城南草堂的门外,就挂着超尘精舍的匾额,而所谓超尘精舍,正设在城南草堂里面!而进内一看,装修一如旧时,不过换了洋式的窗户与栏杆,加了新漆,墙上添了些花墙洞。从前他母亲所居的房间,现在已供着佛像,有僧人在那里做课了。近旁的风物也变换,浜已没有,相当于浜处有一条新筑的马路,桥也没有,树也没有了。他走上转角上一家旧时早有的老药铺,药铺里的人也都已不认识。问了他们,方才晓得这浜是新近被填作马路的,桥已被拆去,柳亦被斫去。那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开五金店的人,那五金店主不知是信佛还是别的原故,把它送给和尚讲经念佛了。

弘一师讲到这时候,好像兴奋得很,说:“真是奇缘!那时候我真有无穷的感触呵!”其“无穷”两字拍子延得特别长,使我感到一阵鼻酸。后来他又说:“几时可陪你们去看看。”

这下午谈到四点钟,我们引他们去参观学园,又看了他所赠的《续藏经》,五点钟送他们上车返灵山寺,又约定明晨由我们去访,同去看城南草堂。

翌晨九点钟模样,我偕W君、C君同到灵山寺见弘一师,知江西信于昨晚寄到,已决定今晚上船,弘伞师正在送行李买船票去,不在那里。坐谈的时候,他拿出一册《白龙山人墨妙》来送给我们,说是王一亭君送他,他转送立达图书室的。过了一回,他就换上草鞋,一手挟了照例的一个灰色的小手巾包,一手拿了一顶两只角已经脱落的蝙蝠伞,陪我们看城南草堂去。

走到了那地方,他一一指示我们。那里是浜,那里是桥,树,那里是他当时进出惯走的路。走进超尘精舍,我看见屋是五开间的,建筑总算讲究,天井虽不大,然五间共通,尚不窄仄,可够住两分人家。他又一一指示我们,说:这是公共客堂,这是他底书房,这是他私人的会客室,这楼上是他母亲的住室,这是挂“城南草堂”的匾额的地方。

里面一个穿背心的和尚见我们在天井里指点张望,就走出来察看,又打宁波白招呼我们坐,弘一师谢他,说:“我们是看看的。”又笑着对他说:“这房子我曾住过,二十岁年以前。”那和尚打量了他一下说:“哦,你住过的!”

我觉得今天看见城南草堂的实物,感兴远不及昨天听他讲的时候浓重,且眼见的房子、马路、药铺,也不像昨天听他讲的时候的美而诗的了。只是看见那宁波和尚打量他一下而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眼前仿佛显出二十岁年前后的两幅对照图,起了人生刹那的悲哀。回出来时,我只管耽于遐想:“如果他没有这母亲,如果这母亲迟几年去世,如果这母亲现在尚在,局面又怎样呢?恐怕他不会做和尚,我不会认识他,我们今天也不会来凭吊这房子了!谁操着制定这局面的权分呢?”

出了弄,步行到附近的海潮寺一游,我们就邀他到城隍庙的素菜馆里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谈起世界佛教居士林尤惜阴居士为人如何信诚,如何乐善。我们晓得他要晚上上船,下午无事,就请他引导到世界佛教居士林去访问尤居士。

世界佛教居士林是新建的四层楼洋房,非常庄严灿烂。第一层有广大的佛堂,内有很讲究的坐椅、拜垫,设备很丰富,许多善男信女在那里拜忏念佛。问得尤居士住在三层楼,我们就上楼去。这里面很静,各处壁上挂着“缓步低声”的黄色的牌,看了使人愈增严肃。三层楼上都是房间。弘一师从一房间的窗外认到尤居士,在窗玻璃上轻叩了几下,我就看见一位五十岁模样的老人开门出来,五体投地地拜伏在弘一师脚下,好像几乎要把弘一师底脚抱住。弘一师但浅浅地一鞠躬,我站在后面发呆,直到老人起来延我入室,始回复我的知觉。才记得他是弘一师的归依弟子。

尤居士是无锡人,在上海曾做了不少的慈善事业,是相当知名的人。就是向来不关心于时事的我,也是预早闻其名的。他底态度、衣装,及房间里的一切生活的表象,竟是非常简朴,与出家的弘一师相去不远。于此我才知道居士是佛教的最有力的宣传者。和尚是对内的,居士是对外的。居士实在就是深入世俗社会里去现身说法的和尚。我初看见这居士林建筑设备的奢华,窃怪与和尚底刻苦修行相去何远。现在看了尤居士,方才想到这大概是对世俗的方便罢了。弘一师介绍我们三人,为我们预请尤居士将来到立达学园讲演,又为我们索取了居士林所有赠阅的书籍各三份。尤居士就引导我们去瞻观舍利室。

舍利室,是一间供舍利的约二丈见方的房间。没有窗,四壁全用镜子砌成,天花板上悬四盏电灯,中央设一座玲珑灿烂的红漆金饰的小塔,四周地上设四个拜垫,塔底角上悬许多小电灯,其上层中央供一水晶样的球,球内的据说就是舍利。舍利究竟是甚么样一种东西,因为我不大懂得,本身倒也惹不起我甚么感情;不过我觉得一入室,就看见自己立刻化作千万身,环视有千万座塔,千万盏灯,又面面是自己,目眩心悸,我全被压倒在一种恐怖而又感服的情绪之下了。弘一师与尤居士各参拜过,就鱼贯出室。再参观了念佛室、藏经室。我们就辞尤居士而出。

步行到海宁路附近,弘一师要分途独归,我们要送他回到灵山寺。他坚辞说:“路我认识的,很熟,你们一定回去好了,将来我过上海时再见。”又拍拍他底手巾包笑说:“做电车钱的铜板很多!”就转身进弄而去。我目送着他,到那瘦长的背影,直到没入人丛中不见了,始同W君、C君上自己的归途。

这一天我看了城南草堂,感到人生的无常的悲哀,与缘法的不可思议;在舍利室,又领略了一点佛教的憧憬。两日来都非常兴奋,严肃,又不得酒喝。一回到家,立刻叫人去打酒。

弘一法师此次偕弘伞法师至江西庐山参加金光明法会道出沪上时,还应庞契诚居士启请,至闸北世界佛教居士林进行了《在家律要之开示》,并由时号“无相学人”的尤惜阴居士速记(文载1927年4月出版之《世界佛教居士林林刊》第17期)。弘一法师在《在家律要之开示》中说:

凡初发心人,既受三皈依,应续受五戒。倘自审一时不能全受者,即先受四戒三戒,乃至仅受一二戒,都可。在家居士,既闻法有素,知自行检点,严自约束,不蹈非礼,不敢轻率妄行,则杀生、邪淫、大妄语、饮酒之四戒,或不可犯;惟有在社会上办事之人,欲不破盗戒,为最不容易事。例如与人合买地皮房产,与人合做生意,报税纳捐时,未免有以多数报少数之事;因数人合伙,欲实报则人以为愚,或为股东所反对者有之。又不知而犯,与明知违背法律而故犯之事:如信中夹附钞票,与手写函件取巧掩藏,当印刷物寄,均犯盗税之罪。凡非与而取,及法律所不许,而取巧不纳,皆有盗取之心迹,及盗取之行为,皆结盗罪。非但银钱出入上,当严净其心;即微而至于一草一木、寸纸尺线,必须先向物主明白请求,得彼允许,而后可以使用。不待许可而取用,不曾问明而擅动,皆有不与而取之心迹,皆犯盗取盗用之行为,皆结盗罪……

·庐山大林寺

弘一法师与弘伞法师抵达庐山后,初居牯岭大林寺。古时大林寺分为上、中、下三寺。上大林寺坐落在今如琴湖东畔,由晋代名僧昙诜建。中大林寺坐落在锦涧桥北,由晋代名僧慧远建。下大林寺坐落在锦涧桥西,唐太和年间(827-835)建。上大林寺寺址周围,颇有世外桃源之致。唐代诗人白居易《大林寺桃花》写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1924年名僧太虚法师曾于此寺召开世界佛教联合会,与会者有日、英、法、德、挪威诸国佛教学者及我国知名法师与居士数十人。弘一法师此次由杭州西上牯岭,参加金光明法会道场,曾驻锡上大林寺。当时上大林寺已修改建为西式屋宇。

弘一法师在丙寅七月晦日(即农历每月最后一天)于庐山大林寺《致蔡丏因》中写道:

别久为念。留滞匡山,忽忽二月。溽暑之候,有如深秋,诚清凉之胜境也。尔来颇思读《华严大疏》。仁者若已诵讫者,希以邮下。(寄九江牯岭大林寺转交弘一。)仁者精进何如?孙(选青)居士学《起信论》,能得途境不?时以为念。不具一一。

是年八月九日,弘一法师又自牯岭大林寺移居五老峰后之青莲寺。其间,弘一法师除了参与庐山金光明法会外,还应蔡丏因之请,为其书写《华严经十回向品初回向章》以石印流通。然由于庐山上好宣纸不可得,弘一法师致函蔡丏因,着其从绍兴购求四尺夹贡宣纸邮寄青莲寺。他在八月十日于庐山青莲寺《致蔡丏因》中写道:

省书,欢慰。五月间寄至招贤者,亦诵悉。重厘《疏钞》事,俟寇退返杭,与伞师酌量,然后著手。印经荐亡,甚善。拟写《华严十回向品初回向章》。(自“佛子云何为”下,讫于“一切诸佛皆称叹”。)每行二十字,计共二百行。每纸写十六行,共成十三纸。未审可否。若欲字大者,每行字数减少;又行数减少,则纸页增多。诸希仁等酌之。佳宣纸是间不可得。乞在绍兴购求四尺夹贡邮寄下。(每张裁开为八纸,乞斟酌字之大小,以计算共若干页,依其数寄下,并多余四五页。)庐山九月即须围炉。希早寄来,当即为书写。复函乞请寄牯岭青莲寺。昨日移居于此。《疏钞》廿五本,《往生论注》一本,并收到。李居士书,昨亦收到。乞代致候。

弘一法师收到蔡丏因寄来的宣纸和来信后,于八月廿五日复信蔡丏因称:“书悉。宣纸亦收到。”九月末,弘一法师将《华严经十回向品初回向章》书就之后,还利用剩余之纸,为汪居士(凤池)写《地藏经见闻利益品》,于其上跋曰:“岁次析木江州匡山寺沙门月臂书。”又研朱书佛号二叶,赠与日本竹内居士,以广结善缘。并于其中一叶题记曰:“岁在析木寒露后八日微雪,修葺华严堂成,研朱书佛名并写经偈,江州匡山寺沙门月臂。”在又一叶上题曰:“丙寅九月二十日,书《大方广佛华严经十回向品初回向章》竟,寒夜篝灯,并写此纸。”

以上两处所谓“析木”,乃指十二星次之一,配十二辰则为寅,即指丙寅年(1926)。由于弘一法师不知道蔡丏因此时是否仍在绍兴,故于十月初一日致信蔡丏因:

经(《华严经十回向品初回向章》)已书就。乞回复一片,即可寄上。因现不知仁者在绍否。故先询问也。朽人于月半后,或下月初下山。余后达。

弘一法师在收到蔡丏因的回复之后,又于十月十四日在《致蔡丏因》中写道:

明信诵悉。写经并佛号三叶,附挂号邮奉,乞收入。其余之纸,已为汪居士(凤池)写《地藏经见闻利益品》。又佛号二叶,赠与扶桑竹内居士,广结善缘。此经如石印时,乞谆嘱石印局员万不可将原稿污损,须格外留意。其签条乞仁者书写,式略如下:《大方广佛华严经 十回向品初回向章 弘一大师手写 □□□题端》□□□之处,乞仁者署姓名。朽人约于十七八日下山返杭。以后惠书,乞寄招贤寺交朽人收。

弘一法师对于此次在庐山青莲寺为蔡丏因所书《华严经十回向品初回向章》,的确格外用心,将其视为“此生最精工之作,其后无能为矣”。后来他在由其书就的《华严集联三百》印成之后,曾致信蔡丏因说:

迩来目力大衰。近书《华严集联》,体兼行楷,未能工整。昔为仁者所书《华严初回向章》,应是此生最精工之作,其后无能为矣。

蔡冠洛在《廓尔亡言的弘一大师》中对此记曰:

法师书法极有工力,上规秦汉篆隶,而《天发神谶》《张猛龙》《龙门二十品》诸碑,更是法乳所在。但出家以后,渐渐脱去模拟形迹,也不写别的文字,只写佛经、佛号、法语。晚年把《华严经》的偈句,集成楹联《三百》。有人请他写字,总是写着这些联语和偈句的。用笔更来得自然,于南派为近,但以前学北碑的功夫,终不可掩,因之愈增其美了。据他自己说,生平写经写得最精工的,要算十五年在庐山牯岭青莲寺所写的《华严经十回向品初回向章》,含宏敦厚,饶有道气,比之《黄庭》。太虚法师也推为近数十年来僧人写经之冠。

丙寅十月中旬,弘一法师偕弘伞法师,自庐山返回杭州,驻锡招贤寺。不久,弘一法师又卧归虎跑寺过冬。其间,他念念不忘敦促亲友故旧,绍隆佛种,担荷大法。

丙寅十一月大雪节气之后,弘一法师在虎跑寺致书正在巴黎的俗侄李圣章,通报今年行踪,并约李圣章明年回国时,到杭州见面晤谈。他在十一月初五《致李圣章》明信片中写道:

夏间寄至温州之函,因辗转邮递,已过时日,故未奉复。自巴黎发来之函,前日披诵,欣悉一一。朽人今年三月至杭州,六月往江西牯岭,本月初旬乃返杭州,现居虎跑过冬。明年往何处尚未定。仁者于明年到上海时,乞向江湾立达学园丰子恺君处询问朽人之居址至妥。倘朽人其时谢客,亦可在他处约谈。当于明春阳历三月写一信预存丰君处。仁者至彼处,即可索阅也。倘丰君不在校,乞问其他职员亦可。以后通信,乞寄杭州延定巷五号马一浮居士转交至妥。天寒手僵,草草书此。

弘一法师期盼与俗侄李圣章晤谈之心切,可见一斑。

丙寅腊月,弘一法师邮奉蔡丏因《礼诵日课》一页,并《悬谈》八册,谆谆教其礼诵《华严》之方法,亲切叮咛将其定为日课,并劝蔡丏因于二月十五日佛涅槃日将其作为始课,最为适宜。还于信中教给蔡丏因具体唱诵方法,冀其绍隆佛种,担荷大法。同时附邮奉日本名画《华严图》三叶,又古画《阿弥图像》三叶,以各一叶奉蔡丏因供养,余者由蔡丏因转施与李鸿梁、孙选青二居士供养,由此可见其悲心深切。弘一法师在十二月十一日《致蔡丏因》中写道:

曩乞李居士奉上一书,想达慧览:(仁者礼诵《华严》,于明年二月十五日,即释迦牟尼佛涅槃日始课,最为适宜。此前有暇,可以检查文字之音读。自是日始课者,绍隆佛种,担荷大法义也。仁者勉旃。)兹邮奉《礼诵日课》一页,并《悬谈》八册,希受收。《日课》中说明甚简略,兹补记如下:

礼敬之前,应先于佛前焚名香供养,能供花尤善。偈赞所书者,为举其一例。所诵之偈赞,可以随时变易,以己意选择。《华严经》中偈文,悉可用也。诵《华严经》,用《疏钞》本诵亦可。若欲别请觅正本,以杭州昭庆慧空经房之本最善。(句读稍有舛误,但讹字甚少。毛太纸本价四元八角,新连史本七元八角。若大字折本,即俗称梵本者,价十八元。此本核对尤精。)三归依亦应延声唱诵。依此课程行持,约须一小时三十分。初行之时,未能熟悉者,至多亦不逾二小时。每日读《华严》一卷之外,并可以己意别选数品,深契己机者,作为常课,常常读诵。(或日日诵,或分数日诵。)朽人读《华严》日课一卷以外,又奉《行愿品别行》一卷为日课,依此发愿。又别写录《净行品》《十行品》《十回向品》(初回向及第十回向章)作为常课。每三四日或四五日轮诵一遍。附记其法,以备参考。尊处或无适宜之佛像,今附邮奉日本名画《华严图》三叶,又古画《阿弥图像》三叶,以各一叶奉与仁者供养。如李、孙二居士亦发心供养者,乞以其余转施与二居士,惟举置而不供养,则有所未可耳。